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無聲之愛


  安以風的確需要發泄,蓄積了這麼多年的情緒,他今天要全部發泄出來。思兔閱讀他在高速公路上飆車飆到沒油,丟下車沿著高速公路往回走,走回家已經是凌晨三點。

  他實在筋疲力盡了,連心痛的力氣都沒了。進門時,看見韓濯晨還坐在沙發上看電視,他有點兒意外:「還沒睡?」

  「不摟著芊芊我哪能睡著?」

  安以風從口袋裡拿出路上買的消腫藥膏,隨手往沙發上一丟,拖著沉重的步子往自己房間走。

  「今天有沒有力氣陪我聊會兒?」韓濯晨問。

  

  「有!」他轉回來,跌坐在沙發上,越看韓濯晨臉上的瘀青越不爽,拿起藥膏,毫不溫柔地往韓濯晨臉上抹,「怎麼不躲?又不是躲不開。」

  「打一拳而已,又不疼。」

  「疼不死你!」

  韓濯晨笑笑,打掉他的手,自己揉了揉臉頰:「被她拒絕了,你也可以死心了。」

  「死心?」安以風搖搖頭,仰頭靠在沙發上,「她哭了,我第一次見她哭!你說……她經歷過多少委屈、多少失望……才會哭著對我說『我不愛你了』?」

  「我聽芊芊說,她和她老公的關係好像不太好。」

  「她愛的是我!」安以風揉揉額頭,低頭沉思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晨哥,假如我單純地關心她、照顧她,算不算第三者?」

  「我不知道,反正若是芊芊的舊情人跑來替我關心她、照顧她,我肯定打折他的腿!」

  「我跟你這種野蠻人沒有共同語言!我去睡了,養足精神,明天去找她敘敘舊……」

  「敘舊?」韓濯晨嘲諷地笑著,「你可別敘到床上去。」

  「你當誰都跟你一樣!」

  「除非你不是男人!」

  第二天一睡醒,安以風就直奔茶室,不知道喝了幾杯咖啡,終於等到司徒淳來了。

  他笑著迎上去,一臉雲淡風輕:「這麼巧!」

  「歡迎光臨。」她冷冰冰地回了一句,向裡面走去。

  安以風跟在她身後走進一間休息室,房間不大,只有一張桌子、一張床。

  他儘量不去注意那張床,把全部視線都集中在她身上:「跟你敘敘舊不犯罪吧?」

  「不犯罪,但我沒空。」

  「沒事!你忙你的,我敘我的。」

  她看起來的確挺忙的,從袋子裡拿出很多鮮花,一枝一枝地往花瓶里插。

  按她的速度今天一天也插不完。

  「小淳……」他搬了個椅子坐在她身邊,目光從貼身的連衣裙領口看見若隱若現的曲線,完全忘了想說什麼。

  難忘的一夜、銷魂的景致、極樂的呻吟在他腦海中回放……他的血液開始逆流,喉嚨有點兒乾澀……這一刻,他無比佩服韓濯晨的先見之明!

  因為他的身體遠比他的思維更懷念她……「你一點兒都沒變。」司徒淳拿起一枝天堂鳥,淡淡地說,「你的眼睛就離不開那個部位了!」

  他滿不在乎地笑笑:「看看有什麼大不了的,又不是沒摸過!」

  「安以風!」她折斷了手裡的花莖,「出去!」

  見她真的生氣了,安以風立刻收起玩世不恭的作風:「我沒別的意思,純粹是想和你聊聊!」

  「我跟你無話可說。」

  「那你讓我說幾句話,我說完就走!」

  「我給你十分鐘。」

  他摘下手錶,放在桌上,看著一下下跳動的秒針說:「小淳,我知道現在說『對不起』沒用,但我……還是想說:我很抱歉,當年傷透了你的心。」

  「……」

  「我做的是對的……幫會有多可怕,你根本無法想像。我清楚地記得,大哥出事那天,我去晚了一步,趕到的時候大嫂站在天台上傻笑。她渾身是血,滿地是血……那些人連畜生都不如,他們明知道大嫂有著三個月的身孕……」

  他換了口氣,逼著自己說下去:「我眼睜睜地看著她從天台上跳下去,無能為力。晨哥聽說是崎野的人做的,在警局裡三天滴水未進。第四天我去看他,告訴他,我查出來了,是大哥以前的一個仇家尋仇,大哥做事向來謹慎,一定還有自己人出賣了大哥!晨哥出來之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殺了那人全家!連我都不敢相信,這是他做的事!這就是幫會,滅絕人性,慘無人道!」

