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好友當如此


  我以為今日的事情過後,我應該會有很長一段時間不會再見到楊呈壁。思兔sto55.com

  我當真這樣以為。

  只是為何楊呈壁會在我準備熄燈入睡之時提著兩壇酒站在我的門口?

  「花開,不好意思啊。」他撓了撓頭,訕笑著說,「我有些睡不著,想來想去,似乎只能來找你……」

  我擋在門口,絲毫沒有讓他進來的意思:「你怎麼知道我住在這裡?」

  他眨了眨眼,十分無辜地說:「今日跟在你身邊的那個姑娘告訴我的。」

  清然?「她告訴你這個做什麼?」

  「因為我問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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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什麼要問?」

  「因為我要來找你啊。」

  我無力地揉著太陽穴:「她就不怕你這麼晚來找我對我有不軌?」

  「那個……」他斟酌了一會兒,小心翼翼地說,「那位姑娘說,憑你這身功夫和力氣,怕是沒有人能對你有任何不軌行為的。」

  我……

  他耍賴地嚷嚷道:「快點讓我進去,我手上還有傷呢,再提著酒傷口又該裂開了!」

  我睨著他:「你傷口裂開了干我何事?」

  他故作可憐:「花開,你就讓我進去吧,你這麼好的功夫,我就是想幹什麼也幹不了啊。」說罷看準了縫隙就硬生生擠進了門,十分利索地坐到了桌邊。

  我看了看門外已黑下的天,面無表情地關上門走到了他面前:「你到底想幹什麼?」

  他瀟灑地將一壇酒放到我面前,接著自己拿起了另一壇:「來陪我喝酒!」

  「……」我眼角抽搐地看著他,「我是女子。」

  「女子怎麼了?你可絲毫不比男子弱。」他立刻回嘴,「你瞧瞧有幾個人能打過你的!」

  「我要睡覺。」

  「長夜漫漫,何須睡眠!」

  「……」現下我十分想將酒罈子往他頭上砸去。

  他卻不顧我的臉色,一把拉著我坐下,率先拿起酒罈灌下一大口酒,接著粗魯地擦了擦嘴:「好酒!你也嘗嘗!」

  我看看酒罈子再看看他:「你怎麼出來了?」我想他應該知道我問的是什麼。

  他眼神暗了暗,撇了撇嘴說:「我又不是禽獸,得到了她的身子又有何用!」

  也不知當初是誰跟登徒子一般孟浪地調戲她。

  「花開,陪我喝吧。」他低著頭,悶悶地說,「今日……是我娘的忌日,我只希望你陪我喝幾杯而已。」

  他娘親的忌日……嗎?

  我明明知道不該理會,可還是在心底嘆了口氣,拿起酒罈撞了他的一下,說:「干……」我看著有我腦袋大的酒罈子,頓了頓說,「壇。」

  他撲哧笑出了聲:「好,干壇!」

  楊呈壁帶來的酒極烈,我沒喝幾口便覺得胸口發熱,喉間更是像有把火在燒,他卻一口接著一口,似乎咽下的只是尋常的白開水。可沒過多久他便滿臉通紅,眼睛也迷濛了起來。

  「花、花開,」他咽下一大口酒,口齒不清地說,「我有個哥哥,你知道吧?」

  我點頭:「嗯。」

  「他、他、他在十八歲的時候,為了救我,被老虎給咬死了。」他搖頭晃腦,「我大哥在的時候對我很好,我、我爹呢,是對我大哥很好。然後大哥死了,我爹有整整兩年沒和我說過一句話。」

  於是我又在充當聽人訴說的角色了?

  「你、你以為我會傷心?」他打了個酒嗝,結結巴巴地說,「我、我才不稀罕和他說話!」

  嗯……口是心非嗎?

