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我不願讓你孤單
下卷
肖裳說:在這個生活節奏飛快的時代,你儂我儂的愛情越來越遙不可及,越來越多的愛情成為跨越不了距離感的單戀,越來越多的單戀從始至終都是遠遠地望著,偷偷地笑著,又淡淡地憂傷著。思兔閱讀
她很幸運,她遇見了愛情。
更幸運的是,她只是我的朋友,不是病人。
(1)
肖裳的故事開始於某個清晨,她為了創作一部軍旅題材的小說,在網上搜索資料。在繁雜的推薦信息中,她無意間看見一張拍攝於西藏的照片,照片上的藍天浩瀚無垠,白雪皚皚的地面廣闊而寧謐,就像是一處穿越千年時光的所在。
一剎那的驚艷后,這處傳承著中國最古老文明的地域,這片在世人眼中蒙著神秘面紗的山河,對她產生了一種致命的吸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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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鐘的思索後,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收拾好行囊,背著與她形影不離的相機和電腦,向著西藏出發了。
她就是這樣一個女孩兒,愛做夢,有激情,想做什麼就去做,不計劃過程,也不計較後果。
有人說她這叫「樂天」,也有人說她這叫「犯二」,她只笑呵呵地說:人生短短兩萬天,幹嘛不讓自己活得簡單直接,輕鬆快樂?
有人無言以對了。
肖裳乘坐火車一路由東向西而行,夏花冬雪,接踵而來,仿佛行過了四季的更迭,來到了遠古的世界。她背著相機和電腦從日光之城的拉薩,到藍色夢境般的納木錯湖,再到日喀則,她白天拍照,晚上寫故事,不知不覺便來到了昌都。
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雨,阻斷了通往林芝的路,旅遊大巴不得不滯留在突然降溫的昌都,肖裳這才明白,西藏不但有西雅魯藏布江畔旖旎的自然風光,有班禪駐錫地的名寺古剎,還有一種孤冷無助的苦寒。
道路被封堵了整整三日,仍無消息,肖裳在一間家庭旅館裡裹著被子不停打著噴嚏。她抱著一包紙巾,捂著紅紅的鼻子感嘆:「我出門前為什麼不查天氣預報?這智商和情商對不起爸媽,對不起自己,更對不起在天天刷屏等我更新的丫頭們啊!阿嚏!啊……」她猛然想起一件比生死更重要的大事,「我今天還沒更新吶!」
最關鍵的是,存稿也沒了!
想起這個嚴重的問題,她立刻擦擦鼻涕,抱起最心愛電腦,瘋狂碼字。抱著電腦憋了三個小時,悲催的碼字工只憋出2000字。她一天沒吃飯,感冒了也沒有藥吃,能在這樣的情況下憋出2000字已經是突破極限了。
她打開純綠色無公害、無添加的和諧網頁,進入她正在連載的小說界面,發布出來,並在作者有話要說里滿懷愧疚地留言:【我已經拼了小命了,只寫出這麼多,如果我還能活到明天,一定把今天欠的債還上。按手印!】
新章節剛剛更新不到五分鐘,小說下面出現一連串的留言,她聚精會神地一條條反覆讀著:
【作者大人,你一定要堅挺地活著,等你。】
【小裳裳,欠債肉償吧!】
【小裳裳,你承諾的兵哥哥呢?什麼時候登場啊?快點呀!】
【快點開葷啊,快把兵哥哥撲倒啊,我都等不及啦!】
【兵哥哥都到嘴邊了,你啥時候給我們吃呀?】
下面還有個更有愛的留言,【兵哥哥,兵哥哥……】無限循環的怨念。
