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落幕
再跌宕起伏的戲劇,終有落幕的時候,再美好的愛情,終有告別的時刻,再漫長的人生,終有結束的一天。思兔閱讀我們能做的,就是在可以相擁的時候,用盡全力。
第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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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4月21日
四月的D市,梧桐鋪路,櫻花芬芳,初夏的味道似有若無地瀰漫在這座北方的海濱城市。陸其深拿著墨香味猶在的合同回到酒店,雖然一夜未合眼,亦是精神亢奮,毫無倦意。
他抬眼看見窗外跌跌宕宕的海浪,倒是難得生出一股品茶觀潮的閒情逸緻,穿好外衣,循著隱約的記憶找到酒店附近的一家茶樓。
茶樓有一個巨大的落地窗,隔著窗內和窗外兩個世界。窗外,微涼的海風吹皺無際的海水,海浪輕盈地翻滾著撞向岸邊的礁石,綻放出一簇一簇冰冷的水花。窗內,古韻茶香,清清淡淡。身著暗色系西裝的陸其深端著一杯紅茶,站在落地窗前,明亮的落地窗上映著一張三十多歲的成熟男人的輪廓,氣勢逼人的劍眉,洞悉世事的黑眸,還有經歷豐富的男人才有的沉靜表情。
他品了一口茶,忽然看見海邊的一座木橋上有三個年輕女孩,不知因何突然發生爭執,兩個女孩統一戰線,攻擊著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女孩。因為距離遠,他只能看出被攻擊的女孩大約二十歲,個子不高,體型纖弱,嬌小的臉龐,柔順的黑髮垂至腰間,全身上下都詮釋著兩個字——「柔弱」。
統一戰線的兩個女孩越來越激動,最後變成了拉扯推搡。在強勢的攻擊下,柔弱女孩退讓,再退讓,直退到無路可退,失足掉進了海水中。
無情的海水瞬間將她包圍,她在海中拼命地掙扎,呼救,而周圍的人都在冷眼旁觀,有些還在指指點點,竟然無人下海去救人。
陸其深見此情形,來不及多想,慌亂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直奔大門。衝出門口時,他猛地想起了一件剛才忽略的事——為什麼海灘邊的人都不去救那個女孩?
思索中,他的步伐並未減緩,很快走到了海邊。等他穿過看熱鬧的人群時,落水的女孩已經游到一處淺灘,她含笑從推她的女孩手中接過早已準備好的浴巾圍在身上,她的臉色蒼白,身體瑟瑟發抖,可她全然不在意這些,也無視眾人的矚目,向一個手持DVD的二十多歲的年輕男孩招招手,男孩將DVD遞給她,她接過,細細揣摩著DVD中的內容。
陸其深頓時明白了,她們在拍視頻。
陸其深自嘲地笑笑,轉身回到咖啡廳,又回到原來的位置。這一次,他不再看海浪,而是看著白裙女孩第二次」入海」,第三次……顯然,她總是對海中掙扎的畫面不滿意,一次次重拍。
直到第四次重拍結束,白裙女孩才露出滿意的笑意。劇組的其他成員如釋重負地收拾東西離開,柔弱女孩找地方換了一身衣服,從背包里拿出厚厚一疊傳單,開始在人群中分發。
陸其深感到有些乏了,埋了單,離開茶樓。不是刻意,又似有意,他經過女孩的身邊,停住腳步,從她手中接過一張傳單。他隨意看了一眼,原來是一家健身俱樂部的GG宣傳頁。
「先生,這家健身俱樂部的環境非常好,很適合您,不知您是否方便留一下聯繫方式?」
陸其深淺笑一下,伸手接過調查表,留下了名字和手機號。
「謝謝!」她抬頭時,他看清了她的臉。被海水洗了四次,她的臉上沒有一點妝容的痕跡,皮膚卻很白,雙頰泛著自然的紅暈,她的眼睛很大,目光中透出一種與她的「柔弱」體質完全不符的堅定和自信。
或許是被她的眼神吸引力,陸其深略遲疑了一下,問:「你們剛剛在拍什麼視頻?」
「您看到啦?」她略顯羞澀地一笑,「在拍一個短劇。」
「給視頻網站拍的嗎?」
「不是,是我們的畢業設計。」
「哦?」他又問,「你是什麼學校的?學什麼專業的?」
「DM戲劇學院,新媒體設計。」
他點點頭,慎重思考了一下,才說:「我在天空影業項目部工作,如果你有興趣加入,可以聯絡我,我叫陸其深。」
「天空影業!」她表情顯示她對天空影業略有耳聞,「謝謝您給我機會……噢,對了,我叫潘郁。」
「潘郁。」他輕聲讀了一遍,記住了這個名字。
