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舒眉酒


  「卜寒青,這個名字你還記得嗎?」

  S𝓣o55.C𝓸m提醒您查看最新內容

  他仍舊無波無瀾的模樣:「我應該記得嗎?」

  她深吸了口氣。思兔sto55.com

  算了。就知道不該問。

  「那這卡怎麼辦?」

  「你處理就好。」

  舒眉被他慪得夠嗆,轉身就走。

  陸潛卻跟了上來,「你去哪裡?」

  「還能去哪裡,做飯!」

  兩個人再不對付,也不能在同一個屋檐下不吃不喝餓死吧?

  「你做飯啊不錯,讓我見識一下你的實力。」

  他跟著她,一直跟進廚房,好整以暇抱著胳膊倚在牆邊看。

  屋裡開了暖氣,他穿著襪子踩在地板上,身上只穿柔軟的毛衫,逐漸恢復了力量的肌體開始支撐起原本就屬於他的那份秀頎和英敏。

  他越來越像出車禍之前的陸潛了,儘管眼睛裡的神采截然不同,但不同的靈魂也還是裝在同樣的身體裡。

  舒眉把冰箱門都關得砰砰響,又是水果,又是蔬菜,最後拿了一杯酸奶出來,瞥了一眼——

  靠,過期了!

  算了,過期也吃不死,面子要緊。

  她撕開那杯酸奶,忍不住舔蓋之後才把整杯倒進沙拉碗裡。

  「你晚上就吃這個?」

  「是啊,抱歉,沒做你的份。」

  他昏迷的這幾年不算,以前他值班不在家的時候,她也常常這樣就對付一餐,從沒見他問過。

  陸潛朝她走過來,她趕緊下意識地護住碗。

  他笑了笑,從冰箱裡拿出雞蛋和一碗剩飯,又拿出方腿和她剛才用剩下的蔬菜,在煤氣灶上起了油鍋。

  油熱的時候,他把打好的蛋和切丁的配料分別倒進鍋里,炒香了,才放飯進去。

  他給自己炒了一盤香噴噴的揚州炒飯。

  舒眉坐在一旁,默默往嘴裡塞著素到沒有一絲油星的沙拉,炒飯的香氣不停的刺激著她無肉不歡的神經。

  「噢,忘了還有這個。」

  陸潛拉開抽屜,拿出一個黑色的小罐子:「這是新買的午餐肉,吃得到瘦肉紋理,特別香。煎來吃,抹點辣椒醬下飯正好。」

  鍋還沒撤,他又往鍋底抹了點油,午餐肉在手心裡就切著厚薄合適的肉片,很快就滑下去,傳出滋啦滋啦的聲音,伴隨著無與倫比的香氣。

  看著他把煎炸到兩面金黃的肉片夾起來輕輕吹涼,舒眉終於忍無可忍,把叉子哐啷往沙拉碗裡一扔:「你顯擺夠了沒有?」

  陸潛的回答是No,因為他把煎好的午餐肉放了一片到她碗裡:「配沙拉也應該正好,你嘗一嘗。」

  還有不知道他什麼時候煮好的一顆白煮蛋,剝好了,對半切開放進她碗裡,慘澹的沙拉一下子豪華起來。

  「陸潛……」

  「我們不要再為做飯的事情吵架了。」他接過她的話頭,「你不做給我吃,我也總得想辦法填飽肚子。做一人份也是做,做兩人份也是做。民以食為天,我們又是夫妻,我喜歡跟你一起吃飯,這跟我以前是做什麼的不衝突。」