  司徒淳依然不說話,專心地插著花。

  「我知道你恨我放了手,也知道你委屈,但我別無選擇。你可能也和其他人一樣,認為我這個幫會老大當得囂張跋扈,我說一,沒人敢說二。可你根本想不到我過的是什麼日子……這幾年還好點兒,前幾年,平均兩個月就有人暗殺我一次!我數不清自己死裡逃生了多少次,總之我根本不知道每天自己閉上眼睛後還能不能睜開,更沒想到自己能活到今天!在我最艱難的時候,晨哥說要脫離幫會,一堆一堆的破事處理不完,我還得天天為他提心弔膽,生怕大哥的悲劇重演……這些年,我活得比誰都累,比誰都難!」

  司徒淳插花的動作越來越慢,一枝花插了很多次都沒有插進去。

  「我跟你說這些,不是想讓你原諒我,我只是想讓你明白一件事——感情我玩不起!」說完這番話,安以風拿起表,看了看時間,「時間到了,謝謝你給我這十分鐘!」

  他輕輕地起身,笑著問:「不能嫁給我,至少還能做個朋友吧?」

  她點點頭,繼續插花。

  花很美,更美的是花瓣上晶瑩剔透的水珠!

  安以風凝視著花瓣上的水珠,緩緩蹲下,為她擦去眼裡含著的淚。

  原來,淚是滾燙的,會灼傷人……他艱難地開口:「我聽說你和你老公的關係不好,是嗎?」

  她轉過臉,沒讓他看見她的表情,但從她顫抖的雙肩,安以風已經猜到了她的表情。

  「小淳?」

  「我的事……跟你沒有任何關係。」

  他抬起手搭在她的肩上。他很想擁住她,給她一個溫暖的懷抱,可想到她已是別人的太太,手無力地垂下。

  「我只是關心你。」

  「我不用你關心。」她說話的時候一眼都沒有看他,「安以風,你現在才想起關心我,有什麼意義?!我們曾經深愛,但那是曾經……這麼多年過去了,我們的感情早已成了過去式……」

  她緩了好一會兒,說話還是帶著顫音:「我不怪你當初放了手,你也不用自責,更不用覺得虧欠我什麼。」

  「你真的不恨我?」

  「我不恨你……我希望你好好珍惜真正愛你的人,我想……」

  她的雙肩抖動得更劇烈了,聲音也越來越微弱,可她還是咬著牙說出了最後一句話:「比起我們那段曇花一現般的愛情,一直陪伴在身邊的人才更值得珍惜。」

  「我明白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門的,但一出門,他便渾身乏力地靠在牆上,再也沒有力氣邁出下一步。

  「比起我們那段曇花一現般的愛情,一直陪伴在身邊的人才更值得珍惜。」

  這是多麼理性,多麼值得尊重,甚至令人敬佩的話!

  這句話也只有這個他深愛的女人能哭著講出來!

  …………

  曇花一現般的愛情,曇花一瞬間的綻放耗盡了他們一生的血與淚!

  門外,安以風一拳打在牆壁上。

  門內,司徒淳拿著鮮花,眼前一片模糊,怎麼也找不到花瓶。

  「安以風,你為什麼這麼對我……」

  「我十年的委屈,你十分鐘就把責任推卸得乾乾淨淨……」

  「我愛你,從未後悔,可我在你心裡算是什麼……」

  十年!

  安以風活得難,她理解,可他為什麼不問問她是怎麼過的!

  她懷著孩子,吃什麼吐什麼的時候,他沒在她身邊,她一遍遍地對自己說:「至少他愛我!」

  她遠遠地看見他摟著別的女人親熱的時候,只能捂著心口對自己說:「他愛我,縱使萬千美女在懷,他的心裡也只容得下我一個人。」

  十年之約,他沒有來。她理解他的為難!

  她坐在茶室里一遍遍地寫著「waiting」!

  可是昨天,他來了!

  她看見他神采飛揚地走進她的茶室,手裡的電話摔在地上,那激烈的心跳聲讓她終於明白:再深的恨都抹不去那份執著的愛……她按著狂跳的心等著他走向她,她想狠狠地打他一頓,再趴在他的胸口聽他傾訴十年的煎熬……可他滿臉笑容地坐在別的女人身邊。

  那一刻她才明白,是她把愛情想得太簡單,是她錯信了男人的海誓山盟!

