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飢餓。)


  溫離慢朝他有著傷疤的胸口鼓起腮幫子吹了吹氣,安慰的意味很明顯,官家低笑兩聲,又重複一遍:「早就不疼了。思兔閱讀��

  他曾無比迷戀流血受傷所帶來的痛楚,因著活在世上沒有樂趣,卻又不願意去死,只百無聊賴地活著,等待有朝一日,能有什麼人事物可以為他乏味的人生帶來些許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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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想到,這小小的波瀾,竟從此將他的人生徹底顛覆。

  溫離慢朝他胸膛上蹭一蹭,兩隻小手張開,她現在很有意識地不讓自己肚子被壓到,然後趴在官家胸口,用軟綿綿的聲音說:「今天的椰香白玉糕好好吃喏。」

  這個奇怪的口音又出來了,官家佯作聽不懂她的話外音:「你喜歡就好。」

  溫離慢拿手指頭在他結實的胸肌上畫圈圈,「我明天也想吃。」

  官家笑了笑,「不行。」

  她慢慢地停下手裡的動作,很失落:「為何不行?」

  「因為你今兒多吃了,所以明日的要扣下。」

  溫離慢不想跟他爭辯,直接將腦袋扎進他懷裡:「困了困了,我要睡了。」

  官家才不會對她心軟,她現在的身體最重要,哪怕是她自己也不能破例。

  只是,她這樣乖,不鬧不氣,一派自然地接受了,倒讓官家覺得有些奇怪,暗忖她何時這樣乖了?要知道不給她吃的可是她最愛的糕點,如今太和殿的宮人內侍,沒有敢私下給她藏的,她怎麼不生氣?

  溫離慢說睡便睡,她除了剛診出有孕那幾日熬夜熬得厲害外,很快便恢復了正常作息,睡得早起得晚,有時候一整天下地的時候都不多,官家對此十分憂心,面上卻又不能表現出來。

  原本因著娘娘有孕極其高興的徐微生,也在太和殿異樣的氛圍中察覺到了不對。

  他知道娘娘身體不好,卻不曾想壞到這個地步,如今徐微生也忍不住開始擔憂,這原本是天大的喜事,卻因為溫皇后的身體而變成一個糟糕的結果,令他始料未及。

  自溫離慢要求第二日再吃一份椰香白玉糕被拒絕,接下來兩三日,官家都一直注意著她的動向,發覺她確實沒有什么小動作,也不是假裝不在意,太和殿的宮人們更是嚴格遵守他的命令,官家心想,難不成她當真變乖了?

  這個問題的答案,直到又過了幾日才有答案。

  因著溫離慢有孕,官家心中思緒萬千,他早已派烏衣衛於民間尋訪擅醫心疾的大夫,將他們帶到太醫院,與薛敏一同研究如何醫治,白日裡思慮過重,晚間就寢時便不免睡得比平時熟一些,再加上他早已習慣溫離慢的氣息,她隨便亂動他都不會被驚醒。

  直到這一日,身陷夢魘的官家眉頭緊蹙,二十餘年不曾夢見的生母竟出現在他夢中,渾身是血,神情癲狂沖他大笑,雙手揮舞宛如厲鬼要撲過來撕扯他的血肉,即便是在夢中,官家也不畏懼,倘若這世上當真有鬼,那他必定比厲鬼還凶,要鬼神見了他都瑟瑟發抖!

  就在他將那七竅流血的鬼魂掐在手中要拗斷它的脖子時,耳邊突然響起一陣極其細微的悉悉索索,片刻後,又變成了咔嚓咔嚓聲,看得出來弄出聲音的人有意隱瞞怕被發現,但這聲音一出現,官家的理智瞬間回籠,他緩緩睜開眼睛,發覺女郎並不在懷中。

  他心中一咯噔,正要起身,忽地發覺這咔嚓咔嚓的聲音,正如於夢中將他喚醒的一模一樣。

  內殿沒點燭火,只有紗籠罩著夜明珠,官家於黑暗中亦能視物,他悄悄挑開床幔一角,發覺一個小小的身影正蹲在床腳處,那咔嚓咔嚓的聲音正是從她身上傳來的。

  這不是溫離慢又是誰?