  「我不是要跟你說這個。」

  「那你是想說什麼?」

  他應該早就看出來,她主動找他,並不是為了那天的爭執。

  舒眉緩了口氣,說:「我想邀請一些客人到酒莊來開個品酒會,當做是……慶祝你痊癒出院。」

  大概覺得這個由頭實在有點滑稽,她自己都忍不住停頓了一下。

  陸潛問:「哪些客人,我認識嗎?」

  「趙沛航和他幾個朋友,還有陳老師和她老公。」

  陸潛聽到趙沛航的名字就先蹙起眉頭。

  「陳老師又是誰?」

  「陳若淑,南南北北那對姐弟的媽媽!」

  嘖嘖,男人真是薄情,虧得人家當初還想送畫畫的工具給他來著,這才出院幾天,就把人家給忘了。

  他噢了一聲:「我以為你不喜歡她,所以不打算再跟她打什麼交道。」

  「好端端的,我幹嘛不喜歡人家?」

  陸潛兩手撐在流理台上看著她,看得她忍不住抬手摸臉:「我臉上沾到酸奶了?」

  「如果你邀請客人來開品酒會,我能幫你做什麼?」

  不愧是陸潛,一眼就看穿她的企圖。

  「也不用特別做什麼,就……可能要準備點吃的,烤肉、海鮮之類的,配紅酒和白酒的菜都要有一點。」

  「你不是有你同學可以幫你?」

  「你說想想啊,她出差去了,不然也不用麻煩你。」

  所以他只是個備胎。

  陸潛看向她面前的碗:「你吃好了嗎?吃好把碗給我。」

  他背過身收拾,絕口不提品酒會的事他到底同意還是不同意。

  林舒眉一口氣堵在胸口:「算了算了,不勞煩你!我去找個提供上門備餐的服務,就說是為了慶祝我爸手術成功。」

  反正她要請趙沛航吃飯,本來也就是因為這個。

  「你邀請你爸媽來做客甚至到酒莊來住都沒問題。」陸潛繫著圍裙,把洗得白亮如新的盤子放到旁邊瀝水的架子上,頭也不回地說,「但你邀請我的朋友,用這個理由,是不是有點說不過去?」

  「哪個是你的朋友?」

  「上回不是你說的麼,趙沛航是我的朋友,不是你的。還有陳若淑,算是我的病友,你覺得我對人家有意思。」

  她到底怎麼想的,才會以為他對帶著兩個半大孩子的年輕媽媽一見鍾情?

  舒眉被他噎了一下,回擊道:「誰說只有你的朋友了,我也會邀請我的朋友。」

  「你不是說你沒有朋友嗎?」

  「剛認識的,不行嗎?」

  陸潛立刻提高警覺:「誰?男的女的?」

  「女的。」她沒好氣兒地回答說,「單嫻,腫瘤科的副護士長,我爸這次住院也多虧人家照顧。」

  她也不知為什麼,腦海里首先就跳出單護士的面孔,大概這就是緣分。

  同一個醫院的同事,陸潛應該也認識。

  「我知道她,我前天去醫院,就是她告訴我,你爸爸已經出院了。」他似乎鬆了口氣:「他們是長輩,本來應該我主動上門探望的,可你不給我這樣的機會。」

  「沒這個必要,我們家也不講究這個禮節。」

  陸潛感覺到她緊繃的聲線里透出的防備,回頭深深看了她一眼。

  他跟她之間,兩家的上輩人之間,一定還發生過不愉快的事。

  她不想說,他就不問。

  「院子裡的烤架太久不用都壞了,大小也不夠用,你要烤肉的話最好去買個新的。牛排羊排要選哪種為主,你根據你挑的酒來做決定,我跟姚叔去買。」

  舒眉還有些不敢相信:「你這是同意幫忙了?」

  「不是因為我痊癒出院才開品酒會嗎?算不上幫忙,不過……」

  「不過什麼?你有什麼條件儘管說,要買什麼我去幫你買,你想用頂樓做畫室也ok,我可以請人再來設計改造一下……」

  她說著說著,已經不知不覺來到他身後,不防兩人離得太近,他轉過身來,輕而易舉就在她唇上一吻。

  蜻蜓點水似的一下,卻有親密接觸的兩人才能感覺到的吮咬。

  不輕不重,懲罰她那天跟他吵,又這麼多天都不跟他說話。

  舒眉都愣了,後退一步,搗住嘴控訴:「陸潛,你特麼能不能不要隨時隨地占我便宜!」

  「我們是夫妻,我不介意把這種便宜讓給你。」他再次提醒,「而且不是你說什麼條件都可以提?」

  這樣就可以了,他很滿意,刀山火海,都可以為她去。

  「不是這種條件……」舒眉感覺跟他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那你不要反悔,這次品酒會對我很重要!」

