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山上舊時光
「花開,你知道喜歡一個人是什麼滋味嗎?」阿諾背對著我,幽幽地問。思兔閱讀sto55.com
我沒有回答,專心盯著手裡的木雕。
「花開,我慘了。」阿諾耷拉著腦袋走到我身邊坐下,有氣無力地說:「我真的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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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是沒理他,手指細細地摩挲著木雕,思考下一個該刻誰,是小白,還是淘淘?
「花開!」阿諾一把搶走木雕,不滿地說:「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我抬眼看他:「在啊。」
他氣得鼓起雙頰:「你就不好奇我為什麼這麼問你嗎?」
我很想說不好奇,但迫於阿諾的一顆瓷碗心,我只能昧著良心點了點頭:「好奇。」
阿諾將腦袋擱在我肩膀上:「花開,我喜歡上了一個人。」
「哦。」
阿諾愈加哀怨:「你不問那個人是誰嗎?」
我問:「那個人是誰?」
「錦瑟,我喜歡上了錦瑟。」阿諾的聲音帶著點激動和些許的羞澀。
我點頭:「哦。」
阿諾悲涼地沖我喊:「花開,你能不能別這麼冷淡,我說我喜歡錦瑟,你的妹妹錦瑟!」
不然我該如何?舉手歡呼?
他突然摟住我的腰,蹭蹭我,撒嬌地說:「好花開,你幫幫我好不好?我喜歡錦瑟,你幫我搶她好不好?」
阿諾又說:「花開,你去和師父師母說說,叫他們把錦瑟許配給我可好?」
這種異想天開的話都說得出,真不愧是沒腦阿諾。
我懶得再理他,起身準備離開,他卻一把扯住我的袖子,不依不饒地說:「我的好花開,心肝花開,我知道你對我最好了,你幫幫我好不好?」
我看著他,沉默許久,最終好心提醒了一句:「阿諾,你今年才十一歲。」錦瑟已經十五了。
阿諾憤憤地咬了下袖子:「這又如何?我就是喜歡錦瑟,我就是想娶她做媳婦兒!」
我翻了個白眼,決定不再和他糾纏。阿諾見狀擠了幾滴眼淚出來,可憐兮兮地說:「花開,我是真的真的真的很喜歡錦瑟,除了她,我不想再娶任何人!」
如此這般,我若直接走掉倒顯得不近人情。於是我認真地盯著他,說:「那你和池郁去爭吧。」
阿諾立刻安靜了,眼裡有些悲憤和無奈的淒涼。
一切正合我意。
如阿諾所說,錦瑟是我的妹妹,親生妹妹。錦瑟自小聰明伶俐,加上相貌嬌美,可謂人見人愛。反觀我相貌一般,自小沉默寡言,不喜熱鬧,面上也總是冷淡,這山上幾乎人人與我疏遠,除了阿諾。
這般說來,我是完全比不上錦瑟的,所以即使阿諾和我親近,喜歡上錦瑟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別誤會,我自然不是嫉妒錦瑟,為了個十一歲的毛娃娃去嫉妒她,我豈不是比阿諾還幼稚?我只是好笑,就阿諾那毛都沒長齊的小身板想和池郁搶錦瑟,未免太過不自量力。
池郁是我們的三師兄,他與錦瑟自小青梅竹馬,親密無間,再加上男俊女俏,幾乎所有人都將他們當作一對,他們倆也是郎有情妾有意,只差一紙婚書將他們綁在一起。
你說,阿諾是不是腦子被驢踢了,才會想讓我爹和娘將錦瑟許配給他?
