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路決定了回高老莊,高老莊北五里地的稷甲嶺發生了崖崩。思兔sto55.com稷甲嶺常常崖崩,但這一次情形十分嚴重,黃昏的時候有人看見了一個橢圓形的東西在葡萄園的上空旋轉,接著一聲巨響,像地震一般,驥林娘放在檐笸上晾米的瓦盆當即就跌碎。雙魚家的山牆頭掉下一塊磚,砸著臥在牆下酣睡的母豬,母豬就流產了。而鎮上所有人家的門環,在那一瞬間都哐啷哐啷地一齊搖動。迷胡叔也是看到了那個橢圓形的飛行物,堅持認為那是一頂草帽,崖崩一定與草帽有關,因為當年他之所以在白雲湫殺人,就是也看見過這樣的草帽。高老莊鎮的鎮長,他是有文化的,當然要批評迷胡叔,一面解釋這可能是飛碟,近年裡在商州地面上已經有過多次發現飛碟的報導,不足為怪;一面察看了崖崩現場,將崖石埋沒的三十畝水田寫成了五十畝水田和一條灌溉渠的重大災情報告,緊急申請著縣政府的救濟。

  這天夜裡,菊娃抱著雙腿殘疾的兒子和婆婆在院裡看天象,還說著白日的崖崩。就在米碗裡插著了三根高香,感念起崖崩埋沒了那麼多的水田,眼看著就埋沒到了祖墳,卻沒有埋沒,這都是神靈的保佑,要不,孩子的爺爺快要過三周年忌日了,那可怎麼得了?順善路過院門口,鼻子湊湊,聞到了高香的荃味,也笑眯眯踅腳進來,聽她們提說三周年忌日的事,就問道:「這三周年的祭祀是大過呀還是小過,子路難道還不肯回來嗎?」菊娃和婆婆一時都臉上僵住,沒了言語。順善卻發起感慨:「上一輩人,或上上一輩人,即使在外干多大的事業,於老家還是要築一院房子,修一條巷道,造橋建祠,蓋戲樓子——風流不還鄉,如錦衣夜行——七星溝的蘇家寨子,木王嶺的高陽堡,還有咱高老莊,都是這麼形成的鎮落。可這些年裡蘇家寨子又出了個醫生,出了一名詩人,北京城裡的總書記巡視到那裡,縣上領導贈送總書記的就是一套醫生研製的護闕真元袋,再就是詩人當場朗誦了自己創作的十八首頌詞。高陽堡也出了一個縣財政局長,一個縣辦公室主任,兩家的房子都蓋得前有庭後有院的,鎮中建了大市場,方圓十多里的人要去趕集,租賃攤位,在市場的招待樓上可以泡茶和泡燒茶的妞兒。子路已經是省城大學的教授了,大家滿以為他要在高老莊大興土木呀,可他數年竟不回來,這井也不淘,門樓不修,院牆頭塌了一豁,好像是不要了……什麼都不要了?!」菊娃忙說:「順善哥你扯到哪兒去了?睡吧睡吧,夜也深了,明日我還替娘去茶坊鎮買幾斤棉花哩!」順善嗯了嗯,停止話頭,摸摸孩子的臉,說:「伯來了也不問候叫伯!」孩子瞪著眼,偏是不叫,順善就又問茶坊鎮的棉花是什麼價,鎮街東頭的貨棧里新進了一批棉花,成色好,肯定還比茶坊鎮的便宜,就走了。順善一走,菊娃和婆婆還是仰頭看著滿空繁星,各自默數了一遍,又默數了一遍,一遍與一遍數目不同。坐坐無聊,各自進屋睡去。

