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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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對溫離慢的疑問,魏帝只是面色如常地回望,卻不曾給她任何提示,也不告訴她在別人這樣誇讚自己的時候,怎樣的回應才是正確的。思兔閱讀sto55.com因此溫離慢只能嗯了一聲,她又不會去誇別人,也不會對別人笑,於是這輕輕一嗯,竟顯得威嚴十足,使得兩位帝姬心中打鼓。

  這溫皇后,究竟是高興旁人奉承,還是反感?一時半會還真看不大出來……且官家在,也沒人敢一直盯著溫皇后的臉瞧,心裡七上八下的,坐立難安,生怕馬屁拍到馬腿上。

  官家不說話,溫皇后也不說話,場面頓時變得十分安靜,饒是安康平寧兩位帝姬舌燦蓮花,說得口乾舌燥,也得不到帝後的肯定,甚至他們連個表情都沒有,完全瞧不出喜怒,以至於兩位帝姬訕訕閉嘴後,更是無人多言。

  還是大殿下斟酌著言辭,小心翼翼地開口,因為他覺著父皇的心情似是不錯,換作往日,若是有人說了父皇不愛聽的,早人頭落地了,今兒個安康平寧兩位姑姑還在好話不停,得了溫皇后這樣的美人,誰會心情差呢?

  「父皇,值此大喜之日,兒臣想母妃她們定然已知錯了,還請父皇恩准,解了母妃她們的禁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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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殿下率先下跪請願,既顯了自己的孝心,又展現了皇長子風範。

  他這一跪,將其他四位殿下與兩位帝姬也都帶動跪下,從張嬪方姬等人被禁足到現在,他們始終無法與母親取得聯繫,更不敢私自買通宮人,因著自十六歲起,殿下與帝姬們便已出宮自行開府,再也不能自由進出宮廷。

  這一跪,有幾分真心,但更多的卻是私心。

  不僅張嬪與方姬等人有危機感,這些已經十八歲的殿下們同樣危機感十足,原因無他,官家實在是太年輕了,這並不是說他的歲數,而是他的狀態,仍舊身強體壯不輸給二十歲的兒郎,更不提他的鐵血與強大,保守來說,官家至少也能再活個幾十年。

  這幾十年來,誰能保證自己不犯錯?如今的天下可不是當初那偏安一隅的破落秦國,而是已經一統中原的大魏,他們這些兒子在官家眼裡,似乎與路邊的花草石頭沒什麼不同,連親生父母都能斬殺的官家,難道能期盼他做個慈父麼?

  這些年來官家不曾立後,大家誰都沒有便罷了,可溫皇后橫空出世,她今年才十七歲,誰能保證日後幾十年,她不會懷上龍種?

  以官家對她的偏愛,是否又會愛屋及烏,連帶著對溫皇后所出之子另眼相待?

  到時他們又該如何自處?

  在見識過帝王滔天的權勢後,在享受了身為帝王之子的榮耀後,誰能不貪戀權勢,誰不期盼自己成為官家的繼承人?

  而官家將前朝後宮隔得涇渭分明,已經開府的殿下們根本無法將手伸進來,他們唯一的希望便是還是宮妃的母親,眼下還可按兵不動,但只要母妃們行動自如,溫皇后就不一定能成功懷上龍種。

  這是幾位殿下心照不宣的事。

  在見過溫皇后的廬山真面目後,他們更是堅定了要攜手攔住她的決心!

  殿下與帝姬們都跪了下來,挑今日請求恩典,也是因為有溫皇后在。

  她若是想要個賢后之名,勢必不能無視他們的請求,便是父皇不肯,她也一定會主動開口,正常人絕對會這樣做的!

  年紀小亦有年紀小的好處,心性不定、患得患失、容易胡思亂想,因此可以瞅准了機會鑽空子,甚至可以拿捏住她,左右她的想法與決策。

  且她沒有母族,亦無助力,父皇還在時,尚且能為她遮風擋雨,可她總要為自己的日後考慮,人與人之間,利益是永遠的維繫。

  面對兒女們的請求,魏帝沒說許,也沒說不許,他始終緩緩地用指節敲擊著桌面,仿佛有些不耐,又有些百無聊賴,如霧裡看花,讓人捉摸不透他的態度。

  殿下與帝姬們跪了好一會兒,久到連安康平寧兩位帝姬都戰戰兢兢背後發汗不敢說話了,魏帝才緩緩道:「哦?這麼說,你們很思念自己的母妃?」

  這話叫人怎麼回答呢?