作為最虔誠的制服控,肖裳比誰都想抓緊時間讓她的女主角撲倒一個帥得沒天理的兵哥哥。可是,她當初也是一時衝動,想到要寫兵哥哥,經過一秒鐘的思考就開坑了,如今已經寫完兩萬字了,她還是沒有構思好情節的走向,甚至沒有想好男主角的性格設定。她查遍了參考資料,腦子中勾勒過無數種類型的兵哥哥,霸道的,冷傲的,狂野的,腹黑的,而這些臉譜化的男主類型完全激不起她創作的熱情,她真正想要創作的是個真實的,有血有肉的軍人。
兵哥哥沒有著落就算了,她如今又冷又餓,憂傷地趴在窗口舉目四望,蒼茫大地,一望無際,別說商圈,連個像樣的飯店都看不見。
「算了,與其縮在床上自怨自艾,自暴自棄,我不如出去尋找機會,說不定能找到個商場,就算沒有,能找到個吃飯的地方也好,等吃飽了喝足了,再繼續奮鬥。」她自言自語著,把所有的衣服都找出來,選了兩件最厚實的裙子混搭著穿在身上,微亂的中長發隨便束起,梳了個丸子頭,素麵朝天走出旅館。
(2)
八月的昌都,很冷,風掠過,刮骨。她哆哆嗦嗦扯緊衣服,拿著完全搜索不到信號的手機走啊走,一路走到夜幕降臨,終於,她遠遠看見一處地方有燈火,興奮極了,朝著燈火闌珊的地方狂奔而去。
她倒沒指望那裡是商店,或是飯店,她現在只期盼著能遇到個活人就行了。走近了,她驚喜地發現這個地方好像是個軍事駐地,因為門口有兩個身著軍裝的守衛把守。
她四下張望,剛好看見石階上站著一位穿著軍綠色毛呢大衣,在風中巍然挺立的軍人。他的站姿,如青松般挺拔。
她當時的第一感覺就是太帥了,簡直就是她心目中的男主形象,高大,挺拔,一身正氣,神色凜然,雖然只能看見他的側臉,可是那剛毅的線條已經可以充分體現出這個男人俊美的五官。
被她偷偷垂涎了半天,帥哥軍人終於發現了她,轉過身,那個正氣凜然的眼神,一秒鐘就把她征服了。
「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他的嗓音低沉而堅定,彰顯著一個軍人的責任感和使命感。
她打了個噴嚏,揉著鼻子,努力思考著該找點什麼事情讓他幫忙。最後,她終於想到了一個最想問的問題,一臉無辜地沖他笑笑:「我想請問一下,這附近哪裡有商場,我想買件厚衣服。」
「市區里才有商場,離這裡很遠。」
他略思索一下,解開了大衣的扣子,脫下大衣,解下衣服的肩章後遞到她面前,厚重的暖意落在她手臂上。他的大衣特別溫暖,一瞬間將她整個人都溫暖了,不,是將整個冰冷孤獨的邊疆都溫暖了。
她笑嘻嘻地接過衣服,說:「謝謝啊!等我明天買了衣服,一定還你。」
「不用客氣。」之後,他便不再多言。
肖裳看看周圍,再看看通往旅店的漫漫長路,立刻決定再繼續勾搭一下兵哥哥。不是她臉皮厚,而是在這裡的冬天太冷,凍得她臉皮都凍得麻痹了,感覺不出薄來。
「呃,我叫肖裳,大家都叫我小裳。我是來這裡旅遊的,沒想到道路被封,走不了了。」
「哦。」
見他不太搭話,她只好主動點:「你叫什麼名字?你是軍人嗎?在這裡的駐軍?」
「我姓卓,卓超然。」他指了指旁邊亮著燈火的一棟舊房,「這裡三天前發生暴風雨,滑坡的山石把路堵住了,我們被派過來清理山石。如果你有什麼困難,可以隨時來找我們。」
原來兵哥哥是來修路的,好溫暖的軍民魚水情!她充滿想像力的腦子裡頓時靈感迸發,閃過一段美好的愛情,浪漫的邂逅……然後,一段愛情故事的起承轉合在她的腦中迅速構思出來。
「你還好吧?」卓超然清冷的聲音喚回她走失的魂魄。
她立馬站正,擺出一個文學工作者該有的文雅氣質。「沒事兒,沒事兒,我剛好正在寫一部關於軍旅題材的小說,看到你,突然想起我小說的男主角……」
卓超然仔細打量她一翻:「你是個作家?」
「作什麼家啊,天天坐在家裡胡思亂想而已。」她狂搖頭,擺手說,「我純粹是個人愛好,在網上寫點自己喜歡的文字,給那些志趣相投的朋友看。」
