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情事紛擾多


  我原以為卞紫說了那樣的話,楊呈壁必然覺得失了面子,繼而惱羞成怒大鬧一番,卻不料他竟然只是黯淡著一張臉,沮喪地垂下頭,不再說話。思兔閱讀

  我實在無法將現在的他和當時蠻橫無理的無賴聯想到一起。

  「呈壁,」周卿言突然開口,「我有些餓了。」能在這種時候將這樣的話說得如此淡定自然,我想也只有他一人。不過不得不承認,他成功地打破了剛才滿屋子的尷尬氣氛。

  楊呈壁似乎找到了個台階,猛地一拍手,懊惱地說:「看看我這腦子,竟然忘了叫人將點心送上來,實在是失禮。你們稍等,我這就叫人去。」他恢復了臉上的笑容,只是那笑多多少少帶了些苦澀。

  他出門時,卞紫盯著他的背影瞧了一小會兒,目光幽幽,不知在想些什麼。等到她看向周卿言時,眼中又明顯地染上幾分哀愁:「周公子。」

  周卿言唇畔噙著一抹淺笑:「嗯?」

  卞紫不自覺攥緊了手中錦帕:「今日……是楊公子讓你約我出來的……嗎?」

  周卿言沒有回答,算是默認。

  卞紫眼中閃過一抹受傷:「公子難道對我就……」

  「沒看到卞紫姑娘的茶水都冷了嗎?還不去換杯熱的。」周卿言突然側首對我這般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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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先是一愣,接著便十分識相地去幫卞紫換了杯茶水。而經他這麼一打斷,卞紫也停了口,只抿著紅唇,默默地看了我一眼。

  我自然看到她眼裡的不滿,可菩薩娘娘做證,我的存在感薄弱得跟沒有一樣,分明是周卿言不想讓她繼續說下去,於是將我推出當了擋箭牌。想到這裡我實在有些冒火,看向周卿言時卻見他似笑非笑地睨著我,似乎正等著我發怒。