  他突然趴到我耳邊,神秘兮兮地說:「我、我告訴你,我巴不得我爹去死!」

  我一手推開他的臉,卻意外地發現他說這句話時的表情竟然十分……認真。

  「花開,我希望他死,真的。」他憨憨地笑了起來,「他恨我害死了大哥,我也恨,我恨他害死了我娘。」

  我默默地收回了手,決定繼續聽他說下去。

  「我、我娘啊,長得不美。」他半閉著眼睛似在回憶,「她只是個農夫的女兒,不懂什麼知書達理,只知道一心一意對我爹和我們好。我爹呢,原本是個落魄的秀才,然後去赴京趕考,沒考上,但有了機會去國舅爺手下做事。他很聰明,很快就得到了國舅爺的賞識,一直得到重用。」

  「然後呢……有個大官的女兒看上了我爹,要做我爹的妻子。」他伸出食指搖了搖,「不是妾哦,是妻,明媒正娶的妻。」

  這種情節……我似乎經常在戲文里讀到。

  「可是我娘沒有犯任何七出之罪,所以我爹不能休妻,他不能。」他又灌了一大口酒,痴痴地笑說,「可是他又想娶那個大官的女兒,因為她比我娘年輕,比我娘貌美,比我娘有身家。所以我爹啊,他準備了一杯酒。」他比了個杯子的手勢,「他跟我娘說:『他們威脅我,如果不殺了你就要對慎兒和壁兒下手。』我娘傻啊,蠢啊,竟然信了,然後她哭著囑咐我爹要好好對我們,然後,然後她就喝下去了。」

  「他們以為我和大哥都不在,但其實我躲在柜子里,等著下人們來找我。」

  我的胸口竟然有些悶了起來,只因說到這裡,他已經完全不像我認識的那個天真魯莽的楊呈壁。

  「花開,」他冷冷地說,「我親眼看到我爹讓我娘喝下毒酒,而我娘喝酒的理由是為了我們。」

  我張了張嘴想說話,卻發現自己什麼也說不出口。

  他笑了笑,伸手捂住自己的眼睛:「那幾年我每天都夢到我娘,只要閉上眼,只要閉上就會夢到。」他低低地說,「我夢到她說:『壁兒,我都是為了你們好,都是為了你們。』」他突然伸手掃落了酒罈,大聲吼說,「為什麼是為了我們!為什麼!她就不能別那麼天真嗎!為什麼他說什麼她就信什麼!為什麼她不問問我們的意見!為什麼!」

  他發了狂般劇烈地捶著桌子,連手上的繃帶被血染紅了都不知,我皺眉,最終還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楊呈壁,」我緩緩地說,「都過去了。」

  他抬眼,呆呆地說:「那為什麼我還是忘不掉?」

  「會忘的,」我說,「等你足夠強大,強大到能證明你不用她來保護,然後告訴她,當初是她錯了。」

  他怔怔地看著我,喃喃著說:「我會證明,我一定會證明。」他伸手攬住我,死死地抱住,「花開,我爹,他不是好人。」

  我感覺有溫熱的液體順著頸間流下,接著便聽到他小聲嗚咽:「那個女人生不出孩子,所以他色心又起,到處拈花惹草,三年前甚至為了得到一個十五歲的小姑娘,生生害死了她全家人。」

  這就是……官嗎?

  「那是我唯一的一次和他作對。」他說,「我放走了她,讓她滾得遠遠的,再也不要出現在金陵。」

  我拍了拍他的背:「你和他不一樣。」

  「是,我和他不一樣。」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我一定要擺脫他,一定。」

  到最後竟然哭著睡著了。

  我讓他趴在了桌子上,正打算將他扔上床然後去清然那裡擠一晚時,有人敲響了門。

  「花開,」玉瓏柔柔的聲音從門外傳了進來,「公子叫我來替你換藥。」

  我極其自然地開了門,絲毫不覺得這樣的場面有何不妥。玉瓏進門後皺起了眉,下一刻便看到了桌上睡死的楊呈壁,當下低聲叫了起來:「你房裡怎麼會有……」

  我對她擺了擺手:「楊呈壁。」

  玉瓏臉上一驚,立刻退到了門外,眼神有些慌張:「楊呈……壁?」

  我微微眯眼:「玉瓏?」

  她拍了拍胸口,責備地說:「你一個姑娘家的房裡怎麼會有男人?」

  「只是來找我喝酒罷了。」

  「喏,這是你的藥!」她故作鎮定,動作卻難掩慌亂,「你趕緊將他安排好,男女共處一室畢竟不妥!」說完急急忙忙地跑開了。

  我看著她難得的失態,隱約覺得有些不對勁,可一時之間卻又想不到是什麼地方,與此同時楊呈壁一個翻身摔到了地上,發出「嘭」的一聲巨響。

  我慢吞吞地走到他身邊,伸腳踢了他一下,再一下,又一下,見他全無反應後深深地嘆了口氣,認命地將他扶了起來。只是這廝醉酒以後也不安生,離床才幾步的路便絆了我一跤,差點害我後腦勺對地摔下去,幸虧我一個轉身將位子對調了下,於是便成了他後腦著地摔倒在地,而我趴在他身上,雙手支撐在地,和他之間空出一道距離。