  帝姬們倒能說是,但殿下們已十八歲,這話說出來未免有些不妥,是以誰都不敢回答。

  他們還是不夠了解官家,畢竟他們出生時,官家已經過了那個任意屠戮的年紀,他們不曾親眼所見他是怎樣斬殺的先帝與廢妃,也不曾聞過大殿上經年不息的血腥味,甚至因著自己是官家的兒女,總覺著自己與他人不一樣。

  而這樣齊刷刷跪在官家面前,請求他恩准,對官家而言,無疑是一種威脅。

  一種自視甚高,對己身定位認知有偏差的威脅。

  所以他似笑非笑道:「一個個既然如此有孝心,又思念母親,那便住進你們母妃的殿中,何時朕允許你們出來,再出來。」

  不是心疼母親?想念母親?一起禁足自然不會再想念了不是?又能母子母女團圓,又能永不分離。

  外面的人那樣多,關在一起無人打攪盡情培養感情才叫美滿。

  此時,安康平寧已經夾緊了尾巴一個字都不敢多說,甚至大氣不敢喘一下。

  大殿下作為皇長子,立時愣了,他起的頭,自然他得收尾,可怎麼也沒想到父皇會這樣處置:「……父皇,我們兄弟幾個已出宮開府,怎能入住後宮?這──」

  「朕都不介意,你反倒介意?」魏帝緩緩地問,「還是說,你心中對你母親的孺慕之情還不夠?」

  溫離慢始終平靜地看著,完全沒有開口的打算,安康平寧見了,心下暗暗告誡自己,日後一定要小心謹慎,須知禍從口出,妄加揣測帝心乃是大忌!

  「父皇!兒臣、兒臣……」

  大殿下抬起頭試圖求情,卻在與魏帝對視時,一瞬間渾身如墜冰窖!

  自幼時起,他便不曾得到過來自父皇的一絲溫情,父皇對他們兄弟毫不關心,無論是成長亦或是課業,做得好也罷,不好也罷,父皇從來不過問,甚至連一句略顯溫和的關懷,大殿下都不曾聽過。

  他們這些皇子帝姬,存不存在,好像都一樣,沒有誰被厭棄,自然也沒有誰會被看重,無數次大殿下都意識到一個事實,那就是官家便是官家,而不是父親。

  他們之間是君臣,是主僕,卻不是父子。

  古往今來也皆是如此,歷朝歷代,也不敢說哪家能如民間父子一般感情深厚,只要這江山存在,只要這權力存在,只要這龍椅存在,那麼父子便不是父子,兄弟也不是兄弟。

  意圖從帝王這裡得到什麼是不可能的,從來都是只有官家給,旁人不能伸手要,哪怕是他的兒子們也一樣。

  面對這些身體裡流淌著他血脈的兒女,官家仍舊無比冷淡,他仿佛天生便沒有情感,因此才能無往不勝。

  大殿下聲音漸漸微弱,匍匐在地,再不敢多言。

  殿內一片寂靜,只有官家的指節敲擊桌面的聲音,一下又一下,工整、規律,又讓人頭皮發麻。

  如今這種毛骨悚然的戰慄感,讓殿下與帝姬們清楚地意識到一個殘酷的事實──父皇知道他們在想什麼,也知道他們在謀求什麼,而他不會賜予。

  任何在他面前玩弄心機的人,都不會有好下場,即便是兒女,即便是兒女……

  「別敲了。」

  安靜之中,突然冒出這樣一聲,眾人也不敢抬頭,方才官家氣勢可怖,連坐著的安康與平寧都不由得跪了下來,生怕觸怒天顏。

  溫離慢把自己的小手摁在官家的手背上,微微皺著眉:「聽得我不舒服。」

  他自落座起便一直在緩慢地敲擊桌面,溫離慢無法像跪著的人一樣感受到來自魏帝的可怕壓迫感,但卻總覺得這敲擊聲聽著不舒服,不舒服便要制止,所以她直接動手。

  出乎意料,官家還真就停了手。

  同樣出了一身冷汗的壽力夫悄悄擦了下涔涔額頭,更加恭謹地侍立在旁。

  與暗自決定要對娘娘更恭順的壽大伴不同,殿下們心中則在想:要被殺了吧?肯定要被殺了吧?敢打斷父皇說話,阻止父皇的人,就算是個絕世美人,就算很不同,也一定會被殺的吧?!

