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末班車


  上卷

  漫長人生,每個人終會等來屬於自己的末班車。思兔sto55.com有人的末班車晚些到,有人的早來了些,不論早晚,既然末班車已經到來,收起悲傷,用心去欣賞最後一段風景吧。

  (1)

  做醫生時間久了,見多了病人來來去去,我漸漸學會了忘記,即使是對刻在心裡的那個人,也學會了不去想念。但是,時隔三個月,我再次經過骨科的VIP3305病房,還是會不由自主地想起林宇陽,想起第一次見他時,他伏在案前,聚精會神地做高考模擬考試題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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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記得那是一個傍晚,陰雨綿綿的天色留給病房一片微暗,我隔著病房的門探視玻璃,看見白色的書桌前,一個穿著病號服的少年坐在檯燈下,他低垂著頭,漆黑柔順的髮絲垂過眼睫毛,遮住半張清俊的臉。

  他專注的樣子,讓周圍的空氣都變得安寧。

  我刻意放緩了推門的速度,卻還是驚擾了他,他抬頭看向我,笑了,那是我見過最乾淨的笑容,就像春雨之後,樹枝上剛剛舒展的嫩葉,清新、鮮活,充滿生命力。

  我從床尾拿起他的姓名牌,讀道:「林宇陽,十八歲,是嗎?」

  他點點頭,覷著眼睛看了一眼我的胸牌上寫的名字:「薄醫生?聽說我換了新的主治醫生,是你嗎?」

  「是的。從今天開始,我就是你的主治醫生。」

  「我還以為他們會給我換個老專家。」

  對於他如此直白的表達出不信任,我只能回之寬慰的笑容:「一般情況下,醫院都是根據病人的病情輕重安排醫生,醫術高明的老專家,都是要安排給那些病入膏肓的病人。」

  「這麼說我的腿沒什麼大事?」

  「先讓我檢查一下吧。」我讓他抬起腿,詢問了一番疼痛感的頻率和強度,又為他做了簡單的檢查,打開病曆本,記錄下他的狀態。

  「薄醫生,我的腿什麼時候能治好?」他很慎重地詢問,目光中滿是期待,「我還要高考,我想早點回學校學習。」

  聽他提起「高考」這個被代表著前途和拼搏的名詞,我不免有些感慨。

  沉默片刻,我才合上病例,對他溫和地笑笑:「我先給你開些止痛藥,觀察一下情況再說,現在你需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配合我治療,知道嗎?」

  「知道!」

  為了證明他願意配合我治療,他立刻合上書本,爬上病床。

  (2)

  自從做了林宇陽的主治醫生,我每天都要早晚兩次穿越大半個醫院,去骨科查房。那段長達十分鐘的路上,我總會思考,見到林宇陽,我該用什麼樣的方式勸勸他:不要過度的勞累,這對他的病情很不利。

  可是,當我看見他坐在病床上,一隻手在輸液,另一隻手捧著課本學習時,我只是輕描淡寫地詢問一句:「這種藥的副作用很大,輸液的過程會感覺到噁心、腹痛的症狀,你現在一定很不舒服吧?」

  他回答我:「還行,稍微有一點難受。」

  「不舒服就休息一下吧,別再看書了。」

  他堅定地搖頭:「還有三個月就要高考了,我沒有時間休息。」

  我轉頭看向他的父親,他正凝神看著樓下枝繁葉茂的老榆樹,好像並沒有聽到我們的對話。

  我也不便再多說什麼,沉默著檢查完林宇陽的身體情況,便退出病房外。

  我剛走到電梯前,林宇陽的父親追了過來。

  「薄醫生——」他怕耽誤我的時間,跟隨我的腳步一起走進電梯,才繼續說下去,「宇陽每天看書學習,是不是對他的病情很不利?」

  「高考對他來說非常重要嗎?我是說,他非常希望能參加高考嗎?」

  「是的。」

  他告訴我,林宇陽從小就喜歡航模,考上航空航天大學是他的理想。為了這個理想,他從初中開始就很努力地學習,成績一直是全校前三名。

  原本,以他的成績,考上任何學校都不是問題。

  可是,一周前,他的腿痛加重。他的父母帶他來醫院檢查,這一檢查才發現病情比他們想像的嚴重很多,林宇陽必須要住院治療。

  從醫學角度來講,任何的病都需要充分休息,積極配合治療。

  我猶豫良久,回答說:「對於林宇陽這樣病人,他或許更需要精神上的支撐。讓他適度學習,適度休息吧。」

  他的父親連連點頭:「我明白了,謝謝薄醫生,謝謝薄醫生!」

  (3)