「你寫軍旅題材的小說?為什麼寫這個題材?」
「我從小就崇拜軍人啊,尤其駐守邊疆,保家衛國的……」她深深望了一眼他髮絲上的風霜,以及他那張足矣將所有美好的文字描寫都具體化了的臉,心底偷偷補充一句:長得帥,有氣勢,我做夢都想著遇到這樣一個男人。
「哦。」他淡淡地應了一聲。
「對了,你能不能給我提供點素材,讓我可以把這部小說寫的更真實點。」
「很抱歉,我不能說太多。」他的回答有婉拒的意思。
她好不容易遇到一個「男主角」的原型,自然不會輕易放棄。她笑嘻嘻對他眨眨眼:「如果我問你能連續做多少個伏地挺身,你也不能說嗎?」
「呃,也不算很多。」
「那你結婚了嗎?」她用標準的採訪式語氣問。
「沒有。」
「有女朋友嗎?」卓超然俊俏的臉微微一僵,掩口輕咳一聲,低頭看表,「嗯,到集合的時間了,我要回去了。」
「……」眼看著帥哥被她嚇跑了,她決定先解決眼前的困難,喊道,「等一等。」
他停下正欲離開的腳步,看著她,等著她說下去。
「那個……我住在錦星旅館,離這裡好像很遠。我除了步行,還能有其他的方式回去嗎?」
他略微思考了一下,答:「我讓人送你回去。」
肖裳頓時笑開了花:「謝謝!謝謝!你真是個好人!」
後來,肖裳給我講起這段往事時,我憋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小裳,你可真夠可以的,第一次見面就問這麼直接的問題,卓超然那麼溫潤內斂的性子,不被你嚇跑才怪呢。」
肖裳也捂著臉笑:「我哪裡想那麼多!我一直最喜歡寫軍旅題材的小說,好不容易碰到一個活的兵哥哥,當然不能放過。就算搞不定他,也至少從他身上挖點素材來寫小說嘛!」
「那麼後來呢?你挖到了多少好素材?」
「很多,很多……」
(3)
基於深挖素材的心理動機,第二天一大早,肖裳踩著地上厚重的積雪,晃悠到駐軍營地的大門口,還沒開口,門口的守衛一見她身上披著的毛呢軍大衣,先沖她敬了個標準的軍禮,問道:「您好!請問有什麼可以幫您的?」
「呃……我想找卓超然。」
「卓團長出去了……」守衛猶豫了一下,瞥了一眼她身上的大衣,「您稍等,我進去問一下。」
沒多久,一個年輕的軍人出來,非常親切地對她說:「團長說他很快回來,讓你在這裡等他。外面冷,你跟我進來等吧。」
「哦,麻煩你了!」
年輕的軍人帶著她經過一條充斥著泥土氣息的走廊,進了一個房間。她細細觀察著房間,房間很簡陋,破舊的窗戶在呼嘯的風中顫抖。靠近窗戶的位置,擺著一張單人床,上面整齊地疊著一床薄被,看上去並不溫暖。
床邊的窗台上擺著一個相框,相框中竟然是兩張和卓超然一模一樣的臉,只是氣質迥然不同,其中一個人一身正氣,笑容溫和親切,另一個人看上去灑脫不羈,笑容也很隨性。
肖裳湊過去仔細辨認,照片明顯不是PS的,那麼這樣兩張相似的臉,八成是同出自一個娘胎,而那張正氣凜然的臉和卓超然的相似度更高一些。
「團長!」警衛員恭敬的呼喚響起。
肖裳急忙收回目光,回頭見卓超然站在門前。她又瞄了一眼照片上的兩個人,不知道為什麼,她覺得眼前的卓超然和照片中的兩個人都不像,他看上去就像這冰天雪地的風,有種刺骨的冷意。
「嗨!」她笑著跟他擺手,「我是來還你衣服的。」
「嗯。」
「還有,我想去買點東西,不知道去市區的路怎麼走。」
卓超然二話不說翻出來一張地圖,認認真真給她講著上面的路線。他說話的時候,很專注,卻也有種拒人千里之外的淡漠。
「你明白了嗎?」他問。
她抬頭,茫然地看看周圍,小聲問,「這裡,哪個方向是南?」
「那邊。」他指了指窗戶的方向。
「哦,那哪個方向是東?」他伸手想要指牆的方向,頓了頓,收回手道,「我讓人送你去吧。」
「我自己能找到的,不過,假如你……」
