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2:風中沉睡


  他只是遺憾,他買的戒指最終沒能套上她的無名指。思兔閱讀520官網

  醫院終於鬆口答應徐輕歌再做一次檢查就可以出院了。按照她的性子,老老實實住院已經是太陽從西邊出來,如果不是這次重傷牽扯了她的舊疾復發,恐怕她早就二話不說拔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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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姨在客棧忙得分身乏術,還不忘盤算14號需多準備些菜式慶祝輕歌出院。

  林將息擠眉弄眼地蹭到虞小嬋身邊,神秘兮兮地說:「14號也是川哥的生日。」

  邵潁川的身份證件太多了,每一個都不一樣,上面的出生日期也各不相同。虞小嬋去翻看日曆才知道原來他是雙魚座。距離14號沒有幾天了,梅姨早就準備好了禮物,是一件厚實的羽絨服。林將息搞笑,送泡腳桶。至於徐輕歌,她一向沒有送生日禮物的習慣,多少年都是一句言簡意賅的「生日快樂」。

  大家都這麼簡潔務實,虞小嬋覺得如果自己太浪漫未免顯得華而不實,思考半日決定跟隨梅姨拜師學藝,主動承攬了邵潁川生日當天的蛋糕製作以及場地布置。

  首次以女朋友的身份陪邵潁川慶生,她完全沉浸在為他製造驚喜的興奮中,全然不知某人也在瞞著她秘密制定計劃。她也奇怪,明明徐輕歌都要出院了,怎麼邵潁川和將息去醫院的次數反而越來越多?但她忙著偷偷和梅姨學藝,根本顧不上盤問他們的去向。

  她哪裡知道林將息這個小叛徒,已經背著她把她的驚喜毫無保留地曝光了呢。

  「小嬋姐信誓旦旦要做一個三層蛋糕給你,聽梅姨說她還要親自布置場地。你們也知道小嬋姐的風格,到時候客棧肯定被她搞得閃閃發光,氛圍剛好適合求婚,等她把蛋糕擺出來,你掏出鴿子蛋,跪地求婚,perfect!」林將息蹺著二郎腿為川哥出謀劃策,整個流程順下來忍不住為自己拍手叫好。

  徐輕歌好奇鴿子蛋的大小、款式,邵潁川怕嬋嬋發現他買了戒指,這幾天都隨身攜帶,心懷忐忑地拿出來讓徐隊打分,得到她欣慰的評價:「你這個直男的審美還不錯。」

  邵潁川離開時,徐輕歌叫住他的名字:「還有一個小時到0點,提前祝你生日快樂。」

  她平時不苟言笑,難得露出笑容。

  「還有,」她誠摯地送上祝福,「求婚成功。」

  邵潁川明明對這段感情十拿九穩,但還是因為緊張略顯擔憂。

  他說:「希望嬋嬋賞臉。」

  他那麼自信的一個人,卻總是在虞小嬋的事上沒有把握。

  沙都屬於溫帶大陸性氣候,乾燥少雨,一年的平均降水量才37mm。所以夜裡邵潁川聽見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時,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未等天亮,地面就已干透,他一如往常,牽著天狼出門晨跑。

  虞小嬋早就醒了,直到他例行外出運動才起身去廚房忙活自己的蛋糕。林將息下樓時她的蛋糕已經完成了一半,他順手牽羊拿走一顆擺放在蛋糕上的草莓,虞小嬋反應過來立刻把他趕出去:「快去醫院接你們徐隊,別在我這裡胡鬧。」

  「得嘞。」林將息嬉皮笑臉地應著。

  去醫院的路上他經過一條美食街,老遠就看見川哥帶著天狼在一家店門口吃臊子麵。他把車停在路邊,走進去也要了一碗,坐在川哥面前打趣他:「小嬋姐的蛋糕一時半會兒好不了,還得委屈你在外面多流浪一會兒。」

  邵潁川眼尖,發現他唇邊的奶油,皺眉:「你偷吃我蛋糕?」

  林將息舔了舔唇:「一顆草莓而已。」

  邵潁川覺得這人可真是厚顏無恥,那可是嬋嬋專門為他做的生日蛋糕,不出口氣難解心頭之恨,他揮手招呼服務員:「剛才他要的那碗臊子麵麻煩加麻加辣。」

  一碗臊子麵吃得林將息鼻涕橫流,他覺得川哥小氣起來真可怕。

  反正也無處可去,吃完早餐邵潁川決定跟將息一起去醫院接徐輕歌,可是等兩個人結帳離開小店準備上車的時候,天狼突然行為異常,朝臨近的小巷狂吠,動作兇猛,甚至企圖掙脫牽引繩。

  邵潁川機警,追隨天狼的指引橫穿過小巷,那名倉皇而逃的乞丐很快就徹底暴露在了他的視野之下。

  乞丐對這附近的地形頗為熟悉,曲折幽深的小巷可以充當很好的掩體,到最後還是被他逃了去。

  林將息隨後而來,他從路旁開了一輛小黃車,一路追到這裡,路上還撿到了一張手繪地圖,地圖是畫在一塊破敗不堪的衣料上的,上面清晰標註著從醫院回客棧的路線。其實他們每次外出都喬裝打扮過,每次從醫院回客棧也都會刻意繞路而行,就是為了防止被跟蹤。

  但康珈也實在狡猾,偽裝成最不起眼的乞丐,叫人防不勝防。

  邵潁川把地圖拿到天狼的鼻子底下,請它根據氣味尋找康珈逃竄的方位,天狼很快就有了線索。

  他叮囑將息:「向上級匯報發現康珈的行蹤,請求支援。」

  「是。」

  「還有,通知梅姨,你要留下幫我,讓她去醫院接徐隊。」

  「是。」將息說完把小黃車交給他,「你注意安全,我馬上就來。」

  邵潁川按照天狼的指示,騎車追到一片待拆遷的平房區。這一片樓盤待開發,不少拆遷戶因此一夜暴富,留下老房子無人居住,長此以往都變成了廢棄的宅院,凋敝荒涼,一絲人氣也沒有。

  天狼停在一扇門前,斑駁的紅漆木門被推開時發出吱呀的聲響,陰暗的院落長滿了半人高的荒草。他把手摸到腰間,抽槍而出。四周靜悄悄的,他謹慎地走出門廊,就在這時天狼突然吠叫了一聲,他立刻察覺上方有埋伏,卻還是沒能避開。

  那乞丐藏在門廊上方,突然倒掛而下,雙臂緊勒住邵潁川的脖子往上提。

  他感到窒息,用盡力氣去掙脫,卻因為前些日子手臂受傷,一時使不上力。這裡雖不是市中心,但也處在老住宅區,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想開槍。他下狠手去掰對方的手指,削減對方的力氣,並藉此機會旋身,迫使對方失去重心,不得不摔落在地。

  乞丐也有所防備,摸爬滾打地起身,伸手就是一道凜冽的寒光。邵潁川身手敏捷,幸運避開,但對方招招致命,他難以招架。幸好天狼聰明,趁兩人纏鬥之時輕盈躍起,一口咬上對方持有匕首的胳膊。

  林將息趕到時,邵潁川已經奪下了乞丐的匕首,將他按壓在地,並用牽引繩把他的雙手捆於身後,使他徹底喪失了行動力。

  邵潁川一把扯掉他系在頭頂上的破爛頭巾,卻意外地愣在了原地。

  他不是康珈。

  為了假扮乞丐,這人故意把全身上下塗得黑不溜秋,仔細辨認五官,卻也認得出來,他是曾經跟在秦煥身邊的鷹鉤鼻。他們曾在宜城下榻同一家客棧,有過短暫的交集。

  鷹鉤鼻苦笑一聲:「看你的表情,你也沒想到是我,對不對?」邵潁川冷靜聽他往下說,「我也沒辦法,秦哥死後我本想躲得遠遠的,不再蹚這攤渾水,沒想到又和康珈狹路相逢,他如今朝不保夕,不怕死,但我怕。他威脅我,我只能幫他,不然我們一家老小的命都不保。」

  外面傳來了警笛聲,邵潁川追問:「他讓你幫他什麼?」

  事到如今,鷹鉤鼻也坦然:「偽裝成乞丐,找到你們藏身的住處。」

  「還有呢?」邵潁川不信康珈的條件這麼簡單。

  不出所料,鷹鉤鼻說:「還有,聲東擊西。」

  大腦里一根神經線猝然斷裂,心臟仿佛失重般讓邵潁川感到慌亂。這個時候他和將息在這裡,梅姨去醫院給徐隊辦理住院手續,客棧只有嬋嬋一個人……

  好一個聲東擊西。

  他把鷹鉤鼻交給將息:「你在這兒等警察來。」

  林將息抓住川哥遞過來的牽引繩,看他離開的背影,發現有血跡從他的腰側洇出,漸漸蔓延開去,他下意識喊住他:「川哥!你受傷了。」

  邵潁川檢查過彈匣,把槍插入槍套,感到腰間湧起一股溫熱,他掀開大致看了一眼,隨即把衣服撂下,頭也沒回,毅然離去。

  草叢裡躺著一個紅絲絨戒指盒,應該是邵潁川在打鬥中不慎掉落的。協助警方把罪犯押送上車後,林將息撿起戒指盒不禁唏噓,小嬋姐精心準備的生日會辦不成了,川哥的求婚估計也要改期了。