  菊娃挪坐在了廈房的炕上了,兩隻鞋子一脫丟下地,不偏不倚,整整齊齊排在一起,但全都底兒朝上。兒子趴在炕沿看著,突然說:「娘,我爹他們要回來了。」菊娃愣住了,拿眼睛直勾勾看著兒子。她希望著兒子再說一句,兒子卻鑽進被窩睡下了。門外頭起了風,風從門道里進來吹動了吊在半空的燈泡,使菊娃的影子在牆上忽大忽小,菊娃一時似乎思量了什麼,又似乎什麼也沒思量,久久地坐在那裡,聽野狗在村口土場上叫。天明起來,對婆婆說:「娘,我今日就到店裡去住。」娘說:「不是說好去茶坊鎮買棉花嗎?」菊娃說:「改日去吧。……石頭我也得送到他舅家去。」娘說:「改日就改日吧。店裡就那一張小床,雇來的彩彩在那兒,兩人怎得睡下?你說啥的,石頭去你哥那兒?!」菊娃說:「我哥那兒離老黑家近,石頭跟老黑爹學針灸,總不能有一陣沒一陣的。」娘說:「……這怎麼都要走呀?」菊娃說:「石頭他爹要回來了。」老太太也愣了,嘴張張,倒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頭就低下去,一邊用抹布擦櫃蓋上的米盆面罐兒,擦出油光來,一邊說:「子路要回來?誰說子路要回來?子路……」

  吃罷早飯,菊娃果真背了石頭去了娘家。子路娘在院子裡立了一會兒,捉住雞拿指頭塞進雞屁眼裡試有沒有顆蛋下,但立即把雞丟開,進屋翻箱倒櫃,尋著了子路早年的一雙舊鞋,用繩子系了,吊到紅薯地窖里,自言自語道:要回來,就把西夏也給我領回來,讓你爹也瞧瞧我兒的日子又回全了!

  娘在家裡嘮叨著,心電感應,坐在車站台階上的子路就打了個噴嚏。這個噴嚏打得驚天動地,連站在廣場上那個警察也回頭往這邊望望,子路有些不好意思,但立即矜持起來,面上平靜如水,然後目光放遠,瞧起西夏擠進了售票房前的一堆人群里。原本該西夏在這裡守護行李子路去買票的,但子路的個子小,擠不到售票窗下,又不想從那些人的胳膊下鑽來鑽去,西夏就長胳膊長腿地去了。

  西夏在人窩裡擠得滿頭大汗,鞋踩髒了,發卡也掉了,好不容易買了票退出來喘氣,旁邊一個女人一直在看她,說:「這麼漂亮的人,該有自己的私家車哩!」西夏說:「是嗎?那我就得換老公呀!」那女人白皮淨肉地笑了,說:「到哪兒旅遊?」西夏說:「回婆家。」女人說:「哪兒的?」西夏說:「高老莊!」說罷自己也嗤地笑了,她想到了豬八戒,《西遊記》里的豬八戒也是高老莊上的人,西天的取經路上,動不動就要回去。那女人並不知道西夏發笑的意思,聽說是去高老莊,就過來把西夏的手拉住,說高老莊是個好地方,她是去過的,而且現在還有個親戚就在高老莊。西夏便覺親近,問高老莊都有些什麼好玩的,那女人說:有山,山深似海哩,這個時候去,柿餅板栗吃不到,杏子卻下樹了,你若坐車,路邊常有人叫喊買呀買呀,你把一張錢丟下去,賣杏人就把杏子往車上撂,你沒有接夠數,他們會攆著車跑呀跑的,還給你扔!溝畔里到處有古松,苔蘚和蕨草就從樹根到樹梢附著了長,一嘟嚕一嘟嚕的藤蔓便垂下來,有紅嘴白尾的鳥在裡邊叫。你見過連翹嗎?中藥鋪里有一味藥叫連翹,誰能想到連翹竟長那麼大的一蓬,花開得是那般黃,佛黃。西夏就興奮起來,問還有些什麼,那女人說有太壺寺,有一貓腰就能打出一桶水的泉窩,桶里會有七條八條小蛤蟆,高老莊人不吃蛤蟆。還有白雲湫。西夏把撲撒到臉前的亂發攏了攏,問白雲湫是什麼,那女人說,是個湖,是個溝,是一溝的老樹林子,人都說那裡住著神仙也住著魔鬼,是天下最怪的地方,但我沒去過。女人很遺憾,西夏也陪著她遺憾了,又攏攏撲撒到了臉上的亂發,罵了一句:「這頭髮真煩!」女人說,要去高老莊,得剪個短髮的,到處是梢樹林子,雨後進去撿菌子,長頭髮就不方便,高老莊的狗都是細狗,一生下來主人就把尾巴剁了。說著從自己頭上摘下一隻發卡給了西夏。西夏不願無故接受贈品,謝絕不要,但不行,再要付錢時,女人說這能值幾個錢呀,動手幫西夏把頭髮攏整齊,別上了發卡,直叫道漂亮。西夏謝謝這位陌路相逢的女人,邀請她去見見子路:說不定論起來,她的那位親戚還是子路的什麼親戚,世界說大,大得很,說小又小得就那麼幾個人呢!但那女人卻不想去見子路,說她是電視台的記者,得立即去很遠的地方出差呀,就拜拜,沒在人群不見了。