他的手機響了,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短暫的一個遲疑。她從他的臉上讀出了一種微妙的情緒波動。
「抱歉,我接個電話。」他說。
她點點頭。
他拿著電話走到窗邊。
她聽不見電話里的聲音,只聽見卓超然跟他簡單地聊著:「嗯,挺好……最近沒有假期,過年?可能,回不去……嗯,沒事兒,你不用擔心,情況沒你想的那麼嚴重……」
他的語調沒有起伏,從頭到尾幾乎都用一個音調在說話,就像是小學時候背課文一樣。
「你怎麼樣?我聽說西伯利亞又降溫了……哦,還要在那邊待多久?……好。」
只是簡單地說了幾句,卓超然便掛斷了電話,出神地看著窗外的雪山。
看著他的背影,她有種強烈的感覺,他的內心,比外面的霜雪覆蓋的風景更加蒼涼。而她像是忽然之間被卷進一個漩渦,周圍的景物都變得空曠,只剩下卓超然的背影站在廣闊的天地之間。
她有一股衝動,想過去從背後抱住他,最單純地擁抱他一下……
過了好一陣,也不見他回頭,她不得不打破沉默,問:「你沒事吧?」
「沒事。」他恍然回神,明顯是有事。
她本不想八卦,奈何八卦已經成為了她的職業習慣:「是你女朋友的電話吧?」
「我弟弟。」
「哦。」她點頭,伸手指了指他窗台上的照片,「孿生弟弟?」
他掃了一眼照片:「嗯。」
「你們的感情一定很好吧?」她又問。
他沉默了一下。
連一句敷衍的「挺好」都不願意說,可見他們的感情糟糕到什麼地步。
憑她多年來的八卦經驗,當一個很有紳士風度的男人有意迴避你的問題的時候,那就代表,你的問題觸中了他的死穴。再問下去,你一定死得很慘。
「呃,我看你挺忙的,我不打擾了,我先走了。」
他沒有再挽留,也沒有動。她離開時,他還站在窗邊發呆,她悄悄看他一眼腦子裡的靈感就像放煙花一樣,噼里啪啦地往外冒,因為卓超然的氣質太有故事了。
肖裳離開了駐地,天氣正好,她決定趁著好天氣去市區備點存糧。
廣袤無垠的天地,風沙無遮無攔地四處瀰漫,越發顯得一個人渺若塵埃。望著人跡罕至的前路,肖裳第一次感受到天地之大,大到需要有個人在身邊,才不會害怕。
走到岔路口,肖裳抬頭看看前方的路,找不到哪裡是東,哪裡是南,低頭拿著手機搜索了一會信號,無顯示,又拿出地圖研究一會兒,仍是無方向感。最後,她放棄了,扔硬幣選了條路,繼續走。
背後的砂石路上揚起塵土,預示著有車要經過,她立即跳到馬路正中間,準備先「劫」了再說。她正醞釀著劫車的台詞,一輛塗著迷彩色的吉普車在她身邊轟轟隆隆地停下來。
咦?這麼主動?該不是有所企圖?
她緊張地裹緊身上的外衣,抱緊懷中的背包,向車內看去。
駕駛室的車門打開,卓超然從車上下來,幫她打開副駕駛的車門:「上車吧,我剛好去城裡有點事,順路載你過去。」
狂風捲動著枯草,他站在那裡巋然不動,仿佛一個從天而降的神,無人能撼動。
她站在塵沙里,仰望著他,從此後心中再無法裝下別的男人。
後來,肖裳告訴我:「那一秒鐘,如果有人問我,誰是這個世界上最可愛的人,我一定會毫不猶豫說:是他,我眼前這個頂天立地的男人。」
我問:「就是這一眼,你愛上了他?」
她毫不避諱地點頭:「是的,就是這一眼,我就認定了他。我相信他是個值得女人託付一生的好男人。」
「你們一冷一熱的性格倒是真相配,依卓超然那麼溫潤的個性,一定抵擋不住你的熱情,被你分分鐘就搞定了吧?」
肖裳卻隱隱嘆了口氣,「你太高看我了。你知道嗎?我為了他,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一待就是三年……」
我驚得半晌說不出話。