  在為林宇陽治病的那段時間,我發現他做模擬試卷時有個小習慣,他喜歡把一些重點題的解題思路備註在旁邊,有些他認為關鍵的地方,還用紅色的筆做了標記。

  這個習慣讓我想起一個人,他也總是會為我做這樣的標記……

  我猜,林宇陽也一定是為某個人做的吧。

  後來經過證實,我的猜想果真沒錯,那些標記了重點的試卷的確是他為一個女孩準備的,那個女孩叫葉子恬。

  我第一次見到葉子恬,是在林宇陽的病房門外。

  那天,我查房出來,聽見一聲略顯遲疑的呼喚:「醫生?」

  我順著聲音看去,走廊的轉角處站著一個女孩,十七八歲的年紀,穿著一身肥大的校服,一頭中性的短髮,一張滿滿膠原蛋白的臉。她很漂亮,不是那種溫婉可人的柔美,而是青春洋溢的靚麗。

  見我看著她,等著她說話,她緊張地捏了捏手指,試探著問:「我是林宇陽的……同學。我想請問一下,他得了什麼病?」

  我向她走過去,與病房的門隔了很遠一段距離才停下來,略壓低了些聲音,告訴她:「骨病。」

  「是不是很嚴重,我聽人說,他需要截肢。」她仰頭望著我,顫抖著說完「截肢」兩個字,眼睛已經洇濕了。

  那一刻,我很慶幸自己已做了三年的醫生,學會了面對任何不幸的病人,任何悲痛欲絕的家屬,都能露出很淡定的微笑:「我們已經請專家會診過,不需要截肢。」

  女孩緊繃的身體立刻放鬆下來,噙在眼角的淚滾落時,表情是欣喜若狂的:「太好了!太好了!」

  欣喜過後,她對我說:「醫生,我不敢去病房看他,怕被他家人看見,你能不能幫我轉告他一句話。」

  「可以,你說吧。」

  「請你幫我告訴他:我一定能考上北京航空航天大學,他也一定要把病養好,我們大學校園再見!」

  「好的。可是,你叫什麼名字?」

  「他知道。」

  葉子恬走了以後,我又回到病房,請林宇陽的父親去幫我叫護士來測血壓和體溫。他立刻放下手中來不及喝的開水,一路小跑去找護士。

  我看看放下試卷的林宇陽,他正看著我,眼中有些迷惑。

  「剛剛有個女生來找你,說是你的同學。」我說。

  林宇陽立刻看向門外,急切地問:「她在哪?」

  「走了。她讓我轉告你:她能考上北京航空航天大學,讓你也一定把病養好。希望你們能在大學校園再見……」

  他笑了,笑了很久。

  我從沒見過他笑得這麼開心,以前沒見過,之後也再沒見過。

  (4)

  我第二次見到葉子恬是在三個月後。

  那天,我夜班。在骨科為林宇陽全面細緻地檢查後,我走出骨外科的大樓,準備回我的辦公室。

  月光被霧霾掩蓋,若隱若現,醫院走廊亮著的白熾燈顯得格外孤獨。借著燈光,我看見葉子恬坐在醫院門前的長椅上,她身上的校服看起來更肥大了,想來這三個月她過的非常不好。

  這樣的三更半夜,一個十七八歲少女獨自在外,我當然不能不管。

  我走到她身邊,問她:「這麼晚了,你怎麼還不回家?你父母會擔心你的。」

  「我——」她認出了我,表情立刻變得鄭重和恭謹,「我告訴他們,我去同學家住。」

  「你是來看林宇陽的?」

  她點點頭。

  「他已經睡了,你明天再來吧。」

  「我知道,我不想打擾他,就想在這裡坐一會兒。」她仰起頭,看看骨外科大樓的窗子,「這裡,離他近一點。」

  她的表情,是沉沉的思念。

  思念這東西,有時候是會傳染的。如此孤獨的夜,我也未能免疫,想起了無知無畏時愛過的人,不禁又體會到了思念的滋味。

  我在她身邊坐下,試探著詢問:「你喜歡他,是嗎?」

  「嗯。」

  十八歲的女孩總是藏不住青春的秘密,或者說,在她感覺到無助時,總是希望有人分享她的秘密,特別是陌生人。

  那天晚上,葉子恬卻跟我說了很多話。

  她說:「我認識他六年了,初中時,我們在同一所學校,同一個班……」

  他們的故事就是在那個兵荒馬亂的青春歲月,開始了——

  (5)