  西夏返回車站的台階上,子路卻不在了那裡。舉目四顧,他雙肩掛著兩個大提包,腰弓著,越發矮得像個孩子,在一家小店鋪門口和人爭執哩。西夏就喊:「子路,子路!」子路過來,一臉的惱怒,晃著手裡的空水杯,罵那些小店主嗇皮,跑了三家都不願給他倒一杯白開水的。西夏說:「你給人家掏兩角錢,誰不會熱情賣給你?」子路說:「要是高老莊,水拿井盛哩!」西夏拿了水杯轉身要去買,子路說:「不喝了,氣都氣飽了,票買到手了嗎?」西夏說:「買到了,你猜我見到誰了?」子路說:「誰?」西夏說:「白白淨淨的,鼻樑上有一顆痣,她說她親戚也在高老莊。送我了一個發卡,別上好看不好看?」子路說:「好看,你別什麼都好看。她親戚也是高老莊的,怎不領來拉拉話?」西夏說:「人家忙著出差呀,是電視台的記者,人家是記者哩!」子路說:「那算啥的,不就是拿個黑驢屎往領導嘴裡塞著的工作嘛!」西夏說:「這都是教授說的話?」兩人就撲撲哧哧笑起來。地道口前的欄杆下坐著一個女人和她的孩子,孩子在看著子路和西夏笑,子路和西夏也就笑了。子路和西夏已經不笑了,孩子還在笑著。子路就給孩子做鬼臉兒,把兩隻耳朵往前拉,噘著嘴,像肥豬的樣子,孩子並沒有反應,反應的卻是孩子的母親,她微笑著向子路招手。這是一個白面長身的女人,子路就走近去,女人對孩子說:「叫叔叔。」孩子說:「叔叔。」女人說:「讓你好好吃飯,你不好好吃,再不好好吃你就只長叔叔這麼高!」子路臉騰地紅起來,但子路畢竟是教授,他說:「你娘說得對,要好好吃飯哩,個頭長不高受人歧視的。」女人這才意識到自己話沒說好,忙抱歉她不是那個意思,子路卻嚴肅地走開了。

  兩人走進車站,西夏問:「和人家說什麼了?」子路說:「她問我做什麼事?我說是教授。她說做教授好哇,可憐她只是初中畢業……」西夏說:「瞧著人家漂亮了把什麼都說?!」子路說:「她漂亮?你一來這裡還有漂亮人?!」子路把兩個提包都提過來,小跑著跟在西夏的身後,像個馱驢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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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是要路過高老莊而往西南的湖北去的,後窗上破裂了玻璃,涼快是涼快,塵土卻迷進來,頭髮很快就粘成一綹一片。出城後一個小時,車駛進山區,西夏萬般興奮,雖然旁邊的窗子一打開,前邊那個老頭的腦袋伸在窗外,嘔吐的污水會雨星一樣飄過來,她還是不停地要打開窗子,大驚小怪著外邊的景色。而子路一上車就坐在那裡把眼睛閉上了,他並沒有睡意,只是竭力要從腦海里抹去那個白面長身女人的形象,但女人的話不去思量又怎能不思量?十五年前,同樣在這條路上,父親送子路去省城上學,撕棉扯絮的雪下著,卡車上沒有座位又沒有篷頂,人插蘿蔔般地擠坐在車廂,腿再發困發麻也不敢動,一動就再也沒地方坐下去了。子路實在是忍耐不住,拔出一條腿來揉搓,他擔心時間長了腿要患關節炎的。但將腿揉搓了一會兒,旁邊的一個女人卻說你抓了我的腿了!這怎麼可能,他在強辯著。女人卻說你是高老莊的吧,子路說是高老莊的,又怎麼啦?女人說:瞧你高老莊的男人有這麼長的腿嗎?!他把腿再往上抬,果然發現這是女人的腿,一條細而長的腿。這件事烙鐵一樣永遠在子路的心上留下疤痕,他是帶著高老莊男人特有的矮體短腿在省城讀完了大學,也在高老莊男人的矮體短腿的自卑中培養了好學奮鬥的性格,成就了一位教授,又出版了一本關於漢語語法研究的專著。十五年後,又是女人在嘲弄了他的個頭矮小——奉承女人能使一個卑賤的男人崇高起來,以貌取人卻是鑑別淺薄女人的標準——子路閉著眼睛無聲地笑了,他想,那女人是不知道他是誰,如果她是高老莊人,或者是家鄉那個縣的人,甚至她如果在省城的大學讀過書,她就知道子路是什麼人物了。