  她蹲在那兒背對著他,兩隻手似乎捧著什麼東西在啃,這咔嚓咔嚓聲正是她進食時所發出,官家嘴角不由得一抽,大抵是蹲著有些累,溫離慢乾脆坐在了地上,幸而內殿鋪滿了地毯,否則非受寒不可。

  官家不曾驚動她,溫離慢啃了半天,心滿意足,又自己去倒水喝,喝完了水悄悄摸回龍床,先看了看官家,發覺他還閉著眼睛在睡,低下頭,沖他耳朵吹了口氣。

  好的,官家沒有反應,說明他真的沒有醒。

  她辛辛苦苦上了床,小心地從他身上翻過去,按規矩來講,應當是皇后睡外側好隨時侍奉,而帝王睡在里側,只是他們兩人之間沒這麼多規矩,睡在里側被照顧的一直都是溫離慢。

  她回到床里側,官家聞到她身上傳來的糕點甜香,仍舊閉著眼睛不拆穿。

  溫離慢鑽進被窩,又拿開他的一隻手臂,自己偎進他的胸膛,再把那隻手臂放到自己腰上,然後高高興興、心滿意足地睡了。

  直到她睡熟,官家才有了動作。

  他先是將她放開,被子掖好,緊接著起身下床,到她先前蹲著的地方四處摸了摸,果然摸到龍床下面擺著的小木盒,拖出來一看,也就他的巴掌大,打開後,裡面用綢布鋪著,整整齊齊擺放著幾塊各式各樣的糕點,大多是軟的,也有幾塊脆的,想必她方才蹲在床腳啃的便是那兩塊桃酥,偷偷趁著他睡著跑下來啃,啃完了再回去繼續睡。

  怪不得……怪不得啊,怪不得這幾日乖巧得很,被扣了糕點也不氣不惱,太和殿沒人敢私下給她甜的吃她也不著急,原來是不知何時偷偷藏了,真是賊得很,這官家是萬萬沒想到。

  他想了想,將小木盒又推了回去,不讓溫離慢發現他已知曉,隨後回到床上繼續睡。

  次日到了上早朝的時間,官家照舊早起,不過今日早朝沒有拖沓,他回來的也早,溫離慢還在睡,他抽空往床底下瞥了眼,小木盒還在,順口問道:「平日何時開始打掃?」

  「回官家,約莫是在娘娘起身用過早膳後。」

  因為不能製造太大的動靜吵醒主子,再加上溫離慢有時起得早有時起得晚,所以打掃時間也並不十分固定。

  官家頷首,又問:「那娘娘可會幹涉你們打掃事宜?」

  「回官家,這個並沒有。」徐微生老老實實回話。

  官家露出瞭然之色,他坐在床沿,輕輕摸著溫離慢的臉:「杳杳,該起身了。」

  見她不動,反而睡得更香,他便道:「再不起身,朕便讓宮人進來打掃,免得床底下生了灰塵或是蛛網。」

  溫離慢睡得正熟,迷迷糊糊聽到官家說話,她一驚,猛地睜開眼睛,恰好與官家四目相對,官家摁住她的肩膀:「別這麼快,慢慢坐起來。」

  她乖巧地讓他抱了起來,但明顯有些心虛。

  直到梳洗後瞧見還沒打掃,溫離慢這才鬆了口氣,等官家陪她用了早膳,要帶她出去走走,她讓官家先在外面等她,她覺得有些冷,要回去加件薄衫。

  這話能從溫娘娘口中說出來那可真是稀奇,都七月下旬了,往年五月份她就開始吵鬧要跟宮人們一樣穿夏衫,今兒個居然還知道自己回去加衣。

  官家意味深長地看著她:「去吧。」

  內殿裡沒人,溫離慢仔細看了看,身後確實沒人跟著,這才趕緊彎下腰,把床底下的小木盒抱出來,然後放到自己的書架上,還知道用書本把它蓋起來。

  她很辛苦的,每天太和殿都要收拾,除了她自己外沒人知道,宮人打理龍床時,她要將木盒子搬到書架上,等一切打掃好,她還要不被人發現,再把木盒子放回床底。

  其實從官家斷她甜食那一日開始,溫離慢便開始藏吃的,前幾日晚上她安分守己不敢亂動,因為官家警覺得很,一點點風吹草動他就醒了,但近幾日不知為何官家睡得熟,溫離慢朝他耳朵使勁兒吹氣他都沒反應,這才大著膽子半夜醒了爬起來吃啃,啃完了再回去睡覺,為了這,她每日都很辛苦地省了口糧下來,不被人發現那種。

  只要官家不在,哪怕是壽伴伴也不敢管她,在所有人心裡,溫皇后性情平和脾氣溫柔,從不對他們紅臉生氣,誰能想到這麼乖的女郎會自己藏吃的呢?