那一年,潘郁二十三歲,正是懷揣夢想,勇往直前的年紀。她以為這個世界就像老師講的那樣——只要努力充實自己,提升自己,朝著夢想的方向全力以赴,夢想就會實現。
第二幕
一年後。
作為一家國內新興的影視公司,北京卓越影視近兩年發展得非常迅速,連續參與投資了幾個大製作的影視項目,公司規模迅速擴大,員工從十幾人快速增長到幾十人,其中包括新簽約的幾名導演和編劇工作室,還有從其他公司挖來的資深製作人,也有來自於剛剛從戲劇院校或者相關專業畢業的新人,潘郁正是其中之一。
潘郁原本是應聘的項目部,後來因為沒有工作經驗,被暫時安排在版權部實習,實習期一年,負責影視項目的初步評估,也就是在成千上萬部小說、劇本中,篩選出適合改編的作品。這份工作看似簡單,卻非常耗時間,如同從沙礫中淘出珍珠。她日復一日,月復一月,從早上睜開眼睛就開始看小說,上班看、下班看,坐車看,吃飯看,甚至在洗手間都要抽點時間看故事。
如果看的故事都很精彩,也就罷了,有些故事讀起來就像腳踩在砂礫上,渾身不適,但為了寫出中肯的評估報告,她也要堅持著逐字逐句讀完。當然,她也有淘到鑽石的時候,比如今天的一部網絡小說《荒蕪》,用最簡練平實的語言詮釋了一個性格偏執又渴望成功的女人,短短的三十萬字,寫盡了女主人公一生的沉浮起落,看得她心潮澎湃,恨不能自己變身女主,去開創出一片屬於自己的廣闊天地。
她正看得如痴如醉,旁邊工位的沈菁合上電腦,叫她去吃飯。途中,沈菁又開始了每日一次的抱怨:「工作量這麼大,工資這麼少,消費又這麼高,讓人怎麼活啊!」
潘郁微笑著答:「知足吧,現在不比萬惡的舊社會強多了?我們至少能活著,不會餓死!」
「我寧願被餓死,也不希望看著別人住著豪宅,開著跑車,穿戴名牌,我天天累死累活地工作,才吃一葷一素的外賣,住在堆滿雜物的合租房裡。」
潘郁笑容不改,舉著拳頭,鬥志昂揚地說:「你可以換個角度想想,我們現在還年輕,正是艱苦奮鬥的時候。只要我們努力,總有一天,我們也能成為姚總那樣的女強人,住在大房子裡,優雅地喝著紅酒,吃著牛排……」
沈菁仔細想想,搖搖頭:「我可沒有姚總的本事!就算有,我若是像姚總那樣一年出差三百天,剩下六十五天在加班,我肯定累殘了。我還是爭取三十歲之前把自己嫁掉,找個男人安身立命吧。」
「唉!」潘郁瞄了一眼旁邊塗唇膏的男同事,不禁長嘆一聲,「我們這個行業,想遇見個真正的男人都不容易,更何況嫁一個了。我看你還是面對現實,好好工作吧。」
她們邊聊邊走,經過了一間會議室。會議室里似乎在開一個重要的會議,項目部、策劃部和版權部的各位老大都在,客戶的位置上坐著幾位衣著不凡的人,其中有個客戶一身休閒裝,看起來沉穩而儒雅,他的面容依稀有些眼熟,好像在哪裡見過。
潘郁終於想起來了,這個人叫陸其深,天空影視的副總裁兼項目部的老大。
最近卓越影視和天空影視及幾家影視公司聯合投資了一部電影,這次會議應該就是談這個項目。不過,他們好像談得並不愉快,每個人臉上都寫著不和諧。
在一番沉默後,陸其深說了一句話:「如果為了利益去完成一部作品,就不要期待這部作品能觸動人心。」
之後,會議室更加沉默。
「現在的影視作品,很多口碑好的,票房不好,票房好的,口碑不好。賺錢和賺口碑,就像魚和熊掌,似乎很難兩全,但細細想來,也不乏口碑和票房雙贏的,而這些作品,除了要出奇制勝,更是要付出一顆真心……因為能觸動人心的,非一顆『真心』不可!」
這話聽來,似乎很有道理。
「潘郁,發什麼呆啊?走呀!」沈菁喚她。
「哦,來了!」潘郁急忙跟上去,沒有發現會議室里有一道目光看向她離去的背影。
那天下午,潘郁為《荒蕪》寫了近三千字的評估報告,強力推薦了這部作品。她寫的最後一句推薦語便是:「在這個時代,很多人的內心是荒蕪的,這一部《荒蕪》能夠觸動心靈,為靈魂種出一片綠洲。」
後來,她的評估報告隨著《荒蕪》原著被一層層推選至項目部的老大姚玫,姚總對項目非常看好,讓版權部買下《荒蕪》的影視版權。
版權部的很多同事說她幸運,能夠遇到這麼好的作品,包括沈菁。潘郁只是一笑了之,她不願意告訴任何人,她如何幾經輾轉才聯繫上作者,她如何被作者三番幾次拒絕,又是如何連夜坐火車奔去S市與作者面談,才讓作者相信卓越公司會為讀者呈現出最貼近原著的《荒蕪》,答應將版權賣給卓越。
那一年的潘郁二十四歲,憑藉《荒蕪》的評估報告提前結束了實習期,成為了卓越的正式員工。那一年,潘郁也明白了一個道理——在這個瞬息萬變的時代里,機會很多,能抓住機會的人卻不多。
第三幕