  關係到酒莊未來的命運,尤其是這批積壓的新酒還有沒有重見天日的機會。

  「你不用強調這一點,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他又湊近她,手繞到她身後扣住她的手,「我對其他人沒有興趣,不管是陳若淑,還是張若淑、李若淑。我提起酒莊都只是想要幫你,包括我非要從康復中心出院,也是想幫你。」

  不管是研究菜式為她配酒,還是尋找媒體的資源為酒莊做宣傳,都只是為實現他的承諾。

  他說過的,林舒眉,我想幫你。

  …

  明珠酒莊在建成之前,只是一片荒地。

  附近老酒廠的主人發現這塊地其實很適合種葡萄,但他已經年屆退休,干不動了,就連帶酒廠一起找到了曲芝華。

  曲芝華一口就答應買下來。

  她其實已經對釀酒沒什麼太大興趣,做貿易的利潤比實業本身大的多。

  她真正感興趣的是這塊地。

  在這個時代,土地總是大有可為。

  加上陸潛對經商毫無興趣,她的生意規模再大最後也還是要交給別人,與其這樣,不如留一點機會給自家人。

  她把初具雛形的酒莊交給兒媳婦林舒眉打理,獨立核算,不放在她的事業版圖之內。

  她知道當年收購老林家的酒廠讓這個女孩兒對酒有了執念,正好,彌補她生意上後繼無人的局面。

  林舒眉也很清楚,她自己這點心思是成了陸潛他媽媽手裡的風箏線,拽著她忽近忽遠,連離婚都可以當作籌碼來談一談。

  她並不覺得可恥。

  拋開愛情的基石不談,婚姻本身就是最古老的財產制度,各取所需沒什麼不對。

  而且……本來她跟陸潛也可以有快樂的可能。

  她看著面前已經鏽蝕到不能用的燒烤爐,之前偶爾用過的痕跡還留在上面,早就面目全非。

  陸潛說它小了,其實在他出事之前,他們曾經用它烤過一整隻羊。

  似乎是患者送來的,聽說以前也是位醫院的老員工,做完手術恢復得很好,一高興就給骨科送了一整隻羊。

  殺好的羊肌肉組織分明,白色的筋膜都還一清二楚,對於陸潛他們這些扛多了斷手斷腿的骨科醫生來說,放著好像不是太吉利,主任就命令他們烤了它。

  於是陸潛找了個周末,邀請整個科室的同事到酒莊來烤肉。

  這是破天荒的一次,他以前從來不喜歡呼朋喚友到家裡來。

  那也是舒眉第一次看到他喜歡的那個人,不知道是巧合,還是這才是真正的原因。

  沒人跟她說過什麼,其實他們之間也沒有多親密、多特別,但她就是知道。

  看到他愛別人,才知道他從未愛過我。

  就是這種感覺。

  所以那次雖然提前做了很多準備,烤肉會當天還是手忙腳亂。

  最要命的一條,就是舒眉對著那麼大一隻羊束手無策,拿著刀也不知該從哪裡下手。

  最後切肉、片肉,把諾大一隻羊分成肋排、蹄筋、羊肉串和羊尾,全是這幫骨科醫生親手做的。

  真是細思恐極。

  再後來……到陸潛出事之前,她跟陸潛有過一次圍爐夜話,也是圍著這個爐子,烤的蝦、生蚝,還有她從超市買來的現成的羊肉串,配的仍是那年酒莊下廠做實驗性質釀出的一點半發酵甜酒。