  正是因為沒人想得到,所以她在這麼多人精的眼皮子底下,還就給她成功了!

  壽力夫跟官家正站在內殿窗外死角處,從這裡可以看見殿內,但殿內若是不走到書案前便看不見他們,因此正好目睹了溫皇后是如何從龍床地下抱出個木箱子,還依依不捨地打開看了看自己的糕點有沒有少,然後才珍而重之地放在了書架上,最後用書本遮掩住。

  壽大伴能說什麼呢?壽大伴只能說娘娘冰雪聰明,祝娘娘好運。

  溫離慢根本沒想過外面有人盯著她,因此不知往外查探,藏好了東西才出去,官家微笑著問她:「杳杳,前幾日你不是說想吃椰香白玉糕?朕讓人給你做一份,今日准許你多吃一塊好不好?」

  溫離慢一聽,立馬點頭:「嗯嗯。」

  「那杳杳有沒有什麼話跟朕說?」

  她搖頭:「嗯~」

  壽力夫單手捂臉,不忍直視。

  「沒有啊?」

  「嗯。」

  官家笑意更深,他鮮少笑得這樣燦爛,毫無絲毫冰冷,俊美無比,溫離慢都看呆了,主動牽上他的手,官家也不拆穿她,還真說話算話,多給了她一份椰香白玉糕,溫離慢一氣吃了三塊他都沒說什麼,在這樣的快樂中,溫皇后成功被麻痹。

  當天晚上,溫離慢又很早很早就要睡覺。

  官家還想不明白,她從前都要聽他念書念到困為止,而且還不願意早睡,現在怎麼天還沒黑,晚膳後消了食就要沐浴更衣上床就寢,直到今日他才想明白,恐怕是為了能夠半夜醒過來把她藏的糕點都給吃了不浪費,這樣早點睡,就能醒。

  這份努力但凡是用在女紅上,也不至於給他繡個水鴨子荷包出來!

  官家縱著她,任由她睡,因著官家連續幾日都做夢,又熟悉了她的氣息,溫離慢偷著吃了兩天,食髓知味,今兒個又在半夜醒了來,發覺官家在睡,滿心以為他還像前兩日一樣睡得熟,自己下來吃東西也不會被發現,所以掀開被子,從官家懷裡掙脫,再艱難翻閱這座大山坐到床邊,踩著自己的繡鞋下了床。

  滿心歡喜的抱出小木箱,溫離慢還在思考,今天晚上是吃綠豆糕呢還是豆沙鮮花餅呢,是杏仁酥呢還是水晶芝麻餃?

  結果小木箱一打開,溫娘娘傻眼了,她的綠豆糕她的豆沙鮮花餅,她的杏仁酥她的水晶芝麻餃……全都沒啦!

  她不敢置信地看了又看,還把木箱子裡鋪著的綢布抽出來,又趴在地上往床底下瞅瞅,全都沒有!

  這小木箱是鍾達給她做的,因為小巧可愛,溫離慢很喜歡,所以才拿來裝糕點,現在卻什麼都沒了……

  她不肯放棄,心想萬一落書架上了呢?

  起身去找,還得小心不讓官家發現,結果自然是一無所獲。

  然後她回到床腳的位置,蹲在地上,背影寫滿了可憐。

  她那麼多的糕點……跑哪裡去了?難道是長出翅膀飛走了?

  最後溫娘娘一口也沒吃著,她覺得萬分委屈,多愁善感到眼淚差點掉下來,但最終還是堅強地把小木盒蓋了起來放回去,然後宛如霜打的茄子蔫耷耷的爬上床,由於過分的悲傷,她甚至不想蓋被子。

  一雙有力的手臂將她抱入懷中,溫離慢抬頭,毫不意外地望進官家漆黑深邃的眼眸中,她沒想過是他拿走了她的糕點,因為今天一整天他們都在一起,官家根本沒機會,而且他也不知道她藏吃的了呀!