  她恨,又心有不甘!

  她傻傻地看著他們竊竊私語,看著他滿眼憐愛地摸著Amy的肚子,那一刻,她才恍然大悟,能給他生孩子的女人豈止她一個!

  她真蠢,全世界最蠢的女人就是她。

  她算什麼?她不過是他萬千美女中的一個,一夜風流過的女人,他心裡真正能容下的不是她,而是那個從七歲就陪在他身邊的Amy!

  如果Amy沒有說過:「不是因為相愛,我從七歲就跟他在一起,我離不開他……我的性格習慣全是他按照個人喜好培養出來的。所以,我總覺得……我的存在是因為他的需要……」

  如果Amy沒有撫摸著腹部,甜笑著說:「是啊,我有時候還會擔心他愛上別的女人。」

  她一定會走過去,冷嘲熱諷地問問他:「你意氣風發的時候,還記不記得有個女人說過等你?你嬌妻在懷時,記不記得自己曾說過你非我不娶?」

  她還想把那瓶紅酒潑在他臉上,大聲地告訴他:「要親熱,摟著你老婆去別的地方親熱,別讓我看見你這張噁心的臉!」

  …………

  她沒有那麼做,她連笑著跟Amy說一句「不是每個女人都像你這麼幸運」都於心不忍!

  司徒淳怕傷了她,傷了她未出世的孩子!

  …………

  女人活到她這個地步,還真是可悲!

  司徒淳擦去眼淚,看清了花瓶的位置,可手抖得太厲害,手中的天堂鳥怎麼也插不到花瓶里。

  她終於崩潰了,狠狠地把花瓶打碎在地,鮮花散了一地,花瓣零落!

  「她年輕、溫柔,她需要你的憐愛,需要你的呵護,那我呢?」

  「我懷著孩子的時候,你別說摸一下,連看都沒看過一眼……」

  司徒淳跌坐在地上,掌心被破碎的玻璃刺入,她毫無知覺。她感受到從未有過的脆弱和無助,從未如此需要一個讓她依靠的胸膛!

  突然間,門被撞開,她看見安以風神色擔憂地衝進來。

  「小淳?」他跪坐在她身邊,捧著她流血的掌心,摟著她的肩,讓她靠在他懷裡。

  他的聲音哀傷、喑啞,宛如哭泣:「我是不是又傷了你?」

  她推他、打他,拳上沾滿血與淚:「你到底有沒有愛過我?我對你來說算什麼?!」

  「愛過!」他一動不動地讓她打,眼神和從前一樣深情無限,「你是我一生中唯一愛過的女人!」

  「那你為什麼不來找我?!」

  「你有幸福的家庭,有能保護你的老公,有可愛的孩子,我沒想到……沒想到你還記得十年的約定!」

  「你!」她氣得一個耳光打在他的臉上,嵌在手心裡的碎玻璃在他臉上劃下一道血痕。他的臉上沒有一點兒疼痛的表情,全是愧疚。

  「你……」她反倒為他心痛,痛和恨壓得她心口都要炸開了,「那你現在為什麼要來?!」

  「我來不是想挽回什麼,也沒想打擾你平靜的生活,我只是單純地想跟你生活在同一個城市……」

  「滾!我連跟你生活在同一個世界都不願意!」

  「我送你去醫院。」他把手臂伸向她,她快速閃開。

  「把你的溫柔拿去呵護需要呵護的女人!我不需要!我自己能去!」

  她推開他站起來,又忍不住拿起一束玫瑰砸在他的臉上。

  「你這種男人怎麼還不死?兩個月才被暗殺一次?你天天被人暗殺我都嫌少!」

  安以風帶著滿心絕望地回到家,第一眼看見的就是一對很和諧地坐在沙發上的夫妻。

  他們真是和諧得不能再和諧!

  韓濯晨摟著芊芊的肩靠在沙發的一端,兩個人一人扯著報紙的一側,空出的手一起在報紙上指指點點,一邊看,一邊笑……然後,他附在她耳邊說了幾句話,她笑得臉紅紅的,不停地搖頭,他又耳語了幾句,她紅著臉捂著耳朵躲避,柔嫩的小手放在他的心口,欲迎還拒。

  安以風以為兩人看的是色情報紙,走近一看,原來是日報的新聞版。

  他一口鮮血噎在喉嚨處!