  不怎麼喜歡酒的陸潛也覺得味道不錯。

  「這酒怎麼來的,為什麼以前都沒喝過?」

  「就是白葡萄酒,中途我加了高度白蘭地進去,中止了發酵,所以口感比較甜。」

  「叫什麼名字?」

  「利口甜酒,沒有特別的名字。」

  「那乾脆叫舒眉酒,林舒眉釀的酒。」

  他像是說笑,酒杯里金色的邊緣隨著他的笑輕輕晃動。

  那是最後一次吧,之前她也不記得他還對她這樣笑過。

  不久之後,他就出了車禍。

  這種感覺很不好,就像那天圍爐是在為他踐行。

  踐行還沒送走,走一半又回來了。

  要說不吉利,這燒烤爐也不太吉利,是早該扔了。

  姚叔新買了燒烤爐回來,黑色外觀,還自帶煙囪,非常高大上。

  陸潛圍著看了一圈,似乎也很滿意,舊爐子的故事大概早就扔在了身後。

  反正跟她有關的一切,他也都不記得了。

  …

  不知道單嫻的聯繫方式,舒眉於是自己跑了一趟醫院。

  單嫻剛下班,看到她,問:「咦,你怎麼在這兒?是你爸爸來複診嗎?」

  「不是,他在家休息呢,我是來找你的。」

  「有什麼事兒嗎?」

  舒眉遞給她一個小小的宣傳冊子:「這是我經營的酒莊,我跟陸潛現在就住這裡。他躺了這麼久終於醒了,我們就想約幾個朋友周末一起來聚一聚,不知道你有沒有時間?」

  藍紫色調的宣傳冊是今年剛印的,還透著淡淡的油墨香氣。

  單嫻捏在手裡,似乎還有些意外:「你約我嗎?去你家烤肉?」

  「嗯,之前我爸媽住院,多虧有你照顧。」

  「那是應該的。」

  「沒錯,那是本分,請你來烤肉是情分。我看你跟趙醫生和陸潛他們也認識,人多熱鬧一點,不然我也怕冷場。」

  單嫻想了想:「好,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我會做蛋糕餅乾,可以帶一點自己做的東西來當甜品。」

  「那太好了,到時候見。」

  之前趙沛航還說她公報私仇,她原本還怕兩人之間會有不愉快,不過看她明知趙沛航會去也不介意,想來也不是什麼太大的矛盾。

  趙沛航就沒那麼大方了,烤肉的當天看到單嫻,嘴角都垮下來:「她怎麼會在這裡?」

  「當然是我請她來的啊。」林舒眉說,「我爸爸住院的時候也多虧她照顧。」

  「這我知道。我是問你什麼時候跟她有這樣的交情了,都能請到家裡來烤肉了!」

  「你不也來了,這交情怎麼算?」

  「我怎麼能一樣呢,我跟你認識多少年了?何況上次你們請客就沒我,這回還不得一道補上?」

  幾年前陸潛請科室的同事來烤羊的時候,他正好值班沒能來。

  原來耿耿於懷了這麼久。

  「你想怎麼補都行。對了,你朋友們都來了嗎?要不要我開車去接他們?」

  「不用,他們認得路。」

  趙沛航在桌邊坐下,剛拿起一塊泡芙塞進嘴裡,舒眉就冷不丁道:「這是人家單嫻做的。」

  他頓了頓,還是鼓著腮幫子嚼完吞了下去:「管它呢,食物是無辜的。你這兒怎麼就你一個人,陸潛呢?」

  早上是看到他在畫畫,這會兒應該在廚房準備食材吧?