  此時門口傳來一道低沉的聲音:「你們在做什麼?」

  我抬頭,竟直直對上了周卿言喜怒不明的俊美臉龐。

  他低斂著眸,只那般不喜不怒地看著我,直看得我有些莫名其妙。

  「主子,」我提著楊呈壁的肩站了起來,邊將他身子扶正邊禮貌地開口,「這麼晚了,主子有事嗎?」

  周卿言若有所思地看了楊呈壁一眼,突然輕笑了聲:「看來是打擾到你們了。」

  我頓了下,剛想回話卻見楊呈壁吃力地睜眼,結結巴巴地說:「卿、卿、卿言,你、你來得正好,我找你、有、有事!」

  「哦?」周卿言挑眉,似是開玩笑地說,「我以為呈壁是來找花開的。」

  「那、那也是!」楊呈壁認真地點頭,口齒不清地說,「我、我來這裡,是為了找你們兩個的!」

  周卿言笑笑,問:「那呈壁找我是為了何事?」

  「我找你是為了、為了、為了……」說到最後,他竟轉過頭來疑惑地問我,「我找他是為了什麼事情來著?」

  「你醉了。」我無言了片刻,一把抓住他的領子,面無表情地說,「等酒醒了再找他也不遲。」

  楊呈壁卻不依,試圖甩開我的手向周卿言走去:「我不!我、我要找卿言說事情,必須現在!馬上!立刻就說!」

  「你要和他說什麼事情?」

  「什麼事情?」他愣了愣,嘟囔著說,「我、我有些記不清了。」

  「……」我懶得再跟他廢話,抓住他的胳膊便將他扛上了肩,只是他卻掙扎得厲害,還嚷著:「我、我、我想……」

  「有什麼事情等睡醒了再說。」

  「不是,我、我想……」

  「你最好把他放下來。」身後有人開口道。

  我停住腳,側身看他:「怎麼?」

  「因為……」他的視線掃過楊呈壁,最後落在我臉上,緩緩地說,「他要吐了。」

  他話音剛落,楊呈壁便喉結一動,作勢就要嘔吐,驚得我立刻扯住他的領子往後一拉,一字一頓地對他說:「不,准,吐。」

  楊呈壁臉上一驚,似乎有些被我嚇到,接著喉結又是一滾,似乎是……咽回去了?

  真是噁心。

  「我……」楊呈壁仰著身子,可憐兮兮地說,「我難受。」

  我冷靜地看著他:「憋著。」

  「我想吐。」

  「忍著。」

  「我真的很、很難受……」他眨了眨眼,黑眸似乎泛著淚光,「我、我就吐一小會兒。」

  他以為是在買菜,還能討價還價不成?「什麼時候不想吐了什麼時候再起來。」

  楊呈壁求救地看向一直旁觀的周卿言:「卿、卿言,救我……」

  周卿言卻事不關己:「呈壁,既然花開都這麼說了,你就照做吧。」

  楊呈壁咬了咬牙,滿臉糾結:「我、我不難受了,你讓我起來成嗎?」

  我這才鬆了手,他邊跌跌撞撞地往床走去,邊自言自語著:「睡、睡了就不難受了,睡覺。」等他好不容易撲倒在了床上,便立刻舒服地磨蹭著被子,碎碎念著閉眼睡了過去。

  老實說,我對他將雙腳放在我被子上的行為沒有意見,但如果那雙腳上還穿著靴子的話就另當別論了。

  正當我準備過去將他喊醒時,周卿言卻在身後低聲笑了起來,只是那笑卻讓我有些不舒服。我只遲疑了一眨眼的工夫,便識相地收回腳,改而走向了他,微低著頭,問:「主子還有什麼事嗎?」