  子路睜開眼來,見西夏正趴在車窗口向外拍照,一條腿屈跪在座位上,一條腿斜蹬在座椅底,臀部豐滿,腰肢美妙,禁不住一種幸福感湧上心頭,伸手就在她的屁股上拍了一下。自父親做過了胃癌手術,整整的四年裡子路的負擔多麼沉重,每日的清早醒來,第一個念頭就是害怕著這一天父親的病會不會復發?以至在講台上正講著古代漢語,思路就突然中斷了。為了逃避焦慮,他去了歷史博物館觀看新出土的大唐壁畫,壁畫裡最讓他感動的是唐人打馬球,瞧呀,那馬臀部滾圓,四足精瘦,奔跑起來蹄腳騰空幾乎平行啊!高老莊是沒有馬的,唯有黑矮的毛驢從山峁到山溝,從山溝到山峁一日復一日地馱運糞土,在這個城市所在的平原上,也僅是有騾,騾畢竟還只是馬的附庸。古人講龍馬精神,原來馬也同龍一樣給人以形體美,力量美,以及神秘。也就在這次參觀完走出了大廳,博物館的院子裡陽光燦爛,幾位年輕的女人正從台階上往下走,有人一個趔趄從台階上跌下,然後爬起來,說:「真討厭,腳小老立不穩!」這樣的話明顯地在誇耀自己的身高腳小了,自然遭到她的同夥們的一頓戲謔,偏不去扶她。而子路是瞥了一眼她的腳,腳雖不大,卻也不是小到站不穩的程度,倒覺得這女人有趣而性情可愛。從博物館回校後的許多日子,子路每每想到大唐壁畫中的大宛馬,不知怎的就想到了那女人。為什麼從馬就聯繫到了那個女人,是那女人同馬一樣有長條細腰,滾圓的屁股,瘦勁腿腳和一種健美的神態嗎?這種想法深入人心,以至於在大街上見到漂亮的高個女人了,子路皆稱之為大宛馬。正是如此的心情,子路在以後的日子無數次去博物館看大唐壁畫,果然也就每次碰上了那女人,由此認識,糾纏不舍,最終將馬牽進了自家棚圈。

  子路之所以與原妻離異,同西夏結婚,他喜歡的並不是周圍人和家鄉人所說的因為西夏是城市人,年輕而漂亮。他喜歡的是高大,子路是太矮小了,賣啥的不吃啥,沒有什麼就希望有什麼!他的這種觀點並不避諱,甚至在講古漢語的課堂上竟也談起了大唐的壁畫,激賞那個時代的偉大:馬是西域的大宛馬,人也不是純漢族,那畫中的女子的形體容貌,服飾和髮髻,並不是要以胖為美,而是展示了一種崇尚力量的世風啊。他娶過了在博物館從事壁畫臨摹工作的新的妻子,便將其名改為西夏,西夏大概就是歷史上北方的一個匈奴人種的國名,連不是平面臉龐,有著淡黃頭髮的西夏也覺得自己的祖先可能就是胡人,至少也該是漢胡的什麼混合血統了。