自從兩年前在海邊偶然邂逅,潘郁便知道,總有一天她會和陸其深再次遇見,不是因為緣分,而是因為影視行業的圈子說小不小,說大也不大,有實力的公司就那麼幾家,各種大局小局,總會有機會遇上。
這一天,某視頻網站主辦的影視高峰論壇邀請了很多影視公司參加,如日中天的卓越公司自然在受邀之列。項目部美女老大姚玫收到了VIP邀請卡,但她臨時有事,金燦燦的邀請卡兩經輾轉,到了潘郁手裡。
於是,潘郁有幸在那次高峰論壇見識了許多傳奇人物的真容,還幸運地與陸其深比鄰而坐。當時她還覺得自己和陸其深很有緣,很久以後才恍然明白——不是她和陸其深有緣,而是她的VIP卡原是姚玫的。
坐在陸其深身側,潘郁有些糾結,以他們這種半生不熟的關係,她該不該和陸其深說句話。她正努力思索中,陸其深先主動開口:「潘小姐,好久不見,你還記得我嗎?」
「當然記得。」她回之清澈的笑容,「兩年前,我向您推薦過一家健身俱樂部。」
陸其深的眉目間也展露出笑意:「真遺憾,那時你向我推薦的不是你……的簡歷。」
一句話,既向她表達了讚賞,又隱含著一絲抱憾之意,這讓潘郁不知所措,急忙說:「陸總,其實我也特別遺憾,遲了一步遇見您,那時我已經和卓越簽了就業合同,不能違約了。」
「原來是這樣,那我的挫敗感就沒那麼強烈了。」陸其深溫文爾雅地淺笑,「以後如果有機會,我們再彌補這個遺憾。」
「好,多謝陸總給我機會。」
後來,他們聊了起來。陸其深是個特別善於言談的人,言語不多,卻又話題不斷,讓人不知不覺就會跟他說很多話。他們聊起了影視行業的事,也聊了幾部即將上映的IP改編作品。提起《荒蕪》,陸其深說:「《荒蕪》這部作品我很喜歡,可惜我們的版權部做事太保守了。」
她有些沒懂,一臉茫然問:「你們版權部也想買《荒蕪》嗎?」
「潘小姐不知道嗎?作者沒有告訴你?」
潘郁搖搖頭。
「其實早在你之前,我就讓版權部拿下《荒蕪》的影視授權,但是作者要求的版權費超出了預算,版權部以為拖延戰術能夠把版權費的價格壓低,沒想到錯失了先機。」陸其深頓了頓,又說,「不過你也挺有魄力的,《荒蕪》的版權費也超出了卓越的預算上限吧?」
「是啊,但它值這個價。」
「的確。」他頓了頓,又說,「《荒蕪》確實是一部好作品。」陸其深頓了頓,又說,「不過《荒蕪》也有它的不足之處。它的人設雖然新穎,情節緊湊,但是格局太小,只展現了一個人的成敗,一個公司的興衰,並沒有反映出社會的熱點問題,人物的塑造很深刻,如果再立體一些就更好了。」
潘郁贊同地點頭,她承認他說的是對的,但她不得不說:「現在流行的網文都是快餐文學,以情感為主,能將故事構架得完整,人物刻畫得入木三分的小說已數少見,還要有深度,那真是太難了。」
「確實難。所以這部作品能不能找到一個好的編劇很重要,好的編劇能夠挖掘出作品中更深層次的東西。」
潘郁深深看著眼前的男人,他有一雙非常深邃的目光,那裡面似乎裝著比天空更高遠,比大海更深邃的內容,她有一種感覺,陸其深與其他的影視人不同,他好像更深愛這個行業……
這份熱愛,才是最珍貴的。
論壇結束時,天下起了雨。陸其深提議說:「雨這麼大,怕是一時半會停不了,不如我們找個地方喝杯咖啡吧。」
潘郁點點頭,露出源自內心深處的笑意:「好啊。」
陸其深輕車熟路地帶潘郁找到了一家附近的咖啡廳,環境很好,風景也好。
潘郁點了一杯拿鐵,陸其深點了一杯美式,無糖黑咖啡,在這個雨天裡,味道濃郁幽深,就像他的人一樣。
「剛剛會上發布的那幾個IP你覺得怎麼樣?」陸其深隨口問著。
潘郁搖搖頭:「那幾個IP的數據確實不錯,遇上一些不懂行的人,很可能就被忽悠了。」
「哦?這麼說,你認為這幾個IP的數據不真實?」
潘郁喝了口咖啡,隨口說道:「也不能說不真實,只不過網站的盈利方式是付費訂閱,網站的盈利主要靠訂閱,而不靠影視版權。剛剛推薦的幾個IP都是上百萬字,更新時間長,訂閱多,網站給了最好的推薦位,相應的,各種數據看起來就很好。這幾部小說的內容我都看過,真的不適合改編。」
陸其深聽著前半段的時候,並不驚訝,看來也是許多原創網站的運作模式有所了解,倒是潘郁說到最後一句,他很吃驚了:「這些作品你都看過?」
「是啊。」
潘郁告訴他,她高二的時候,在網站做過一年的兼職編輯,從那時開始直到現在,她每年要看數百部作品,稍有些名氣的作品她全部看過。遇上特別好的作品,她會嘗試各種方式聯繫作者,與作者談論作品創作靈感。
陸其深的表情更加詫異:「你高二時看這麼多小說,不會影響高考嗎?」