  考入初中時,葉子恬的入學考試成績排名全班第一,被班主任老師當成重點培養對象,任命為班長。無奈葉子恬並不是老師以為的那種「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的乖學生,她的性格活潑又叛逆,總是和那些貪玩的學生們打成一片。漸漸地,她也被傳染上一些「惡習」,比如上課偷偷看小說,下課和同桌八卦,有時還和「壞學生」逃自習課去看電影、玩遊戲。

  初中不比小學,靠一點小聰明,隨隨便便就能拿到好成績;初中也不比高中,要拼了命地學習,才能拿到好成績,初中是個只要稍微努力一點點,就能拿到好成績的時代。

  然而第一次月考,葉子恬考了全班第十一名,可見她真是連「一點點」的努力都沒有。

  她正拿著成績單自我反省,忽聽同桌一聲驚呼:「林宇陽居然考了第一,好厲害啊!」

  葉子恬不禁看向坐在斜對面的林宇陽。以前,因為林宇陽太沉默,她從未留意過他。看到成績單的那天,是她第一次細看林宇陽,第一眼的印象就是這個男生皮膚很白,發色很黑,眸光很亮。

  不看不知道,這一看,居然發現這位林同學長得還挺帥的。

  他恰巧抬頭,他們的目光不小心碰撞到一起。

  他與她,就像一汪寂靜的湖水突然遇上了一道陽光,沒有波瀾,沒有漣漪,看似一切都沒有變化,可是冰涼的湖水無聲無息地暖了。

  有些人,你一旦開始留意,就會控制不住總去關注。上課百無聊賴時,下課擦肩而過時,她的目光總會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天長日久,葉子恬發現林宇陽並不像她曾以為的那麼孤僻乏味,他說話時特別幽默,常常把人逗得前仰後合,他的運動神經很發達,在運動場上的身影俊朗、敏捷,總會吸引住觀眾的目光,還有,他也喜歡和同學們相約去網吧打對戰類遊戲,他的操控居然驚人的強大。

  當然他最強大的技能,還是學習,年級排行榜上,他總是在最逆天的位置。其實他也不是特別愛學習的人,只不過他想學習的時候,不論教室被那些不愛學習的學生鬧騰得多麼天翻地覆,他都能旁若無人地做題。

  葉子恬也是想好好學習的,無奈她天性愛玩,總和那些愛玩會玩的學生在一起玩耍,上課看小說,下課打撲克,回家以後也不好好寫作業。在她那段不求上進的時光中,品學兼優的林宇陽有一個不可或缺的作用,那就是讓她抄作業。

  每天早上,她奔進教室,坐在座位上放下書包,便迫不及待地從背後拍拍林宇陽的肩膀,下一秒,林宇陽乾乾淨淨整整齊齊的作業本出現在他的肩側。

  「多謝!」

  她迅速接過作業本,大抄特抄。

  她的同桌憤慨地拍桌子:「剛剛我跟林宇陽借作業,他居然不借,原來是為了留著給你抄。」

  「那是肯定的,我是班長,他是副班長,官大一級壓死人的道理,你懂不?」她一邊說,一邊筆耕不輟地抄作業。

  同桌撲倒在桌上:「我呸!你那也叫『官』!肯定是因為你長得漂亮!」

  「算了吧,林宇陽可不是那種膚淺的男人!」

  那時候,她真的是那樣以為的。

  而事實,也是如此的!