  現在,趴在車窗口還在不停拍照的西夏,望見了遠遠的崖頭上馬蜂窩一樣的石窟而驚訝不已,子路告訴說這是昔時山民為避兵荒匪亂而藏身的,洞窟里有廳間和臥間,有糧倉和水窖,洞外刀削的石壁上鑿有石窩,插著石橛,進洞要在石橛上一頁一頁搭上木板子,人走過又一頁一頁將木板抽掉,飛鳥也飛不到上面去。西夏立即將目光盯住洞窟,思緒卻如天邊那一朵雲,有了浪漫的顏色而微笑了,說:洞窟里有沒有壁畫?子路撫摸了她的頭髮,搖搖頭,感嘆了年輕的城市裡的女人天真,她們永遠不懂生活的沉重和苦澀,這或許是時代不同了,也或許正是年齡差別的隔閡,他後悔起這次帶她回來是不是一個錯誤呢?高老莊畢竟不是如詩如畫的桃花源,回到貧困的故鄉根本不等同於回歸自然的旅遊,西夏能適應故鄉的環境嗎?何況,那裡還有著他的前妻和前妻留給他的一個癱瘓的孩子。

  班車終於在高老莊的鎮街上停下來。子路和西夏已經像土布袋摔過一樣,面目全非,沒想到街道上塵土更深,一走進去就撲撲騰騰起煙。西夏說:「這街面也沒鋪水泥?」子路說:「鄉里土多是多卻乾淨,我小時候跌了傷,抓把土按按能止血還不發炎哩!」就指點了高老莊村落布置是個蠍子形,這鎮街是蠍子腰,東邊的北頭那個村是蠍子北夾子,南頭那個村是蠍子南夾子,咱家住蠍子尾,在鎮街西北角,還得走四里地。子路說:「風水好吧?」西夏說:「毒!我要上廁所呀。」子路說:「這裡可沒有公共廁所,能不能堅持一下?」西夏說:「水火無情!」子路就拎了提包帶西夏往一家飯館去,說:「鄉里人的屎尿要各人拉到各人家的廁所里的,肥水不外流哩。——三治哥!」三治不在,三治的老婆和幾個夥計在灶頭上做豆腐,煙燻火燎的,禿頭女人雙手搖著豆腐包,吹了吹面前的蒸汽,突然尖著嗓子說:「嗐,這不是子路,子路你回來啦?這是你辦的女人?!」子路忙對西夏說:「這是三治嫂子!」西夏說:「嫂子好!」把手就伸出去。禿頭女人說:「農民不興握手哩!小星,小星,你耳朵塞了驢毛了嗎?!」一個滿臉紅肉的夥計從後門跑進來。禿頭女人說:「給教授和我這妹子下兩碗大肉茴香餃子!城裡人衛生,碗筷用開水燙了,再拿一捲紙來,他們要擦嘴的!」子路趕緊說:「不啦,不啦,我是來看看三治哥的!」就給西夏往後門處努努嘴,西夏忙不迭地去了。

  子路在臨窗的桌前坐下來,開始和禿頭女人說飯館的裝修,說三治的哮喘病,說做這麼多豆腐是給別人定做的還是給飯館自己做的?對面的一張桌子上有幾個人在喝酒,一邊喝一邊行酒歌令,又喊叫著再拿一瓶酒來。禿頭女人說:「還喝呀,辛辛苦苦掮一根木頭來就為了喝呀?」喝者說:「人活著還不是為了吃喝?是嫌我們沒了錢嗎,我們那兒有的是木頭!」子路說:「嫂子這生意紅火嘛!」禿頭女人說:「紅火的是地板廠哩,人家吃過肉,咱跟著沾點腥的!喝吧喝吧,賣酒的還怕大酒漢?要擤鼻到門外擤,抹在桌腿上噁心人哩!」那伙人笑了笑,沒有擤鼻,只是一個把稠稠的一口痰從門裡唾出去,一個卻說:「城裡人咱學不來,咱用土坷垃擦勾子的時候,人家用的是紙,現在咱才學得能用了紙了,人家用紙卻又擦起了嘴!」一個說:「就你話多!」先頭那個卻壓低了聲說:「那娘們長著膝蓋了沒有?」這個說:「不長膝蓋是木頭呀?」那個說:「那走路怎麼不打彎兒?還有這麼長腿的娘們,長腿不生娃哩!」子路還沒等回過頭去,禿頭女人笑著說:「醉了醉了。」嘔的一聲,一個漢子從凳子上溜下去,頭磕在地上。幾個人說:「沒彩,沒彩,不到三瓶就不行了!」抬著就放到店門外台階上去敞風,然後又坐回來繼續喝酒,喊叫再炒一碗木耳菜來,辣子放旺些。子路一時覺得這夥人有意思,剛踱腳站到了店門口,忽聽得有人叫他,扭頭看時,街面上並沒個熟人,轉身又要踱進去,但那叫聲又是兩下,才看到街對面的二層木樓上站著一個女人是蘇紅。蘇紅提了一隻肥嘟嘟的烏雞,雞撲拉著,雞毛亂飛。子路就招了招手,蘇紅噔噔噔地從木樓的樓梯上跑下來了。