  安以風坐在沙發上,想從茶几上找點兒水潤潤乾澀的喉嚨,卻看見茶几上放著一對印著紅色彼岸花的情侶杯,一杯咖啡,一杯豆乳,一黑一白。

  很明顯,這是和諧的夫妻倆一人一杯。

  可不知道為什麼,孕婦不宜飲用的咖啡杯子上印著淡粉色的唇膏印,豆乳杯上卻沒有……

  他分析了一下可能性,感到一陣肉麻。

  服了!這兩個人真有情趣!

  韓濯晨看了一眼出現得不合時宜的他,又看了一眼他臉上的傷口,端起咖啡杯說:「這麼快就回來了?」

  「廢話!」他累得筋疲力盡,話都懶得說。

  「敘個舊也這麼耗費體力?」

  安以風瞪了他一眼,又瞥了一眼他咖啡杯上的唇膏印:「你思想能不能純潔點兒!」

  「對不起!我忘了,你們是純潔的友誼,純潔得不能再純潔。」

  「……」

  芊芊笑著起身,從冰箱裡拿了罐啤酒放在安以風面前,對他說:「女人最愛口是心非,越是對著心愛的男人,越是口口聲聲地說『不愛』!」

  「我知道……她有不得已的苦衷!」他打開啤酒,往嘴裡狂倒,淡黃色的液體流過他臉上的傷口,引起一陣陣刺痛。

  冰冷、刺痛和苦澀非但沒有沖淡他內心的鬱悶,反而增加了他心頭的愧疚。他憤恨地把手裡的半罐啤酒砸在地上,液體飛濺。

  她矛盾,她壓抑,她委屈,他懂!

  可他什麼都不能為她做!

  該說的他都說了,能做的他也做了。他尊重她的決定,可她的每次拒絕中都包含著難以割捨的眷戀。

  她說:「你這種男人怎麼還不死?兩個月才被暗殺一次?你天天被人暗殺我都嫌少!」

  是啊,他怎麼不死了?他死了她就不用留戀,不用矛盾了!

  安以風苦不堪言,韓濯晨卻在旁邊不冷不熱地說著:「當初在我面前自詡情場高手,最擅長和女人談感情,依我看,你就是一個廢物。」

  「她是別人的老婆!她要是沒嫁人,我一個小時就能搞定!」

  韓濯晨喝了口咖啡,悠然地吹著熱氣:「純潔得不能再純潔……」

  安以風咬咬牙,看見他臉上的瘀青還沒消,壓下再給他一拳的衝動:「是!我愛她,我想娶她,想得都要瘋了!她不肯,我能怎麼樣?難不成……」

  「芊芊!」韓濯晨柔聲對芊芊說,「你幫我約她,說我想跟她談談。」

  「好!」

  芊芊去打電話,安以風皺眉問道:「你想跟她說什麼?」

  「很簡單!就一句話,她不離婚,我做了她老公!」

  安以風按住劇痛的頭:「我看你還是做了我吧!」

  「這個主意好!」韓濯晨笑著點頭,「一會兒我就告訴她,如果她不離婚,我就把安以風扔海里,省得我看著心煩!」

  「行!如果她還不離婚,不勞你費勁,我自己跳!」

  他們正說著,芊芊打完電話回來了。

  「約了嗎?」韓濯晨問。

  「約好了。晚上五點,她的茶室。」芊芊坐回沙發,疑惑不解地問韓濯晨,「你跟她不熟嗎?我還以為你們認識。」

  「認識,見過幾面。」

  「那為什麼她聽了你的名字之後,又問了兩遍?」

  「是嗎?你怎麼說的?」

  「我說:『你有空嗎?我老公想跟你談談,你們認識的,他叫韓濯晨。』她好像很吃驚,讓我再說一遍。我又說了一遍,她隔了好久,又問我:『你老公真的是韓濯晨?』她好像完全沒法相信。」