  (6)

  時光匆匆,一轉眼初二到了。

  因為班長葉子恬帶頭作亂,他們的班級全校聞名——亂。校領導為了挽救一眾未來的國家棟樑,不得不選了一個全校最厲害的班主任。新班主任果然名不虛傳,對成績好的同學如春風撫柳般的溫暖,諸如林宇陽;對成績差的學生如秋風掃落葉般的殘酷,諸如葉子恬。

  一次自習課,任課老師出去接了個電話,林宇陽與一道超級難題大戰了三百回合,正是你死我亡的關鍵時刻,葉子恬又忙著和後桌打撲克,戰鬥正激烈,完全疏忽了班級的組織紀律性。

  班級的吵鬧聲太大,終於驚動了霸氣測漏的班主任,結果可想而知。

  班主任又發飆了,在全班同學面前,把葉子恬無情地批判了一頓。葉子恬正是年輕氣盛的年紀,下了課就氣呼呼地奔去老師辦公室,打算引咎辭職。

  在班主任的辦公室門前,葉子恬正準備進門,忽見林宇陽從她身後冒出來。

  「你來做什麼?」她一臉無知地問他。

  他回答:「和你統一戰線。」

  「你知道我來做什麼嗎,你就跟我統一戰線?」

  「不管你做什麼。」

  她當機立斷決定不辭職了。

  因為她辭職以後,就不是班長,林宇陽也不是副班長,她不比他官大一級,他就不會只把作業借給她抄,更不會跟她統一戰線了。

  權衡了一番利弊,她決定和班主任老師認錯,請求寬大處理。

  走進辦公室,她剛說了一句:「老師我錯了。」還沒來得及說下文,林宇陽則向前走一步,擋在她前面,大義凜然說:「張老師,從今天開始,我負責班級的紀律。下次再出現今天的情況,您唯我是問!」

  那一刻,林宇陽的形象在她的心目中瞬間高大了!如果非要形容一下這種瞬間高大的形象,那就如同他們是戰壕里生死相依的戰友,在槍林彈雨中,林宇陽突然站在了她的前面,為她擋下了所有的子彈。所以林宇陽的高大形象是英勇的,是悲壯的,更是讓她震撼的。

  十四歲的女孩是敏感的,一絲一毫的觸動都會在心中萌生情愫,十四歲的女孩又是懵懂的,她不明白心中莫名涌動的崇拜、感動、期待究竟代表著什麼。她唯一知道的就是——林宇陽對她而言是珍貴的,美好的!

  混日子的時間總是過得很快,一轉眼,又一年過去了,他們迎來了初三。

  自從林宇陽在班主任面前立下軍令狀,班級的組織紀律性更差了。因為有人幫葉子恬頂雷了,即使她帶頭在教室里作,班主任也不會找她麻煩,他只會批評誇下海口一力承擔的林副班長。

  誰讓他的形象高大呢!

  有一天,葉子恬和幾個同學逃自習課去遊戲廳玩遊戲,溜回來的時候正好被班主任老師撞見了。霸氣的班主任剛要發飆,林宇陽又站起來,擋在她的身前:「老師,這是我的責任!」

  高大的林宇陽同學又幫她頂了個大雷,被班主任叫到辦公室。

  估計這一次的雷頂得有點艱難,他從辦公室回來後,認真地問她:「葉子恬,你為什麼不好好學習,你不想考大學嗎?」

  出於愧疚,她很誠懇地對他說:「我當然想考大學,我也想好好學習,可我自制力差,總管不住自己。」

  「既然你想學習,那我來管著你吧!我最近參加了一個不錯的補習班,你跟我一起去吧。」

  「呃?」

  她沒聽錯吧?林宇陽同學在班主任那裡是受了多大的刺激,才會發了神經要管她。

  見她一臉難以接受,他又說:「現在已經初三了,你再不好好學習就考不上重點高中了,考不上重點高中……怎麼辦?」

  她依稀覺得,「考不上重點高中」,和「怎麼辦?」之間缺少了一點連接詞,具體缺少了什麼,她一時想不出來。

  反正是有關聯的吧。這樣想著,葉子恬一糊塗,就點了頭:「行,我去參加你的補習班。」

  這時,旁邊的同桌突然冒出來,興奮地問:「什麼補習班?我也要去!」

  就這樣,葉子恬和有愛的同桌稀里糊塗地被林宇陽騙去了一個超級變態的補習班,而那個補習班的老師,正好是霸氣的班主任。

  在班主任老師霸氣的監督教導下,葉子恬每天晚上要補課到九點多,回家還要繼續和題海奮戰,熬夜熬到油盡燈枯。

  可不知道為什麼,她絲毫不覺得苦悶,反倒很充實。特別是每天晚上補課結束,她和同桌、林宇陽一起回家的時候,月光總是格外的明媚,夜色總是特別的旖旎。

  那段寂靜的夜路上,她和同桌都走路,他推著自行車,他們一起聊天,一路追逐,從盛夏到隆冬。一個特別寒冷的夜晚,他們途經一家超市時,同桌要進去買點少女專用的東西,她和林宇陽在外面等。