他的問題正戳到潘郁的痛處,她不禁苦笑了一下:「當然影響了。我們家庭條件不好,我讀高中時各種補課費太高了,我不想父母有壓力,就在網上做兼職賺錢。兼職自然耽誤了學習,我的成績直線下降,最後只考上了一個專科學校,幸好專業是我喜歡的新媒體設計。後來我又參加了專升本考試,考上了我想讀的大學。大三時,我開始自己寫故事,做視頻,雖然作品都不成熟,在這個過程中我學會了很多東西,也領悟到了文字魅力和視覺效果之間的差別。」
陸其深的臉上露出讚賞之色,笑道:「那你看過這麼多小說,最喜歡的是哪一部?」
潘郁說:「好的作品都有各自的特色,很難說最喜歡哪一部。不過,我喜歡的小說幾乎都被翻拍成影視劇了,就是現在熱播的那些。」
「哦,下次遇到沒被翻拍的作品,記得也給我推薦一下。」
潘郁不好意思地喝了口咖啡,心裡有種莫名的喜悅,就像是心頭盛開了繁花似錦。
兩個人聊了一個多小時,咖啡已冷,雨已停了很久,他們才離開咖啡店。陸其深說要送潘郁回家,她堅定地拒絕:「我坐地鐵就可以,如果陸總有問題,可以隨時微信聯繫我。」
陸其深沒有勉強,只說了一句下次再聊,便離開了。
第二天,潘郁突然被叫去二十五樓,姚玫的辦公室。姚玫的辦公室裝修很精緻,暗灰和黑色為主色調,給人一種很強的壓迫感,一如它的主人。姚玫三十六歲,身材高挑,一頭利落的短髮,只是隨意地坐著,身上就散發出強大的氣場。
姚玫見她進門,直奔主題問:「《荒蕪》項目要啟動,你有沒有興趣加入項目部,負責策劃工作?」
潘郁想都沒想就點了頭,因為太過驚喜,她忘了深思為什麼姚玫會欽點了她,只想當然地以為是姚玫記住了她寫的《荒蕪》評估報告。
第二天,潘郁就被調去了項目部。
聽聞潘郁被調到項目部,版權部的姑娘們都十分羨慕她,認為她太幸運了,剛剛大學畢業就能進卓越公司,還在轉正不久就進入項目部,跟這麼好的項目。
每當她們酸溜溜地說潘郁幸運,她總是點頭稱是,說自己走了大運。但她心中明白,這世上,從來沒有無緣無故的幸運,只有不為人知的付出。別人只能看到了她的成功,卻看不到她在爬往成功道路上流下的淋漓鮮血!
那一年,潘郁二十五歲,她明白了熱愛和夢想的珍貴,也懂得了資源的重要,更是深深地相信——《荒蕪》和姚玫將會改變她的未來。
第四幕
經過了一段時間的沉澱,《荒蕪》電視劇項目在卓越公司正式啟動,潘郁主要負責策劃,除了宣傳策劃,還要做劇本策劃。雖然她忙得不可開交,經常晚上加班到深夜,不過看著《荒蕪》項目在自己的手中孵化成型,她覺得很滿足。
深冬的夜晚,冷風冽冽,即便是空調的暖風開到最大功率,無人的辦公室還是寒意入骨。潘郁對著電腦連續二十個小時,隱形眼鏡乾澀得好像快要裂開。她忍不住揉揉眼睛,一不小心將隱形眼鏡揉掉了,她只能眯著一隻眼睛在地上摸索。
一雙腳出現在她模糊的視線里,然後,她看見一雙筆直的腿蹲下來。潘郁仰起頭來,隱約看見眼前的男人一身黑色西裝,領口微微敞開,一頭黑髮恰到好處,此刻正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嘴角似笑非笑。雖然模糊,她還是立刻認出他是陸其深,心境頓時如百花齊放般絢麗。
自從與陸其深相識後,他們一直保持著一種若即若離的關係。偶爾,他會約她出來喝咖啡,把自己喜歡的IP拿來給她評估;偶爾,他會在微信上發小說給她,問她是否看過,她大都看過,會詳細地給他講故事的梗概,遇上沒看過的,她會馬上讀完小說,跟他分享心得。
天長日久,他越來越喜歡聽她講故事,而她,也漸漸養成了給他講故事的習慣。每次看見好的故事,第一時間推薦給他。
「在找什麼?」他的聲音證實了她的猜測。
「我隱形眼鏡掉了。」潘郁的聲音十分柔軟。
「我幫你找吧。」
「額,不用了。」
他無視她的拒絕,打開手機的閃光燈,俯身在地上仔細地找。儼然一副,找不到誓不罷休的樣子。
「這麼晚了,你怎麼在我們公司?」潘郁好奇地問。
「我跟你們姚總參加了一個飯局,她要回來加班,我順路送她過來。我在樓下看見你的辦公室燈亮著,我就在想:這麼冷的夜晚,可能只有你這個傻子會在加班。我就過來確認一下。」
「呃,你這是在罵我傻嗎?」
「我在誇你。」
她不禁笑了:「陸總,您誇人真有內涵。」
他也笑了,一邊笑一邊俯下身繼續找眼鏡。
「陸總,您不用找了,這個眼鏡就算找到也不能戴了,我還是回家吧,我家裡還有新的。」
「哦,那我送你回家。」
她以為陸其深只是客套一下,急忙說:「不用了,我住的地方特別遠,二十公里呢,我坐地鐵回去就行。」
「我最近正在給《荒蕪》物色導演,想聽聽《荒蕪》劇本的改編方案,路上聊吧。」