不論你覺不覺得,反正我是這麼覺得。
「花開,你就不能安慰我幾句嗎?」阿諾頂著兩個紅眼圈,可憐巴巴地問。
我思索了下,安撫地說:「你就當行善積德,放過錦瑟。」
阿諾瞪我:「你確定你在安慰我?」
我點頭:「正是。」
阿諾從鼻子裡哼了聲,晃了晃手裡的木雕:「花開,幫我刻個木雕吧。」
我瞥了他一眼,說:「不。」
木雕需要感情,刻物要,刻人則更甚。
我不喜歡對人用情。
我和錦瑟雖是姐妹,年齡也只相差一歲,卻不怎麼親密。只因兩人性格截然相反,喜歡的東西也各不相同。錦瑟覺得我過於沉悶無趣,我則不適應吵鬧喧譁,這種差異越長大便越明顯。
所以錦瑟來找我的時候,我頗為詫異。
「花開,」錦瑟站在門口,不敢進來,「你那兩隻老鼠不在吧?」
我搖頭,說:「不在。」
她這才提起裙擺進了門,小心翼翼地看著地上,生怕小白和淘淘會突然衝出來。待到她在我對面坐定,我才發現她似乎比幾個月前更為嬌美,鵝蛋臉白里透粉,杏眸黑亮中帶著點迷濛,一副欲拒還休的少女模樣。
我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一時又想不出是什麼地方。
「花開,你在做什麼呢?」錦瑟單手支著下巴,有些無聊地問。
我揚了揚手裡的木頭:「刻東西。」
她明顯不感興趣:「你又在擺弄這些。」
我笑了下:「要喝茶嗎?」
「嗯。」她點了下頭。
我倒好茶水遞給她,她接過後小啜了一口,開口說:「花開,你知道真正喜歡上一個人是什麼滋味嗎?」
我不禁一愣,莫非阿諾已經和她溝通過這個問題了?
「唉。」她幽幽地嘆了口氣,「我現在好亂。」
我突然意識到她問的那句話比起阿諾的要多了兩個字——真正。
我替自己也倒了杯茶:「怎麼了?」
錦瑟半垂眼帘,有種說不出的嬌憐味道:「我也不知道怎麼了,只是心裡慌得很,悶得緊,卻找不到誰可以說上話。」
我瞭然:「說吧,我聽著。」
她抬眼對我笑了下,露出唇邊兩個甜美的梨渦:「花開,你真好。」
我聳肩,到底是我好,還是因為我明白,以她的性子不說完便不會走?
「我這次去京城,見到了很多好玩的。」她眼睛有些發亮,「京里可熱鬧了,有好多雜耍,還有番邦來的人,紅頭髮綠眼睛,可奇怪了!」
我曾在一些遊記里讀到過,說番邦子民的長相與我們截然不同,紅髮碧眼或金髮藍眸,怎麼怪異怎麼來,想不到真有其事。
「京城裡什麼都有,好吃的好玩的,數都數不過來。」她說得興致勃勃,「我和師兄一起去了廟會,還有乞巧節。花開,我從來沒有見過那麼多人,太熱鬧了!」
我能理解她的心情,自幼長在山上,天天見的都是那幾個人,突然見到山下的繁華自然覺得興奮新奇。
「然後,然後乞巧節那天,我遇見了一個人。」錦瑟說到這裡頓了下,雙頰微微泛紅,眸中帶羞,「花開,我,我,我好像喜歡上他了。」
聽到這裡我終於明白她今天為什麼來找我,也知道了剛才的不對勁是什麼了。
我說過,在這山上,錦瑟和池郁是無比般配的一對,池郁寵愛錦瑟,錦瑟也喜歡賴著池郁,可錦瑟剛才問我,真正喜歡上一個人是什麼滋味?現在她又說自己似乎喜歡上了別人……也就是說錦瑟對自己和池郁的感情有了懷疑。
「錦瑟,」我問她,「你是怎麼認識他的?」
「那天是乞巧節,我和師兄走散了,我找不到師兄又迷了路,然後便遇上了幾個小混混,他們對我出言不遜還動手動腳,我想教訓他們,可他們人太多,我打不過。」錦瑟原先有些氣憤,說到這裡便靦腆地笑了起來,「接著便是他出手教訓了那幾個人。」
「花開,你知道嗎?我從沒見過他那樣好看的男子,好看到,好看到你多看一眼便覺得刺到了眼睛,」錦瑟的眼神開始迷離,「我甚至有好一會兒喘不過氣來,只覺得心跳得厲害。」她捂著自己的胸口,嘴角含笑低聲說,「花開,你絕對不知道那樣的感覺有多美妙。」
我確實不知,既然胸口悶住不能心跳,那為什麼還美妙?