  一時間悲從中來:「官家……」

  官家忍著笑意:「怎麼了?」

  溫離慢吸了吸鼻子:「沒什麼。」

  嘴上說著沒什麼,其實相當有什麼,撲進官家懷裡,官家本就想治她這壞毛病,冷掉的糕點藏起來也敢吃,真是不怕吃壞肚子,他今日帶她出去後,令烏衣衛將木盒子裡的糕點全都拿走,一塊都不給她剩,看她日後還敢不敢偷吃。

  「真的沒什麼?」官家問,「要是沒什麼,那便睡吧。」

  溫離慢越想越難過,她找不到了自己藏起來的寶貝怎麼睡得早,她哇的一聲摟著官家的脖子就哭了:「我不睡……我不睡!」

  官家萬萬沒想到會將她惹哭,連忙坐起來抱著哄:「好好好,不睡便不睡,朕念故事給你聽。」

  結果念故事時,裡頭的狐妖都知道要做甜甜的桂花糕給心儀的書生吃,溫離慢心想自己還比不上故事裡的書生有福氣,可以吃甜的吃到飽,愈發肝腸寸斷:「我不聽……我不聽!」

  她自有孕後脾氣就比從前大了,常常為了點小事便哭鼻子,自己都控制不住,事後又覺得害羞,官家深知這時候千萬不能笑話她,否則真能哭到天亮,只不停地哄,溫離慢才發出來自內心深處的聲音:「我餓……」

  她也不是故意藏東西吃的,以她的身體狀況,一睡著想醒並不容易,大多數時候都是被胃裡火燒火燎的飢餓感催醒,吃兩塊糕餅就舒服多了。

  她自己不懂這是怎麼回事,從前沒有過這種情況,官家亦不知有孕的女子會半夜飢餓,而且這情況是自七月下旬,也就是這幾日才開始,溫離慢都沒意識到這是可以跟官家說的。

  官家立刻召人進來,吩咐了做宵夜,內殿點起燭火,去掉紗籠,瞬間亮如白晝,溫離慢靠在官家懷裡,她本來胃口不大,最近這幾日吃得一日比一日多,而且還總餓,尤其是半夜,餓得難受。

  薛敏正在床上睡著被扒拉醒,一路抱著藥箱被兩名烏衣衛架著胳膊「飛」過來,還以為是出了什麼大事,可把他嚇得夠嗆,結果一進太和殿,瞧見溫娘娘正在嗦麵條,官家坐在邊上柔情似水的喂,頓時不敢看,然後又鬆了口氣。

  官家把筷子給溫離慢讓她自己吃,問:「娘娘半夜醒來喊腹中飢餓,卻是何故?」

  薛敏道:「可否讓臣為娘娘診脈?」

  溫離慢伸出手,筷子又回到官家手上。

  她吃的是一碗高湯煮出來的素麵,半夜不敢給她吃得太葷腥油膩,怕她脆弱的腸胃受不住。

  薛敏診脈後道:「官家不必擔心,娘娘如今有孕已滿三個月,女子孕中反應各不相同,娘娘是一人的身子兩人吃,所以半夜會餓並不奇怪,只是還是不能多吃,以免胎兒成長過快。」

  官家從不知裡頭還有這些道理,他深深覺著自己對此還了解的不夠,點了下頭:「朕知道了。」

  心中卻有了計較,準備明日叫薛敏去御書房給他好好講講,這樣再有狀況,不至手足無措。

  溫離慢吃完了面,肚子不餓了,心滿意足回去睡覺,官家卻不許她立刻睡,帶著她在內殿走了兩圈,溫離慢摸摸自己的肚子,眼角還微微泛著粉:「我就知道,不是我貪吃,是它貪吃。」

  官家嗯了一聲:「到時打它一頓。」

  溫離慢連忙道:「不可以打,會疼。」

  她還挺護崽子。

  官家見她這樣,剛剛哭過,此時便將一切悲傷忘記的一乾二淨,臉上還有了笑,拿她沒辦法,輕輕嘆了口氣,「聽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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