  兩人就站在醉者的身邊握手,被縛了腿的烏雞卻掙扎著掉在地上,扇動著翅膀要逃去。蘇紅撿一塊石頭壓住了雞翅,說:「送人也不說宰了送人,我可不敢殺的!」子路就看著她笑,禿頂的女人卻在屋裡聽見,說:「蘇紅你能顯擺!前日我見你在泉里剖魚呀!」蘇紅說:「雞叫哩魚不叫哩。」禿頭女人說:「領導不愛提意見的人,你倒欺負不言傳的!」蘇紅沒理,使勁跺著鞋上的土,說:「咱這街上成了塘土窩了,幾時回來的?」子路說:「剛剛下車。」蘇紅說:「坐了小車?車呢?」子路說:「我有自行車,在城裡哩。」蘇紅說:「……那也給縣上招呼一聲,誰能不給你派個車呢?真是,要顧及影響呀?」子路說:「還要車呀,只要沒人罵我就是了。」醉者哇地吐出一堆污物,有狗立即跑了過來,蘇紅手在鼻子前扇了扇,說:「……你看你們鬧的,都是好人麼,咋就說離婚就離了?!原本在省城時我是要去你那兒的,這不,也去不成了!」子路說:「朋友歸朋友,來麼!幾時再到省城呀?」蘇紅說:「這一半年怕去不了了,你瞧,忙得我現在項鍊也不戴,手鐲也不戴,活得沒個女人味了!」蘇紅的髮型燙得很大,眉毛卻修得細長。子路說:「廠子情況怎麼樣?」蘇紅眼睛睜得大大的,說:「你知道我辦了廠?怎麼知道的?!」子路說:「高老莊也是常有人去我那兒,見著了沒有不說到你和廠里的事。」蘇紅說:「人怕出名豬怕壯,累啊!廠里的效益倒還好,我只說就一門心思務弄廠里的事了,可還是有人纏著要介紹他們去省城打工,在樓上也正和幾個女子談哩!有什麼辦法,誰讓咱當年搞過勞務輸出呢?你瞧這街上的髮廊、照相館、旅館、飯店,十有八九都是經我帶出去了又回來開辦的,咱這兒的女子能行哩!」子路說:「高老莊的水土歷來養女不養男嘛。」蘇紅說:「你嘴這麼說的,肚子裡才看不起我們哩,要不,怎麼就……現在呢?」子路說:「這其中的事你不知道……有了。」蘇紅說:「有了?!」頭朝店裡就瞅。後院裡正是一迭聲的尖叫,子路觸電似的撇下蘇紅便往店裡跑,那桌上喝酒的漢子開了心地嘎嘎大笑。