錦瑟笑出了聲:「看你這懵懂的模樣也知道你不懂。」
我看著她,問:「那池郁呢?」
她笑容霎時僵住:「師兄……」
我又問:「你不喜歡師兄了?」
錦瑟蹙眉:「我喜歡師兄,但是……」
我挑眉:「但是?」但是什麼?
「師兄對我很好,我也喜歡和他在一起,可我對他從來沒有過喘不過氣來的感覺。」她似乎很苦惱,「但我一看到那位公子就有那種感覺。」
我懂,這就是傳說中的「心如小鹿般亂撞」。
「唉,我到底該怎麼辦?」錦瑟嘆了口氣,頹然地趴到桌子上。
我想了想,說:「你要和那位公子在一起?」
「怎麼可能!」錦瑟立刻抬頭,紅著臉說,「我,我都不知道他叫什麼!」
「呃……」我頓了下,「那你準備和師兄說嗎?」
「不可能!」她果斷地搖頭,「告訴師兄的話會傷了他。」
可不告訴他,便不會傷他嗎?
「花開,你看,這是他送我的帕子。」錦瑟從袖子裡拿出一方淺黃色的錦帕,羞怯地說,「這是公子送我的。」
我看了幾眼:「料子不錯。」
「嗯,」她緊緊地捏著錦帕,「花開,我想下山去找他。」
「你知道他是什麼人嗎?」
「不知……」
「名字?」
「也不知……」
「去哪裡找他?」
她訥訥地說:「仍是不知。」
「錦瑟,」我慢吞吞地開了口,「做事情要用腦子去思考。」
錦瑟愣住:「花開……」
我喝了口微涼的茶水:「你不知道那位公子叫什麼,但至少,你知道師兄叫池郁。」
爹門下一共有六位弟子,除去我和錦瑟,我還有一位師姐,兩位師兄以及一位小師弟。阿諾便是最小的那個師弟。
我從小便不愛說話,更不喜扎在人堆里,正因如此,很多時候我的想法總是跟不上別人。又或許因為我的想法跟不上別人,所以才和他們疏離。
阿諾卻不像他人那般覺得我難以親近,特別喜歡纏著我。他是爹在路上遇到的,七八歲的孩子卻失了記憶,不知自己從哪裡來,也不知自己叫什麼,爹見他可憐便帶了回來。阿諾入門三年,便纏了我三年。如此這般,我和他才算得上比較親近。
昨日阿諾和我說自己喜歡上了錦瑟,今日錦瑟和我說她喜歡上了陌生的公子,這些原本都不關我事,現在卻全都告訴了我。可告訴了我又能如何?我又不是天上掌紅線的月老,往他們腕上套根紅繩便能牽好姻緣。
亂,真是亂。
幸虧我性子好,一般左耳聽進右耳出。
錦瑟走時天已近黑,我算了下時辰,也該去接小白和淘淘回來了。到了棚子,不出所料看到一片狼藉,淘淘正扯著一塊布猛烈地撕咬,似乎跟它有什麼血海深仇,小白則不斷地往嘴裡塞著食物,生怕誰和它搶似的。兩個傢伙一見到我便停下了手上的動作,跟得了瘋病一樣向我衝來,然後站定在我跟前豎起前面兩隻爪子,眼神溫和乖巧,故作嬌憨狀。
我說你們倆,至於這樣嗎?