  他止住了笑,沒有說話,我看不見他的臉,自然無從得知他的表情,只能繼續低頭,聽他淺淺的呼吸聲,慢條斯理,規律平穩。

  「花開,」他突然抬起我的下巴,俯身湊近我的臉,溫熱的氣息撲面而來,他眨了下眼,長睫似乎掃過我的臉頰,微微發癢,「你跟呈壁感情這般要好,可該如何是好?」

  還未等我做出任何反應,他便鬆開了手,說:「早點休息吧。」

  我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微微皺眉。他方才那番話的意思是……

  第二日一早,我還在睡夢之中,便被人咋咋呼呼地吵醒。

  「你給我起來!」清然一把掀開被子,氣勢洶洶地說,「再裝睡我就踹你下床了!」

  我瞥了她一眼,將被子重新蓋了回來:「你要問什麼?」

  她興奮地趴到床前:「你昨晚跟楊呈壁出什麼事情了?」

  「你覺得我跟他會出什麼事情?」

  她「嘿嘿」笑了兩聲:「月黑風高,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你懂得,什麼都有可能。」

  我著實想一巴掌扇去她眼裡的曖昧和……淫蕩。「清然,你還是個黃花大閨女。」

  「別跟我提這個,你又不是不知道這裡是做什麼的。」她卻毫不扭捏,眸中清清亮亮,「那楊呈壁到底怎麼回事?他昨天不是將卞紫買回去了嗎?怎麼會大半夜提著酒來找你?而且直接睡在你那屋了?」

  消息傳得還挺快。「事情就像你說的那般。」

  「哪般?」

  「他找我喝酒,醉了,直接在我那裡睡下。」

  「那你呢?為什麼不通知別人將他送回去?」

  「沒必要。」

  「你一個姑娘家,隨隨便便讓男的睡你房間裡,不怕破壞名聲嗎?」

  「我現在正睡在你床上。」

  「你認真點好不好?」她臉色微沉,話里不再帶著調侃,「你就讓他這麼對你?」

  呃,似乎有些不對勁?「清然。」

  她撇嘴:「幹嗎?」

  「你以為我喜歡楊呈壁,楊呈壁卻愛卞紫,我為了不讓他傷心才幫了卞紫,但他卻一腳踏兩船,明明有了卞紫還來引誘我?」

  她愣了下,繼而有些結巴:「我我我,我不是這麼想的!」

  「嗯?」

  「那個,其實一點點……」

  「當真?」

  「好啦好啦,我確實這麼想。」她哼了聲,「那個楊呈壁死皮賴臉追著卞紫那麼久,你來了之後還不是和你打得火熱!如果他跟卞紫的事情就此打住也就罷了,但昨天他花了兩千兩黃金替卞紫贖身。」她豎起兩個指頭,誇張地說,「兩千兩黃金啊,我都差點以為他是真愛了!」

  「要是他從此跟卞紫消失在你眼前,快活地過日子那也無妨,只當你遇人不淑,可他呢?半夜提酒去你房間,就這樣我也不說,可他竟然直接在你那裡睡下了!」她不屑地笑了幾聲,「不是剛替美人贖了身嗎?怎麼不回去抱美人?又或者美人不搭理他所以就來找你了?」