  於是我生生咽下了一口氣,萬分卑微地退到了他身後,繼續沉默。我試圖心平氣和地告訴自己不要計較,但我發現,即使對著他的後腦勺都能讓我聯想到他眼裡的算計。

  能讓好脾氣的我如此頻繁地想動武,這該是多麼欠修理的一個人。

  楊呈壁只去了一小會兒,回來後對著卞紫大獻殷勤,似乎忘了不久前她才明明白白地拒絕他。卞紫見此似乎鬆了口氣,但依舊語氣疏離,一如之前對他的態度。

  也罷,有些事情還是不記得比較好。

  至於我家主子……他只慢條斯理地揀著糕點品嘗,姿態優雅,讓人賞心悅目。

  「楊公子。」卞紫破天荒主動叫了聲楊呈壁。

  楊呈壁拿茶盞的手抖了抖,脫口而出:「我在!」

  我瞧他那模樣哪裡是在說「我在」,分明想一口氣說:「我在這裡你有什麼事情找我,是不是後悔方才那麼乾脆地拒絕了我,沒關係我不介意!」

  但顯然是他想多了。

  卞紫淡淡地說:「公子可願意和我對弈一局?」

  比起原來她對楊呈壁的反感和漠視,這樣的要求可以說是她極大的示好行為,可楊呈壁卻意外地沒有欣喜若狂,反而僵住了臉上的笑容,呆呆地問:「你說什麼?」

  卞紫重複了一次:「公子可願意和我對弈一局。」

  楊呈壁沒有回答,只緩緩地掃視了屋內一圈,最終停在了擱在一旁矮几上的棋盤,他忽地咬牙切齒,嘴裡低聲咒罵了幾句,也不知是在罵誰。

  卞紫微微皺眉:「楊公子若是不願意就算了。」

  楊呈壁連忙搖頭:「樂意!當然樂意至極!」接著聲音又低了下來,弱弱地說,「只是我並不會下棋。」

  我大抵能猜到他剛才罵的是什麼了,心裡頓時有些幸災樂禍,我跟著周卿言雖然有些悲慘,但可喜可賀的是還有個他比我更悲慘。

  卞紫瞭然:「那算了吧。」

  「卿言你肯定會對不對?你陪卞紫下一盤好了!」話剛落下,就見他一臉後悔,恨不得扇自己幾個耳光的模樣,然後當周卿言點頭答應時,他更是一副想死的神情。

  經過楊呈壁的那句多嘴,現下的場面是周卿言和卞紫對面而坐,專心投入對弈,你來我往好不熱鬧。而楊呈壁坐在卞紫身邊抓頭撓耳,看得一頭霧水外加悔不當初。沒過多久他就氣惱地起了身,說:「你們倆慢慢下,我去外面吹會兒風。」他對著我說,「你在這裡也沒事做,跟我一起出去好了。」

  我瞥了眼周卿言,見他仍盯著棋盤看後才點了點頭:「好。」

  楊呈壁帶我站到了舫頭,面色鎮定地迎風站了片刻,忽地伸手捂住了臉,悲憤地說:「我方才是不是十分丟臉?」

  呃……這可該怎麼回答?能說如果我是他,肯定直接甩根長麵條到歪脖子樹上了結了自己嗎?

  「卞紫好不容易開口要跟我下棋,我卻不會!」他憤憤地甩袖,「究竟哪個不長眼的竟然把棋盤給擺了進去!」

  我想大概是某個想要討好他的下人見他玩起了琴,於是以為他想玩風雅,便自作主張將棋也擺了進去,只是反倒成了畫蛇添足。

  他連續拍打著舫欄:「我竟然還讓卿言陪她下!我是豬嗎?」

  對於這個,我只能說,你是。

  「你倒是說話!」他惱怒地瞪著我,「老是跟木頭似的算是怎麼回事!」

  看在他比我悲慘的分兒上,我終於開了口:「楊公子方才頗有風度。」

  楊呈壁聞言愣了愣,嘆了口氣說:「你是不是以為我是個無賴?」

  我瞧他一眼,難道不是?

  「我當然不是!」他似乎看懂了我的眼神,立刻說,「想當初我對卞紫也是十分體貼,可她對我一直冷淡疏離,所以我才……」

  「你才?」

  他唯唯諾諾地說:「有個朋友說興許她喜歡粗暴點的,所以我才換了種方式……」

  這是什麼邏輯……

  「我認識她一年,對她好也罷,對她無賴也罷,她對我一直冷冷淡淡,直到卿言出現。」他苦笑著搖了搖頭,「我知道她喜歡卿言的才華,卿言也確實比我優秀,別說卞紫喜歡他,就連我也討厭不起來。」他看向湖面,淡淡地說,「可我想讓卞紫知道,若是比對她的那份心意,卿言是萬萬比不上我的。」

  我看著他的側臉,微微感嘆。這人明明如孩童一般幼稚粗心,但粗心的外表下卻藏著縷縷細膩,並不似面上那般膚淺輕浮,只是不知卞紫何時才能察覺。

  他打量了我幾眼,無奈地說:「和你說這麼多也沒用,你這種人,怕是什麼叫作喜歡都不知道。」

  我腦中恍恍惚惚閃過那人的模樣,心臟輕微地抽痛了下。

  我自然知道喜歡一個人是什麼滋味,但若那種滋味不好受,又為什麼要繼續?