我哭笑不得地將它們抱在了懷裡,它們也識相地互相蹭了蹭對方,然後一個勁地往下鑽。我不客氣地給了它們一個栗暴,它們這才乖乖地不動,睜著圓溜溜的大眼四處張望。
如果問這山上誰與我最親密,恐怕就是小白和淘淘了。
小白和淘淘是爹收到的壽辰禮物,那人說這兩隻是番邦鼠,聰明伶俐且通人性。爹原本是想送我和錦瑟各一隻,奈何錦瑟不喜鼠類,於是全部給了我。算算日子,它們和我認識也已有五年。
除了貪吃、見什麼咬什麼、懶、愛睡覺以及將我的小拇指咬破三個洞以外,這兩個傢伙還勉強算得上可愛。
我一路走一路同它們玩耍,不料淘淘一個興奮從懷裡跳了出來,落地後敏捷地撒腿就跑,我快步追上,它卻跑得極快,一點都不受臃腫的身軀影響。俗話說樂極生悲,它似乎跑得太過興奮,一個不小心就撞上了石椅,接著暈乎乎地還沒回神就被一雙手給捧了起來。
「淘淘,你怎麼在這裡?」那人唇畔含笑,伸手摸了摸淘淘,淘淘則舒服地眯起了眼。
我連忙上前:「那個,師兄,我在這裡。」
我示意他將淘淘還給我,他卻不理,只扯扯淘淘的耳朵,笑說:「它似乎更喜歡我。」
「怎麼辦,花開?它不打算跟你走了。」池郁鳳眸微眯,輕柔地用小指撓著淘淘的肚子,而那傢伙愜意地躺在他手心裡,小腳撓撓身子,竟是準備要睡了?
我頓時無言,只說:「估計是吃飽了,我帶它回去睡覺。」
我伸手準備接過淘淘,他卻身子一閃躲了過去:「花開,你就沒有其他要說的?」
我說:「謝謝師兄。」
他卻連連搖頭:「你還是這副不愛說話的冷淡樣子。」
我沒說話,只看著他,看他何時才會將它還給我。
池郁眸中笑意更甚,卻不知怎的沒有任何溫度:「花開,陪我坐會兒可好?」
我這才看到石桌上正擺著一壺酒和兩個杯子,杯子都是滿的,卻只有他一個人。我又看了看他手裡的淘淘,略為思索後點下了頭:「好。」
池郁滿意地坐下,將淘淘放在了膝上,低垂的長睫遮去了眸中情緒。「花開,」他並未抬頭,一手輕撫淘淘,「你說,我好看嗎?」
我點頭:「嗯。」
他輕笑一聲,抬眸,笑說:「當真?」
我並未遲疑:「當真。」
平心而論,池郁是極好看的男子。這種好看並不單是相貌,而是周身散發的那種氣息。書里所描述的溫文如玉、謙謙公子,大抵就是他這副模樣。雖然我總覺得,他並不如面上這般好相處。
我又想到錦瑟說的那名絕色公子,錦瑟將他說得天上難有地上絕無,那人,是否當真如此優秀?
人是一種高深莫測的東西,真正厲害的角色總會掩去自己的鋒芒,將無害的一面展現出來,而後出其不意趁其不備,一舉拿下他人。
我堅信池郁是這樣的人。
他似乎不怎麼滿意我的答案:「花開還是個孩子吧?」
「十六。」
他微微詫異,莞爾一笑:「差點忘了,你比錦瑟還大一歲。」他看了看我,「比起她你要瘦弱得多。」
我不以為意,說:「嗯。」我明白他指的是什麼,錦瑟雖比我小,但已出落得亭亭玉立,一副待人採摘的少女模樣,而我卻依舊瘦小平板,一點都沒有嬌柔之姿。
他不知想到了什麼,雙眸微眯,笑說:「花開,你還記得我來山上幾年了嗎?」
我並未多想:「六年。」
「嗯,整整六年。」池郁拿起一盞酒杯,細長的手指映著瓷杯,潤白光潔,「我還記得剛見到你的時候,你正拿著根竹竿子準備去釣魚,被師母給拎了回來。」
我也記得,那日春光正好,池郁穿著一身淺青色長衫,面如冠玉,笑若春風。