  臨近中午時分,梅姨被一通電話突然叫走。她沒在虞小嬋面前說實話,佯裝雲淡風輕地拿上往常去菜市場買菜的手提袋,謊稱去市場一趟。

  虞小嬋沒多心,專心致志布置生日現場。大概是跟梅姨久了,炒菜的效率都提升了不少,看時間差不多,她把菜一一擺盤上桌。蛋糕當然要壓軸亮相,她把蛋糕用禮盒包裝好,又覺得好像少了點什麼,最後靈光一現,回到廚房用果醬在薄片巧克力上寫了「生日快樂」四個字,擺放在了蛋糕最頂層。

  沒等把蛋糕包好,門口傳來風鈴清脆的響聲,隨後便走進來一個西裝筆挺的男人。

  春寒料峭,男人的西服外面還有一件長及膝蓋的風衣,他的身材挺拔頎長,是絕好的衣架子,這類風衣是很難穿出氣場來的。

  虞小嬋迎上前招呼:「先生一個人?」

  男人手提一隻黑色公文包,從夾層里取出錢包,抽出身份證遞給她:「一間大床房,謝謝。」

  聽口音像南方人,普通話有些蹩腳。

  做好登記後她把身份證和房卡一併交給對方:「204,祝您愉快。」

  男人把房卡收好,四周打量,最後把視線落在了放在餐桌上的生日皇冠上:「今天有人過生日?」

  虞小嬋笑嘻嘻:「我男朋友,生日蛋糕是我給他準備的驚喜。」回答時她抬起頭和對方對視,發現男人鼻樑直挺,眉眼深邃,異域風情濃郁。

  她猜對方不是少數民族就是混血。

  男人瞭然,抿唇露出艷羨的笑意,點頭道:「蛋糕很漂亮。」

  虞小嬋目送對方上樓,身後的時鐘已經指向了12點,一桌熱氣騰騰的酒菜還在等待今天的主角,前台的電話卻突然響了起來,是邵潁川。

  他緊張地問她人在哪裡,她不明就裡,老實回答說就在客棧等他們回來吃飯,他的心情才稍顯放鬆。不知道為什麼,路上計程車特別少,他怎麼攔都攔不到,急得滿頭大汗,反覆叮囑她:「你就在客棧,哪裡都不要去,等我回去,我馬上就到。」

  虞小嬋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邵潁川的話卻讓她頭皮發緊。

  他說:「康珈有可能會去找你,總之不管是誰,以什麼理由騙你離開客棧,你都不要相信,等我回來。」他又重複了一遍。

  她惶惑答應,可剛掛斷電話,它又響了起來。

  這次是204的客人,他投訴浴室沒有熱水。平時這些事都是將息負責,但今天人手不夠,只好她出馬。她記得將息告訴過她,客棧的熱水器需要擰開一個閥門才熱,她把這個方法告訴對方,對方卻說還是不行。沒辦法,她只好上樓去看一眼。

  204在走廊盡頭,她在門前站定,甫一敲門,對方就開門邀請她進去。

  她徑直走進浴室,沒留意男人在她身後反鎖了房門。

  閥門就在熱水器正下方,很好找,輕輕旋動,再擰開花灑,自然有了熱水。

  她用手試過水溫,如釋重負地說:「好了……」後半句話還沒說出口,男人突然從身後狠狠地推了她一把,她一個踉蹌,身體就這樣完全倒在了花灑之下。

  眼前都是嘩嘩流淌的水流,什麼也看不清楚,她還沒回過神來,男人又一把攥住她的頭髮,把她強制按壓在水柱之下,她在掙扎中鼻腔里進了很多水,嗆得她咳嗽不止,頃刻間就喪失了呼救的能力。

  男人掐準時機,拿出注射器,向她的頸靜脈扎了下去。

  虞小嬋的身體很快力氣全無,在意識尚存的最後一刻,她只記得自己被人從水裡撈了出來,眼前是男人那雙擦得鋥亮的皮鞋。他蹲在她面前,用戴著白手套的手抬起她的下巴,輕佻地說:「抱歉,忘了做自我介紹,我是康珈。」

  邵潁川趕回客棧時,梅姨已經接徐輕歌回來了,虞小嬋卻不在前台,也不在廚房。

  餐廳被她布置得很溫馨——六菜一湯還有魚,手工蛋糕雖然看起來沒有那麼精緻,但原料都是上乘,慕斯甜而不膩,口感絕佳。她還準備了大家喜歡的果盤,把果皮剔除乾淨,只留下果肉碼放在盤中,連葡萄也是如此。

  餐桌周圍每一個漂浮在天花板上的氫氣球尾端都繫著一句祝福語,是虞小嬋提前收集的大家寫給邵潁川的生日賀詞。她準備這些都是瞞著邵潁川進行的,因為是驚喜,她再三提醒梅姨不能掉鏈子,不能說漏嘴。可是眼前所有驚喜都按部就班地展現在了壽星面前,唯獨虞小嬋不見蹤影。

  他們沒在客棧里發現任何打鬥和掙扎的痕跡,正因此才越發離奇。迫不得已,邵潁川調出了客棧的監控錄像,發現了204客人的影像,只瞥了一眼就認出了康珈。

  204的房門被人從裡面反鎖,就算有鑰匙也無用。他用暴力破門而入,房間沒什麼異樣,只是窗戶開著,冷風裹挾著黃沙不住地灌進來,迷得人睜不開眼。

  浴室地上都是水,明顯不久前還有人用過。他走進去,看到洗手台前的鏡子被康珈用口紅洋洋灑灑地塗抹著「SURPRISE」的字樣。

  客房配備的電話在這時候響起,徐輕歌就站在它旁邊,伸手去拿話筒時,邵潁川快步走過來制止。他從她的手裡接過話筒放在耳邊,無線電波的另一側傳來康珈陰森森的聲音:「怎麼樣?我給你準備的生日驚喜還滿意嗎?」

  邵潁川沒興致和他鬼扯:「別廢話,你想要什麼直說。」

  康珈說:「我想要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要什麼。我在嶼州橋水庫等你,敢把我的位置告訴警方,你知道後果。」

  西北常年乾旱少雨,建造水庫一來是為了農業灌溉,二來是利於發電。省內水庫類似嶼州橋規模的有很多,但屬它的使用年頭最為悠久。

  水庫在安西縣境內,西接沙都,路途並不遙遠。電話掛斷後邵潁川已經失去了理智,他並非衝動之人,可是康珈偏挑他最在意的人下手,他就算再理智也做不到像往常一樣鎮定自若。

  站在徐輕歌的立場上,她是局外人,看得透徹,搶在邵潁川開車駛離院落前在門口將他攔住,逼他不得不踩下剎車。

  她拿出隊長的威嚴,警告他:「你一個人去,就他媽是找死。」

  邵潁川說:「可我如果不去,她就會死。」

  他說這話時徐輕歌一直看著他的眼睛,她好像能從他的目光中聽到心碎的聲音。

  她竟然有些不忍,鬼使神差地讓開了路,看他開車從身邊經過,就像看到緊握在手裡的沙慢慢流逝。其實她一直都知道,愛一個人有時候可以把生死置之度外,就像他怕失去虞小嬋,為了她,他甚至可以愚蠢地自投羅網。

  嶼州橋水庫四面環山,坐落在險要的峽谷之間,它就像是一個天然蓄水池,靠自然資源養育著當地人。水庫面積極大,一眼望去,平靜的湖面茫茫無際,水天相接,偶有幾座島嶼隆起,時令正當時會有捕魚的漁民將船隻泊岸休憩。

  如今3月,對西北的天氣來說,並不是值得外出遊玩的季節,湖面碧波萬頃,人影也沒有一個。

  邵潁川慶幸他送給虞小嬋的白玉觀音還能傳送回她的定位,可是眼看自己離她越來越近,前方卻已是灘涂,再也無路可走。他把車停在岸邊,深一腳淺一腳地朝那個位置靠近,最後只發現一艘空無一人的船艇。