「額——」她差點忘了,天空影視也是《荒蕪》項目的投資方之一,「哦,那謝謝陸總。」
外面很冷,車內的空調卻很熱,他的氣息與溫暖的微風為她隔絕了外面的冰天雪地。
她為他有條有理地介紹著劇本的改編思路。
他給她提出了很多更深刻的改編建議。
路程雖長,時間卻好像很短。
紅燈時,陸其深伸手去置物箱摸了一下,手剛碰到煙,猶豫了一下,改成拿了兩顆薄荷糖,一顆遞給潘郁。雖然視線模糊,她仍偷偷多看了他幾眼,他正專注地看著前方,側臉稜角分明。三十多歲的男人總有一種特殊的味道,成熟,自信,讓人很容易產生一種信賴之情。
本來清涼的夜風此刻忽然自心底浮起一絲燥熱,潘郁用另一隻空閒的手摸了摸臉頰,果然很燙。她承認,她是有些抗拒不了他的魅力,但是她不敢有任何的奢望,只要能遙望著他的背影,跟隨著他的步伐前行,她就已經很滿足了。
不知不覺,她的家已經到了,她走下車,忽然聽陸其深說:「潘郁,你等一下。」
她不解地回頭看他。
他走下車,從後備廂的置物盒裡拿出一個古香古色的方盒,遞到她的面前。
「這是?」她更加不解。
「我給你買的禮物,一直放在車裡,等著機會送你。」
她有些羞澀地推拒說:「您不用送我禮物。」
他硬是把盒子塞到她懷裡:「你收下吧,這是我感謝你的,感謝你給我推薦了這麼多好作品。」
「可是……」
不等她「可是」完,陸其深已經坐上車,絕塵而去,留下她在原地發呆許久。
回到家裡,她迫不及待地打開了盒子,發現裡面放著一個翡翠的鐲子,果凍底子,細膩通透,翠色青青。都說金有價,玉無價,潘郁不懂玉,評估不出這個鐲子的價格,只覺得這鐲子太唯美了,讓她有種想把這個鐲子戴一輩子的衝動。
她的室友「三胖子」端著半碗方便麵湊過來,驚叫道:「哇!潘郁,你瘋了,這鐲子得多少錢啊?」
「不是我買的,是朋友送的。」
「啊!誰送的誰送的?是不是陸總?」
潘郁的臉頓時紅了,她每次給陸其深發微信,三胖子都會調侃她一番,說她春心萌動。後來時間久了,三胖子三句話不離「陸總」,還一個勁兒慫恿她快點為了前途「獻身」陸總。
她權當沒聽見,可是今天這個鐲子,倒是真讓她「春心萌動」了。
三胖子見她臉紅,大喜:「真是陸總送的?我就說嘛,他肯定是在泡你,你就不信!」
潘郁換上眼鏡,拿著鐲子對著燈光反覆看,越看越覺得上面的點點翠綠晶瑩剔透,美得讓她心醉。
「三胖子,你說他為什麼送我禮物?」潘郁眨著仍乾澀的眼睛問。
「一個男人送女人禮物,特別是這麼貴重的禮物,還能因為什麼?肯定是看上你啦!」
「那我該怎麼辦呀?」她笑得嘴都合不攏,聲音溢滿愉悅。
三胖子狠狠戳了戳她的額頭:「你是不是缺心眼兒啊!還問怎麼辦,當然是上了,趕緊撲倒,扯證啊!」
潘郁咬著唇,腦子裡猛地冒出陸其深深邃的眼神,頓時熱血沸騰。
「討厭!不跟你說了,我去戴鐲子。」
鐲子的口徑小了一號,潘郁在洗手間裡折騰了半天,才把鐲子帶上,她揉著微微紅腫的右手回到臥室,心想,這鐲子怕是真要戴一輩子了。
為了表達感謝,她拍了一張照片發給陸其深,附言:「謝謝你的禮物,我特喜歡!」
他很快回覆:「不用客氣,我第一眼看到這個鐲子的時候,就覺得很適合你。」
這一晚,她摸著鐲子,沉沉入夢,夢裡全是陸其深含笑的側臉……
那一年,潘郁剛剛二十六歲,從來沒有談過戀愛,也從來沒有遇到過一個像陸其深這樣成熟而有魅力的男人,她被愛情沖昏的頭腦里都是對未來的期許和憧憬,卻不知萬丈紅塵,一入門,再無歸途。
第五幕
午飯時間,一向是公司女孩八卦的黃金檔,潘郁因為太忙,很少和大家一起吃午飯,自然也對公司的八卦知之甚少。
這天中午,娜娜叫她去吃飯,她正在讀劇本創作的工具書,不覺得餓,可沈菁生拉硬扯非要叫她去,她無法拒絕,只好跟著去了。吃飯時,大家又開始八卦公司的事情,潘郁安靜地聽著,適當地捧個場。
「聽說了嗎,公司投資的兩個項目都賠了,而且賠得很多。」沈菁小八卦上線。
「聽說了,徐總投了兩個男頻大IP,已經撲了一個了,另一個也懸,估計這兩個戲賠了四千萬不止吧。」
潘郁並不意外,男頻的大IP都是火了很多年的,拍攝難度大,粉絲又特別多,無論影視改編的團隊多麼用心,總是很難滿足觀眾們的熱切期待。
沈菁忽然問潘郁:「潘郁,聽說你是徐總招進公司來的吧。」
潘郁笑笑:「是啊,是徐總去我們學校招聘的。」
沈菁尷尬地笑笑,不再說話,潘郁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娜娜看看潘郁,換了個話題:「你們聽說了沒有,我們老大跟天空影視的陸其深在交往。」
潘郁聞言,猛地坐直,問:「真的假的?」