  楊呈壁在舫外站了約莫一刻鐘,待他吹夠冷風回到舫內時,那兩人依舊坐在桌前,目不轉睛地盯著棋盤。他見狀有些氣惱,大咧咧地坐到了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後也不說話,只直勾勾地盯著他們,恨不得在他們身上看出朵花來。

  「呈壁,」周卿言眼也不抬,慢悠悠地說,「你要來下一盤嗎?」

  楊呈壁語氣微酸:「我只認得黑棋白子,哪能在你們這些高手面前丟人現眼。」

  「其實下棋並不像楊公子想得那般複雜,只要明白了其中的規則就簡單得很。」卞紫微微側首,落下一子。

  「哼。」楊呈壁挑眉,明顯不悅,「說得輕巧。」

  「我沒有消遣公子的意思。」卞紫口氣也冷了下來,「楊公子要是沒興趣就算了。」

  「打發時間的玩意兒罷了。」周卿言適時出聲,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卞紫姑娘,你輸了。」

  卞紫盯著棋盤,嘆了口氣,說:「公子棋藝高超,卞紫服輸。」

  那頭兩人又開始新的棋局,楊呈壁卻一副懊惱模樣,似在後悔自己方才的失言。我對此實在無話可說,從某些方面來說,卞紫不喜歡他也的確是有些道理。

  「花開,你坐下。」他突然指了指邊上的椅子,對我說道。

  我瞥了他一眼,不予理會。

  「好吧,不坐也行。」他蹺著二郎腿,「反正你也沒事做,不如我出幾個字謎給你猜?」

  我想依他的性格,即使我不搭理他也會繼續往下說。

  果然,他興致勃勃地兀自說:「我問你,『只』字加一筆,是什麼字?」

  我:「……」

  他笑得頗為得意:「怎麼樣,不知道了吧?」

  說來也怪,我竟十分不習慣他這般嘚瑟的模樣,於是淡淡開口說:「沖。」

  他臉上的笑容一瞬間僵住:「什麼?」

  我說:「兩點水,中字沖。」

  「湊巧而已,湊巧而已。」他喃聲低語,「不成不成,再來一個。」他一副不信邪的表情,「我再問你,『人』字加一筆,除了『大』和『個』,還能是哪個字?」

  我連眼都未眨,淡淡地說:「及。」

  他的聲音微微顫抖:「哪個『及』?」

  我說:「『及第』的『及』。」

  「再來!」他咬了咬牙,「自古道做事都要用心,若抱著隨便的態度便會犯許多錯,其實這句話里就有四處錯,我問你,錯在什麼地方?」

  我稍稍思考了一下,說:「你這句話里說到了三個『錯』字,而沒有第四個『錯』便是第四個錯的地方。」

  這下他的臉色已經是色彩斑斕,眼神複雜地盯著我瞧了一會兒,憋了好一會兒才悶悶地說:「想不到你還挺機靈。」

  我頗有些不以為意,我雖然沉悶,但腦子必定要比他好使得多。

  這時卞紫也被我們這邊吸引了注意力,開口夸道:「花開姑娘的反應實在機敏。」

  我微微頷首,表示接受。

  周卿言聞言勾唇一笑,長眸閃了閃,說:「我來說一個,你猜猜可好?」

  我點頭,主子開的口,自然不能拒絕。

  他執著一枚棋子,黑色棋子微微泛著冷光,映著他修長的手指,分外黑白分明:「從前有隻兔子,」他緩緩地說,「它每往前跳三步便往右跳五步。」他抿了口茶水,「往右跳五步後又會往左跳三步,然後再往後退兩步。」

  楊呈壁脫口說:「胡鬧,怎麼可能有這樣的兔子!」

  周卿言淡笑:「書上寫的而已,不用較真。」他看向我,笑得十分優雅,「花開,你可知道它為什麼這樣?」

  我面色不變,心裡卻有些犯難,他這齣的什麼刁鑽題目,我怎麼從沒聽過?

  「我知道了!」楊呈壁猛地拍手,興奮地說,「這是只瘋兔子對不對?」

  周卿言似笑非笑地搖了搖頭:「不對。」

  「那……」卞紫蹙著眉,「這隻兔子生病了,腿腳不舒服?」說完立刻又搖了搖頭,「也不對。」

  周卿言長眸微眯,黑眸漾著點點笑意:「花開,你說呢?」

  我皺了皺眉:「花開不知,請公子指教。」

  「其實答案簡單得很。」他俊美的臉龐似笑非笑,睨著我不緊不慢地說,「只因為它樂意而已。」

  「……」我的唇角難以克制地抽搐了幾下,胸口燒起了一把無名火,我試圖說服自己接受這個答案,可實在克制不住地在心底罵了句髒話……

  這答案還能再賤點嗎?!