  定位顯示他們同處於一個地方,他翻身上船,遍尋無果,驀然回首的剎那,視線被眼前跟隨船隻搖晃的物什吸引,久久沒有移開。

  船艙里安靜得連自己的呼吸聲都清晰可聞,邵潁川看到了那根因被他佩戴已久而泛出赭石紅顏色的線繩,紅線懸著溫潤剔透的白玉觀音,搖搖欲墜地系掛在船舵上。

  如雪般潔白無瑕的玉身殘留著幾抹猩紅的血跡,他仿佛失去了自控力,發狠把玉墜一把扯下,繼而發動船隻向湖心島嶼駛去。船隻駛過的地方激起千層浪,發動機的嗡鳴聲迴蕩在整個湖面上,他知道此行就是在送死,可是失去她比死亡更可怕。

  西北古時烽火狼煙,又是絲綢之路的要道,遍布著許多歷史遺蹟,曾有考古學家在嶼州橋水庫的湖底發現古城遺址,因而此地一度在網絡上走紅。可惜遺址龐大,牽一髮而動全身,如今又沒有先進的儀器進行打撈和保護,只能任由它們在湖底沉睡。

  邵潁川把船停靠在湖心島嶼時,才發覺這島遠看不過是個小丘,實際卻是高山巍峨。遠眺能看見山間一座木屋,紅色的屋頂很是醒目,據說是供給漁民使用的,如果漲潮時恰逢天氣惡劣,漁民可在木屋裡落腳休息。

  那是舊時自然資源還沒有被破壞的時期,如今降水量年年走低,水庫周邊的生態環境遭到嚴重破壞,鳥類魚類的數量大幅度減少,漁民寧願大老遠去黃河上游也不願意在這裡苦守。

  這座隱沒於山間的木屋怕是很久都無人使用了。

  已是日落時分,木屋裡突然亮起了燈,那抹光亮在枯木虬枝間格外刺目,像獵人在誘捕獵物時故意製造的陷阱,誘你明知危險還想要靠近。攀至半山腰時,邵潁川再抬頭,燈光已經滅了,他心裡驟然一緊,腳步越來越快。

  此時康珈正透過百葉窗的縫隙把湖光山色盡收眼底,滲透進來的霞光落在地板上,把他的影子抻得越發鬼魅陰森。

  木屋裡堆砌著很多廢棄的漁具,虞小嬋被綁坐在椅子上。粗糲的繩索在她手上留下紫紅色的勒痕,她從黑暗中醒來,發覺四肢百骸都像被人打斷了似的。睜開眼睛,康珈就站在薄暮餘暉里,正在用手帕仔細擦拭著手裡的左輪槍,金屬散發的光澤迫使人心裡發寒。

  發現她終於醒了,他轉過身來,嘴角勾笑,拿槍口對準她:「醒了?」

  她不說話,看著他徑直走來,把涼涔涔的槍口抵在她的額頭上。

  「猜猜看,他會不會來?」他俯視著她,那神情就像在看待指尖的螞蟻,彰顯著強者的得意。虞小嬋覺得自己佯裝得還算鎮定,直到她發現嘴裡湧出一股血腥氣。

  因為害怕,她把嘴唇咬出了血跡。

  見她不言不語,康珈失去了和她周旋的趣味,他乾脆利落地扣動扳機。只聽「咔嗒」一聲,虞小嬋緊緊地閉上了眼睛,卻沒有子彈出膛。她身上都是汗,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打濕,黏糊糊地貼在額頭上,她感到一種溺水前的絕望。

  康珈笑聲陰冷,手持槍筒拍打她的臉頰:「現在讓你死了多沒意思,他就要到了,我總要讓你們見對方最後一面。」

  太陽已經完全落進了地平線,邵潁川站在門前回望了一眼夜幕下平靜的湖面,最後確認了一遍錶盤上顯示的時間,然後推開了門扉。

  室內並非黢黑一片。

  康珈就坐在椅子上用打火機點菸,他的腳邊散落著粗糲的繩索,就在剛剛,虞小嬋還坐在這個位置上任他宰割,此時狹小的空間裡除了他,卻再沒有其他人的蹤影。

  邵潁川在門口摸到壁火,頃刻間,室內亮如白晝。

  康珈依然氣定神閒,煙在他的指間明滅閃爍。尼古丁令人的情緒異常亢奮,又或者那本身就不是普通的煙,他摩挲著椅子的扶手,對邵潁川的出現視而不見,囂張得無法無天。

  邵潁川被動發問:「虞小嬋在哪兒?」

  「當然是先把她藏起來,遊戲才好玩。不過你放心,我暫時還沒做什麼傷害她的事,至於以後,就看你的表現了。」康珈說著從口袋裡拿出一隻遙控,拇指在紅色按鈕上虛按著,提醒他,「比如像這樣,我只要按下去,她就會粉身碎骨。又或者……我也不介意長長久久地折磨她。你是聰明人,懂得衡量利弊,我給你時間選擇。只不過這次你休想耍花招,否則我下次請她出來玩,可不會這麼客氣。」

  邵潁川冷靜談判:「你想要什麼?」

  康珈不假思索:「你。」

  他說:「我們的生意遍布金新月各地,各方勢力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唯獨在中國,處處受阻,如果你願意幫我,我少不了你的好處。金錢權勢,美人名利,你想要什麼,我都可以給你。你可以光鮮地活在檯面上,不必隱姓埋名,不必躲躲藏藏。你可以放心和虞小嬋長相廝守,再也不必擔心我的人四處打探你的行蹤。你只需要幫我在警方面前做好掩護,幫我順利出境,其他的都不用你來插手,有錢大家一起賺。」

  條件無疑是誘人的,可是邵潁川豈是貪圖財色之人,他志不在此。

  他冷笑反問:「可我為什麼要為殺父仇人做事?」

  這句話觸碰到了康珈的敏感處,他突然站起來,盯住邵潁川的眼睛:「當年的事錯不在我,是你父親背信棄義在先。」

  在武程這件事上,康珈始終認定自己才是無辜的那一個,他變換了另一種語氣,以受害者的姿態,告訴邵潁川:「就算是這樣,我也沒怪過他,我不計過往給他選擇的機會,只要他留下,以後有我的就有他的。是他背叛了我,不管不顧一定要回國。他手上有我那麼多證據,我怎麼能放他安然回國?你以為我想他死?!都是他自己選的。」

  康珈看著邵潁川,他和他的父親有很多相似的地方,眉毛、鼻子、嘴巴,還有正義凜然不服輸的性格,他說:「說到底你和你父親都是一根筋,你有沒有想過,以你們的身份,如果有一天上線死了,警方內部還有誰能證明你們這些人的真實身份?你們為了所謂的正義賣命,恐怕到頭來是正義辜負了你們。我為了你父親好,是他不領情,非要搞得兩敗俱傷才罷休!」

  巧言令色。邵潁川在心裡嗤道。

  都說世有因果,他有時候卻想不通為何良善之人多被人欺,反而是那些作惡多端的人常常走運。但若一定要選,他還是想做一個肩負重責的戰士,就算活在暗處永遠不被世人知曉。

  他並非懷揣著偉大的英雄主義情結,只是從小到大他的父母都在以身作則地告誡他,做人要善良,更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他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就有勇氣承擔一切惡果。想必他的父親也絕不後悔當年寧願死也要回國的決心,不是康珈提出的條件不夠豐厚,只是他看錯了人。

  邵潁川從走進這間屋子開始,就一直在用餘光打量房間裡的陳設與布置,他留意到頭頂的天花板都是60cm×60cm大小的方格子,唯獨角落那塊比其他地方寬一倍。此外這堆滿雜物的空間裡還有一架歪倒在地的木梯,他意識到這座木屋或許還有一個閣樓。

  上衣口袋裡是一隻老人機,他們順利回到沙都後梅姨幫他辦了一張電話卡,讓他暫且用著。老人機雖然只能打電話發簡訊,但有一個好處,就是功能簡單,按鍵靈敏,他就在康珈的眼皮子底下,根據對鍵盤的記憶,給徐輕歌發送了一條簡訊。

  就兩個字:閣樓。

  他的動作幅度很小,按鍵的速度又慢,康珈沒有察覺。

  上山時他注意到木屋房頂和附近的樹上都有康珈的手下把守望風,警方不可能通過船隻接近這座小島還不被康珈發現。邵潁川不知道自己還能拖延多久,只希望徐隊和將息夠機靈,能帶警方找到其他上島的路。

  可是種種方案羅列下來,唯一可行的還是只有水路。

  徐輕歌決定由自己和將息打頭陣,再帶幾位水性佳的特警,從湖底游上岸,解決了所有康珈留在外面的眼線後,再通知其餘人乘船上島。

  幸好康珈的手下已經在雅丹魔鬼城的埋伏中折了大半,餘下的不過是些蝦兵蟹將,不足為懼。他們帶上裝備悄然抵達小島,然後換上便衣,一群人說說笑笑向山頂走去,藏在樹上的探子以為他們是附近的居民,攔下盤問,結果被徐輕歌一掌打昏,五花大綁丟在了樹下。