  西夏從後門一出去,才知道後院特別低,七級台階下,靠東是三間小廈屋,靠南的院牆上開著一扇小門,直接能看到一條小河。院西一塊平場子晾著豆子,剩餘的倒是菜地,種著蔥、蒜、韭菜和芹菜。菜地角立栽著一圈碗口粗的木棒,蒼蠅哄哄著,那就是廁所了。西夏推開木柵門兒,發現裡邊僅有個糞坑,為難了半會兒,才要蹲下,飯館的夥計就走過來,西夏忙咳嗽了一下,夥計也咳嗽了一下,西夏惱怒地站起,說:「有人的!」夥計說:「我來摘木耳。」竟在立栽的木棒上摘下一堆黑蝴蝶一樣的木耳去了。西夏驚訝不已,重新蹲下,目注著木柵門口靠的一塊石碑。這石碑額題「永垂不朽」四字,首尾稍有殘缺,上道:「□□□□□高老莊乃□□□□交界,原屬崇山峻岭,茂林修竹之野。自甲寅歲口口匪寇逼斯土,疊害□保,西流河人物幾無所容。己未夏,首人同眾修寨堡以為保障。工程浩大,一木難支。各捐己資,募化十方,善果周就,刻石垂久。」正看到下邊「大清嘉慶六年□□□□□」,卻聽得有呼哧呼哧聲,扭頭看時,木棒圈角的低矮小棚里竟走出一頭豬要來吃屎,嚇得提了褲子一邊往出跑,一邊銳喊。子路接住她,說:「這怕啥的,三治家沒尿窖子,廁所和豬圈在一起的。」西夏這才定下心來,聽得前邊店裡一片鬨笑,自個臉先紅了,說:「豬吃人糞,人吃豬肉?!」便又折身過去,要看那豬棚那么小的,怎麼就能臥了那麼大的豬?

  子路把西夏介紹給了蘇紅,蘇紅叫道:「我只說我是高老莊的高個子了,沒想你比我高這麼多!」她就不和西夏站得太近,立在了台階上,說西夏是模特,西夏說不是,她卻堅持說一定是的。這時候,遠遠的鎮政府門口,有一輛吉普車,嘟嘟嘟地發動了,幾個人抬著一筐什麼重物放到車上,遂即一個矮子滾球一般地跑了來,說:「蘇紅,鎮長問你去呀不去?」蘇紅說:「去嘛。」便對子路說:「你見一下鎮長吧?」子路說:「我不認識的,算了吧。」蘇紅說:「那我也不能陪你們了,早上白雲寨賣木料的人在稷甲嶺下發現了一隻旱龜,賣給了廠里,廠里送給了吳鎮長,吳鎮長卻要送給陳縣長的。」子路說:「一隻龜划得來這麼送來送去的?」蘇紅說:「篩子大的!」西夏說:「篩子大?」正要過去看看,子路扯了扯她的衣襟。蘇紅就把烏雞讓子路帶回去,子路不要,雙方推讓了一陣,蘇紅只好把雞交給那矮子替她去殺,當下握手告別了,還在說:「西夏你這麼高的個頭!」

  蘇紅一走,西夏就把高跟鞋脫了,從提包取了一雙平底鞋換上,問子路:「我是不是高得有些丟你人了?」子路說:「是蘇紅自慚形穢了。」街上的人來來往往,有認得子路的,也有不認識子路的,但都向他們行注目禮,子路只是低了頭往前走,將西夏落在後邊,西夏就小聲說:「頭,頭!」子路偏不理她——仰頭婆娘低頭的漢——還是低著頭,雙腿換得更歡了。西夏攆上說:「你腿那麼短,倒走得快!」子路說:「咱不要並排走。」西夏說:「怎麼啦,你也嫌我個子高啦?」子路說:「這是在鄉下。」西夏說:「鄉下不允許並排走?」偏並排走。出了鎮街,順一條土路往西北方向去,西夏說:「我只說你個子矮,怎麼街上的男人都是矮子?」子路說:「……是不是?」西夏說:「怪怪的。」子路說:「恐怕是大家看你也怪怪的。」西夏就哧地笑了一下,說:「我明白了!」彎腰從路邊掐下一朵顏色黃黃的花,花莖流出白汁,立時卻變成漆一樣的黑。子路說:「不要掐的,這汁粘在手裡就洗不掉了。你明白啥了?」西夏說:「你總嚷嚷著要回來,回來你就沒自卑感了麼!」子路說:「我才沒自卑感,有自卑感我能娶你?!」西夏說:「娶我是不是要換種的?」