她的聲音不自覺尖銳了。
「真的,我以前就聽人說過,以為是他們捕風捉影。昨天我遇見天空影視的人,他們說姚總跟陸其深好了很多年了,今年就會結婚了。」
潘郁只覺得腦子裡一團亂,她越想整理出一些蛛絲馬跡,越是一團亂麻。
「難怪呀,上個月我看見過陸其深來接姚總,還以為他們在談業務,原來他們在交往。可是他們也太低調了吧,又不是明星,還怕人曝光嗎?」沈菁說。
「不低調能行嘛,都是一個行業的,難免有業務接觸,總要避嫌啊。」
後面的話,潘郁已經聽不清楚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手上的玉鐲,眼眶微微發酸。
是啊,她早該想到,陸其深這樣的男人怎麼可能單身,又怎麼可能喜歡上她。原來,他送給她禮物,真的只是感謝她幫他評估作品,而她自作多情了。
午飯後,潘郁在洗手間裡摘下了鐲子,摘得整個手又紅又腫,直到下午姚總把她叫到辦公室時,她的手還是腫著的。
原來戴上一隻不適合自己的鐲子,這麼疼。
姚總看了一眼她的手,很關心地問:「你的手怎麼了?」
「我……沒事。」
姚總輕淡地笑了一下,目光隨意瞄了一眼桌上的照片,潘郁不禁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從她的角度剛好可以清楚地看見照片上的人,陸其深年輕帥氣,姚總也是青春靚麗,他們舉止親密,笑容中愛意滿溢。
原來,他們真的已經在一起很多年了。
「潘郁,你算是公司里新人很出色的,公司也對你很滿意。」一向高冷的姚總突然誇了她,誇得她心驚膽戰。
「我覺得以你的能力,應該有更多的鍛鍊機會。現在夏總那邊有一個電影在宣傳期,要在D市有一場見面會,你跟著去,積累點經驗。」
潘郁不安地點頭:「好的,多謝姚總。」
「至於《荒蕪》這邊的事,就先讓陳娜接手吧,等你回來再說。」
聽了姚總的話,潘郁心重重地沉了一下。
「姚總,我……」她對《荒蕪》傾注了太多的心血,有著太多的期待,她絕對不能放棄。
姚總冰冷地看她一眼,冷聲問:「怎麼,你有問題?」
潘郁忽然明白了姚玫的意思,娜娜的午餐八卦和辦公桌上突然出現的照片,都是姚玫有意在告訴她:陸其深是她的,不要心生妄念。姚玫是她的上司,無法阻止她的痴心妄想,但能奪走《荒蕪》。
潘郁承認,她是心生了妄念,可是她做錯了什麼?
從頭到尾,陸其深的朋友圈裡就沒有姚玫的半點影子,他也從未在她面前提起過和姚玫的關係,就連昨天晚上,他也只說了和姚玫一起參加一個應酬。如果她早知道,她就是再蠢,也不會這麼痴心妄想。
現在,事已至此,在姚玫的眼中,她這個不知知廉恥的小三罪名算是坐實了,任何解釋都是蒼白的,她只能選擇接受「懲罰」,好好「改造」,這樣才能保住她的尊嚴,她的工作,她的前途。
潘郁默默地點點頭,說:「沒有,謝謝姚總,我會盡力做好的。」
「那就好,回去準備一下,明天就出差吧。」
「好的。」
潘郁離開姚總辦公室,回到自己的工位,電腦上的微信應用上顯示著陸其深發給她的消息:「你看過《軍魂》嗎?」
她沒有看過。
她在網站上找到《軍魂》一口氣讀完,已經是深夜時分,今夜似乎比昨夜更冷。
她看了他的頭像很久,寫了一大段話表達自己的感受和責怪他隱瞞的話,轉念想想,她說這些有什麼意義?希望他能道歉,說自己不該隱瞞她,還是期望他會說:「潘郁,我是真心喜歡你,我會處理好和姚玫的關係。」
然後呢?她該高高興興地告訴他:「我會等你?」
或許,她內心深處真的這樣期待著吧?
猶豫許久,潘郁又把那些感性的話都刪了,只保留一句:「看過,一部非常好的作品,只是涉及軍人,怕是不容易過審。」
她不敢去期待,害怕自己的妄想會讓自己失去太多,雖然她所擁有的本就不多。陸其深很快回覆:「這部作品非常真實地反映了藏地軍人的生活,毫不浮誇,如果拍出來,一定很好看。」
「是的。」
只此一句,別無他言。
她還能再說什麼,他是她上司的男朋友,他們之間也只能言盡於此。
一個月後,見面會的活動結束之後,潘郁回了公司,午餐八卦時間,她聽說徐總離職了,一時間內心五味雜陳。
沈菁說:「現在影視行業競爭激烈,賠錢也是正常的,公司直接把徐總趕走,也太絕情了吧。」
一個知道內情的責任編輯說:「賠多少錢不重要,關鍵是有人借題發揮。」
話雖未說破,大家都明白其中的含義。徐總是項目部的副總,在項目開發方面的意見總是和姚總不一致,素來摩擦不斷。這次他的投資失利,姚總自然要藉機讓他離開。
連徐總這樣的公司元老都無法與姚總抗衡,她又何以自保?