我去過西藏,那裡的美很驚艷,但也很殘酷。三年的酷暑和嚴冬,對肖裳這樣生於江南,長於江南的女孩子來說,更加殘酷。
「這三年,你一定過得很辛苦吧?」我問她。
她笑著搖頭:「不,我過得很幸福。」
(4)
三日後,被封堵的山路通了,肖裳卻沒有離開,留在了這片冰天雪地的世界創作她的《軍魂》。她以為小說尋找素材為藉口,有事沒事就去找卓超然,起初,他總說有事不見她,她便抱著電腦在他的營地外面席地而坐,一邊構思小說一邊等他,從白天等到晚上。
他終究是狠不下心來,出來見她。
就這樣,一次、兩次……十次、二十次,卓超然漸漸習慣了她的騷擾,只要她來,就會請她吃飯,給她講一些部隊裡發生的事,當然那些都不是軍事機密,只是戰友之間的一些溫情故事。
她把那些故事寫在自己的小說里,於是這部《軍魂》脫離了肖裳以往娛樂小說的狗血套路,真實再現了當地的風土人情和駐地軍人的生活和故事,《軍魂》的女主角也不再是以往的瑪麗蘇,被各種霸道總裁捧在手心裡寵愛,而是反套路地以朋友的方式與男主相處,默默地關心著他,等待著他,深愛著他。
在這個快節奏的現代社會裡,你儂我儂的愛情越來越遙不可及,越來越多的愛情都成了跨越不了距離感的單戀。或許,每一個女孩都曾這樣深深地戀過一個人,遠遠地望著,偷偷地笑著,又淡淡地憂傷著。
《軍魂》在原創網站上的點擊率越來越高,讀者們的留言越來越多,他們已不再催促著要看男女主角的對手戲,更多的是表達出對軍人的崇敬和神往,對女主這段單戀的理解與支持。
一年後,《軍魂》完結了,故事中的女主角帶著始終未出口的「我愛你」,獨自離開了邊疆,重新開始了自己新的生活,最後一句話便是:「我用盡全力的愛過他,並不奢求得到同樣方式的愛,只是希望某一個朝陽升起的時刻,他會想起我,哪怕只是一瞬間。」
但現實中的肖裳沒有離開,她鼓起勇氣向卓超然表白了:「卓超然,我愛你!」
她得到的答案卻是三個字:「對不起。」
對於他的拒絕,她並不意外,因為她早就看出來卓超然不喜歡她,他看著她的眼神始終都是清澈的,不染一絲雜念。
可她還是對他表白了,她至少要讓他知道——她的心意。
「卓超然,只要你一天不結婚,我就會在這裡等你。」她的語氣堅定不移。
「你還是別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
「在你身上花的時間,多少都不浪費。」
「……」
「我一定會等到你!」
這一等,又是一年。
那段日子裡,他會在她心情不好時,默默陪伴她;
他會在她開心時,陪她喝酒慶祝;
他會在她生病時寸步不離地照顧她;
他會在她需要時,第一時間出現;
可是,他面對她的愛意,始終保持這沉默。
若是換了別的女孩,可能早就放棄了,肖裳的閨蜜小小不止一次在電話中勸她放棄,早點離開西藏,回去煙雨江南一起逛街喝茶,可肖裳完全不聽勸,信誓旦旦地說:「我筆下的男女主角哪個不是經歷了重重的阻礙,才走到一起作為創造這些人物的『親媽』,我怎麼好意思放棄?哼!我就不信了,區區一個卓超然,我怎麼會搞不定?」
說完,她掛斷電話,換上漂亮的裙子,化了個漂亮的妝,抱著剛剛收到的快遞包裹去找卓超然。
包裹里裝著各種美食,都是卓超然的家鄉特產。
卓超然吃得津津有味時,她從包里拿出一支護手霜,將乳霜擠到自己的手心裡,揉開,輕輕塗在卓超然的手背上。
他下意識想要躲開,肖裳立刻捉住他的雙手,緊緊握在雙手之中:「別動,你的手都被風吹裂了,要擦點護手霜潤一潤才行……」
暖暖的陽光照進軍營,照在他清冷的五官上,她故意不看他的表情,裝作很認真地摸著、揉著,直到每一寸肌膚,每一條被風吹開的裂痕,都在她溫柔的指尖下慢慢軟化,慢慢癒合。
她心裡偷偷猜想著——他胸口裡那顆被風霜吹裂的心,是否也被軟化了,在慢慢癒合?