  舒眉承認,她大概是跟廚房八字不合,看到那些五花八門的食材和調料就頭疼。

  陸潛卻好像很樂在其中。

  分羊有些心理陰影,她昨天準備的全是牛排和切片的羊肉。

  晚上聽到廚房裡發出咚咚悶響,她跑進去,就看到陸潛拿個木棒敲打牛排。

  「我把牛排敲松一點,醃製的時候比較入味,烤的時候才好吃。」他一邊解釋一邊指揮她,「羊肉已經醃製得差不多了,你幫忙把肉串一串,有小番茄和青椒可以插著串在中間。」

  這樣的小事沒什麼技術性,她還是幫得上忙的。

  陸潛很快料理完手裡的牛排,端了把椅子到她身邊坐下,跟她一起串羊肉。

  「累不累?」他問。

  這話應該問他吧?又不是她剛剛出院康復。

  他看她不吭聲,就湊到她耳邊,熱騰騰的呼吸直往她耳朵眼裡鑽,聲音低徊:「問你呢,累不累?」

  「不累不累,你過去點兒,別來擠我!」

  兩個人手裡捏了滿手的醬汁和腥膻肉味兒,還在裝滿肉的大碗裡摸來摸去,一不小心就會碰到對方的指尖。

  他也毫不留情占她便宜。

  「你串的太醜了,明天可不好意思端到客人面前去,只能烤給我吃了。」

  他在一大烤盤串好的烤串兒里一眼就能認出她的傑作。

  「好吃就行了,要那麼好看幹什麼?再說明天的重頭戲是酒,只要酒好,其他都是陪襯。」

  他脈脈看她:「那你挑好酒了嗎?」

  「我心裡有數,明天等客人都來了,問問他們的口味,我再去挑。」

  「我陪你一起去。」他故意停了停,「免得你又在酒窖醉倒了,這麼冷的天,要生病的。」

  她怒目瞪他:「這事兒你要說一輩子嗎?」

  他在她唇上飛快地一吻,勾唇笑:「說好了,明天我陪你去挑。」

  這會兒她就該去挑酒了,說好要跟她一起去的人呢?!

  「今天喝什麼酒,你挑好了嗎?」趙沛航兩手插在褲兜里,閒閒地問,「要不要我幫忙?」

  品酒會上要喝的酒肯定不少,她一個人去拿也拿不了。

  「也好,你朋友們喜歡哪種酒,你應該知道吧?」

  「嗯,差不多吧。」

  趙沛航跟她一起下酒窖,邊下樓梯邊感嘆:「你這地方可真不錯,一不小心還真以為身在法國。」

  「法國有的酒莊很老了,設備環境還不如我這個。」

  「還有橡木桶……可以啊,挺像模像樣的。唔,」他吸了吸鼻子,「就是有點二氧化硫的味道。」

  類似臭雞蛋的氣味,中學的化學課上就學過。

  「那批釀壞了的酒也在這裡了?」

  「沒有釀壞,只是有瑕疵而已。」

  她想到父親跟她說的,要給酒一點時間。

  「今天我們不喝這個了,喝點好酒。」舒眉往酒窖深處走,從一排排架子上看過去,「這裡有一瓶科波拉的『鑽石』,設拉子是澳洲的,還有美國俄勒岡的黑皮諾……你和你朋友們是喜歡果味重一點還是香料香氣重一點的酒?」

  「我喜歡白葡萄酒,他們喜歡成熟複雜的口感,酒精度不要太高,喝醉了我怕他們把你這酒莊都拆了。」

  「拆吧,拆了我再找我婆婆申請經費重建就是了,不破不立。」她拿了一瓶黑皮諾,又蹲下去,從酒架的抽屜里拿出一瓶酒,「找到了!2008年法國夏布利的酒,口感比較清新,單嫻應該會喜歡。」

  「我看看。」趙沛航從她手裡把酒抽走,看了一下酒標,又放回抽屜里,「這酒挺貴的,你留著吧,別給無關緊要的人糟蹋了。」

  「人都請來了就是朋友,怎麼是無關緊要的人呢?我說,你到底跟人家有什麼恩怨,要弄得這麼劍拔弩張的?」

  「本來只是小事,都過去很多年了。可那天你爸住院手術你也看見了,她明擺著就是找我茬,還記著當年的仇呢!」

  「她後來跟我解釋過,站在醫護角度的確情有可原啊!人家還專門跟我道歉,弄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不好意思所以就邀請她到家裡來烤肉啊?我說你們女生怎麼回事,發現有威脅的同性不是應該互相嫉妒鬥爭麼,怎麼還做起朋友來了?」