  原本卞紫打算游完湖後便迴風月閣,奈何楊呈壁說晚上有燈會,好說歹說將她勸成了看完燈會再回去,只不過就算是要看燈會,也得先把肚子填飽。他熟門熟路地帶我們到了他口中的金陵第一酒樓——未央樓。

  一進樓,小二便熱情地迎了上來:「楊公子來了,還是老位子嗎?」瞧他眼裡眉間滿是笑意,分明是打心底高興。

  楊呈壁熟練地從袖中拿出一小塊碎銀扔給了他:「你說呢?」

  那小廝接過賞錢後「嘿嘿」笑了聲,誇張地做了個請的姿勢,眉開眼笑地說:「楊公子請跟我來。」

  我原以為像楊呈壁這種嬌慣的公子哥,必定喜歡坐在高雅清淨的包廂里用膳,誰知他的「老地方」竟然是在喧譁吵鬧的四樓,只不過他的位子靠著欄杆,往外看便能將附近一片收入眼內,視線極佳。

  「這樣的位子,整個金陵找不出第二個。」楊呈壁絲毫不懂謙虛為何物,得意地說,「我可是找了好久才找到的。」

  隔壁桌此時傳來一聲:「媽了個巴子的,怕你不成,老子今晚和你拼了!」緊接著便是十分豪邁的喝酒聲音。卞紫見狀微微蹙眉,似乎有些不適應。楊呈壁立刻引她到了靠邊的位子,解釋說:「雖然有些吵,但也算有熱鬧氣氛不是?」

  卞紫頷首,落座。楊呈壁又招呼我們坐下,見我站在周卿言身後一動不動之後便一把拉住我的手腕:「你瞧瞧這裡有誰是站著的?趕緊給我坐下。」說罷便要按著我坐在他身邊的位子上。只是有人卻握住了我另一隻手,力道大得我手腕微微泛疼。

  「花開,」周卿言淺笑,眼神溫和地看著我,「既然呈壁都讓你坐了,你就坐下吧。」如此溫柔可親的嗓音,實在和他的動作背道而馳。

  「多謝楊公子。」我識相地掙開楊呈壁的手,走到周卿言那側坐了下來,邊揉著手腕邊慢吞吞地說,「自然,也多謝主子。」

  我那不要臉的主子理所當然地說了句:「不謝。」

  我低眉順眼,一個字,忍。

  楊呈壁伸手招來了小二,熟練地報了一大串菜名,並抽空對我們說:「這裡的翡翠珍珠雞你們一定得嘗嘗。」說罷繼續報菜名。

  等到他報完菜,小二拿著菜單剛要下去時,卻有幾個人不識相的堵住了小二的去路。為首的那人一身綠色錦袍,配上他肥胖的身軀,隱約有些池塘邊青蛙的味道。他身後則跟著兩名打手模樣的壯漢,滿臉橫肉,面目兇狠。

  這分明是書里描述的惡霸公子和狗腿奴才。

  再說那青蛙男伸手一把搶過菜單,肥碩的手指上還帶著幾個艷俗的寶石戒指。「嘖嘖嘖,幾天不見,楊公子胃口不錯嘛。」他笑了笑,臉上的肥肉跟著顫抖了幾下。

  一旁的小二顫巍巍地說:「龐、龐公子,能否將這菜單還……」

  跟在青蛙男身後的打手立刻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叫道:「我們少爺和楊公子說話,你插什麼嘴?」