  林將息則偷偷繞到木屋後,躡手躡腳翻上屋頂,從背後偷襲,用一針麻醉劑搞定了留在屋頂望風的小卒。

  解決掉外面的眼線,徐輕歌立刻給警方報信,讓狙擊手乘船來島上。

  她收到了邵潁川的簡訊,和林將息找到閣樓的小窗,二人身手矯健,掛在窗外用玻璃刀切下一個比胳膊直徑寬些的孔洞,伸手探入,從裡面打開了窗鎖。

  他們的動作非常小心謹慎,但開鎖時還是發出了聲響,被康珈蒙住眼睛和嘴巴的虞小嬋在黑暗裡警惕地向角落躲藏。

  她被徐輕歌找到的時候,因為害怕渾身都在發抖。

  記憶就在這個時候撲面而來,徐輕歌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也曾被這樣對待過,可是那時候沒有人來救她。她在虞小嬋的耳邊輕聲說:「是我。」

  遮擋視線的布條被摘掉,虞小嬋漸漸看清了徐輕歌的輪廓。徐輕歌示意她什麼都別說,一邊給她鬆綁,一邊用手勢和唇語小心翼翼地解釋眼下的情形。她們就在康珈和邵潁川的頭頂,僅一層天花板之隔,她們的動作必須要輕,做到不發出一點聲響,才有可能順利逃生。

  虞小嬋的手腕腳腕被綁了太久,行動困難。徐輕歌試圖扶她起來,虞小嬋卻一把攥住她的手,指了指腳邊。徐輕歌順勢看去,才發現她的腳腕被鐵鏈鎖了一隻鐵箱。

  徐輕歌皺眉,用口型問:「是什麼?」

  她已經沒有力氣了,虛弱地說:「康珈在裡面安置了定時炸藥。」

  徐輕歌腦袋「轟」的一聲,她沒料到康珈還留了這一手。

  還好有林將息在場,開鎖不難,排爆卻需要時間。

  時間分秒過去,林將息鼻尖上全是汗。閣樓里很暗,只能藉助窗外的餘光,但近乎沒有,一切只能憑感覺,動作要輕,手法要穩,要有耐心。可他知道時間緊迫,心臟幾乎立刻就要跳出嗓子眼。

  寂靜的夜裡卻在這時忽然傳來一聲巨響,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面面相覷。

  「什麼聲音?」徐輕歌緊張地問。

  她最怕康珈知道他們在閣樓里營救虞小嬋,一怒之下按動手裡的遙控。

  鐵箱的鎖「咔嗒」開了,林將息稍微鬆了口氣,仔細聽,是樓下傳來的纏鬥聲。

  他不敢耽擱,繼續給炸藥排爆。

  徐輕歌趴在地上,氣不敢喘,聽見邵潁川和康珈扭打在了一起,打鬥聲激烈。

  她催促將息:「快,再快一點。」

  可是將息已經盡力了,徐輕歌只覺得樓下越來越不對勁,直到注意炸藥倒計時已經開始跳動,她終於下定決心拉起將息:「不管了,來不及了,我們先帶小嬋走。」

  倒計時只有5分鐘,等他們重新落在結實的土地上,時間剛好還剩下30秒。林將息背著虞小嬋全力跑向灌木叢深處,緊接著,身後傳來轟然一聲震響,頃刻間仿佛地動山搖。

  虞小嬋覺得耳朵嗡嗡響,什麼都不知道,只覺得後怕。意識恢復後,身邊不知不覺圍了好多人,有人給她水,有人給她毛巾,有人給她暖水袋,她茫然地抬起頭,才發覺身邊已經布滿了狙擊手。

  她腳下虛軟,在徐輕歌的攙扶下一步一個踉蹌。當她經過其中一個狙擊手的身邊,看到他們真槍實彈的武裝時,不由自主地回過頭,向他們瞄準的方向望去。

  那座木屋已經被炸毀了,炸藥引燃的地方火光沖天,烈火熊熊燃燒,能聽到「刺啦刺啦」的聲響。眼前景象,猶如煉獄。

  直到炸藥引爆前的最後一刻,邵潁川都沒有放棄奪下遙控器的念頭。

  他一向沉得住氣,卻不能容忍康珈用嬋嬋的性命威脅他。第一拳打過去的時候,他瞄準了康珈把槍放下的空檔,瞬間撲過去將他制伏,兩個人扭打在一起,遙控器也脫手而出,滑向了地板的另一端。

  他躍身去拿,康珈順勢抓住他的腳踝,用力一扯,將他帶倒,而後越過他沖向遙控器,重新拾在手裡,按下了那個按鈕。

  康珈知曉炸彈的威力,按下後翻窗而出,向曠野跑去。

  邵潁川反應機敏,在最後關頭逃離木屋,匍匐在地。

  爆炸聲如約在閣樓響起,天邊驟亮,震天動地。

  康珈遠遠欣賞著自己的傑作,仰天長笑,笑聲恐怖如鬼魅,令人不寒而慄。

  邵潁川被巨大的衝擊力推向遠處,清醒後看到燃燒的木屋,身體如墜寒潭。

  「別看了,她必死無疑!」康珈沉浸在自己一手製造的災難現場裡,驀然回首,卻發現黢黑的灌木叢里有星星點點的紅光瞄準了自己,於是他的笑聲更加扭曲,「你們又安排了狙擊手?哈哈,你們根本就不敢開槍。警方還指望緝拿我歸案邀功……」

  康珈的話沒有說完,右側肩胛骨突然中了一槍。

  對面的邵潁川,手持黑槍,冷漠地看著他。

  「他們不敢,但我敢。」他眼睛泛紅,一股怒意直衝頭頂,理智無法將它抑制,他亦沒有多餘的心神去思考這一槍是對是錯,只想立刻殺了康珈,以解心頭恨。

  耳機里卻偏偏傳來上級的警告,他不得不停止開第二槍的打算。

  可是胸口鬱結的悲憤無法釋放,邵潁川攥拳說服自己要冷靜,結果卻失敗。他快步走到康珈面前,揮槍直接砸落在他的臉上,康珈哼了一聲,卻不反抗,任邵潁川揪住衣領,每一下都打得他意識渙散。

  耳機里再次傳來「住手」的警告,邵潁川不甘心地停手。

  康珈啐了一口血,挑釁問道:「怎麼不打了?不是要弄死我?」

  邵潁川抿緊雙唇,強迫自己理智。

  像康珈這種人,在面對漫長的牢獄之災時,一死了之反而是一種解脫。他絕不能讓他得逞。他和康珈明里暗裡纏鬥了這麼多年,目的只有一個,就是把他緝拿歸案,讓他受到法律的制裁,為死去的父母報仇,然後抽絲剝繭查出他背後更大的黑暗勢力。

  一槍擊斃?那真是便宜他了,死在他手裡的亡魂也不會甘心。

  他要活捉康珈,送他上法庭進行審判。

  警方漸漸圍攏,將他們二人包圍。

  這一次,康珈插翅難逃。

  康珈的主要勢力在金新月,在境外可以為所欲為,境內卻不允許他猖狂。邵潁川選擇泄露自己還活著的消息時,就是為了引他入境。蛇打七寸,他從一開始就已經盤算好了。

  康珈在國內的同夥盡數被捕,國內警方對他展開天網式通緝,那些平時意圖撈金的手下如今各個避之不及,剩下的十個有八個選擇自保,康珈已是元氣大傷。

  死到臨頭,康珈拋出最後的籌碼,湊近邵潁川,在他耳邊說:「如果我死了,你這輩子都別想知道你母親的下落。」

  邵潁川的心弦一動,隨即露出苦笑。

  他也想說服自己母親還活著,可是如果活著的代價是被康珈囚禁在這世上的某個角落,他寧願母親早已離世。他曾經向梅姨詢問過當年那場災禍的細節,冷靜過後,不得不承認,母親早就死了,就在當年的那場煤氣爆炸中,屍骨全無,至今墓地里連骨灰都沒有。

  面對真相,他並非執迷不悟,與其自欺欺人,不如坦然接受噩耗。

  他冷笑道:「康珈,這話說出來怕是連你自己都不信吧。」

  哄騙的伎倆被拆穿,康珈臉上的表情驟變。

  起初,李崇陽還活著的消息是從伊斯蘭瑪巴德境內傳出來的。康珈明知一旦來到中國,背後的靠山就削弱了大半,還是主動送上了門,只因李崇陽是武程的兒子,這對父子手裡握著他犯罪的證據。這些證據就像一枚隨時都會引爆的炸彈,時刻都在威脅著他,也時刻都在提醒他——自己曾被最信任的兄弟出賣。