  「她威脅到我什麼了?」

  「我啊!我這麼玉樹臨風,難道不值得你們為我鬥爭一下嗎?」

  舒眉嗤笑:「少胡說八道了!就算改嫁我也不想再嫁個醫生。」

  趙沛航眼睛裡微微一黯。

  「我不是說醫生不好啊。」她意識到可能打擊面太廣,解釋道,「但不是有人說,結束一段不好的婚姻才是人生新的開始嘛?為了忘掉過去的不愉快,換個新的圈子重新開始不是更好?」

  「單嫻也不是新圈子啊,她又不是沒來過這個酒莊。」

  「她什麼時候來過?」

  「陸潛請我們來烤肉的那一次。那時候她還在我們科室,後來才調去腫瘤外科。那次人多,醫生護士一大堆,你可能不記得了。」

  那時她的注意力都在陸潛喜歡的人身上,哪會留意其他人呢?

  「嗯,有可能。那就是緣分沒到,現在做朋友也來得及,你……」

  她想說你就當看在我面子上不要跟人家針鋒相對,結果話沒說完,身體居然不由自主地往前傾倒,像個輕飄飄不受控制的氣球一樣,眼前也驀的一黑。

  「喂,你怎麼了?」趙沛航連忙伸手去扶,她已經整個人軟倒在他懷裡。

  「……快出去,喘不上氣……」

  「舒眉,林舒眉!」

  趙沛航低咒了一聲,看她手裡還緊緊攥著剛挑出來的一瓶紅酒,趕緊掰開她的手指,隨手將酒都放在地上,打橫抱起她往外走。

  剛走到酒窖門口,就迎面遇上陸潛,身後緊跟著的是單嫻。

  「舒眉!」

  陸潛眼裡本來就有焦躁的狂亂,看到舒眉雙目緊閉靠在趙沛航懷裡,更是整個人撲過來:「你對她做了什麼?」

  「我什麼都沒做!」趙沛航咬牙,「應該只是酒窖里空氣流通不好……你讓我把她放平!」

  舒眉被平放在地上,陸潛和趙沛航一人一邊跪在她身側,動作幾乎一致地查看她瞳孔和脈搏。

  「缺氧?」

  「嗯。」

  一看就是醫生之間的默契。

  單嫻剛脫了外套在旁邊扇風讓空氣流通,見狀把衣服蓋在舒眉身上,拿出一個小瓶子抹在她鼻下。

  趙沛航都服了:「冬天了你還隨身帶著風油精?」

  「酒莊這兒植被好,蚊子厲害到不用過冬,你被咬了就知道了。」

  舒眉被濃重的薄荷味給薰醒,吃力地眨了眨眼。

  陸潛的焦灼在眼前放大,她撐起身,剛想問他怎麼回事,已經被他一把攬進懷裡。

  緊緊的,抱得那麼用力,像抱著失而復得的寶貝。

  旁邊的兩人一時無語。

  單嫻把風油精瓶子扔給趙沛航,「我去倒點水來。」

  陸潛對周圍的事情似乎充耳不聞,抱著懷裡的人,感覺到她的溫熱鮮活,胳膊都止不住的發抖。

  「不是讓你等我一起去挑酒嗎,為什麼不聽?我剛才找不到你,知不知道我有多著急……」

  「這有什麼可急的。」舒眉也還有點懵,推了他兩下,「你先放開,別抱那麼緊。」

  陸潛把呼吸埋在她肩上,聞到她衣領處透出的橙花香氣,還有她頭髮的味道,怎麼都不捨得放。

  趙沛航清了清嗓子:「你最好別那麼用力,她本來就缺氧,等會兒又被你給勒暈了。」

  他這才鬆手。

  舒眉真該感激老天待她不薄,暈都暈倒在兩位醫生一位護士的面前,幾分鐘時間就恢復如常,沒事兒人一樣。

  其實她沒有完全失去意識,只是覺得心慌氣短,連睜眼的力氣也沒有,腦子裡也亂鬨鬨的。

