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淨月盞
(一)
歲星真君清凝位列仙班,自東方升起最亮的一顆啟明星,千百年死氣沉沉的天庭忽然有了生氣,仿佛一股拂面而過的微風,吹得仙界如春暖花開般生機盎然。思兔閱讀520官網
千年未見笑意的玉帝和王母竟突然來了興致,舉辦蟠桃盛宴,將可提升功力的蟠桃拿出來與眾仙共享。老態龍鐘的仙翁太白金星搬出了千年未動過的棋盤,日日在太白殿鑽研棋藝。
各方仙女也因為天界終於又有了可以與當年的玉清真王一般丰神俊美的神仙而興奮異常,唯獨廣寒宮獨守著萬年不變的積雪,愈加淒冷。
在天庭一片和諧的氣氛中,清凝卻顯得有些落寞,常常獨自踱步在煙霧繚繞的仙境中,周身的仙氣化不開的清冷。
「一個人下棋太無聊了,不知歲星真君可有興致陪我這老頭子下盤棋?」太白金星叫住他。
清凝聞聲回首,眉峰輕展。「好!」
第一盤棋下得很是和諧,沒有針鋒相對的廝殺,清凝輸得水到渠成。太白金星微笑著捻捻鬍鬚,「看你心不在焉,是不是有什麼事?」
清凝遲疑了一下,「玉帝前幾日召見我,希望我能幫他取回一件天庭遺失已久的聖物……」
「鏡月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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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凝淡然點頭。「不錯,正是鏡月盞。看來三界之事果真瞞不過太白星君。」
「呵呵,天界遺失的聖物本就不多,能讓玉帝心心念念的也只有鏡月盞。」
能讓玉帝掛心之物自然非比尋常。清凝在山中修煉時便對此盞早有耳聞。據聞這鏡月盞本是玉清真王之物,後來不慎被妖界盜去,以其神力遮天蔽日,在天地之崖建立了魔域,從此妖界脫離了天界的掌控,成了魔。這一千年來,魔域空前壯大,大有與天界一較高下之勢,作為三界之尊的玉帝更是急於取回鏡月盞,重新掌控妖界。無奈玉帝派下無數天兵天將欲取回鏡月盞,都沒有成功。
「若你真能取回鏡月盞,便是為這三界之內的萬物眾生做了件功德無量的大好事。」太白金星感嘆道。
「我也知這是造福眾生的功德,只是,除了一些無法考證的傳聞,我對魔域一無所知。」
「我倒是了解一二,你可聽說過玉清真王?」
清凝不動聲色地環顧周圍,壓低聲問道:「你說的可是當年被玉帝處以極刑的玉清真王?」
「正是他。」
玉清真王曦軒恐怕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他曾是三界數千年來不朽的神話,天界最光芒萬丈之神,萬物無不籠罩於他的光輝之下,可千年之前,他不知何故觸犯了天條,被玉帝處以極刑,元神消失於三界之內。
唯一能與魔界抗衡之神被誅滅,從此日月無光,天地蒙塵,魔界大興。
天庭之神對玉清真王絕口不提,凡塵中倒有許多人對此頗有質疑,但因不知前因後果,也只是在茶餘飯後隨便議論幾句世事無常罷了。
今日太白金星提起,頓時勾起了清凝的好奇心。「這玉清真王是怎樣的神?為何會犯下重罪?」
太白金星似有若無地嘆了一聲,目光仿佛穿越了空間和時間,飄到了千年之前。「他是天界唯一一位有血有肉,有喜有淚,有情有愛的神仙。他看不慣天界眾神的冷漠,上斥玉帝無情,下責眾神無眼,自己偏又愛上了一個妖。為了愛,他寧願公然與天界為敵,也要護他心愛的女人周全;他明知會遭受天界最殘酷的懲罰,縱被無法承受的痛苦折磨得神形俱滅,也要用數千年的道行換他兒子重生的機會……在天條面前,這便是不可饒恕的大錯。」