卓超然也沒有看她,目光落在桌邊的照片上,照片上的卓超越在笑著。
(5)
四季更替,昌都又迎來了煙雨濛濛的八月,但那煙雨絕非江南的綿綿細雨,而是讓人感覺蒼涼凜冽的冷雨,特別是入夜的雨,冷意入骨。肖裳裹著被子坐在床上,身體不住地顫抖,爐中的火苗漸弱,她幾次想要下床去添點碳,終究是抵不住對寒風的恐懼,瑟縮在還算溫暖的被子裡,抱著筆記本電腦繼續碼字。
門外,響起一陣機動車的發動機聲音,由遠及近。
會在這樣的夜雨中來到她這個破舊小屋的人,她只能想到一個人,一想到這個人,她立刻忘了西風冷雨,爬出溫暖的被窩,直奔大門前。
墨綠色的越野車停進院內,穿著墨綠色軍大衣的卓超然走下車,提著一袋東西腳步匆匆地直奔她的門前。他剛剛舉手欲敲門,肖裳已迫不及待地打開房門,用最熱烈的笑容迎接著他的到來。
「這麼大的雨,你怎麼來了?」這句話雖是疑問句,但她的語氣聽來,這句話該是以大大的驚嘆號結束。
卓超然掃了一眼她床上圍成一團的被子和地上即將熄滅的火爐,走到火爐前,在火中填了些碳,才答:「你上午給我打電話時鼻音很重,我想你一定是又感冒了,給你送點藥來。」
肖裳感動的恨不能馬上將他撲倒,看著帥哥迷人的背影,咽咽口水說,正想表達一番感動之情,只聽卓超然又說:「快要九月了,昌都的天越來越冷,你的身體不適合待在這裡,還是儘快回家吧。」
她堅定地搖了搖頭:「我說過,你什麼時候答應做我男朋友,我什麼時候回去。」
說著,她對卓大帥哥眨眨眼睛,問:「你讓我回去,該不會是……」
卓超然立刻否認說:「你別誤會,我是不想你凍死在這裡。」
「不想我凍死……」肖裳笑嘻嘻湊過去,故意貼近卓超然那張帥得沒天理的臉,柔軟的身體貼在他的背上,「你就從了我吧。」
「……時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卓超然!」她叫住他,憋在心裡很久的話沒能壓抑住,脫口而出,「那個女孩是什麼樣的人?」
「誰?」卓超然愣了一下。
「你心裡的那個人。」
「你,你怎麼知道的?」
「推理的呀!我這麼好的女孩,追求了你兩年多,你絲毫沒有動搖,肯定是因為心裡有喜歡的人了。」見卓超然沒有否認,肖裳知道自己猜對了,又問,「那麼,她是不是心有所屬了?」
卓超然的表情告訴她,她又猜對了。
「你是不是想問我怎麼猜到的?很簡單,你這麼完美的男人,這麼愛她,她卻沒有選擇跟你在一起,要麼是她死了,要麼,她早已遇見了自己喜歡的男人。」
卓超然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說:「你不愧是個作家,想像力真豐富。」
「那當然!」肖裳問,「那個女生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說說唄。」
「她……」他緩緩坐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她也坐在床上,聚精會神等著他的答案。
「她看起來很柔弱,讓人不由自主地想去保護她,可是她的內心非常強大,可以承受別人無法承受的痛苦。」
「哦,聽起來是個挺特別的女孩。」
「是的,很特別。」他的目光看向遠方。
「卓超然,你還在等她,是嗎?」
他搖搖頭:「我是不可能和她在一起的。」
「既然不可能,為什麼你還要把自己困在這段感情里?是你走不出來,還是自己不想走出來?」
「我……」
「人這一輩子不是只能愛上一個人的。」她說,「你可以試試,試著不去想過去的事,多想想未來,你問問自己,你的下半生你希望過什麼樣的生活?」
他沒有回答,似乎自己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天色不早了,我該走了。」
他離了她的家,離開時剛好看見書桌上擺著剛剛出版的《軍魂》,墨香味猶在,他問:「這個能送我一本嗎?」
「這個……」這本書里,寫了太多她的孤獨,她的憂愁,她不希望他看到。她只希望他看見她無憂無慮的笑臉。可是,如果他想看,即使他拿不到這本書,他一樣可以在網上找到電子版。
在她猶豫著該如何拒絕時,卓超然已經拿了書離開了,果然有軍人果決的執行力。
那一夜,她坐在火爐前忐忑難安;而他,半倚在床上,看完了整本的《軍魂》,讀完了小說的最後一句話:「我用盡全力的愛過他,並不奢求得到同樣方式的愛,只是希望某一個朝陽升起的時刻,他會想起我,哪怕只是一瞬間。」
他合上書,望向東方柔和的朝陽之光,仿佛看見了肖裳無憂無慮的笑臉。
這個瞬間,他是真的想起了她。
想起他初來西藏,最孤獨的一個傍晚,他不經意回頭,目光撞上了一雙最明亮的眼睛……
想起他有一次執行任務回來,手上的皮膚被風吹得乾裂,滲出血絲,她看見了,拿出一盒甘油護手霜來,輕輕地塗抹在他的手背上,護手霜在她的指尖揉開,帶著她的溫潤,滲透到他的肌膚里。他不經意的抬頭,目光撞上了最清透的目光。
他想起了很多很多,包括她對他說「我愛你」時,眼中的深情款款,還有,昨夜裡,他勸她離開時,她笑著說:「你從了我吧……」,那時,她的眼中盈滿了淚光。
朝陽升起的時刻,他是真的想她了,不是一瞬間,而是很久……
他試著問自己,他以後想要過一種怎麼樣的生活?有一個怎麼樣的家?