臨近下班時間,陸其深又給她發來消息,問她:「今天有空嗎?我請你吃飯。」
經過了這一個月的流放,她已經徹底冷靜了,不再有任何幻想,也不敢再有幻想。
「陸總,抱歉,我今天要加班。」
許久,他回復了一句:「好的。」
她沒再多說什麼,他也沒再多言。
她覺得大家都是聰明人,有些話不必再說的很清楚。
在潘郁與陸其深斷絕聯繫的一個月後,娜娜的策劃案出現了一個低級錯誤,姚總在策劃會上大發雷霆,當即宣布娜娜不要參與《荒蕪》的項目,把策劃的工作轉交給潘郁。
潘郁並不意外,她知道這一切都是按照姚總的策劃在進行而已。
那一年,潘郁仍是二十六歲,她好像忽然之間就老了,不再相信灰姑娘的童話,不再相信夢想是靠努力實現,她唯一相信的就是——這世界是公平的,任何的成功都必要付出代價。
第六幕
兩年後。
這一年的夏天,格外炎熱。
剛入七月,北京的天就像一個大火爐,炙烤著整個城市。路邊的觀賞樹上蒙了一層油光,似乎也承受不了這個熱度,流出了汗液。
時值下班高峰期,人流越聚越多,在匆匆的人流中,一身職業裝的潘郁抱著紙箱緩慢地走在人行路上,顯得格格不入,引來不少人的側目。
經過一個公交站,她瞥見一張今天剛換上的電視劇宣傳海報,站住腳步,噙著嘲弄的笑意看著海報,那正是她用了五年時間精心策劃的《荒蕪》,久負盛名的IP,一流的編劇,知名的導演,當紅的男女主角,再加上宣傳強勢,劇還未播已經先火了。
對於這部她如同養育孩子一樣養成的電視劇,宣傳海報上根本沒有她的名字。她並不意外,畢竟卓越公司不是慈善機構,沒有必要把一個已經離職的人的名字掛在主創名單里。只是,她沒有想到這張一個月前就下場印刷的海報上,已經去掉了她的名字,而她卻一無所知,還像傻子一樣到處找資源為《荒蕪》做宣傳。直到三個小時前,人事經理通知她離職,她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現在,她明白了。姚總早已決定讓她離職,只因《荒蕪》的項目即將上映,需要人做事,才暫時留下她。如今,該做的事情都做完,姚總才讓她離開。
想到這些,她苦笑著搖頭:算了,她也沒有留戀的必要。
前面的路還很長,慢慢走吧。
就在潘郁鼓足鬥志準備繼續前行時,一輛黑色的轎車悄無聲息地停在了她身邊。看見熟悉的車型,她停下腳步望去,只見車窗搖下來,陸其深的側臉出現在她的眼前。那是一張四十歲的成熟男人的面容,一雙氣勢逼人劍眉,一雙洞悉世事的黑眸,還有經歷豐富的男人才有的沉靜微笑。
「需要我送你一程嗎?」陸其深說。
這兩年,她和陸其深見面的機會很多,但都是在項目討論會上有些交流,私下的溝通極少。
潘郁想說「不想」,但看看前路,再仰頭看看此時依舊熱烈的陽光,她果斷地拉開車門,坐上了陸其深的車。他的車上開著很足的空調,剛上車,一股清涼沁入心脾,就像他的人一樣。
短暫的沉默過後,陸其深問:「聽說你離職了?」
「是啊。陸總,你的消息很靈通啊!」她的聲音中略帶諷刺。
陸其深看她一眼,解釋說:「我剛才去你們公司,看見你的桌子空了,我才知道你離職了。」
潘郁恍悟。看來是她誤會了,有人早就想趕她走的事情,陸其深並不知情。是啊,她這種小人物的去留,陸其深怎麼會留心呢。
「你以後有什麼打算?」他問。
「找工作唄。」
「需要我幫忙嗎?」
有一瞬間,她很想說:天空影視需要人嗎?但是終究是忍住了。
如今,陸其深和姚玫已是圈內人人艷羨的才子佳人,伉儷情深,她不過是個一無所有的小透明,何必再去跟他們糾纏不清呢。
「謝謝陸總,暫時不需要。」她說。
「好吧,如果有需要,隨時可以找我。」陸其深想了想,又補充一句,「你失去的只是一個工作,五年的工作經歷還是你的,沒人能搶走。」
潘郁點點頭,默然看向車外掠過的風景,就像看著她五年來掠過的時光。前方的路又看不清方向,過去路不能回頭。終究,她忍不住回頭,看向漸漸遠去的寫字樓,「卓越影視」四個字已經看不見了,這四個字,曾在她眼中神聖而輝煌過,如今依舊輝煌,卻不再神聖。
這一年,潘郁二十八歲,失去了工作,沒有戀人,每日生活在合租的小房子裡,吃著亂七八糟的外賣餐飲,但是,她依舊朝著未來前行,不曾想過放棄。
第七幕
盛夏時節,愛維文化公司的會議室卻是寒氣逼人。會議室本就不大,五六個人圍著橢圓形的長桌坐了一圈,就把會議室的空間填滿了。潘郁看看在坐的公司全體員工,包括老闆在內一共六個人,還真是小公司。
會議開了整整一個上午,從頭到尾只議討兩件事。
第一件是公司簽的《我還在等你》影視版權已經快要四年了,距合同到期之日僅剩一年多,劇本大綱還沒見蹤影,老闆陳國璽想在版權到期前立項開機,問大家怎麼做。第二件事,公司唯一一個正在執行的影視項目,後續資金遲遲不到位,劇本初稿定了,導演也簽了,製作費一分錢都沒有,陳老闆讓大家想解決方案。
大家東拉西扯,沒有一個可行的解決方案,潘郁只低頭喝茶。悠悠茶香中,她不禁想起陸其深問她的問題:「為什麼?那家沒項目、沒資金、沒資源的三無公司到底有什麼吸引你的地方?」