清凝深深蹙眉,指間的棋子化作黑色的粉末,飄散在美輪美奐的仙境中。「……原來在天界,這便是不可饒恕的錯?」
「可他不曾後悔。」
清凝苦澀一笑。「我倒有些後悔了。」
「噢?後悔修道成仙?」
話題有些敏感,清凝適時轉移了話題。「……星君為何會提起玉清真王?他與魔域有什麼關係嗎?」
「當然有關係,魔域第一個王,便是他的坐騎火麒麟,而今的魔王,也與他有著不同尋常的關係?」
「難道……是他得以重生的兒子?」
太白金星微微一笑,神秘莫測。「這個是三界內最大的秘密,任誰都不能說……不過,你若有興趣,倒可以親自去魔域一趟,見見那個傳說中最強大的魔王,順便問問他鏡月盞何時可以歸還天界。」
「去魔域?!我聽說幾千年來除了玉清真王,進魔域的神沒有一個走出來。」
太白金星點點頭。「確是如此。」
「我的修為遠不及玉清真王的萬分之一,甚至不如最後一個被困在魔域的穹空仙人。」
太白金星復又點頭。「嗯,確是如此。」
「你還認為我該去?」
「試試又有何妨……」太白金星頓了頓,雲淡風輕笑道:「大不了永遠留在魔域……」
「……」
(二)
背後是一片緋色的夕陽,眼前是被黑霧籠罩的天地之崖。
魔域之門已近在咫尺。
既然玉帝命他來取鏡月盞,既然鏡月盞在魔域,既然他有心想會一會所謂的亘古以來最強大的魔王,既然三界眾生都在等待救贖,他唯一的選擇就是走進魔域。
是生,是死,只能聽天由命了。
清凝本以為魔域是被黑暗籠罩的人間煉獄,卻不想剛剛踏入,一片翠綠的草地便映入眼帘,雖然被黑霧淺淺地罩了一層朦朧,但青草的芬芳沁人心脾。青草浮動間,兔子在滿足地美餐,羊群在悠閒地散步,最有趣的是,還有一隻漂亮的白狐在被一群雞追趕。它雪白瑩潤的絨毛不染纖塵,讓人忍不住想去觸摸。
清凝下意識地看看身後,若不是那濃重的魔氣詭秘之極,他幾乎以為自己走進的不是魔域,而是極樂世界。
白狐見到他,一個不留神,直直撞上了前面的一頭羊。一聲慘叫,它被撞得飛了出去,兔子笑得被草噎死,被撞的羊扭過頭來看向白狐,一臉的無辜。
白狐撲騰撲騰地從地上爬起來,一邊揉著額頭一邊化作一個白衣女子。淡白的容顏似梨花照水,絕色出塵,渾身上下不見一絲妖氣。
若不是親眼見她由白狐幻化而成,他必定以為她是個走失在魔域的仙女。
追趕她的雞群也化作了人形,個個身姿矯健,看衣著有些像護衛。「王后,您沒事吧?」
狐妖根本不理他們,目光掠過清凝飄渺的衣袂上,笑著眨眨眼:「神仙?」
他點頭,同時認真端詳著眼前的「王后」。當真一笑傾城,再笑傾國,難怪傳聞說魔界之王對她恩寵到了極致,她喜歡華山之巔的落日,他便將整個華山,以及其一草一木都移至魔域。
她雖沒有子嗣,魔界也只有她一個王后,無人敢有異議。
她似乎對他的身份極有興趣,兩步跑到他面前,呼吸因為跑動顯得有些急促,一雙本就明媚的眼睛似被水墨浸染,盈盈一片水光。「你是……」
「在下天界歲星真君,清凝。」
「清凝……」她重複著,聲音有些恍惚。「清,凝。」
報完來歷,清凝接著說明來意。「我這次冒昧出訪魔域,別無他意,只想求見魔域之王,不知……」
他的話還未說完,狐妖已轉身對身邊的侍衛命令道:「去千妖洞稟報王,說歲星真君清凝到了。」
侍衛為難地面面相覷。「可是王正在和千妖洞主商議要事,命令我們不許打擾。」
「去吧,他不會怪罪你們的。」
「……是!」
(三)
來魔域之前,清凝不止一次猜測過魔界之王的樣子,是冰冷殘酷,抑或者周身散發著逼人的戾氣?