  武程死後,有人在背後議論毒梟康珈。人盡皆知,康珈冷血,卻少有人知,縱然武程是警方的臥底,康珈對他的恩情卻很深。無奈這世上總有些事非黑即白,警匪殊途,勢如水火,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當年的處境下,他也曾陷入兩難境地,不是沒猶豫過放武程一條生路,但武程誓要把他往死路上逼,他只能選擇忍痛割愛。

  後來他調查到武程有一個念警校的兒子,不知天高地厚地一門心思要為父親報仇,正是熱血沸騰的年紀,在緝毒行動中連連立功。他沒心軟,吩咐手下斬草除根。沒想到三年後李崇陽「死而復活」,搖身化名為邵潁川,親手創建的「獵戶座」情報組堪稱毒販的克星。

  他從邵潁川的身上看到最多的就是武程的影子,甚至為此不忍,他妄圖用虞小嬋一家的性命做要挾,將他和「獵戶座」據為己用。邵潁川卻自導自演了一出絕頂好戲,把她的家人送進監獄,斷了他下手的機會。

  窮凶極惡的亡命之徒最懂適時示弱。康珈心如明鏡,眼下出境務必要獲得警方內部人員的協助,否則只有死路。他向邵潁川拋出橄欖枝是下下策,邵潁川拒絕他卻並不明智。即使他走到絕路也絕不會服罪,他早做好了和警方魚死網破的準備,無非是兩敗俱傷的結果。

  失去了所有要挾籌碼的康珈冷笑一聲,張嘴示意邵潁川看他藏在口腔內的白色藥丸。

  邵潁川早就預料到他不可能就地伏法,卻沒想到他的手段這麼極端。

  康珈說:「是氰化鈉。」

  他說:「讓警方後退,給我一艘船離島,否則你們替我收屍也行。」

  耳機里,上級發話:「答應他。」

  但康珈真正的意圖不在此,不過片刻,趁邵潁川示意警方讓出下山通道的工夫,他猛然轉身,向懸崖跑去。

  他不信警方會放他離島,繼續周旋不過是爭取最後主宰自己生死的機會罷了。

  只要沒落到警察的手裡,就還有脫身的機會。

  木屋坐落在山頂,傍山而建,山坡上野蠻生長著各種灌木,而木屋背面即是陡峭的危崖,月色下能看到崖底湖光瀲灩。

  邵潁川意識到不對勁,緊隨其後追上康珈,但到底晚了一步。

  幸好,在他跳崖的最後一刻,邵潁川抓住了他。

  康珈的掌心布滿粗繭,邵潁川死攥著他的手,直到手臂上青筋凸起。

  湖水寒潭,深不見底,崖壁凸起嶙峋怪石,摔下就算不會粉身碎骨也要丟半條命。

  邵潁川骨折的小臂還在傷勢恢復期,很快就使不上力。

  寒風灌進耳中,西風乍起,掀起飛沙走石。

  邵潁川眯起眼睛,聽到有停靠在環島附近的船隻飛速趕來的聲音。他全身的力氣都落在了負傷的手臂上,幾乎是在咬牙堅持,用另一隻手死死地扒著崖壁,吃力地說:「從這兒跳下去你也逃不了,湖上都是警方的船隻,打撈你輕而易舉。」

  康珈恍然抬起頭來,嘴角笑容淒絕:「逃不掉無非就是死。」他早就看清眼前形勢,他已是走投無路,只是無論生死他都不想落在警方的手裡。

  「放手。」他平靜地說。

  他的聲音被呼嘯的風聲淹沒,邵潁川卻看明白了他的口型。他沒有放手。

  康珈突然拿槍對準了他:「也好,那就給我陪葬。」

  槍聲劃破靜夜。

  沉寂已久的湖水像一面鏡子被打碎,碎片四濺,讓附近船隻上的人眼花繚亂。

  沉入水中的邵潁川只覺得頭暈目眩,周遭濃重的血腥氣撲面而來,他甚至沒發覺康珈在墜崖前向他的心口開了一槍,這血腥氣的來源就是他自己。

  那時候,他的腦海里只有一個念頭:無論如何也要逮捕康珈,雖然他也數以萬次地想要親手要了他的命,可是只有通過審判康珈,才能找出藏在他背後的更龐大的勢力,他不能為了一己私慾毀掉這麼至關重要的突破口。

  他渾然忘了自己的處境,幾乎是下意識,向康珈沉落的深水區游去,用盡了最後的力氣,趕在搜救船抵達前把他撈出了水面。

  當第一個搜救員游到他們的身邊時,他讓對方先救康珈上去。搜救員沒敢耽擱,可是當第二個、第三個搜救員趕到事發地,那裡卻沒有了邵潁川的身影。

  崖底不遠處即是水庫的大壩,水流湍急。

  邵潁川跟隨水流的方向漂移,好像有人剝奪他的力氣,直到水平線湮沒他的口鼻。

  在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刻,他想起不久以前的夢。

  虞小嬋從高崖摔落,他伸手去抓卻撲了個空。

  他想,幸好現實和夢境是相反的。

  也幸好,她平安無事。

  他只是遺憾,他買的戒指最終沒能套上她的無名指。

  整夜,搜救船都沒有停止工作,直到天邊出現魚肚白。

  虞小嬋被解救後,由徐輕歌和林將息陪同坐在警方安排的船里等消息。她的身上披著將息的厚外套,本來徐輕歌看她渾身淤青,堅持送她就醫,但她非要留在這裡。所有人都信誓旦旦地告訴她,邵潁川很快就會回來,只有她提心弔膽,越發感到不安。

  耳機里傳來上級調度潛水員的指令,林將息和徐輕歌互換了一個眼神,同時回頭向船艙里的虞小嬋看去。她比任何時候都乖順安靜,一言不發地坐在那裡,每當碰到他們憐憫的目光,她都低下頭去,好像在躲避。

  她哭了幾次,都是很安靜的,在吵吵嚷嚷的現場,沒人會注意她的眼淚。

  徐輕歌想陪她先回去,她搖頭:「我等他回來,一起回去。」

  徐輕歌一時失語。

  耳機里再次傳來搜救新進展,康珈已經被打撈上岸,送進醫院洗胃搶救,暫時脫離了生命危險,又聽到耳機里響起另一道陌生的聲音,很小,卻足夠她聽見。那人說:「第三批下水的潛水員也回來了,沒找到邵潁川……」

  她勒令自己要冷靜,把將息偷偷叫到一旁,囑託他想辦法給虞小嬋喝的水裡放適量安眠藥,先送她回去。

  搜救一直在進行,現場只留下一小部分人。

  徐輕歌聽著周圍的水聲、划槳聲、引擎聲,固執地在搖曳的船上獨自坐了一夜。

  虞小嬋不記得自己是怎麼睡著的,醒來環顧四周發現已經回到了客棧。

  周圍的一切都是她熟悉的,甚至是趴在床尾打盹的天狼,只是不見邵潁川回來的跡象。她這一覺,睡了十三個小時。客棧靜悄悄的,她離開這間套房下樓,發現燈火長明的前廳此時空無一人。

  廚房裡倒是有動靜。梅姨一邊等她醒一邊煮了白粥,聽到腳步聲回頭,看到僅穿了一身單薄睡衣的虞小嬋,立刻命令她回房間休息,一會兒她會把粥和小菜端上去。

  虞小嬋搖頭,想問大家都去哪兒了,開口卻說不出話來。

  她發現嗓子啞得厲害,暫時失聲了。

  梅姨心疼地看著她:「客棧暫時不營業了,康珈被捕,大家都忙得焦頭爛額,先歇歇。」

  虞小嬋不明所以地頷首示意知道了,想問:那邵潁川呢?他也在忙嗎?他回來了嗎?