  冷風吹得她雙手冰涼,她用力搓著雙手,忽然,一雙特別溫暖的手將她的雙手包住,一股滾燙的熱流從指間傳遍全身。

  她愣愣地看著眼前那雙屬於林宇陽的手,原來,他的手這麼漂亮,骨節分明,修長有力……

  後來,她每每回想起這一幕,都會無比惱怒自己被色所惑,竟然沒發現那個捂手的姿勢很曖昧。

  後來的後來,她聽說一件事,林宇陽的家和她的家根本不順路,他家就在老師家旁邊,每天「順路」送她回家之後,還要走很遠的路回家。

  她的後知後覺,讓她錯過了最佳的時機問他一句:「你是不是喜歡我?」

  所以,她每天睡前都會反覆地思考著這個問題,夢裡全部都是林宇陽那雙修長的手……

  但是,從那天后,她的同桌不再參加補習班。

  葉子恬問她為什麼不去了。

  她回答說:「天太冷了,凍手!」

  「……」

  (7)

  一年的夜路沒有白走,葉子恬如願考入了重點高中,她還是和林宇陽同一所高中,只是不相同的班級。林宇陽毫無意外地被分到了重點班,而她,被分入普通班了。

  此後,她和林宇陽見面的機會少了,只偶爾在校園裡遇到,他和一堆男同學走在一起,她和一群女生相伴,他們沒有機會多說什麼,只點頭示意一下,便擦肩而過。

  寂寞的高一生活在百無聊賴中度過,突如其來的意外在高二發生了。

  在期末的分班考試上,向來考試成績排名全校前三名的林宇陽突然發揮失常,被分到了普通班。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葉子恬驚訝的下巴差點掉到地上,第一時間去找當事人求證,當事人輕描淡寫地告訴她:「有兩科考試,我忘了填答題卡。」

  作為身經百戰的高中生,會忘記填答題卡,還連忘了兩門,這是絕對不可能的!

  她一副心有靈犀的表情,拍拍他的肩膀,撫慰道:「別這麼要面子,考試沒考好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下次再努力唄,我不會鄙視你的!」

  他撥開她的手,說:「可是,我會——」

  然後,他酷酷地轉身離開,留下葉子恬在後面大叫:「林宇陽,你什麼意思?你鄙視我學習不好是不是?你等著,我明年肯定能考入重點班。」

  「……」

  「喂!我有正事跟你說,我前面的同學升到重點班了,你去跟班主任申請,坐他的位置吧?這樣我抄作業就方便了。林宇陽,你聽見沒有?」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回答。

  第二天,葉子恬來到教室,一眼就看見林宇陽坐在她前面的位置上。

  她樂得嘴都合不攏,剛坐在座位上,就迫不及待地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林宇陽,晚上記得寫作業,明天早上給我抄!」

  他仍舊看著書,恍若未聞。但此後的每一天,他的作業都會出現在她的桌上,上面不但寫著答案,旁邊還會有鉛筆寫的重要知識點註解。

  十六歲的葉子恬不懵懂了,她自然讀懂了註解背後那不需言明的心思。

  她甜甜地笑了。

  高二那一年,普通班裡傳起一個緋聞——林宇陽和葉子恬在交往。

  有例為證。

  例一,每次體育課結束,林宇陽都會買兩瓶飲料,一瓶自己喝,一瓶給葉子恬;

  例二,每天午後,葉子恬的桌上都會有一瓶咖啡味道的奶茶,突然有一天,咖啡味道的奶茶變成了純牛奶。葉子恬從背後戳戳林宇陽,還沒開口,就聽他說:「賣奶茶的阿姨說咖啡傷胃。」從此以後,葉子恬的桌上的奶茶變成了純牛奶。

  例三,重點班有個漂亮女生喜歡林宇陽,經常給他買好吃的東西,而那些好吃的東西總是出現在葉子恬的書桌里。

  例四,葉子恬被判過分的考試卷子上,總會出現林宇陽的筆記,清楚地寫著解題的關鍵思路,有些重點內容會用紅筆標記。

  例……

  這樣的例子很多很多,風言風語越傳越不靠譜,以至於葉子恬也常常會疑惑,她是不是真的在跟林宇陽交往呢?可是,林宇陽從頭到尾都沒有真正跟她說過一句「我喜歡你」。

  他們到底是什麼關係?