那時,她笑而不答。其實,她投了很多簡歷,只有這個三無的小公司對她投來了橄欖枝。她自然不是鳳凰,自然不能期盼著梧桐樹落腳。
「潘郁,你有什麼看法。」她的新任老闆陳國璽見她從頭到尾都不說話,點名問她:「你說說吧。」
既然已經被點名了,潘郁覺得自己是逃不過了,乾脆地回答說:「《我還在等你》在一年內開機有些困難,但也不是不可能。我先試著重新寫個策劃案和劇本大綱,我認識一個不錯的編劇,請她來改編,三個月一定能寫完一半的劇本。至於導演和演員,如果我們找新晉導演和演技好的三線演員,應該比較容易談。」
「導演和演員都沒有流量,平台不買帳怎麼辦?」公司的副總宋啟明對她的想法並不認同。
「只要劇做得好,宣傳好,平台不會不買帳。」
陳國璽考慮了一下,說:「潘郁,你先做個策劃案,下周我們再討論。」
會議結束,潘郁回到自己的辦公桌,找來《我還在等你》的原文細細讀了兩章,她竟然被故事情節吸引了。故事講述了一段青梅竹馬的美好愛戀,文筆雖略有些隨意,故事情節也是俗套的高幹文,但人設很討喜,故事情節頗有趣味,男女主的對手戲也特別溫暖。她上網搜索了一下作者肖裳的信息,發現她是網文界很有名氣的女作者,成名作正是陸其深非常喜歡的《軍魂》。
一年之後。
在天空影視注入的資金到位後,潘郁負責策劃的電影《我還在等你》順利開機,為了保證進度和質量,身為製片人的潘郁幾乎一年都吃住在劇組裡,跑遍了大江南北,以至於當身為聯合出品人的陸其深去劇組探班的時候,差點沒認出她來。
潘郁一向愛美,聽了陸其深的嘲笑,發奮圖強改造自己。所以發布會當晚,潘郁換上了一襲紅色優雅仙女裙襯的她膚色雪白,晶瑩剔透,舉手投足間,盡顯女神風範。
星光璀璨的夜晚,潘郁穿著精緻的禮服,站在眾人面前,盈盈一笑:「今天對我來說,意義非凡,這是我的第一個自主項目,很感謝一直陪在我身邊的朋友,生活教會了我成長,磨難使我堅強,我相信上天對我做的每一個安排,因為我知道,它會給我最好的,儘管過程是曲折的,但只要結局是完美的,任何苦難對我來說都是甘之如飴,永遠相信美好的事情即將發生,無論你現在處於什麼苦難深淵,只要記住這句話,付出終有回報!」
看著下面的閃光燈以及觀眾,潘郁此刻才知道,成功的意義。
發布會之後,姚玫特意過來祝賀她,握手之際,她看見姚玫無名指上碩大的鑽石戒指,頓時覺得雙眼一陣刺痛。
這麼多年過去了,她以為她早已放下了,不再有任何奢望,原來陸其深終是刻在她心頭,抹不去了……
晚宴熱鬧非常,大家都在忙著拓展資源,唯獨潘郁悄悄離開,走到酒店後面的花園裡。七月的雨總是讓人猝不及防,一如心中的思念,無論怎麼壓抑,怎麼假裝若無其事,總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思念變成心中凌亂的雨,無休無止地落下。
潘郁仰頭望著迷離的雨滴,又想起了那個美好的雨天。一個高大上的影視高峰論壇上,陸其深站在台上,一身黑色西服,修身而立,宛如一根修竹般清雅,他的聲音低沉卻不壓抑,每句話都很簡練卻又深奧……
忽然,她的身上多了一件外套,她回頭,看見陸其深的臉出現在她面前。
「你怎麼來了?」她驚訝地問。
「怕你哭的時候沒人遞紙巾。」陸其深微笑著遞給了她一張紙巾。
潘郁破涕而笑,接過紙巾,說:「如果再有一瓶啤酒就更好了。」
陸其深坐在她身邊,竟然不知怎麼變出了兩罐啤酒。
潘郁不由分說先喝了一大口,又接連喝了幾口,才開口問:「你和姚總結婚了?」
「嗯。」陸其深也打開一罐啤酒,喝起來。
「恭喜你呀!」
陸其深說:「潘郁,你知道嗎?從我第一眼看見你,我就很喜歡你,因為你身上有一種不肯放棄的勁兒,就跟當年的我一樣。這些年,我一直在幫你,因為我知道你會做出好的作品,你會給我很多很多的驚喜。」
「你……」潘郁驚訝的不知所措。
「我曾經矛盾掙扎過,也很多次試圖靠近你,甚至為了你和姚玫分開了一年多,那段時間,我為你做了很多很多,可惜,沒得到你的一點點回應……現在,我終於想通了,我們並不適合。」
「陸其深,我……」她終究是沒有說下去,如果他已經結婚了,她對他的感情就更不能表達了,「你說的對,我們並不合適。」
還未等潘郁繼續說下去,陸其深忽然深深擁抱住她,他的身上染著啤酒的醇香,和帶有醉意的溫暖,浩瀚的星空下,他們糾纏的身影倒映在江邊,與這城市的美景融為一體,竟是說不出的美好。
浮生一世,終是盛名難副,摯愛難求,悔恨難當。
然而,電影終究會落幕,這一個擁抱再長久,也終究要分開。
每個人都曾面臨過艱難的選擇,友情和愛情之間的選擇,前途和道德之間的選擇,愛情和事業之間的選擇,艱難是因為兩者同樣重要,無論選擇什麼,放棄的終將成為無法抹去的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