  不知怎麼,我竟有些想笑。「我不喜歡他。」

  她呆住,似是沒料到我會這般直接:「啊?」

  「我不喜歡楊呈壁。」我又說了一遍,「是你想多了。」

  清然皺眉,一副「別說了,我都懂」的表情:「花開,在我面前你不用這樣的。」她坐在床沿,語重心長地說,「有什麼事情儘管跟我說,我不會告訴別人。」

  我來回看了她幾眼,頗為遲疑地說:「你……當真不告訴其他人?」

  她重重地點頭:「當真不說!」

  「也罷。」我幽幽地嘆了口氣,「其實我對楊呈壁……」

  她向我投來鼓勵的眼神,示意我繼續說下去。

  「確實……」

  她坐得更近,抬手準備拍肩安慰我。

  「不喜歡。」

  她的手頓時停住,傻傻地說:「啊?」

  「我說我確實不喜歡楊呈壁。」

  「你你你,」她氣急敗壞地收回手,「逗我玩啊!」

  我好笑地睨著她:「方才我已經和你說過一次了,是你自己不信。」

  「我以為你是難為情!」她氣得鼓起雙頰,「我這麼擔心你,你還這樣,哪有這樣耍人的!」

  「清然。」

  「幹嗎?」

  「我不會難為情。」

  「呃,你……」

  「而且也不覺得這事情有什麼好難為情。」

  「花開。」

  「嗯?」

  她極為嚴肅地說:「當我什麼都沒說,好嗎?」

  那日過後,關於我跟楊呈壁的閒言閒語便多了起來,他們自然不敢當著我面說是非,只是一轉過身,背後便開始竊竊私語,內容無外乎「樣貌比不上卞紫的十分之一」「也不知用了什麼辦法才迷住楊公子」之類。對此我倒不怎麼在意,畢竟嘴長在她們身上,叫我用糨糊一個個將她們封住也不大實際。

  「咳咳。」有人清咳了兩聲,「花開。」

  我眨了眨眼,門口那人可不就是這幾日謠言的罪魁禍首?

  「花開,呵呵,好久不見。」楊呈壁乾巴巴地打了聲招呼。

  我懶得看他,兀自收拾桌上的茶杯,他見狀快步走了進來,一把搶過杯子,殷勤地說:「我來,我來。」

  我也不跟他爭,由他將杯子洗淨後再乖巧地停在我跟前:「還有什麼事情要做?你別動,我來!」

  我瞥他一眼:「做什麼,賠罪嗎?」

  「都是我不好我不該找你喝酒還睡在你屋裡壞了你的名聲!」他閉著眼睛一口氣說完,一臉英勇就義的表情,「你有什麼氣就衝著我來吧!」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你道歉是為了這些無聊的事情?」

  「啊?」他眼睛睜開了條縫,「不然呢?」

  「你看那邊。」我指著他身後的床說。

  他轉身:「怎麼?」

  我抬腿,毫不猶豫地將他踹趴在了床上,而後一字一頓地說:「你竟然穿著鞋睡覺,而且,吐了一床。」

  「好了好了,都是我的錯,我明兒就叫人給你送十床全新的被褥,床上鋪一床,地上鋪九床,你看怎麼樣?」他揉著屁股站了起來,「姑娘家的怎麼力氣跟蠻牛似的。」

  我剛才的力道可是兩成都不到:「出去,我要鎖門了。」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門口:「是要去卿言那裡嗎?」

  「嗯。」

  「你手沒事了?」

  「嗯。」

  「那正好,我跟你一起去。」

  我瞧他一眼:「你去做什麼?」

  他回得理直氣壯:「我找卿言有正事!」他突然像泄了一口氣,訥訥地問,「對了,我那晚有和你說什麼嗎?」

  我能說什麼都說了嗎?

  他乾笑了幾聲:「哈哈,不會的,我酒品十分好,鐵定什麼也沒說。」

  對於他的自我安慰我只能回以同情的眼神。

  他十分尷尬地收回了笑容,默默地走在了前面,嘴裡似乎低聲說著:「老子以後再也不碰酒了。」

  楊呈壁進了周卿言屋裡後便將門關了起來,我頭一次被排除在了他們的談話之外,這讓我有些懷疑,莫非他找周卿言真有什么正事?只是我想了許久也想不出他會有什么正事,要知道他以前找周卿言也找得勤快,但說穿了無非是找個不惹卞紫厭煩的藉口來風月閣,再靠卞紫對周卿言的迷戀將她約出去而已。如今卞紫都被他帶走了,他找周卿言還能有什么正事?

  算,管他正事反事,全都不關我事。

  約莫一個時辰後兩人才開門走了出來,楊呈壁滿臉期待:「那這件事情就拜託你了?」

  周卿言淺笑:「一言為定。」

  「那就這麼說定了,明日我等你過來再商量細節。」他笑嘻嘻地對周卿言拱了拱手,而後沖我說,「花開,你主子真是個能人!」

  我看著他飛奔而去的背影,實在克制不住地看向了周卿言:「主子。」

  他半合眼,薄唇輕勾:「怎麼?」

  「我能問下你又幫了他什麼嗎?」

  他輕笑一聲,轉身時衣袖揚起,隨後又立刻落下:「不能。」

  幾日不見,他惹人厭的性子真是絲毫未變。

  第二日下午,周卿言帶了我一同出門,一路上未曾透露要去哪裡,只愜意地躺在馬車內的軟榻上,叫我剝淨了葡萄餵給他吃——只是為什麼我要做這個?