  (8)

  高二的學期末,葉子恬的疑惑得到了解答。彼時,分班考試上,林宇陽考了全校第一,而葉子恬也因為拼了小命努力,考入了重點班,他們又是同班同學。

  恰逢高考日,學校放假,葉子恬閒來無聊就偷偷用爸爸的手機發簡訊給他:【明年就要高考了,你想考什麼大學?】

  等了很久,他才回覆:【北京航空航天大學。】

  她又發信息:【你為什麼不考清華大學?】

  她等了又等,好久也等不到他的回覆,越等越心煩意亂。她忘記了,高考期間通信是要加屏蔽的,而她的家和他的家都在學校附近。

  就在她即將放棄的時候,他的信息來了:【現在的信息太難發送,我們見面聊吧。】

  【好呀,去哪裡?】

  【我家裡沒有人,你來吧。】

  收到久等而至的消息,她想都沒想,立刻打車去了他的家。等到走進他的家門,想起一句至理名言「孤男寡女,共處一室」為時已晚。

  他整潔乾淨的房間內,她坐在書桌前的椅子上,而他,半倚在書桌邊沿。

  他的身上有一種沐浴露的清新味道,讓人醺醺欲醉。

  他問她:「你想考什麼學校?」

  「我沒什麼目標,等到高考分數出來以後,我再決定。」

  他說:「北京航空航天大學的分數不算高,你也考這個學校吧?」

  「……」

  葉子恬雖然神經大條些,但在這麼曖昧的場合,談起這麼曖昧的話題,她再領悟不到,那就是傻了。

  她半仰著頭看著他微垂的眸光,問:「為什麼?」

  他沒有說話,只輕輕握住她的手。他手心的溫度瞬間傳遞到她身上,她全身都滾燙了。

  他的手小心翼翼地落在她的臉頰,她沒有拒絕,他的唇又緩緩落在她的唇角,她依然沒有拒絕……

  他緊緊擁抱著顫抖的她。涼風拂過,吹起白色的窗簾,吹亂了年輕的心跳。

  什麼都不必多說,他們都懂了彼此的心意。

  後來的一天,她問他:「你從什麼時候喜歡上我的?」

  他低頭微笑,不肯回答。

  「到底什麼時候嘛?」

  她一再的追問下,他終於招架不住,告訴她:他第一天走進初中校園時,只覺教學樓巍峨而壓抑,陌生的臉孔冷淡而疏離。偶然間,他看見草坪上有人席地而坐,似乎聊得很開心,其中就有葉子恬。她說了一句話,大家都笑了,她也笑了。

  碧藍的天,碧綠的草,她的笑容那般明媚,讓沉悶的心仿佛豁然開朗。

  從那天起,晚自習回家的路上,每天都會出現他和她成雙成對的影子。

  那時候,他們總有聊不完的話題,笑不完的快樂。

  他喜歡憧憬未來,他說:「葉子恬,等我們考上大學以後,每個假期,我都要帶你去旅行,我要帶你去蒼山洱海,帶你去青城古巷,還要去看巴黎鐵塔,冰島極光……」

  她總覺得那些憧憬美好而遙遠,她想要的僅僅是能夠這樣牽著手,即使到了路的終點,也不用分開。

  青春期的早戀,開始總是美好的,過程總是被封建世俗的老師家長攪得兵荒馬亂,而結局,往往是傷痛的。

  他們的故事,自然也沒有逃脫封建世俗的壓迫。

  重點班不比普通班,男生女生之間一丁點的風吹草動,都會引來班主任警惕的目光,更何況男主角是被寄予厚望的林宇陽同學。

  一天早上,葉子恬肚子疼得厲害,林宇陽給她帶的早飯,她動都沒動,趴在桌上裝死屍。

  林宇陽自然心疼了,也不管教室里有多少人,直接坐到她身邊,急切地詢問她:「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我肚子疼。」她哀怨地說。