  梅姨好像知道她要問什麼,默默背過了身。

  心裡鑄造的高塔轟然倒塌,一磚一瓦都落滿了寒霜。

  她轉身上樓,跌跌撞撞衝進書房,查找相關新聞。線索少得可憐,太多消息還在保密階段,尚不允許媒體報導,但她看到新聞概要還是清晰地想起了昨夜發生的事。

  她的愛人,她的希望,她的餘生,此時下落不明。

  虞小嬋開始發燒嘔吐,體溫維持在39度,無論餵多少退燒藥都沒有用。這麼多年,她很少一病不起,有點小病也大多吃藥就能抵抗,這一次病情來勢洶洶,短短几天她被高燒折騰得瘦了一圈。

  徐輕歌守在她身邊照顧她,最後沒有辦法只好送她去醫院輸液,等到終於退燒,已經是一個星期後了,她也終於有了吃東西的胃口。

  虞小嬋恍惚覺得自己做了一個噩夢,康珈、綁架、墜崖、高燒都是夢裡才會出現的生僻詞,直到季菏澤突然來到客棧,明明白白地告訴她這些都不是夢,她才終於醒悟,選擇不再自欺欺人。

  季菏澤只帶了一個行李箱,剛下飛機就被林將息接回了客棧。

  虞小嬋看到他時有一種恍如隔世的錯覺,有些意外,有些驚喜,然後迅速領悟了他突然造訪的來意。徐輕歌和林將息一定商量了很久,實在沒有辦法才搬出了季菏澤這個救兵。

  真相總是令人望而生畏,可至少要有一個人站出來做揭穿真相的「壞人」。

  她病了一個星期,無精打采,蓬頭垢面,等她攏好頭髮,換了乾淨衣服坐在季菏澤面前時,手裡已經多了一壺沏好的熱茶。

  後來,她再沒哭過,眼淚好像都在事發當天的那一晚流盡了。

  她故意穿了高領衫和牛仔褲,但裸露在外的手腕還是能看到勒傷的痕跡,季菏澤的視線久久落在她瘦削的臉上,她比離開常水時瘦了太多。

  他們面對面坐下,她不問他為什麼來,他也沒有貿然提邵潁川失蹤的事。

  直到她苦笑一聲,灑脫開口:「是他們找你來的?」

  季菏澤誠實答應:「嗯,而且我也想來看看你。」

  虞小嬋蜷縮在沙發的角落裡,身體都要陷進去,看起來很慵懶,神情卻仿佛心如死灰,她說:「你們想告訴我什麼就直說吧。那天晚上我就在現場,發生了什麼我都知道,我聽到了槍聲和落水聲。」

  她的聲音很輕,說到最後甚至有些不想繼續,她也怕季菏澤帶來壞消息,可是就算消息再壞,她總要面對。

  季菏澤沉吟半晌,放下手裡的溫水杯,俯身打開了行李箱,從裡面拿出一隻漆皮黑盒子,放在茶几上,推到她面前:「這些是崇陽從業以來獲得的所有獎章,一直由我保管,以後就交給你了。」

  虞小嬋愣怔了一瞬,心懷忐忑地打開了它,最先進入視線的卻是一張身份證。

  是真正的身份證,姓名欄寫著「李崇陽」這個名字,證件照上還是青澀的少年模樣。

  季菏澤告訴她,這張廢舊的身份證崇陽一直沒扔,雖然沒有用處,但至少可以證明,這世上有一個叫李崇陽的人存在過。而那些獎章則是他出生入死的證明,他好像從小就運氣好,無數次親身歷險總能全身而退,而這一次,好像不太走運。

  虞小嬋手撫一枚枚鋥亮的獎章,答應著:「好。」

  她很通透,人又機靈,遇到琢磨不透的事總是一點即通,季菏澤捨不得把話說得太直接,把崇陽的獎章都交給她保管足以讓她明白,他來這裡的任務也完成了大半。

  他把手摸進褲袋,從機場回客棧的路上,林將息給了他一隻紅色絲絨盒。一開始,按照他的本意,他並不贊成把它交給虞小嬋,此時邵潁川下落不明,這枚戒指無疑是在她傷口上撒鹽。但當他注意到虞小嬋認真去看這些獎章上的字時,他改變了主意。

  他猶豫再三,拿出了那隻紅色絲絨盒。

  虞小嬋一眼就看出了這是戒指盒才有的款式。

  季菏澤順手掀開盒蓋,把戒指呈到她面前:「將息說,崇陽原本打算在生日那天跟你求婚的。」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卻殺傷力無限,虞小嬋的眼前好像突然籠罩了一層碎玻璃。

  鑽石在燈光的折射下發出攝人心魂的璀璨光芒,她接過來的那一刻還有些難以置信。其實,和邵潁川這樣朝不保夕的人在一起,她從一開始就沒渴望過會得到尋常戀人能得到的一切。只要能在一起,就是最好的事。但他好像一直很在意,想把世俗默認的可以證明愛情永久的象徵都贈予她。

  季菏澤牽起她的手,把戒指盒放在她的掌心:「它也是你的了。」

  虞小嬋平靜了好一會兒,才看清楚戒指的樣式,壓抑了這麼多天,她終於鼓起勇氣問:「救援隊有他的消息了嗎?」

  「還沒有。」季菏澤捕獲到她臉上一閃而過的落寞,按照徐輕歌的交代,小心措辭做解釋,「當時情況混亂,下水參與救援的潛水員沒能及時察覺到崇陽受傷,把康珈救上來以後再去找他時,他已經因為體力不支被水流衝到了別處。事發地就在大壩附近,水流急,石塊多,所以……」

  「我知道了。」虞小嬋沒讓他繼續說下去,就此打斷了他。

  季菏澤還想說些什麼,她又重複了一遍:「我知道了,不用說下去了。」

  季菏澤仔細打量她的表情,發覺她臉色蒼白。該說的他都說了,他覺得自己或許該走了,她需要一個人待一會兒。安慰的話想必大家也說了很多,但傷都在自己身上,良言再寬慰人心,也只是麻醉劑、止痛藥,治得了一時,治不了一世。

  他起身時虞小嬋沒去送,她仍坐在那裡怔怔出神。

  他走到門口,驀然回頭,喊了一聲她的名字。

  他說:「小嬋,有一件事,我一直沒告訴你,其實你爸媽早就知道崇陽的身份了。」

  她下意識抬頭,有些難以置信。

  季菏澤說:「虞叔叔說有一次你打電話回家,崇陽也在旁邊,叔叔聽出了崇陽的聲音,和約他去鄰市送貨的那個機車男人的一模一樣,於是追問我到底是怎麼回事。當時聯繫不到你,我只好自作主張,未經你的同意把崇陽的事告訴了他們……」他一五一十地交代了來龍去脈,最後說,「其實你大可不必擔心叔叔阿姨會反對你們的感情,他們很開明,更重要的是,他們也很愛你。他們理解你的選擇,也支持你的選擇。」

  虞小嬋久久無言,心裡又酸又澀。

  當初江湛的性騷擾醜聞在網絡上引起軒然大波,她不可能繼續留在公司。她和父母又已是康珈瞄準的獵物,她任性離家的初衷雖然是不想給家裡帶來麻煩,但到底還裹挾著她想和邵潁川在一起的私心。

  如今聽到季菏澤這番話,她只覺得慚愧,自責沒能妥善處理問題,害父母擔心。

  季菏澤說:「等有空了就回家看看,寶澄一直嚷嚷著想和你逛街。回來了隨時一個電話,我只要在市里立刻去接你。」說完轉身就要開門而出。

  「等一下。」虞小嬋突然叫住他,問,「你什麼時候走?」

  「我來沙都還有工作,再待兩天吧。」

  「回常水的機票買了嗎?」

  季菏澤的眸光亮起來:「還沒有。」

  虞小嬋說:「訂機票的時候,幫我也買一張吧。」

  季菏澤沒想到他的說服這麼快就奏效。他躡手躡腳地下樓和徐輕歌交差,大家在聽說虞小嬋決定回常水後都鬆了口氣。自從邵潁川失蹤,徐輕歌就一直為虞小嬋捏了把汗,她是普通人,承受力有限,能堅持到現在已經很不容易。事發以來,她最怕虞小嬋想不開,願意回家是好事,回去好好休息,見見老朋友,遠離沙都,心情或許會好些。

  徐輕歌回到自己的房間,進浴室洗漱前摘下了頸間的項鍊。

  那是一條手工頸鏈,黑色皮革鏈穿過古銅色的子彈頭,不仔細看會誤以為是尋常的裝飾品,只有她自己知道,子彈頭是真的。

  那是在雅丹魔鬼城,她幫邵潁川擋了那一槍,手術後醫生取出的彈頭。

  她有一個秘密,從來沒對任何人說過,她從念警校開始就喜歡一個叫李崇陽的學弟。那時年紀小,玩真心話大冒險她都能撒謊臉紅被人拆穿,後來被調到境外執行任務,再回來已經變得鐵石心腸,道上黑話張口就來,遇到天大的事也不露聲色。

  她這輩子都不會結婚了,也不會再喜歡任何人,留下這枚彈頭,不為什麼,就當留一個念想。

  她想起就在幾個月前,她還信誓旦旦地撂狠話,揚言不管虞小嬋出什麼事,她都不會救她。同樣,如果因為她連累其他人出事,她也不會放過她。

  如今她卻比任何人都惦記她的狀況,只因為邵潁川失蹤前把虞小嬋交給她照顧,她很怕自己沒照顧好,以後沒法向他交代。

  她把項鍊放在水池旁,看著鏡子裡自己越來越冷血無情的臉,嘴角露出了一絲譏誚。邵潁川還真是放心把虞小嬋交給她啊,嚴格算起來,她們還是情敵呢。

  虞小嬋離開沙都這天,天氣陰,她坐在候機廳捧著咖啡發呆。

  季菏澤辦好託運手續來找她,廣播裡恰好響起登機通知。

  季菏澤買的是頭等艙,乘客稀少,他把靠窗的位置留給虞小嬋,自己坐在外側,正準備給手機關機,一個電話卻突然打了進來。沒有備註,只是瞄了一眼尾號就知道對方是誰,他匆忙接起來,空乘剛好走到他身邊示意關機。