  品酒會照常進行,因為她說什麼也不肯取消。

  趙沛航折回酒窖把兩人剛才挑好的酒都拿了上來。

  客人也陸續都來了。

  還有林超群和徐慶珠,舒眉沒想到陸潛之前不見人正是去接二老過來。

  「好端端的,怎麼會暈倒呢?」徐慶珠關切地問,「要不要去趟醫院?」

  「我暈的時候醫生就在身邊,還去什麼醫院。媽,我沒事,就是缺氧。酒窖空氣不流通,是會這樣的。」

  「可你這不是第一次了……」

  站在一旁的陸潛蹙眉:「以前也這樣暈過?」

  「沒有暈,不舒服而已。在法國的酒莊進修也發生過,沒這麼嚴重,而且那時候是身體不太好……總之這回是我疏忽了,加上這批酒里充多了二氧化硫,味道有點重,待長時間是會喘不上氣,沒什麼的。」

  她說得輕描淡寫,但陸潛還是立刻捕捉到她話里的信息:「為什麼會身體不好?」

  她在他眼裡一直健康,忙碌,無所不能。

  生病和暈倒這種事仿佛離她十萬八千里。

  可原來……她也有身體不好的時候。

  「累著了唄,哪有那麼多為什麼?」

  舒眉顯然不想多談,拉住媽媽的手,說:「媽,今天我有好多客人,想想又不在,吃的東西我怕弄不好,你要幫幫我!」

  「不用麻煩,我已經弄的差不多了。」陸潛站起來,面色沉鬱,「你陪爸媽休息,東西可以吃的時候我再叫你們。」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舒眉繃緊的肩膀松垮下來。

  「你剛才聽到他說的話了嗎?他以前叫我們爸媽都別彆扭扭的,哪像現在這麼自然。」徐慶珠欣慰地在她肩上拍了拍,「陸潛這孩子啊,其實挺好,我沒有看錯人。」

  「媽。」

  「舒眉啊,我知道過去有些事悶在心裡讓你們倆都不舒服,如果可以的話……」

  「媽,我現在不想談這個。您讓我靜一會兒,你去看著爸爸,別讓他喝酒,我等下就出來。」

  徐慶祝不放心她,一步三回頭地離開。

  舒眉仰起頭深深地吸了口氣。

  奇怪啊,眼淚都差點掉出來了呢!

  原來過了那麼久的事情,偶爾還是會以這種方式想起。

  不是早就想通了誰都不怪的麼,可是,竟然還是會難過。

  …

  品酒會有聲有色,絲毫沒有受到舒眉暈倒的插曲影響。

  當然,主要也多虧趙沛航和單嫻他們都沒跟其他人提,而趙沛航請來的朋友們又都是活躍氣氛的好手。

  加上跟著爸媽一起來的南南、北北姐弟倆,有了孩子的笑鬧聲,怎麼都不會冷場。

  陸潛沒什麼參與感,一直在廚房裡忙,烤爐前烤肉和看火的人是老姚。

  蘇正宇帶著電視台的攝像師來的,進進出出跟著拍這拍那。

  林超群還是多少喝了兩口酒,坐在一群年輕人裡頭吹牛皮:「想當年我釀酒的時候……」

  舒眉扭轉身,不想聽他繼續說下去。

  她跟單嫻一起,幫著媽媽從廚房裡把做好的食物和點心端出來。

  餐前的麵包、曲奇和泡芙都是她帶來的,還有一整個紐約芝士蛋糕放在冰櫃裡,最後才上桌。

  其他菜式都是陸潛的手筆。

  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反正回來這麼長時間,他做菜已經不僅限於空氣炸鍋和烤箱的簡單套路了。