  「是吃壞了東西嗎?」說著他就把手伸過來,握住她浸透汗水的手,「我送你去醫院看看吧。」

  「不用。就是有點涼……你的手熱,幫我捂捂唄。」

  若是在平時,林宇陽一定不會公然做出這麼親密的動作,他一定是太擔心了,想都沒想就把手放在葉子恬的小腹上。

  眾目睽睽下的親密舉動讓班主任勃然大怒。

  放學後,他們就被留在班主任辦公室。在大篇教育之後,班主任用不容辯駁的口吻說:「你們馬上分手。」

  「老師,我們知道錯了,我們……」葉子恬肚子疼得厲害,想隨便附和一下,趕緊脫身,誰知她的話沒說完,林宇陽直接打斷她,斬釘截鐵答:「我們不會分手。」

  葉子恬震驚地看著身邊的人,恍然又想起初中時,他擋在她身前,說:「老師,這是我的責任!」

  面對他更加高大的背影,她仿佛被突然灌輸了一種強大的力量,一種要跟他共同進退,不離不棄的信念。

  之後的一個小時,面對班主任、教導主任、副校長的輪番轟炸,他們毫不退縮。

  後來,面對林宇陽父親的無情鐵拳,他們也沒有退縮。

  再後來,林宇陽被他的爸爸拖走,留下葉子恬和她的媽媽,班主任毫不避諱地對她的媽媽說:「你怎麼教育孩子的,一點都不懂自尊自愛,不去吃早飯就是為了在班級里讓男生摸她……自己不上進就算了,居然還影響林宇陽那樣的好學生,人家可是清華大學的苗子!」

  看著媽媽眼角滑落的淚水,葉子恬捂著肚子一言不發。

  最後,葉子恬的媽媽一再保證,一定會讓她離開林宇陽,她們才擺脫了老師的精神摧殘,回到了家。

  然而,噩夢並沒有因為回家而結束,反而是個開始。那天晚上,葉子恬不但被媽媽打了,罵了,還被逼脅迫。

  媽媽說:「如果你不離開那個男生,我就把你轉到二中去,讓你們沒機會再見面。」

  她捂著火辣辣的臉頰說:「轉學也不能讓我們分開!就算你不讓我讀高中了,我也不和他分開。」

  媽媽被她氣得摔門而去。

  那是她從未經歷過的劫難,她好像突然之間被所有人嫌棄,鄙視。可她不後悔,只要想到林宇陽溫柔的目光,想到他們憧憬的未來,一切的疼痛和恥辱都不重要了。

  第二天,她紅腫著雙眼去上課,看見林宇陽時又露出燦爛的笑臉:「我昨晚沒寫作業,你寫了嗎?給我抄抄。」

  他搖搖頭,低頭繼續寫作業。

  過了一會兒,他把作業遞給她,她開心地翻看,一眼便看見夾在中間的一張小字條:「晚自習結束後,我在老地方等你。」

  熬過了一天的課,她迫不及待跑到約定的地點,等了好久,林宇陽才推著自行車走過來。

  他說:「我聽說你媽媽要給你轉學。」

  「嗯。」她故意做出滿不在乎的表情,「我媽媽威脅我,她說如果我們不分開,她就給我轉學。轉就轉吧,反正就剩下最後一年了,我在哪裡學習都是一樣的。」

  「恬恬——」她怎麼也沒想到,林宇陽後面說出的話竟是,「我們還是分開吧。」

  她當時就懵了,她堅信是自己聽錯了,又問了一遍:「你說什麼?」

  「我們還是分開吧。」

  看著眼前這個曾經給過她最堅定信念的男生,她還是無法相信他要跟她分開,可倔強的她,已經不允許自己再問一遍了。

  傷心,疼痛的同時,她感覺自己無比的可笑,剛剛和媽媽夸下的海口「轉學都不能分開我們」,現在就分開了,多麼可笑!

  忍下心中入骨的疼痛,她倔強地仰起頭說了一個「好」,轉身就走了。

  誰料她剛剛走了兩步,便聽見林宇陽在背後很大聲地說:「葉子恬,等我們考上大學,我會重新追你!」

  心驟然一停,她的腳步也隨即停住。

  她恨恨地轉身問他:「你怎麼知道你還能追上我?萬一追不上了呢?」

  「會嗎?」

  她笑了:「不會!」

  他笑了:「我知道!」

  那是第一次,她相信他們會有以後。她相信他們會考入同一所大學,會在同一個城市工作,會組成一個幸福的小家,朝朝暮暮,再也不會分開。

  為了這個目標,她什麼都願意去做,哪怕是和他「形同陌路」,哪怕是拼死一搏。

  那年期末考試,林宇陽考了全市第一名,她也考了全班第十名。雖然差距有點大,但她相信,她只要努力,一定能跟他考上同一所大學。

  她不再看《飛言情》《花火》,還有《男生女生》,每次去書店,都會買很多的《金考卷》《天利38套》《金利45套》……

  她一本本地做著習題,她相信,他們有未來,一定有的!