  電話的另一端語氣急促,季菏澤聽完眉頭緊皺,想多問一句,又被空乘打斷。他只好向對方表達歉意,簡言描述自己的飛機即將起飛,匆匆掛斷了電話。

  他接電話時考慮到是公共場合,聲音不大,虞小嬋上了飛機就戴上了眼罩,並未察覺他這邊的異動。其實她戴眼罩也並不打算睡覺,飛機起飛時她就把眼罩摘了,眼睛一眨不眨地向舷窗外看去。

  從高空俯瞰這座古城,茫茫的戈壁灘,一望無際。

  稀薄的雲層逐漸變厚,城市的輪廓慢慢不見,虞小嬋如墜雲端,終於收回了視線。辭職以後她乘坐飛機的頻率驟減,時隔數月再次體驗飛行的感覺,已經從空乘變成了一名普通乘客,那些曾經做了千百回的工作流程,對她而言,陌生又熟悉。

  她很累,這樣的短途飛行也覺得難挨。早班機,機組和乘客無不是睡眼惺忪趕飛機,起飛後機艙里安靜無聲,大家不約而同地陷入夢中,連季菏澤也打起了鼾。唯獨她被失眠困擾,越想睡,越睡不著。

  好像閉上眼睛就能看到邵潁川注視她的樣子,他很少笑,多數時候都是一絲不苟的嚴謹態度,唯獨和她在一起,連眼睛都蘊藏笑意。他們明明一起經歷了那麼多驚心動魄的事,到頭來她只記得他疏朗清雋的眼睛,雪滿枝丫時他伸過來的手,還有在青峽山腳下,那一聲又一聲清脆的栗子殼剝裂的聲響……

  都是尋常得甚至有些不起眼的瞬間,卻怎麼也揮之不去。

  她不想依賴藥物進入睡眠,但還是不由自主地把手伸進了包里去摸藥瓶。

  藥瓶沒摸到,卻觸碰到了被她放在夾層里的絲絨盒。

  當指尖碰到戒指盒的瞬間,她膽怯地收回了手。遲疑過後,又鬼使神差地把它拿了出來。安靜躺在凹槽里的鑽戒,被她小心翼翼地嘗試著戴上了左手無名指。尺寸出奇地合適,幾乎不需要調整,恰如其分地套在她的指間。

  舷窗外雲層已經把千年古城完全覆蓋,再也看不到風沙席捲艷陽天。

  大漠孤煙,長河落日,起始於無人區的星火最終化為塵土,那些與他有關的縱情與痴狂像一場戛然而止的美夢。

  置身雲端,看晨光傾灑雲海,虞小嬋突然哽咽。

  她有萬語千言想說與心上人聽,奈何他已不在身邊,無人再握她的手,在她的耳畔輕聲低喃:「嬋嬋,嬋嬋。」

  尾聲

  8月,炎炎盛夏,微博熱搜榜上有一條跳轉新聞置頂,點進去就能看到康珈案即將開庭審理的新聞。

  新聞羅列了康珈販毒的罪行,評論區網友義憤填膺,高呼建議死刑,總是有部分人願意唱反調,嗆聲說網民冷血無情不人性化,被其他網友群起而攻之,其中熱評第一自稱是內部警員,直接反駁:「樓下那位站著說話不腰疼,你跟毒販講人性?你知道一年有多少個家庭、多少條人命葬送在毒販的手裡嗎?你知道眼睜睜看著自己上有老下有小的兄弟有去無回是什麼心情嗎?同情心可以給可憐人,不能給十惡不赦之人。」

  這條評論被贊到最高的位置,虞小嬋的指尖也在點讚的位置上停了一瞬,隨後便把手機丟在一旁,一把掀下擋光板,繼續嚮導航指引的方向進發。

  牧馬人疾馳在靜謐的無人區,方圓百里連一個遮擋物都沒有,只有風車在道路兩旁孤獨地矗立。

  她已經離開沙都五個月了。

  距離邵潁川失蹤,也過去了五個月。

  虞小嬋的心態慢慢調整趨向平和,雖然還是經常睡不著。

  死於和康珈案相關的警務人員不止邵潁川一個,可是在季菏澤已知的死亡名單里,邵潁川的名字後面始終備註著「失蹤」。

  這樣也好,留一絲余念給她想,總比直接泯滅那一抹微弱的希望,更讓她容易接受得多。哪怕不用別人告訴她,她也知道,那希望就像沙漠裡的螢火,忽明忽暗,近乎奢望。

  她猜測季菏澤背地裡跟她爸媽打了招呼,回到常水以後他們什麼也沒問,就像她旅行回來一樣,半個字也不提邵潁川,更不關心她這段時間過得好不好。老兩口越是這樣心照不宣,她越自責。

  起初她試著強顏歡笑,當作無事發生過,可是每當夜晚,她回到自己的公寓,想起和邵潁川同在一個屋檐下的時光,就再也無法掩飾鬱結在胸腔里的難過。

  後來寶澄聽說她回來,專程請了年假留在家裡陪她,給她做飯煲湯,勸她出門多走走,從來不講那些人盡皆知的大道理,只跟她講身邊的八卦,想方設法逗她開心。

  聽說江湛因為性騷擾事件被開除後不久,就有專門的調查小組瞄準了他的家庭背景。這位曾經紅極一時的網紅機長已經很久不更新微博了,有人傳他家道中落,早就躲了起來。也有厲害的網友扒出了他們那個圈子裡的富二代出遊,再也不見江湛混在其中的身影。

  事過境遷,不禁唏噓,萬千世界,得勢失勢不過眨眼。

  陸寶澄的假期有限,她怕虞小嬋整日胡思亂想待出病來,不管她願不願意,強行讓她來自己的網店幫忙。網店剛剛經營不久,還在起步期,因為她經常飛國外,店裡多是護膚品,也有小眾品牌服裝。她一個人能力有限,也沒有多餘的錢額外請人,乾脆讓虞小嬋來店裡客串模特。

  人一旦忙起來,時間就會被瑣事填滿,站在鏡頭前的虞小嬋覺得那個跟邵潁川翻山越嶺的自己好像來自另一個時空,而那些每每想起都能讓她會心一笑的美好,短短數月,恍如隔世。

  有時候睡午覺,陽光正好,她在暖洋洋的夢裡被邵潁川攬入懷中,醒來身邊空無一物,枕邊一片溫熱。

  有些人一旦相遇,愛與不愛都是過錯。

  5月,皓月當空,陸寶澄偷偷分享了一個秘密給她。

  像少女時躲在被窩裡說悄悄話,陸寶澄趴在她耳邊說:「小嬋,我有喜歡的人了。」

  經歷了江湛這個情場高手,虞小嬋篤定認為陸寶澄看男人的眼光是負分,怕她又一跟頭栽進去摔得遍體鱗傷,再三盤問對方的人品。

  陸寶澄臉紅招認:「你認識季菏澤這麼久,他人品好不好,你還不清楚嗎?」

  虞小嬋又意外又驚喜:「你、你喜歡……」

  陸寶澄的聲音小得幾近於無:「嗯,季菏澤。」

  「跟他告白了嗎?他怎麼說?」虞小嬋替她著急。

  「他說,咳,謝謝你,我要認真考慮一下。」陸寶澄故意模仿季菏澤說話時的語氣。

  虞小嬋聽到這個回答心裡就有了底,像季菏澤那麼要面子又悶騷的人,就算喜歡一個人也不會主動說,只會藏在心裡。但他討厭一個人向來毫不掩飾,如果不喜歡寶澄,他會直截了當地拒絕,但他說「考慮一下」,就證明他對寶澄也有喜歡的感情,只是還不確定,需要時間嚴謹地思考後才能給她一個負責的答案。

  她有些替寶澄開心,她希望他們能在一起。

  苦味生活需要一點甜,哪怕這份甜和她沒什麼關係。

  6月,綿綿雨季,虞小嬋約好時間去文身,就在附近商圈,網上評分很高。文身師傅是個很酷的短髮中性小姐姐,手背上文著一個長發女孩的側面剪影,手法極穩,過程中一點血跡都沒有。

  都說文身疼,也因人而異,對她來說,這種疼度就像抓癢。文身針在她的身體上每遊動一寸,她都能想起和邵潁川討論文身的那個夜晚,他們在午夜空寂的美術館接吻。

  文身圖案是她自己設計的,一把被花藤纏繞的左輪槍,很小的一顆,點綴在她的心口位置。那位置也在她的胸部上端,穿上領口大一點的衣服就會半遮半掩,很是性感。寶澄的淘寶店上新項鍊,請她做實物模特,文身圖案尤其引人矚目,甚至有客人效仿去文了個一模一樣的。