  小二的半邊臉立刻紅腫了起來,膽怯地看了眼青蛙男後跑了出去。青蛙男滿意地笑了笑,一雙綠豆眼眯眯地停在了卞紫身上:「喲,這不是風月閣的頭牌卞紫姑娘嗎?這臉蛋兒長得可真是越來越美啊。」

  卞紫嫌惡地別開了眼,不打算搭理,卻不料他越說越過分:「聽武夫人說過幾日就是你賣身開苞的日子了,到時候我一定會去捧你的場。」說罷淫邪地笑了幾聲。

  卞紫面色漲紅,剛想說話卻被楊呈壁打斷:「龐公子,真是好久不見啊。」他一副關心的口吻,「你的右手這麼快就好了嗎?」

  青蛙男臉色一僵,繼而陰森森地說:「拖你的福,現在已經可以拽女人上床了。」他意有所指地盯著卞紫,落到周卿言身上時則猥褻地笑了起來,「喲,楊公子艷福不淺啊,有了卞紫姑娘了還要找個貌美的兔兒爺。」

  卞紫早已怒目相瞪,周卿言卻似沒聽到這番侮辱的話一般,渾身散發出一種無害的氣息。

  楊呈壁此刻也忍不住起了身,一臉譏笑地說:「龐明,看來我上次給你的教訓不夠啊,還學不乖嗎?」

  青蛙男撫著自己的右手,陰暗地盯著他:「楊公子做的事情,我怕是一輩子也忘不掉,只不過……」他低笑了幾聲,「上次是我獨身一人才被你占了便宜,這次是你那護衛不在……」他往前走了幾步,故作好奇地問,「你說今天還有誰會出來救你呢?」

  楊呈壁瞥了我一眼:「龐明,你確定要選在今天教訓我?」

  青蛙男猙獰地笑說:「你說呢?」

  「那個,你確定?」

  青蛙男眼中划過一道冷戾:「上次你打斷我一隻手,今天我要讓你斷一雙腿!」他揮手,對身後的壯漢說,「給我往死里打!」

  話剛落下,那兩名壯漢臉上便浮現一種扭曲的興奮,左邊的壯漢先朝我們撲了過來,且第一個目標竟然是周卿言,對此我自然不能無視,隨手拿起板凳便對他的腳砸了下去。與此同時,另外一個正沖楊呈壁而去,我只好拿起杯子扔向他的膝蓋,讓他硬生生跪倒在了地上。頃刻之後原本氣勢洶洶的兩人只能跪在地上,不住哀號。

  場面一時扭轉了過來。

  我越過地上那兩人,走到已經石化的青蛙男面前,抬手指了指周卿言,慢吞吞地說:「你方才叫錯我家主子的名字了。」

  青蛙男額際滾落豆大的汗珠,哆嗦著說:「我、我、我,是我錯了!」他看向周卿言,結結巴巴地問,「不、不知、不知這位公子貴姓?」

  周卿言卻不理他,只定定地看著我,墨般黑眸深不見底:「花開,你說……要告訴他嗎?」

  我想了想,十分認真地說:「還是別了,他還不夠資格。」

  未央樓的老闆趕到時,青蛙男早已帶著兩個瘸腿惡奴火速撤離了現場——臨走前還不忘陰沉沉地撂下一句:你得意不了多久,我總會讓你們好看!

  印象里所有的反派總愛在失敗之後來上這麼一句話。

  被他這麼一鬧,這頓飯吃得稍微有些沉默,楊呈壁雖然努力想要活絡氣氛,奈何卞紫的臉色卻很勉強,似乎心事重重。與他們相比,周卿言的心情就顯得不錯,那張如花似玉的臉上一直帶著笑容,並且意外地沒有平日那種難以捉摸的詭異感。至於我……方才教訓了兩個人,自然沒空去耍心情,補充下體力才是真。