他的腦海里忽然出現一個畫面,江南的煙雨後,他和她漫步在園林之間,他給她講部隊裡發生的故事,她安靜地聽著。
這個畫面似乎特別美好。
(6)
時光匆匆,轉眼又是一遍春夏秋冬的輪迴。
這一年裡,肖裳嘔心瀝血地查資料,從上百篇言情小說總結出幾十招「勾引」男人的手段,全都用在了卓超然的身上。
A計劃。
夜深人靜時,她把卓超然叫來,故意圍著白色的浴巾從浴室走出,坐在他身邊撩撩滴水的頭髮,冰涼的水滴落在他的臉上。
他退後一步,冷冰冰地問:「找我什麼事?」
她愣了一下,反問:「你看不出來嗎?」
「……」他望望門的方向,答,「沒看出來。」
「這麼明顯你都看不出來?」她指了指自己身上僅有的浴巾:「我要勾引你啊!」
「……」
B計劃
她在網上買了一台卡拉OK機,把卓超然叫來,陪她一起K歌喝酒。她的計劃是這樣的:她把他灌醉,等他醉得不省人事,她就把他的衣服脫了,放在自己的床上,第二天早上,她就可以哭著喊著讓他負責任。
事實是這樣的:她把自己灌醉了,又是哭,又是笑,他把她放在床上,她抱著他不鬆手,絮絮叨叨沒完沒了地說著同一句話:「卓超然,我這輩子跟你耗上了,你逃不掉的。你早晚都是我的人!早晚是!」
第二天一早,她從宿醉中醒來,卓超然已經走了。
他留了一張字條給她:「女孩子要懂得保護自己,不要喝酒。就算喝,也別把自己喝醉,就算喝醉,也別在男人面前醉得不省人事。」
她看完字條,揉著劇痛的頭拿出手機,給他發了一條信息:「我才沒有喝醉,我酒量很好的!我只是昨天有點累了,一不小心就睡著了。不信你今晚再來,我讓你見識見識我的酒量!」
他很快回覆信息:「我信!」
她:「……」
在一系列的計劃失敗後,她又實施了Y計劃……
又是午夜,她喝了一點點紅酒,醞釀了一番情緒後,打電話給卓超然。
他的聲音帶著些許困頓之音:「這麼晚了,有事嗎?」
她什麼都沒說,只是對著電話哭,無論他問什麼,她的回應只有哭泣。
最後,他有些緊張地說:「你等我,我去找你。」
她抽泣著掛斷電話,笑了,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中。
不足半個小時,他帶著一身風霜來到了她的家。見他進門,她第一時間撲倒他的懷中,顫著聲音說:「我要走了。」
「去哪?」他問。
「回家,結婚。」這四個字出口,她明顯感覺到他的身體一僵,她在他懷中仰頭,對他說,「我爸爸媽媽給我下了最後的通牒,我明天不回家,他們就跟我斷絕關係。我不是害怕,我是不想讓他們再失望了。」
他垂下眼,沒有說話。
她輕輕顫動肩膀,說:「卓超然,我愛你,就算我離開這裡,以後再也見不到你,我也還是會在心裡繼續愛你……以後,我會嫁給一個愛我的人,過上我爸爸媽媽想讓我過的生活,但是,每次太陽升起的時候,我都會為你祈禱,祈禱你能遇見你真正愛的人……」
他終於抬眸,看著她被淚水浸透的臉,她在他的眼中看見了「疼痛」。於是,她再接再厲,深情地望著他:「明天我就要走了,我以後再也見不到你了,我只有一個要求……能讓我吻你一下嗎?一下就好,我想在以後想起你時,會有一點點甜蜜的記憶……」
他沉默著,仿佛是一種默許。
她輕輕踮起腳尖,溫潤的唇落在他的唇上,他沒有迴避。她的腳尖踮得更高,讓她的唇可以更深地印在他的唇上。
這是她的初吻,雖然有點主動,雖然有點悲涼,但想到對方是卓超然,那個如青松般挺拔的男人,她的心便熱了,嘴角不自覺泛起笑意。
輕輕地,她離開他的唇,輕咬著唇對他說:「謝謝!很晚了,你……」
他的話沒說完,他突然伸手攔住她的腰,將她固定在懷抱中,垂首深深吻上她。
這一夜,烈風呼嘯,塵沙飛揚。
這一夜,濃情婉轉,俠骨柔腸。
第二天,肖裳從疲累中醒來時,卓超然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沒有離開。
她扯了扯被子,遮住紅透的臉,努力想著自己該怎麼把這個男人套牢。
她到底是應該說:「我已經是你的人了,你不能抵賴。」
還是應該說:「人家是第一次,你要對我負責哦!」
可是,當她看著一身正裝的卓超然走到她面前,面對著她真正深愛著的男人時,她只想對他說:「我昨晚喝醉了,什麼都不記得了。」
他坐在她身邊,蹙著眉頭問:「你真的什麼都不記得?」
她用力點頭:「我只是有點頭疼。你回部隊吧,我再睡一會就沒事了。」
他猶豫了一下,對她說,「小裳,你今天別走了。我下個月能申請到假期,我陪你回家。」
「啊?你陪我?」
「嗯。」
她的腦子有點亂,想不明白他這是什麼意思。該不會,他要陪她回家——提親?!