「我還記得我們第一次比武,你……」他忍俊不禁,「你好大的力氣,竟打斷了我三根肋骨。」
呃……
我有些慚愧:「師兄,我不是故意的。」說來奇怪,我生來瘦弱,吃再多也不見長肉,卻不知道為何有一身蠻力,幼時不懂收斂,經常劈斷椅子或拍裂桌子,不知嚇跑了多少家丁、丫鬟。幸虧後來知道了輕重,開始學會收放,到現在幾乎不會再出現這樣的狀況。
池郁邊笑邊搖頭:「我當時還想你是不是對我有偏見,不然為何下手如此狠毒?」
我愈加內疚:「當然不是,是我出手不知輕重,誤傷了師兄。」
他見狀笑得更歡:「既然你這麼愧疚,不如陪我喝一杯?」
我看著另一杯酒,微微遲疑:「若是我喝醉了,再出手傷了你可怎麼好?」
池郁笑容一僵,立刻說:「我突然想起你也才十六,姑娘家喝酒也是不好的。」
「嗯,師兄說得對。」
「還有,花開……」
「嗯?」
「其實我現在也沒那麼弱,真的。」
池郁突然安靜了下來,小口小口地喝著酒,愜意隨性。我也只摟緊了小白,沒有說話。
今晚的池郁似乎有些不對勁,但我和他並不熟悉,所以不論他怎樣,我只要等他願意將淘淘還給我便可。
他也不覺得這樣的沉默有何不妥,只兀自一杯接一杯地倒酒、喝下,直到面色微醺,才又開口對我說:「花開,你說男子為何要三妻四妾?」
我頓了下:「呃……約莫是因為食色性也?」
他唇角微抿,似是嘲諷:「可娶了又扔在一邊,想起來的時候看你幾眼,想不起來便任由你死活,既然這樣,還不如不娶。」
我不知如何接話,只能沉默。
他玉冠微松,幾縷髮絲掉落,散在他的耳際,平添幾分落寞:「他可知她天天都在盼著他。」
我有些後悔,或許剛才我不該答應陪他,這樣便不會聽到這些。我暗暗嘆了口氣,說:「師兄,我先……」
他修長的食指忽地暖暖地貼在我唇上,低聲說:「不准你走。」
我定定地看著他,最終輕微地點了下頭,心底頗為訝異,他怎麼會知道我要說什麼?
池郁收回手,單手抵額,靜靜地看著我:「花開,如果我像你這樣該有多好。」
我挑眉:「我這樣?」哪樣?
「十年如一日,待人疏離,不動怒,不大喜。」他緩緩地說,「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我是否該將這個視為對我的誇獎?
「花開啊花開,」他伸手掐了掐我的臉,「你這張沒表情的臉有時候還挺順眼的。」
……我應該將這個視為對我的誇獎。
他似乎有些睡意,直接趴在了桌子上:「花開,我先睡一會兒,就一會兒。」
我頷首,看他漸漸入睡。
夜裡的月光灑到他臉上,靜謐幽亮,讓人分不清究竟是月光朦朧,抑或是他的睡顏惑人。
許久之後我起身,從他膝上將已經熟睡的淘淘抱起,轉身欲走時卻被人扯住了袖子。
「花開,」池郁的聲音從身後響起,「答應我一件事情好嗎?」
他說:「花開,答應我,無論我做了什麼,都不要討厭我。」
夏季多陣雨,原本晴空萬里的天瞬間便陰霾了下來,天際雷光乍現,偶爾幾聲悶雷,頗有風雨欲來之勢。
我和娘一起將外面曬著的藥材收了進來,一人一邊整理,將其中已經干透的藥材放入袋中。
「花開,」娘手上揀著藥材,頭也未抬地說,「下個月是你的生辰了吧?」
我點頭:「嗯。」