  飯後楊呈壁領著我們上了街,此時天色已黑,街道卻燈火明如晝,來來往往的人絡繹不絕,小攤店鋪琳琅滿目,繁華熱鬧竟更勝於白日。

  一路逛下來,每個攤上都擠滿了人,唯獨一家算命攤子前冷清得很,那算命先生坐在桌後閉著眼睛,神情安詳,頗有些高深。楊呈壁好奇地拉住一個路人問道:「這先生算得不准嗎?怎麼沒人找他算命?」

  路人擺手:「這人奇怪得很,你上他的門前讓他算他反倒不算,你好端端地走過去他卻扯著給你算,所以你就當什麼都不知道走過去就是了,說不定他就會叫住你。」

  楊呈壁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然後照著他說的那般,若無其事地經過了算命攤子——嗯,若無其事地來回走動而已。

  等到第十次時,算命先生總算開了口:「這位公子是要算命嗎?」

  「算命啊,我不信這個,不過你要是想給我算的話我就勉強算下。」話雖是這麼說,人卻極快地坐了下來。

  算命先生也不戳破,只淡淡一笑:「公子想要算什麼?」

  他十分主動地攤開手掌:「姻緣啊,前途啊,子孫啊,無非就是這些。」

  算命先生仔細地看了看他的掌心,摸了摸山羊鬍,說:「公子今日有血光之災。」

  楊呈壁臉色一黑:「血光之災?」

  「正是。」算命先生摸了摸山羊鬍,「不過幸好公子身邊有位貴人,能幫你逢凶化吉。」

  楊呈壁鬆了口氣,指了指我們三個,問:「我這裡有三個人在,你能告訴我哪個才是貴人嗎?」

  算命先生細細打量著我們,視線在周卿言身上停留得最久。他輕輕地笑了聲,又對楊呈壁說:「公子遇對了貴人,只不過……」

  「只不過什麼?」

  算命先生意味深長地說:「貴人雖貴,卻不全是貴。」

  楊呈壁聽得一頭霧水:「什麼意思?」

  「天機不可泄露。」算命先生不再回答,對周卿言說,「這位公子面相尊貴,想必出身於富貴之家。」

  周卿言淺笑,並不說話。

  「公子這面相本該尊貴一生,只是二十四歲那年必有大災。」算命先生慢悠悠地說,「躲不躲得過,就要看公子的造化了。」

  周卿言眸色一暗,唇邊的笑容也漸漸隱去。

  算命先生看著卞紫,笑眯眯地說:「至於這位姑娘……姑娘要記得珍惜眼前人,切莫執著於不該執著之人。」

  卞紫不自覺看了周卿言一眼,繼而又移向楊呈壁,紅唇輕抿。

  「先生,那她呢?」楊呈壁指著我問。

  算命先生沉默了一會兒,說:「姑娘害人不淺。」

  我皺眉:「此話怎講?」

  「你周遭之人總要經歷些磨難,更甚者……非瘋即死。」他緩緩地說,「這些雖非你所願,但終歸是因你而生。」

  「我看你是傻了,說話瘋瘋癲癲!」楊呈壁睨著他,「各人自有各人的造化,好也罷壞也罷,都是他們自己的人生,哪能出了災禍就怪別人?常言道,善惡得失皆是上輩子的因果。你這般片面武斷,我看你也不過是個騙錢的罷了!」他掏了銀子扔在桌上,「我們走。」

  「不論姑娘信不信,我說的都是實話。」算命先生嘆氣。

  正當我們準備走時,那先生卻又喊道:「公子你稍等!」

  楊呈壁不耐煩地回頭:「你還想說什麼?」

  「公子少安勿躁,我只是想說……你這錢,給得有些少了。」

  楊呈壁的唇角抽搐了幾下:「……」

  不知不覺,夜色已深,正當我們離開燈會走到一條偏僻的路上時,前面突然跳出了八個黑衣蒙面男子,他們個個手上拿著一把大刀,眼神兇狠,頗有些屠夫的風采。

  「楊呈壁,」為首的黑衣人開了口,「你平日作惡多端,今天我就要好好教訓教訓你,替百姓們出口氣!」他這話說得道貌岸然,似乎真是什麼鏟奸除惡的正義之士。

  楊呈壁也不糊塗,嗤笑了幾聲:「狗屁,你倒是給我說說我做了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龐明真是個孫子,連報復都不敢明目張胆地來!」