呃……她應該是想多了,他可能是想把她安全送回家。
「我今天有個任務,要去一趟拉薩……你跟我一起去吧。」
她的腦子還處於混沌中,順口就問:「為什麼?」
「過幾天會有寒流來,我陪你去買一床厚點的被子,再買點日用品。」
去逛街?
她立刻點頭:「好啊!」
(7)
拉薩之行於肖裳而言,並不愉快,甚至可以說是非常不愉快。因為她遇到了一個叫蘇沐沐的女孩。
當肖裳看見卓超然不顧一切攔住客車,看見他帶著輕靈如雲的蘇沐沐走到她面前,她便猜到了女孩是誰。
她一定就是卓超然兩年來念念不忘的人。所以,當卓超然介紹說:「她是小裳,我的女朋友。」
肖裳並不意外,她笑著問:「她是你前女友吧?」可是她沒有想到卓超然的回答卻是,「嗯,事實上,她和我弟弟的關係更近一些。」
「你弟弟?他們?」
「這兩年……超越一直在找她。」
「……」
這樣的答案讓肖裳倍感意外,但細細一想,便恍然大悟,卓超然愛的人是蘇沐沐,而蘇沐沐愛的人是他的孿生弟弟卓超越,所以卓超然與孿生弟弟之間才會有那種微妙的不和諧的感覺。
那天晚上,卓超然將她安置在一家酒店,便匆匆離開了。她知道他去找蘇沐沐了,但她的心裡沒有一絲一毫的嫉妒,只有心疼,心疼卓超然的壓抑和無奈。
夜色濃濃時,卓超然回來了,她捧著手中涼透的羊奶,半倚著單人沙發的靠背對他笑笑:「你回來了?」
他走到她的身邊,接過她手中的羊奶,放在一邊。
他雙手撐著沙發的兩側扶手,望著她:「小裳,我們結婚吧。」
她仰頭,看著酒店明亮的燈火:「好!」
「我以為你會問我為什麼?」他說。
她知道為什麼,他這個時候突然想要和她結婚,一定是為了蘇沐沐。
「那不重要。」她仰頭,用盡全力對他笑:「重要的是——我愛你!」
卓超然看著他,那雙向來清冷的黑眸不知何時竟有了溫度:「小裳,我……」
「卓超然,你要想好了,以後不能再反悔了!」
他坐到她身邊,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很堅定:「我不會。」
……
故事講到此處,我不禁訝然看著肖裳,「你真的就這麼答應了?你真的不在乎他為什麼娶你嗎?」
「在乎呀!不過我了解他,他做的任何決定都會深思熟慮,如果他只是為了成全卓超越和蘇沐沐的感情,他完全可以讓我配合他演戲,我一定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可他沒有,他決定和我結婚……」
面對著肖裳堅定的眼神,我再也無言以對。
有一天,我和卓超然的一個很好的朋友聊起了肖裳,我問他:「你認為卓超然愛小裳嗎?」
他回答我:「他說過,他這一生最幸運的就是遇到小裳,她是出現在他生命中最明亮的一道光。」
「他真的愛她嗎?」
「當然,如果一個男人不是發自內心地憐惜一個女人,他會竭盡所能地遠離她,絕不會出現在她每一個需要他的時刻。」
「可是,為什麼是那一天求婚,為什麼是在遇到蘇沐沐的時候?」
「和其他人無關。只是有些巧合,他在遇到蘇沐沐的前一晚,發現自己真的動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