  「哦!」他笑著把芊芊抱到膝蓋上,極輕地攬著她的腰,「她可能是認為我不可能娶老婆。」

  「哦?看來我得調查一下,你以前到底風流到什麼程度!」

  韓濯晨馬上轉移話題:「我有點兒餓了,午飯怎麼還沒好?」

  「不說就算了,我晚上去問Chris!」芊芊說完,轉身走向廚房,去看用人有沒有準備好午飯。

  韓濯晨一腳踹向安以風:「我現在就想把你扔進海里!」

  雖然約了五點,但是四點沒到他們三個人已經坐在茶室里等了。

  原因很簡單,安以風玩了一下午手錶,芊芊善意地提議早點兒去茶室里坐會兒。她話音未落,安以風第一時間響應,迫不及待地穿上外衣。

  接近傍晚,光線暗淡,茶室中的黑色更加凸顯。落地窗沒有了強光的照入,黑色襯底紅色條紋的壁紙上隱隱可見淡黃色的螢光。

  安以風仔細看了看,原來壁紙上有很多夜光的英文單詞——Waiting。

  Waiting是店名。

  那些單詞不像是印上的,好像是用夜光筆寫上去的,從筆跡能看出是出自一人之手。這些單詞有的工整些,有的潦草些,有的寫了一半……有的最後一筆拖得很長……「Waiting。」安以風看著字跡說,「等待,為什麼叫這個名字……」

  韓濯晨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不變的等待。」

  「不變的等待……你確定是這個意思?」

  「猜的!」

  不變的等待……

  安以風的手輕輕觸摸著那夜光筆寫上去的字跡。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這些紅色的條紋配上一個個螢光的「Waiting」,在黑色的背景下,很像黑夜裡的彩虹……他看得眼前一片朦朧,仿佛看見司徒淳坐在這裡,一遍遍地寫著這個詞,一遍遍地說著:「安以風,我在等你,一直在等待,不變的等待……」

  他的心在抽搐。

  這時,司徒淳的帥哥兒子推門進來,看見芊芊,禮貌地過來打招呼。

  「Anthony?放學了?」芊芊笑著問道。

  「剛放學!我媽媽沒在嗎?」他說話的時候,眼睛不自覺地瞟著安以風。

  或許是因為他那張酷似司徒淳的臉,安以風對他沒有一點兒介懷,反倒有幾分親切感。他拍拍旁邊空著的位置說:「你媽媽一會兒來,小帥哥,過來坐一會兒。」

  「好!」這孩子一點兒都不扭捏,很大方地坐下,還湊到他耳邊,小聲地問,「你是安以風嗎?」

  「噓!」安以風看看四周,問,「你認識我?」

  「我讀國小的時候,我們班的男生都崇拜你。我們都覺得你特別酷,特別男人。」

  安以風笑著拍拍他的肩:「看不出來我還有fans(粉絲)。」

  和芊芊一起看雜誌的韓濯晨眼都沒抬,冷哼一聲:「連下一代的民族幼苗都被你摧殘了,造孽啊。」

  芊芊笑著看看韓濯晨,好心告訴他:「我讀初中的時候,我們班很多女生都把你當夢中情人!我有個同桌,一提起你,恨不能以身相許。還有一個女生不知道從哪本雜誌上剪了你的照片,看了整整一節課,直到被老師沒收。老師拿著照片搖搖頭,語重心長地說:『唉!你們這些無知的少女啊……』」

  「是嗎?」韓濯晨眉眼含笑,「那你怎麼說?」

  「我當然裝作不認識你……」芊芊喝了口飲料,仔細地回憶了一下,「我還好心地告訴我可愛的同桌:『他是作惡多端的大魔頭,我嚴重懷疑你的眼光,你的愛情觀太扭曲了。』我還說,『男人都死絕了,我也不會愛他……他要是愛上我,我寧願——』」

