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痛就哭出來
一下重重的敲擊之後,琴音戛然而止。思兔閱讀
「三十遍。」清朗的聲音在門口響起,「你對這首Nocturne有偏愛嗎?」
喜歡站起身,一言不發地與那人擦身而過。
有所偏愛的,不是她。
曾經她聽到煩,也從來不彈,而這些日子以來,她卻瘋狂地重複這首曲子。
「站住,」那人的聲音摻上幾許冷意,「作為一個學生,你就是以這種態度對待老師的?」
喜歡轉過身,明亮的眸子直視他,「現在是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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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課上也沒見你多專心。」
會在他課上走神的,實在少之又少。那麼多崇拜與敬佩的目光中,只有她托腮望著窗外,漫不經心,卻又似乎很茫然的樣子。
喜歡凝視了他幾秒,轉身繼續往前走。
「任性的小孩,」他居然低低地笑出聲,「你母親沒有教你要尊重師長嗎?」
喜歡邁出的腳步頓時止住。
――喜歡,如果你不想寫作業,那就不要寫,拿個零分回來,至少是誠實的,你把李喬替你寫的交上去,是在侮辱你老師的智商。
猶記得那年的寒假,母親生氣地訓斥她,當時她滿不在乎,而現在,她多想再聽她說教一次。
記憶如洪,鋪天蓋地,隨之而來的是她胸口蔓延的痛意,生生地逼出眼底的淚。倉皇中,她拔腿狂奔。
「喂!」呼喊聲被她拋在身後,樓梯的轉角處,她重重地摔下去。
匆忙的腳步聲跟了下來,伴著一聲焦急的問候:「怎麼樣,摔到哪兒了?」
喜歡動動手腳,關節處都是一陣刺痛。
「痛就哭出來。」他的聲音已恢復平靜。
忽然間,像是某種咒語被解開,喜歡的眼淚終於不受抑制地滑落臉頰,一發不可收拾。
「你――」男人詫異地看著痛哭出聲的喜歡――有這麼痛嗎?此刻她就像一個委屈的孩子。
「他們都要我笑,因為我笑起來像媽媽,可是我真的好想哭……他們都瞞著我,沒有人告訴我她得的什麼病……如果我早知道,我就不會總惹她生氣,也不會總是到處亂跑,不陪在她身邊……」
她哭得那樣厲害,全身都因抑制不住的抽泣而顫抖,恍然不覺自己靠進他的懷裡,像一隻迷路的小貓。
「其實我是個壞孩子……我一直嫉妒她,爸爸愛她……李喬也愛她,就連爸爸給我起的名字……都是因為她……可是她怎麼可以就這樣丟下我……」
男人沉默地聽著,明白了事情的梗概,他沒有說話,只是摟著她,靜靜地聆聽。
懷裡的人兒哭得累了,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可嘴裡卻還在喃喃碎語。男人的目光落在那張淚濕的俏顏上,眉頭緊了緊,輕輕地嘆了口氣。
聖安德魯斯陰雨綿綿。
母親長眠的地方靠海,是因為她對父親說過,她喜歡住在海邊,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只是這一年的冬天,似乎怎麼也到不了盡頭。
一直以為,生命是喧囂而明亮的,可忽然間,風雲變色,有一個人就這麼離開,再也不會回來。
能體會心突然間缺掉一塊的感覺嗎?空落落的,只剩記憶斑駁的暗影,一遍遍地提醒著從前,那些永遠消逝的從前。
書上說,如果一個人去世了,是去愛她的人心裡。那麼,有沒有人知道,活著的人該何去何從?
向來英偉的父親憔悴了很多,很多時候,他只是坐在陽台上不說話。
有什麼東西從他手中掉了下來,在地上發出輕響。
喜歡走過去撿起來,躺在手心裡的,是母親常戴的那枚Armani耳釘,銀色的飛鷹。
「喜歡,你知道嗎?」父親的聲音有些低啞,「這枚耳釘其實是我的,當初我硬要給你媽媽戴上,她的耳洞已經堵了好久,結果痛得眼淚都出來,真沒用。」
喜歡看到他的嘴角浮現一絲笑意,卻哀傷得讓她不敢直視。
「爸,我替你戴上好不好?」她微笑,手有些顫抖。
葉聽風點點頭,合眼靠在椅子上,眉間的褶痕更深了些。
喜歡瞧見,他兩鬢間竟不知何時染上幾許白霜。她再也忍不住,將淚濕的臉龐深深埋在他的胸口。
喜歡撐著傘,看著不遠處的那個人,雨幕中,他如沉默的雕像。
三年沒見,卻仿佛隔了一輩子。
呵,喜歡忽然間有些想笑,她才十四歲,卻覺得自己像四十歲。
一步步地走到他身邊,她的個子不知不覺中已到他肩頭了。
一小束桔梗花用絲帶扎著,放在墓碑前。他理了理絲帶上的蝴蝶結,凝視著墓碑上那個名字――葉冷歡,任細雨打濕他的臉龐。
桔梗花,永恆的愛,無悔的愛,無望的愛。
「嗨。」她出聲,感覺喉嚨緊窒。
他轉過身看她,雙眼微紅。
在醫院的那晚,她看見他站在門外,久久地仰著頭,月光下淚濕俊顏。
她撐著傘上前一步,為他遮去風雨。
「你長高了,喜歡。」他輕輕地開口。
「嗯。」
還好,他沒怎麼變。
「喜歡,我現在覺得,其實我很幸運,」他注視著墓碑上的容顏,「因為我從來沒有擁有過她。」
得到之後再失去,比從未得到要痛苦得多。
「我從來都不知道媽媽有這樣的病。」她咬唇,水汽衝上眼眶,在他面前,她總是如此軟弱。
「不要內疚,」他嘆氣,撫了撫她的頭髮,「瞞著你是怕你擔心。」
「也不要哭,喜歡,」他的手掌撫上她的臉頰,「要笑,你笑起來和你媽媽一模一樣。」
喜歡望著他,無比心酸。
父親喜歡她笑,他也要她笑。
他知不知道他有多殘忍?
當她想哭的時候,他要她笑。
當她笑的時候,他卻說因為她笑起來像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