  寶澄問她圖案的寓意,她囫圇敷衍著「隨便文的」。

  沒人知道,邵潁川失蹤後,她的心口也像被人開了一槍。

  7月,暑氣難耐,青峽寺即將迎來建寺百年慶典,虞小嬋看到公眾號推送的消息,即興前往。夏天的青峽與冬日裡截然不同,正是旅遊時節,人聲鼎沸,香火旺盛。

  她沒坐觀光纜車,從山腳開始,拾級而上,中途喘喘停停,最後抵達觀景台。

  觀景台上遊客聚集,幾乎沒有她容身的地方,她只向山野望了一眼就轉身從熱鬧里抽身而出,孤身前往正殿。

  那佛依舊慈眉善目,普度眾生相,佛前的人卻變了又變。

  她排在等待拜佛祈願的隊伍最末,頻頻回望那棵被她系了許願帶的古樹,枝繁葉茂,樹下人群密集,被她寄託了樸素願望的紅色綢帶早已不知所蹤。

  就這樣到了8月。

  康珈案在沙都的公開庭審在即,季菏澤提前半個月就問過她想不想去現場旁聽,她當時搖頭說不想,卻在距離開庭越來越近的日子裡反悔。沒告訴任何人,獨自開車踏上了前往沙都的旅程。

  這條路她是第二次走,一路走走停停,經過當初拋錨時的地點,她不由自主放慢了車速。依舊是漫天星光的8月,這一次,她一個人拎著行李箱推響了客棧的門,風鈴聲清脆,前台接待抬頭,徐輕歌意外看到她,驚呼:「你回來了!」

  她卻在走近時愣在了原地。

  說來奇怪,她在客棧住了這麼久,從來沒注意前台背後的照片牆,偏偏今時今刻,她的視線越過徐輕歌,定格在她身後的照片上。畫面里她在煙花的照耀下臉頰緋紅,那一晚是除夕夜,所有人都鬧著笑著,卻有一個男人,趁她沒留意,為她拍下這張照片,並留下一行「新年快樂,我愛你」。

  他們在一起時,他從沒說過這三個字,她也從未想要聽他講。情話再好聽,也不過須臾,一輩子那麼長,她不在乎那三言兩語,可看到眼前簡短的一句,她卻一邊哭一邊笑。

  庭審當天,旁聽人員眾多,到處都是媒體記者,虞小嬋和「獵戶座」全員混雜在後排,等庭審結束就離開了法院。

  網上鋪天蓋地是希望判康珈死刑的聲音,虞小嬋卻對他的生死無所謂。她只記得邵潁川說過,鳴沙山的星空有多美。在等待庭審結果的日子裡,她每天都去山上拍攝星軌,回到客棧已經夜半。

  徐輕歌怕她觸景生情,不同意她入住邵潁川的房間,只給了她隔壁房間的房卡。

  凌晨回來,她睡得迷迷糊糊,依稀聽到隔壁有響聲,忽然困意全無,豎起耳朵聽,窗外樹梢,鳥雀啁哳。

  她承認自己這是久病未愈,在他的領地,聽到一點聲響,就以為是他。

  9月,秋風習習,法院的宣判結果如大眾所願,虞小嬋卻沒有網友們那麼激動的情緒。她覺得康珈死一萬次也不足惜,可縱然再怎麼嚴厲地懲罰他,她失去的都回不來了。

  陸寶澄擔心她,給她打電話問她什麼時候回去。

  她說,明天就起程。

  在沙都的最後一晚,她租了一頂帳篷,帶著天狼跟隨鳴沙山上的露營組織者宿在了新月湖畔。

  夜深露重,白日和煦的秋風霎時變得瑟瑟,幸好她穿得足夠多,夜裡睡在睡袋裡也不覺得冷。只是準備得再充分,還是沒能萬無一失,充電寶忘記帶了,手機電量用盡,自動關機。她失眠沒有手機玩,只好掀開帳篷坐在沙坡上數星星。

  秋季星空暗淡,她能找到的也只有邵潁川曾經親手為她指認的仙女座。

  天狼倒是睡得熟,一覺到天光微亮,卻在第一縷晨光灑落時突然坐起,發出持續熱烈的喊叫。虞小嬋按住它的背,示意它保持安靜。它卻雙眸明亮,掙脫她的束縛向遠處的沙丘奔去。

  她有些茫然,站起來,追上去,細軟的沙在她的腳下滑動,她踩下的每一步都留下一道清晰的足跡。

  天狼在揚起的沙土中奔向太陽即將升起的東方,又數次在察覺到她緩慢的步伐後折回她的身邊,雀躍歡騰地圍著她打轉。

  她覺得莫名。

  遠處響起陣陣喧囂的噪聲,她循聲看去,一輛紅色的荒漠四輪越野摩托車由遠及近,向她所在的營地駛來。那一抹紅從沙丘疾馳而下,輪底沙浪翻騰,兩道平行的車轍沿著沙坡直直抵達她的面前。

  車上的人穿著專業的賽車服,頭盔把他的臉擋得嚴密,她逆著光,睜不開眼,腳步卻不由自主地向他走去。

  摩托車減速,緩慢地停在她的面前。

  頭盔後面,邵潁川輕抿嘴唇。

  他終於再次安然無恙地回到了她的身邊。

  事發當天,他被衝到大壩下游,因失血過多,意識渙散,幸好搜救隊在第二天找到了他。下游鋒利的石塊在他的身上留下累累傷痕,康珈開出的那致命一槍害他長久昏迷,徐輕歌告訴他,醫院的病危通知書一封接著一封,大家都以為他活不下來了。

  治療漫長,每度過一夜就離死亡遠了一步,可是面對他長久的昏迷,沒有人敢告訴虞小嬋真相。他身上的傷,觸目驚心,他這條命,隨時都在面臨考驗,讓她知曉他還活著是驚喜,但如果他死在手術台上,她又該怎麼承受?

  他們只好不約而同地選擇緘默,就連季菏澤在回程的飛機上知道這個消息後,都不得不選擇保密。

  養傷的過程像在經歷酷刑。他受過太多傷,大痛小痛都熬過,唯獨這一次,每夜都要依賴止痛針入睡,又在清晨中被傷痛折磨而醒。數不清一共做了多少台大大小小的手術,等他能夠依靠自己的力量下床走動時,春天已經結束了。

  因為在水下潛得過深,他的鼓膜受到損傷,起初被界定為失聰,後來專家會診,在長達數月的治療中勉強保住了他的聽力。但是他的聽力下滑嚴重,從前那雙能夠靈敏捕捉任何異動聲響的耳朵不復存在。

  季菏澤為他感到可惜,到處幫他聯絡耳科名醫,他對此卻不執著,能活著已經很好。

  他走下車,一把摘掉沉悶的頭盔,甩了甩頭,看著眼前這個被朝霞映紅了臉的女孩,仿若隨口問:「季菏澤是不是故意給了我一個假號碼,你手機怎麼關機?」

  虞小嬋呆愣在原地,一時之間好像什麼都忘了,痴痴地應著:「沒、沒電了。」

  「噢,這樣。」他氣定神閒地應著,隨手把頭盔撂在車座上,打趣她,「你看起來也沒什麼精神,怎麼?也沒電了?」

  虞小嬋被他一句話逗得哭笑不得,卻老老實實答:「嗯,每天都睡得不好。」

  他不再笑了,若有所思地靜默,然後向她張開雙臂,一本正經地問:「充個電?」

  虞小嬋的眼前一片模糊,腳踩細沙走到他面前,小心翼翼地抱住他,生怕這是夢。又在觸及他的身體後,緊緊擁住他的腰,暗下決心,要把這場夢做得長一點久一點。

  她哽咽出聲:「你回來啦?」

  「嗯,太想你,就回來了。」

  他點頭,輕輕親吻她的發頂,每一個字都是脈脈含情。

  太陽從沙丘的背後慢慢升起,映得廣袤的沙漠像一片金色的夢鄉。

  他曾經歷兩次生死掙扎。

  一次,憑藉一定要為父母報仇的執念,重獲新生,攥緊雙拳一頭闖入和黑暗無休無止的周旋與博弈中,枕戈待旦;一次,因為放不下他最愛的女孩,只好跌跌撞撞地在死亡絕境中忍受苦痛,探尋生還的出口。

  拜倫說:「她以絕美之姿行來,猶如夜晚,晴空無雲,繁星燦爛。那最絕妙的光明與黑暗,均匯聚於她的風姿與眼底,交織成如許溫柔光輝,是濃艷的白晝所無緣得見。」

  在他的世界裡,虞小嬋就是晝與夜的邊界。

  她站在哪裡,哪裡就風和日麗,星河旖旎。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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