她抬頭打量了我一番,忽然笑了起來:「只一眨眼的工夫,你竟然已經十六了。」她似是陷入了回憶,「我記得我剛見到你的時候,你還只有……」不知又想到了什麼,頓了頓,繼續說,「只有你爹幾個巴掌大,如今卻已經是個大姑娘了。」
娘今天似乎十分感嘆。
娘又問:「花開,你有意中人了嗎?」
我搖頭。
她伸手撥了撥我的劉海:「也是,你長這麼大都沒下過山,自然不會有中意的男子。不過十六歲也不小了,是該物色個好人家了。」
我不以為意:「還早得很,書里的姑娘二十歲嫁人的比比皆是。」
「瞎說,書里寫的哪能當真。」她有些不悅地說,「都怪你爹,不知道哪裡弄來的雜書,好的不寫盡寫些亂七八糟的。」
「娘,書里的東西很有趣。」比刺繡或抓蝴蝶之類的有趣太多。
「你啊,和錦瑟真是一點都不像。」娘雖在抱怨,眼裡卻滿是寵溺,「她就是太愛鬧了,好好一個姑娘家就是喜歡亂跑,不知天高地厚。」
我笑笑,沒有說話。
「花開,」娘試圖很隨意地說出這句話,「我和你爹打算把錦瑟指給郁兒。」
我將最後一株藥材放入袋中,用繩子將袋口系了起來:「嗯。」
「雖然你的婚事還沒定,但我和你爹想,你應該……」
「我沒意見。」我拍了拍手上殘留的藥渣,「爹和娘看著辦就好。」
娘鬆了口氣,又蹙眉:「花開,你知道錦瑟最近怎麼了嗎?」
「怎麼了?」
「她這次下山回來後就有些不對勁。」娘說,「我和你爹跟她提起過她和郁兒的婚事,她說你還沒有定親,輪不到她這個妹妹的婚事。說是這樣說,但我知道她肯定有心事。」
「不過不礙事。」娘笑了笑,「她和郁兒那麼多年的感情擺在那裡,誰對她好,她最後自然知道。」她又笑著搖了搖頭,「幸虧郁兒脾氣好,不然依她那性子,誰受得了。」
可不是,六年,這麼多個日夜,也算朝夕相處,又怎麼會沒感情?
屋外傳來阿諾的叫喊聲,我洗淨了手對娘說:「娘,我先走了,下午要比試。」
娘點頭:「去吧。」
屋外,阿諾正站在屋檐下,手裡拿著把油紙傘,衣邊稍稍被雨水打濕。他見到我後立刻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花開,到了比試的時辰了,師父叫我來接你。」
我看了眼被細雨籠罩的院子,緩緩走到他身側,接過他手裡的傘:「嗯,走吧。」
阿諾突然扯住我的袖子,仰臉,問:「花開,你怎麼了?」
我打開傘,將他罩在了傘下:「沒。」
「花開,你臉色不怎麼好。」
是嗎?
阿諾不知想到了什麼,面色一喜:「莫非是因為我喜歡錦瑟?花開,你是不是吃醋了?」
我涼涼地看他一眼,不想搭理。
「花開,你就承認吧,你是不是因為我說喜歡錦瑟才不開心,是不是,是不是?」
他一路走一路嘰嘰喳喳,我也懶得說他,隨他去。
阿諾錯了,我並沒有怎樣,只是今日天色陰霾,胸口發悶,有些喘不過氣而已。
我們到時其他人早已在武堂準備就緒,爹見我們到了之後並未多言,只揮手叫我們和其他人站到了一起。等爹拿出簽筒後大家都心照不宣地上前抽籤,看這次抽到的對手是誰。
阿諾突然一把搶走了簽筒,對爹喊道:「師父,我有事情要說!」
爹摸著鬍子看著他:「阿諾,怎麼了?」
阿諾小臉漲紅,結結巴巴地說:「我、我、我有事情想和錦瑟師姐說!」
我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這傢伙……該不是要在這個時候跟錦瑟表白吧?
