第357章


  已經有些年頭的羊皮紙,被隨隨便便地夾在幾本書中。思兔閱讀也幸得游天明記憶超群,用最快的功夫尋了出來。

  游天明皺著眉,將羊皮紙攤到小几上,全然不顧小几上正放著油膩膩的醃鹿肉。

  顧聞白眼疾手快地將那盤醃鹿肉撤掉,才讓羊皮紙避免了一場遇油的禍事。

  游天明指著羊皮紙上的內容道:「喏,便是這不起眼的羊皮紙,記載著寒毒。還有這勞什子的執印人,執印者,奇奇怪怪的,若不是這書房是你伯父臨終遺願要好生保存,我早就將這東西當了沽酒吃。」

  也幸得有一次,他與好友們說了這件事。不過當時眾人只當是聽奇聞異事,一笑而過,並不過放在心上。

  顧聞白卻是昨晚猛然想起這件事的。

  還是明風提醒的他。

  明風道:「游伯父去了有幾年了,他生前最是賞識你,如今他去了,你得空且到游家去看看罷。這麼些年,你小子一走了之倒是瀟灑,卻是叫旁人牽掛。」

  實時更新,請訪問s🎶to55.co☕️m

  這些旁人,乃是他在求學時結交的一群好友。這群好友,甚至好友家中親人,俱在他最彷徨的時候給過溫暖。

  游伯父,也是個愛書如命的人,儘管家中早就沒落,游家一搬再搬,變賣了不少家產,他的書卻從來沒有變賣過。

  游天明是他的獨子,倒是愛看書,卻是沒有他爹那般愛書如命。時常揀了些從他爹書房裡看來奇聞異事在相聚的時候說給他們聽,倒也有趣。

  他便是在那個當口,猛然想起游天明竟是說過寒毒的。

  顧聞白將鹿肉放下,舉起一旁的燭台,細細看著羊皮紙上頭的字。

  字倒是不多,只簡略地寫著通順錢莊作為執印者背後強大的靠山,為防執印人權力獨大,野心膨脹,弒殺君王,是可以向其下一種叫做「寒毒」的毒來控制執印人的。當然了,為了執印人與通順錢莊之間的信任,這寒毒,可以交由其他落選的執印者來下。

  顧聞白想起,落兒曾問過他的祖母,寒毒從何處得,祖母答,乃是祖父傳承。

  落兒中了寒毒,無法根治,而作為通順錢莊的大管事穆宣,方才還在他面前表達了遺憾。

  如此細細一想,竟是不寒而慄。

  身為執印人,竟然沒有生命的自由。怪不得落兒在到達汴京前,從來沒有提過她是執印人的身份。

  而他的祖母,卻是心心念念執印人之位。

  難道說,祖母的祖父,雖然持有寒毒,卻是不省得寒毒的真正意義?

  抑或,他是省得的,卻是不肯告訴祖母?

  逝者已矣,一切俱是推測。

  游天明將醃著的鹿肉放到石板上,看著顧聞白漸漸變得沉沉的臉色,大膽推測:「因著你做了執印人,是以才中了寒毒?那這執印人做得也太憋屈了。」

  顧聞白臉色沉沉:「游伯父可曾向你說過這羊皮紙的來歷?」每一個愛書如命的人,對每本書的來歷都會記得清清楚楚,如數家珍。

  顧聞白來過游家幾次,游伯父每次都向他絮叨抓在手上那本書的來龍去脈。

  游天明將鹿肉翻了個面道:「他整日絮絮叨叨,我向來不耐聽他的。不過你游伯父,向來會將每一本書的來歷都記載在他的手札上。想來這羊皮紙,他也是有記錄的。」

  游天明話音才落,在一旁候著的忠僕便輕輕上前,從抽屜里取出兩本極厚的手札來。

  那兩本手札,厚實得讓人想流淚。這怕是得翻一日才能翻完罷……

  游伯父,可真是個愛書如命的人。

  寅時末,汴京城裡少部分沉睡的人開始從夢中甦醒,開始一天的勞作。

  顧聞白坐在馬車上,膝上攤著游伯父的手札。

  一絲風鼓動著帘子,發出輕微的獵獵聲。

  顧聞白的目光沉沉,掠過街邊開始次第亮起的店鋪。炊煙裊裊,溫暖的煙氣從店鋪中瀰漫而出,食物的香氣漂浮在汴京城上空,預備喚醒沉睡一晚的肚子。

  這種情形他看了很多年。

  國泰民安,繁華似錦的汴京城,老百姓們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忙碌著,為了衣食住行而操勞著。一日,一月,一年,一輩子。

  他當時年紀小,也曾發過誓,定然做出一番大大的事業來。

  做官,做文章,為民謀事。

  後來誓言漸漸破滅了,煙消雲散在他發現原來他是如此天真後。

  但他還是堅持了自我,放下所有,一別京城數年,在千里迢迢之外的靈石鎮做一名踏踏實實的教書老師。

  他企圖通過另一種方式,來實現他的誓言。

  可事實證明,他的行為,還真的是很可笑。

  學生中僅有出色的張伯年死了,雷春如今卻是為喻雄昌謀事。

  的確如此可笑嗎?

  馬車疾馳著,一路穿過綿延不絕的煙火味,最終到達了目的地。

  昏昏沉沉地睡了半晚的蘇雲落是辰時時分,才感覺到身邊隱隱約約有人坐下,帶著一股寒氣。卻是又很快離去,再度回來時,那股寒氣消失了,一雙大手輕輕撫過她的前額。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到屋中燈光朦朧,顧聞白正含笑看著她。

  「可是吵醒你了?」他道。

  她唔了一聲,翻了個身,將他的手拉進被衾中,含糊不清道:「快上床歇著。」說完未等他回答,卻又是沉沉睡去。

  她的睡顏很美。

  顧聞白怔怔看著,俯身,在蘇雲落光潔的額上落下輕輕一吻。

  落兒,從此以後,事情都交給三郎。他在心中輕輕道。

  昨晚,弘帝宿在了慈元殿。

  皇后明靈雖然有孕,但她懷相極好,除了之前覺得有些頭暈目眩外,吃得香睡得好,甚至還有閒情逸緻,給自己肚中的皇嗣給繡了一隻很好看的鞋子。

  當然是意思意思的繡兩下,並沒有勞累。

  倒是弘帝很緊張:「皇后,你如今上了年紀,可別累著了。」

  皇帝體諒關懷自己,明靈笑得像懷春的小姑娘:「聖上關懷,臣妾惶恐。」心中卻是暗暗俳腹,你倒是嫌棄我年紀老了,是以要尋一個年輕來做皇后,也不看看自己有沒有命享受。

  昨兒堂兄明星可是說了,他著人暗地裡去搜查那容顏絕美的女子,卻是無論如何都遍尋不著。據曾見過那女子翩然身影的目擊者說,那女子輕功了得,竟是比一隻鳥還要靈活。

  她也聽說了,這女子原來弘帝是擒住了的,弘帝卻是迷上了人家的容顏,要讓那女子做皇后。

  明靈不動聲色,只告訴堂兄,若是見了那女子,格殺勿論。

  她的皇長子已經有十二歲了,若是……她不介意垂簾聽政。

  汴京城裡的風,颳得越發緊了。

  人人都在蠢蠢欲動。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