  說實話,我見到他們時也立刻想到青蛙男臨走前的那句:你得意不了多久,我總會讓你們好看。

  「你儘管耍嘴皮子,恐怕待會兒你就沒機會了。」黑衣人不怒反笑,「上!」

  這群人明顯商量過計策,只因有六名黑衣人都往我撲了過來,另外兩人則衝著其他三人而去。不過即使他們人數眾多,武功也只能算一般,所以即使我有些手忙腳忙,但他們還是傷不到我們,只不過要費些時間解決罷了。楊呈壁一直護著驚慌的卞紫,周卿言也一直在閃避,我看他的動作雖機敏卻不像有武功的樣子,可若說他沒武功,面對這樣的場面卻不顯凌亂,反倒有些遊刃有餘,難不成是因為他經常遇上這樣的情況,所以習慣了?

  正在這時屋頂上突然跳下三個拿劍的黑衣人,我本以為他們和龐明那幫是一伙人,卻在交手後皺起了眉。若說方才那樣的黑衣人來十幾個我也不怕,現在的這些來三個卻已經叫我全身警惕了起來,這幾人武功或許比不上我,但招招狠辣,分明是要置我們於死地——又或者說是置周卿言於死地。

  龐明派來的那些人原先也以為這三個是幫手,卻在一人被砍斷了手後害怕了起來,一群人火速地逃走,只留下那三人和我糾纏。這三人看也不看楊呈壁和卞紫,只聯手對付著我。他們招式狠毒、配合無間,明顯是訓練有素,我一邊擋住他們的攻勢,一邊對周卿言和楊呈壁使了個眼色,他們也不多言,拉著卞紫便往遠處跑。黑衣人見他們跑開出招便有些急了起來,我正暗自欣喜時卻聽到其中一人說:「你們來對付她,我去追他們。」

  那黑衣人迅速地追了上去,每次揮劍都被周卿言險險躲開,但幾招過後他便避得有些吃力,正當黑衣人要刺中他時卻被卞紫從身後死死抱住,他想甩開卞紫,奈何卞紫抱得極緊,甩了幾次都甩不開,黑衣人眼也不眨,反手就準備將劍送入卞紫身上,只是劍身卻被人生生地用手掌握住。

  「卞紫!」楊呈壁咬牙喊道,「你別管我們,趕緊跑!」

  「楊公子……」卞紫眼眶含淚地看著他,「你這是何苦?」

  楊呈壁怒說:「讓你走就走!」

  「好一對有情有義的男女。」黑衣人冷笑了一聲,「不過放心,你們誰都走不了。」他極慢地抽出劍,故意讓劍刃緩緩割開楊呈壁的掌心,鮮血滴滴落下。楊呈壁痛得冷汗直冒,卻見黑衣人正舉劍對準他的喉嚨準備刺下。

  我低聲罵了一句,直接握住這邊兩人的劍身,再將短劍送入了他們胸前。但那邊劍尖已經貼到了楊呈壁頸間,點點血紅冒出,我正心慌間卻見那黑衣人突然停下了動作,雙目驚怒,緩緩扭頭看向身後。

  不知何時周卿言已經繞到了他身後,手上拿著方才那些人掉落的大刀。刀上一片鮮紅,血跡沿著刀刃順勢而下,滴答滴答地落到地上。他臉上濺到幾點猩紅,映著他雪白的肌膚竟有幾分邪魅,卻不可思議地……勾魂奪魄。

  「呈壁,」他眯起狹長雙眼,伸出舌尖舔去唇上的血跡,任由鮮血染紅舌尖,「今日果然是血光之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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