  上桌的菜式里除了有翠綠鮮亮的沙拉、奶白鮮嫩的魚湯豆腐,還有每人一個小小的砂鍋。

  砂鍋裡面是紅燒肉,配料只有兩個孩子的那一份是家常的滷蛋,其他人的都是一隻鮑魚、一隻刺參以及A城少見的羊肚菌,下面墊底的是吸飽了所有食材鮮味和湯汁的米飯,晶瑩剔透。

  點睛之筆是,陸潛在舒眉從醒酒器往外倒酒的時候走出來,給每個砂鍋里颳了幾片黑松露。

  橡樹林的奇香,跟紅酒的香氣相得益彰。

  她不知道他向誰學來這樣的創意,但她在歐洲吃的米其林法餐,香氣不及這砂鍋的一半。

  一桌子原本吵鬧逗趣的人都安靜下來,連兩個小朋友都乖乖在位子上坐好,很投入地享用這碗主食。

  老姚辛辛苦苦烤出來的牛排和海鮮拼盤當然也很美味,但跟這種精緻的創意相比,好像就差了點意思。

  加了松露的烤扇貝和生蚝搭配法國默爾索的霞多麗,油脂豐富且加了黑胡椒烤制的牛排搭配有胡椒香氣的澳洲設拉子,最後的重芝士蛋糕配一點雪莉酒,也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陸潛的確是下了功夫的。

  醫學上的營養食譜或許只是一個入口,他找到一點做菜的樂趣,很快就融會貫通,連帶著把酒品的搭配都一起研究透了。

  趙沛航把酒杯放在桌上,對身邊人道:「哥兒幾個別光埋頭苦吃啊,覺得這酒怎麼樣,給我們林總說一說。」

  蘇正宇不愧是媒體扛把子,上來就專業美食主持人似的一通夸,到最後才問:「酒是好酒,但都是世界其他酒莊的,林總自己釀的酒為什麼不拿出來?」

  「我們今年自己釀的酒出了點問題,我之前也請趙醫生帶給各位嘗過。」舒眉看了身旁的趙沛航一眼,「今天特地請大家過來,就不好意思再拿那個出來獻醜了。」

  「可之前我們喝的時候沒有這麼好的菜來佐酒,如果每天都能吃到這樣的美味佳肴,就算酒有瑕疵,我也不在意。」

  說話的舒誠,是A城有名的大律師,林舒眉聽說他的大名還是從本校成功校友名錄。

  他也A大畢業,法學院。

  「是啊,就算有瑕疵,也不代表就找不到解決的辦法。難得我們今天這麼多人在這裡,你就拿來我們嘗嘗吧?」

  見舒眉不說話,單嫻小聲問道:「是不是要再去酒窖取?你請個人帶路,我去幫你拿來。」

  「不用麻煩,都準備好了。」陸潛說。

  他起身離開餐桌,很快拿著玻璃醒酒器回來,裡面桃紅色的酒液微盪,正是酒莊第一批下廠的酒。

  舒眉連忙迎上去,咬著牙壓低聲音質問:「你什麼時候拿來的?也不跟我說一聲!」

  「開餐之前就從酒窖取過來了。醒酒時間已經有兩三個小時,二氧化硫的味道已經散得差不多了。」

  陸潛給每個高腳杯里斟酒,所有懂酒的人都看得出作為干型紅葡萄酒,這個顏色有點太淡了。

  但湊近杯口聞香,其實也沒有太重的硫化物的味道。

  蘇正宇招呼攝影師——快拍快拍。

  「果香很濃郁,還有點像紅茶的風味。」舒誠輕晃著杯子問,「這酒有名字嗎?」

  「沒……」

  「有。」

  陸潛看了身邊人一眼,「叫舒眉酒,林舒眉釀的酒。」

  桌上一片哦哦的起鬨聲,尤其在座的單身狗們,紛紛「譴責」這種公然秀恩愛、強行往人嘴裡塞「狗糧」的行為。

  林舒眉手心裡卻突然捏滿了汗,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