當聖殿之上身著白衫的男人緩步走上魔王的寶座,清凝幾乎不敢相信眼前清若泉水,淡若雲霧的男人竟是傳說中的魔界之王。可殿下恭然行禮的千妖洞主為他印證了這個不爭的事實。
魔王坐下,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微微前傾,專注地打量著清凝。周遭的霧氣模糊了他的容貌,但清凝卻可以清晰地感覺到那種不屬於黑暗,不屬於塵世的尊貴優雅。
不知為什麼,那種氣勢,那種孤傲,讓清凝有種特別的熟悉感,似乎在哪裡見過。
空寂的聖殿沉默了許久,才傳來魔王輕咳聲,「請坐。」
他的聲音像是古琴的音律,清淡而不冷漠,那是神仙慣用的語氣。
神仙?清凝一驚,猛然想起他偶然間在一處荒廢已久的廟宇里見到的玉清真王的塑像,塑像的五官雖被歲月模糊,可那高高在上,讓人仰望的氣場不減分毫,正與眼前的魔王一般無二。
難道眼前的魔界之王正是當年被誅的玉清真王?難怪太白金星會向他刻意提起玉清真王,還說了那樣一番話……
他並不詫異,只是忽然很想知道,究竟是怎麼樣的經歷,會讓一個被世人仰慕的神終落得一念成魔的下場。
掩飾住內心的感慨,清凝微微施禮。「在下歲星真君清凝,此次奉玉帝王母之命出訪魔域,如有冒犯玉清……」想到玉清真王已經被誅,已不再是真王,清凝轉言道:「……殿下,還請見諒!」
「無妨,」魔王沉吟了一下,表情並未因他的稱呼而有任何變化,「不知玉帝和王母有什麼話請你帶給我?」
「玉帝請我轉達,如今凡間祥和,天界未來宿主已修得真身,時機已到,鏡月盞也是時候回歸曦軒殿了。」
清凝只是如實轉告玉帝的意思,從未想過魔界真的會歸還,甚至已經做好心理準備等待他的反駁,卻沒想到魔王一句話語驚四座:「好吧,既然你已經來了,我定會履行承諾,將鏡月盞歸還天界。」
清凝還沒反應過來,只聽他又接著道:「不過,我有個條件,你需在魔域住上些時日,才可以帶著鏡月盞離開。」
「好!一言為定!」
(四)
相聚的日子再長,也會因終將離別而顯得短暫。
清凝離開的前夜,曦軒輕輕地拿起件外衣披在小雲肩上,復又連衣帶人擁入懷中。「已經整整一百日了,是他該離開的時候了。」
「你再留他幾日吧,再留三天也好。」小雲低聲哀求著。「我為他做的仙履還沒做好呢,我還沒帶他去山巔看落日呢。」
「你想為他做的事,即便一百年,也是做不完的。」
「那就再留一日,我答應過他會給他講我和你的故事,他真的很想知道。」
「小雲,」曦軒將她因急切而繃緊的身體擁緊。「還是不要告訴他了。」
「為什麼?」
「若是他知道我們的故事,知道你我曾經有個兒子,他可能會猜到自己的身世……到那時,他又怎麼會無牽無掛地帶走鏡月盞,又怎麼會安心在天界做他該做的事。」
曦軒仰起頭,最後看了一眼魔域上空的陰暗。
過了明天,這裡便是一片光明,這一天他已等待了太久,太久!
「小雲,你放心,在天界有玉帝王母,有太白金星,無論發生什麼事,他們都會好好守護清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