  然而並沒有。

  非但沒有,官家心情甚至還當真稱得上是愉悅,明明先前因為殿下與帝姬們的集體下跪與請求,他已經有些被冒犯的動怒,但在被溫皇后摁住了手後,他確實是愉悅的。「怎麼就不舒服了?」

  「你一直敲一直敲。」溫離慢學著他的樣子,也用自己的指節敲敲桌面,「為何要一直敲?又不好聽。」

  魏帝嘴角微勾,「誰說不好聽?你問問他們,好不好聽?」

  溫離慢扭頭看過來,沒等她開口,最會拍馬屁的安康已經忙不迭點頭:「好聽好聽,皇兄在音樂方面亦有高深造詣,臣妹當真是三生有幸,才能聽到。」

  「是啊是啊……」

  這是平寧帝姬在附和。

  溫離慢又敲了敲桌面,心下不解,到底有什麼好聽?

  她想不明白,魏帝則隨意道:「還留在這裡做什麼,等朕請你們出去?」

  一開始聽到,大殿下還有些反應不過來,隨後他仿佛如夢初醒,父皇的意思是……不罰他們了?!

  眾人也不敢再多說,連忙磕頭起身,又連忙退出太和殿,出了太和殿,被外面的陽光照射在身上,才發覺後背的衣衫都已被冷汗浸的**,才敢大喘氣。

  而太和殿裡,溫離慢還在敲桌面,卻怎麼也察覺不出這樣有哪裡好聽,魏帝耐心十足地看著她敲,敲了半天,她收回手,還是很誠實地搖頭:「我仍舊覺得不好聽。」

  為何別人要說好聽?

  魏帝傾身上前,與溫離慢靠得很近,面頰幾乎都要貼在一起地問:「說過謊麼?」

  溫離慢搖頭。

  「指皂為白,你可明白?」

  溫離慢低下頭,看向他腳上的皂靴,皂即黑。

  魏帝問:「壽力夫,你告訴娘娘,朕腳上這雙靴子是何顏色?」

  壽力夫垂手恭敬回答:「回官家,回娘娘,是白色。」

  溫離慢立刻看了過來,壽力夫面不改色,又對溫離慢重複了一遍:「回娘娘,是白色。」

  但卻分明是黑色。

  「這世間對錯黑白,都由朕來決定。」魏帝道,「即便是錯的,是黑的,朕說它是對的,是白的,那麼它便是對的,是白的。世人怕朕,也由於此。」

  他是大權在握的帝王,不需要向任何人低頭,也不受任何人擺布,他的命在他自己手中,旁人的命也在他手中,他可以任意掌控他人的命運,因為他足夠強。

  溫離慢一直看他的靴子,又看了看自己潔白細膩的雙手,從未有人跟她說過這些,她突然問道:「那我白嗎?」

  壽力夫險些笑出來。

  魏帝的眼神自霸氣逐漸變為無奈:「你是白的。」

  她點點頭:「我本來就是白的,所以這一次你沒有指皂為白。」

  剛學會的詞語,這就給用上了。

  魏帝牽起她的手,帶她起身:「你還要好多東西要學呢,什麼都不懂的小姑娘。」

  語氣很是愜意,聽得壽力夫都有些不敢相信,自他追隨官家三十年,還是頭一回見到官家如此自然放鬆的一面,簡直、簡直就不像是三十有七的帝王,而像是年歲還不大的少年,那是官家缺失的年歲,自壽力夫第一次遇見官家,他便是那副強大又殘暴的模樣,從不低頭、從不認命,以至於讓人忘記了,他也是「人」。

  被說是什麼都不懂的小姑娘,溫離慢沒有生氣,她幾乎不會有生氣煩惱的時候,情緒淺淡,來得少去得又快,「我會學的。」

  「嗯。」官家應她,「那你可要好好學。」

  不知為何,壽力夫本該跟上去,卻不曾跟。

  那兩人本就該在一起,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哪怕年齡錯開,哪怕造化弄人,哪怕前程杳渺,都該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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