事實證明阿諾確實要這麼做。
「錦瑟師姐,」阿諾羞澀地站到錦瑟面前,鼓起勇氣說,「我喜歡你!」
錦瑟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不,應該說所有人都笑了出來,除了我和池郁。
「阿諾,我也喜歡你啊!」錦瑟並不把他的話當真,抑或是在場根本沒有人信他的話,都只覺得他是孩子心性,隨口說說而已。
阿諾聞言卻臉紅得更厲害:「那,那錦瑟師姐你更喜歡我還是池郁師兄?」
其他人聽得一樂,臉上全是看好戲的神情,錦瑟卻面色一愣,看了眼池郁又看向阿諾,乾笑說:「阿諾,你問的什麼話?你是我師弟,他是師兄,我自然是同樣喜歡你們。不過啊,你還是個小孩子,談什麼情情愛愛!」
阿諾卻不滿意這個答案,惡狠狠地瞪了池郁一眼,說:「師兄,我要和你比武!」
池郁用袖子掩著唇,輕咳了聲,似乎也被逗笑了。
阿諾見此更急,只差跺著腳說:「別笑!不准笑!師兄!你敢不敢和我比?要是不敢的話你就把錦瑟讓給我!」
二師兄這時打趣說:「三師弟,阿諾都急成這樣了,你就陪他玩玩唄!」
「成揚,閉嘴。」大師姐瞪了他一眼,「阿諾,不要鬧了,開始今天的比試吧。」
「我不!」阿諾將簽筒緊緊地摟在懷裡,對爹說,「師父!我是真心喜歡錦瑟師姐的!你不能因為我小就不給我機會!這不公平!」
爹有些哭笑不得:「阿諾,別鬧了,你不是郁兒的對手。」
阿諾卻說:「打不過又怎樣?至少我努力過了!」
老實說,這樣的阿諾還挺叫我刮目相看的。
爹看向我:「花開,你勸勸阿諾,叫他別鬧了。」
我頷首,剛想開口便聽到錦瑟饒有趣味地說:「既然阿諾都這麼說了,爹就隨了他的意吧。」她用手抵了抵身側的池郁,「師兄,你陪阿諾練練身手吧。」
池郁連咳了兩聲:「好。」
阿諾如了意,沖我得意地擠了擠眼,而後對池郁作了個揖,說:「師兄,請賜教!」
這兩人,論身高,阿諾只到池郁的胸口;論年紀,阿諾比池郁小整整六歲;論武功——就更不用說武功了。但阿諾今天十分堅持,再加上錦瑟覺得好玩,這才有了兩人比試的場面,不然平日的比試里,阿諾根本不在抽籤的範圍內,只和爹比畫幾下而已。
照現在的情形看來,池郁似乎也挺有興致。他出手並不似平日裡凌厲,反倒是慢悠悠,不緊不慢地和阿諾過起了招。相比之下阿諾就顯得吃力許多,看他青筋浮現,一副咬牙切齒的模樣,顯然使出了吃奶的力氣。
不過我們都明白,即使池郁再悠閒,阿諾再賣力,贏的是誰輸的是誰,早有定奪。
一刻鐘後,阿諾終於體力不支躺到了地上,池郁單手負在身後,俊臉溫雅,仔細看才發現他胸口微微起伏。
「啪啪啪。」錦瑟鼓起了掌,接著跑到阿諾身邊蹲下,雙眼微彎,清脆地笑說,「阿諾,你武功又進步了,剛才跟師兄打了一炷香了呢!」
原本正猛喘著氣的阿諾聽到這話立刻睜大了眼,興奮地說:「是嗎?有這麼久嗎?」
錦瑟笑嘻嘻地說:「是啊!」她抬頭看著池郁,調侃說,「師兄,你退步了呢!」
池郁並未說話,只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錦瑟一臉莫名其妙,顯然不懂他為什麼這麼冷淡。
我再遲鈍也察覺到池郁的臉色似乎蒼白得有些怪異。剛想開口詢問,他卻邁步往我這邊走來,不一會兒整個人向前摔去,我連忙伸手接住了他,往他額上探了探,怕是昨晚在石桌上睡得太久,受寒了吧。我一手抱著池郁,對爹說:「池郁身子熱得很,估計是著涼了。」
錦瑟立刻跑了過來:「師兄,你著涼了怎麼也不說聲?我要是知道的話就不會讓你和……」
「沒事。」池郁笑了笑,眼底卻有些冷漠,「師父,我有些不舒服,能否叫花開帶我回去休息會兒?」
「花開,你帶郁兒回去休息吧。」爹開了口,「至於錦瑟,你和成揚比試下吧。」
錦瑟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但池郁已經移開了眼,不再看她。她只能喏喏地應了聲:「好。」
我將這一切都看在眼內,並未多說,只一把扛起了池郁,拿了傘便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