  她仰起臉,一臉「純真」地問:「你不會介意吧?」

  「不介意,繼續說。」

  她聲音小了點兒:「我寧死不從……」

  安以風不給面子地大笑起來。韓濯晨淺淺地微笑,是那種他獨有的,很「溫柔」的微笑……

  Anthony顯然對感情問題懵懵懂懂,注意力還集中在安以風身上。

  他拉拉安以風的袖子小聲說:「為什麼好多人都說你死了?」

  「他們亂猜的。」

  「噢!當初我媽媽有個朋友說你死了,我還特別傷心。媽媽跟我說你沒死,我還以為她在安慰我,原來是真的!」

  「是嗎?你媽媽怎麼知道我沒死?」

  「我媽媽說,安以風不會死,更不會自殺,這個世界沒有什麼事是他承受不了的,也沒有任何事能讓他笑不出來!」

  這話不但讓安以風感動得一塌糊塗,連對面的韓濯晨都凝神看著Anthony,眼中多了幾分興致。

  Anthony拉拉安以風的手臂,很誠懇地問道:「我能不能問你幾個問題?」

  安以風坐正,一本正經地說:「問吧。」

  「我聽說你拳打得好,你一個人能打二十個人,真的嗎?」

  「那是我被二十個拿刀的人堵在家裡,打不過也得打!」

  「你真厲害!」Anthony滿眼崇拜。

  Anthony的眼神閃動了一下,他又問:「我還聽說,你換女人比眨眼睛都快?那你能看清女人長什麼樣嗎?」

  「啊?!」

  這個問題實在有點兒尖銳。

  安以風問:「誰告訴你的?你媽媽?」

  「不是,我聽同學說的。是真的嗎?」

  他看看Anthony鄭重其事的眼神,認真思考了一下才回答:「我沒仔細看,反正她們能看清我就夠了。」

  「我媽媽也這麼說!她說這是因為你看女人從來不用眼睛。」

  安以風聽見韓濯晨輕笑出聲,揉了揉有點兒痛的額頭:「你媽媽經常和你說起我嗎?」

  「嗯!每次我提起你,她都跟我說很多關於你的事。她說你是個非常了不起的男人,是個真正的男人,有理想,有信念,還很有原則……」

  「還有呢?」

  Anthony想了想,訥訥地說:「好多,我都記不住了。反正她跟我說你的次數,比說我爸爸的次數都多。」

  本來興致盎然的安以風臉色頓時變得很難看,他鬱悶地拿起酒倒滿。

  「給我也倒點兒。」Anthony端起酒杯,毫不客氣地遞過去。

  「你會喝酒?」安以風給他倒滿,看向韓濯晨和芊芊,「這孩子有點兒意思!」

  「我外公沒事就讓我陪他喝酒,他還說我的酒量好,是遺傳他的。」Anthony喝了一大口,自豪地說,「我媽媽偷偷告訴我,我是遺傳我爸爸,我爸爸千杯不醉,人品好,酒品好!」

  Anthony在提起爸爸的時候,清澈的眼睛裡都是光彩和崇拜!

  安以風端起酒杯,一口氣喝進去,本該苦澀的酒入口竟是酸的。

  他勉強地笑笑,問:「Anthony,你爸爸是不是很疼你?」

  「當然了!我爸爸是最好的爸爸!啊!對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急忙抱起書包,「今天是周三,我爸爸會給我寫信,他一定給我買了那雙球鞋!」

  「我先走了,叔叔阿姨再見。」

  看著Anthony興奮地跑掉,安以風再也笑不出來。一封信都可以讓他興奮成這樣,Anthony一定很愛他爸爸,如果他知道他爸爸媽媽要分開,會多恨安以風……

  但是,安以風忘記了一件事,如果Anthony的爸爸在他身邊,何必每周三寫一封信……

  安以風永遠都不會想到,Anthony第一次問「我為什麼沒有爸爸」

  時,司徒淳就抱著他說:「你有,你爸爸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爸爸,可他很忙,他要追求自己的夢想,要有所作為……他讓媽媽給他十年的時間,讓他做自己想做的事。你相信媽媽,媽媽不會騙你,等到你九歲的時候,媽媽就帶你去找他!」

  從那之後,她每周都會寫一封信給Anthony,用安以風的口吻關心Anthony,鼓勵他成長,還經常會問他想要什麼……在Anthony的心裡,他有個最好的爸爸,他的爸爸永遠都是那麼溫柔地關心著他,從不會責罵他。不論他喜歡什麼東西,只要他一說,爸爸就會買給他。有時候,東西太貴,媽媽不給他買,他就寫信給爸爸。

  爸爸從不會讓他失望,一次都沒有!

  還有一次,Anthony因為和人打架被媽媽罵了,晚上哭著給爸爸寫信說,他很委屈,是他的同學說他沒有爸爸,說他是野種,他才動手的……

  第二天媽媽就給他道歉,抱著他說:「媽媽錯了,你爸爸給我打電話,說我不該罵你,說你是個好孩子!你是最懂事的孩子!」

  九歲時,他滿心期待地跟著媽媽來了澳洲,卻沒見到爸爸。

  他很生氣,在屋子裡哭了一個晚上,不肯吃東西。第二天他收到了爸爸的信,信上說:「爸爸最愛的小安,對不起!爸爸讓你失望了!爸爸很愛你,也很想你……但爸爸有很重要的事要做,走不開……你等著爸爸,爸爸一定回來!記住,你是個男人,不能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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