  (9)

  聽完了葉子恬的故事,夜已更深了。

  我對葉子恬說:「我帶你去見見林宇陽吧,我想他也一定很想見你。」

  她搖搖頭:「我不想打擾他休息。」

  「……」

  「薄醫生,還有一周就要高考了,他能參加高考嗎?」

  我深深嘆了口氣,曾經,我最憎恨欺騙。

  我認為這個世界沒有什麼是不可以坦誠相待的,等到我做了醫生,面對被病魔折磨的病人,面對那些悲痛欲絕的病人家屬,我才明白,有些欺騙是無奈,是保護,更是深愛!

  我對她說:「他的病雖然還沒完全治好,但我會給他三天假,讓他去參加考試。以他的成績,就算身體不舒服,也能考上北京航空航天大學。」

  她開心極了,一個勁兒地對我說:「謝謝!」

  我站起來,說:「很晚了,你去我的辦公室睡一晚吧。養足精神,明天好好學習!」

  「謝謝你!你真是個好醫生!」

  這句話,我聽過很多很多次。

  我一直覺得受之有愧。我不是個好醫生,能把病人從死亡線上拉回來的醫生才算是好醫生,我只能算是個好人,把病人好好地送上屬於他們的末班車……

  (10)

  一周以後,從高考考場回來的林宇陽來到我的辦公室——位於腫瘤科的醫生辦公室。

  我驚訝地看著他:「你怎麼知道我的辦公室?」

  他說:「你第一次來我病房以後,我就讓同學幫我打聽你。」

  「……」

  他笑了笑,說:「我聽說你是腫瘤科里性格最好的醫生,你們主任總會把回天乏術的病人交給你,因為你很會照顧人。」

  這句聽似讚美的話,從他的嘴裡說出來,就像最尖銳的劍刺進我的心口。

  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他又問我:「薄醫生,你能不能告訴我實話,我得的是什麼病?」

  「骨癌。因為發現的太晚,癌細胞已經擴散到肝部。」

  他沉默良久,才抬起頭,問我:「我還能活多久?」

  「我不知道。」這一次,我說的是實話,「除了你自己,沒人知道你能活多久。」

  或許是一周,或許是一個月,但應該活不到一年了。

  他點點頭,說:「我能跟你請一周假嗎?我想帶我女朋友去北京,再去拉姆拉措,最多一周,我一定回來。」

  提起拉姆拉措,我想起一個傳說,傳說相戀的人能在拉姆拉措的湖水中看見他們的今生和來世。

  今生未了的情緣,還能在來世再續。

  我點點頭說:「好,去吧。」

  「謝謝!你真的是個好醫生。」

  我不是個好醫生,我只能把他送上末班車……

  (11)

  三個月後,林宇陽離開了這個世界,葉子恬來送他最後一程,她穿著一條白色的長裙,長發過肩,美麗得讓人一見難忘。她含笑將一架殲10的戰鬥機模型和兩張北京航空航天大學的錄取通知書放在林宇陽的身邊。

  一張寫著林宇陽的名字,一張寫著葉子恬。

  她沒有落淚,而是笑著說:「林宇陽,我考上了飛行器質量與可靠性專業,你的理想,我會幫你實現……」

  林宇陽也笑著點頭,然後慢慢閉上眼睛。他走得很平靜,離開時嘴角凝著微笑,儘管那微笑因為疼痛而扭曲。

  林宇陽的遺體被帶走,他的至親們相扶著離開時,已是傍晚。

  我下班時又看見了葉子恬,她蹲在醫院的草地上痛哭,哭了很久,很久……

  她的手中一直握著一封信,那是林宇陽臨終前寫給她的信:

  感謝時光,對我溫柔以待

  感謝生活,對我厚愛有加

  暫時

  我先到終點等你

  你來的路上

  不必太急切

  別忘了沿途的美景

  ……

  ——

  林宇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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