  「主子,我是護衛,不是丫鬟。」這種事情往常都是玉瓏負責,但不知為何,周卿言從未帶過玉瓏出行。即使這樣,叫我做玉瓏分內的事情,我也是不樂意的。

  他卻連眼都不睜,只懶懶地說:「每月加五兩。」

  「加十兩。」

  「好。」

  「每次。」

  「……」他總算睜眼,長眸內有些深意,「好。」

  如此這般,我倒是可以偶爾幫玉瓏做些事情。

  白日裡街上有些堵,馬車走走停停,大約兩刻鐘後才停了下來,周卿言吐出最後一顆葡萄籽,示意我替他拭嘴,我卻裝作沒看到,只低頭收拾几上的盤子。馬車內沉默了片刻,便聽到他說:「五兩。」

  我恭敬地拿起一旁的錦帕替他拭了拭嘴。

  他唇畔含笑,手指迅速鉤住我一縷髮絲,輕輕扯住,說:「好貴的臨時丫鬟。」說完便立刻鬆了開來,起身出了馬車。

  我心說:殺雞用牛刀,自然是要貴些的。

  我跟著下了馬車,看到眼前的牌匾時有些驚訝,眼前這地方並不陌生,正是上次楊呈壁帶我們來過的「琳琅齋」。只是為何他們會約在這裡見面?

  「周公子,裡面請。」蔣老闆親自出來迎接,殷勤地領著我們往裡走,「老闆已經在屋裡等著公子了。」

  我若還猜不到蔣老闆口中的「老闆」是誰,便可以直接拎根頭髮回去自盡了。可真看到蔣老闆恭敬地對楊呈壁叫「老闆」時,還是忍不住訝異了一下。

  楊呈壁竟然是「琳琅齋」的老闆?那個大大咧咧,除了吃喝只知道玩樂的紈絝公子竟然是「琳琅齋」的老闆?

  不消片刻我就明白了是怎麼一回事。據楊呈壁所說,這「琳琅齋」在金陵已有十年,十年前他不過是個毛頭孩子,哪裡來的本事去開店?唯一的可能就是十年前另有他人開了「琳琅齋」,之後再將它交給了楊呈壁。而這人最有可能就是楊呈壁的父親——楊太守。

  其實這事說不上新鮮,我在山上時就經常見戲文里寫商的地位雖然不如官,但掙的錢比官領的俸祿要多幾百倍,所以大部分的官私底下都會做些生意,往往城中最繁華的商家,就是他們的傑作。

  「蔣老闆,你出去等著吧,劉老也差不多要到了。」楊呈壁不知我心裡想了這麼多,笑嘻嘻地走到我面前問,「沒想到吧?」

  「確實。」難怪把琳琅齋夸上天,原來是他自家開的。

  他仰起臉,得意揚揚地說:「總算讓你刮目相看一回了吧?」

  我對他這種類似孩童般的炫耀心理十分不願搭理,眼神掠過他停在門側的少年身上。那少年有十五六歲,紅撲撲的一張娃娃臉煞是可愛,眼神卻不知為何帶著強烈的敵意,且十分明確就是針對我。

  不知我又何時得罪了這位少年?

  「卿言,劉老除了那孫子誰都不信,可那孫子偷了寶貝後就消失了,怎麼找也找不到。本來劉老不願意再談,我千求萬求,跟他說你看寶貝的本事不比那騙子差,他才答應來這一趟的,待會兒可就全看你的了!」楊呈壁鄭重其事地對周卿言說。

  周卿言頷首,俊臉不見絲毫緊張。

  不一會兒,蔣老闆領著一位佝僂的老者進來,楊呈壁彎腰向那老者問候,老者卻一臉陰陽怪氣,直接略過他們進了屋。楊呈壁無奈地笑了笑,示意周卿言跟他進屋。

  屋外只剩下我跟那位娃娃臉少年。

  原本他不出聲,我不出聲,倒是安靜了一小會兒,但不多時便聽他怒氣沖沖地說:「醜女人,你家主子長得那般好看,你竟然還要跟我搶少爺!」

  我長到十六歲,說我醜陋之人只有兩個,一個是眼前這位氣勢洶洶的娃娃臉少年,另一人則是他口中的「少爺」。

  果真是什麼樣的主子教出什麼樣的護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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