  一走進蠍子尾村巷,西夏看見的到處都是柏樹,樹老如臥,就在每一棵樹下要拍照。子路也來勁了,介紹這一棵是扁枝柏,從根到梢枝杆全是扁形,那一棵是扭柏,樹身扭得似麻花,又有塔柏、夾槐柏、掛甲柏,一直到了他家院牆外,指著一棵斜斜地順著房後檐和院牆頭逶迤而長的柏說是飛檐走壁柏,西夏就興奮得一蹦老高。這一蹦,巷中有人瞧見了,直著脖子喊:「雲奶!雲奶!」聲音急迫。巷道的門窗里同時六七個腦袋伸出來,在說:「子路回來啦!」子路回應著,把香菸撂進窗里,把水果糖塞給跑來的孩子。一個孩子剝著糖往一家門道里鑽,糖掉了,拾起來喊:「雲奶雲奶,我叔回來啦!」西夏卻聽到了哪兒有胡琴拉動,沙啞的聲音在唱著:

  「黑山喲那個白雲湫,

  河水喲那個往西流,

  家沒三代喲富,

  清官的不到喲頭!」

  西夏說:「你聽,你聽。」子路說:「那是迷胡叔唱醜醜花鼓哩!」子路的娘在牛坤家捉筷子,門外的土場上驢在打滾,塵土嗆得雞飛,貓也跳牆,而且坐在碌碡上的迷胡又是拉又是唱。牛坤的老婆一邊罵迷胡:瘋圓了,怎麼偏還記得醜醜花鼓的詞兒?!子路娘說:「順善他爹活著的時候是結巴子,可台子上唱戲從來不結巴。」兩人一邊把兩雙筷子頭兒用麻繩縛住,各執一方,攪過去翻過來,口裡念念叨叨,數說著碰見哪一路鬼了,讓孩子發燒,是你了你停住。結果筷子突然翻不過來。子路娘說:「嗐,是村北頭吉喜那死鬼!吉喜吉喜,冤有頭債有主,你害娃娃家怎的?你走!你要不走我就用桃木橛子釘在你墳頭了!」那吃糖的孩子踉蹌進來,說是:「我叔回來啦!」子路娘收拾了筷子,就從炕上下來,往自家去。碌碡上的迷胡停了胡琴,也不唱了,說:「嫂子,嫂子,不過年不逢節的,子路咋這會兒回來?」子路娘生他的氣,說:「他爹過三周年呀,他能不回來?!」迷胡就「律,律,律」地牽驢,驢不高,他站著還沒驢高。

  子路見娘出了牛坤家的後門道,叫「娘!」西夏也收住腳,叫:「娘!」一手搭在娘的肩上。做娘的一時反應不過來,心一急,手就嘩嘩地顫,仰頭看西夏的臉,想去摸摸,手舉起來,卻拍打了西夏胳膊上的土,說:「快回快回!」迷胡偏拉了驢從巷子那頭出來,大聲說:「子路,回來給你爹過三年了啊……人一死就有了日子,這麼快,你爹死了三年了!」子路說:「迷胡叔,你醜醜花鼓還唱得好麼!」迷胡說:「還唱得好?你覺得唱得好了,叔給你再唱一折!給別人不唱,也得給子路唱的,子路是大福大貴,稷甲嶺崖崩了,壓了那麼多水田,卻沒壓到你家的墳上……」子路說:「稷甲嶺崖崩了?」迷胡說:「可不崖崩了!天上還飄著個大草帽子,當年我在白雲湫就見過……」娘說:「你快去忙別的事去吧,你不好好去護林子,鎮上得扣你的錢呀!」迷胡說:「這誰說的?」娘說:「順善說的。」迷胡勃然大罵:「順善驢日的!」牽了驢扭頭就走。西夏覺得有了遺憾,說:「他要唱咋不讓唱呢,他唱得好聽哩!」娘說:「他瘋了。」子路說:「瘋病不是早好了嗎?」娘說:「哪裡就好了,過幾天重過幾天輕,稷甲嶺一崖崩他就瘋圓了,唱唱歌歌的,那麼一把年紀了,也不知羞,丟人敗興!」

  到了自家院門口,門鎖著,伸手從門腦上摸鑰匙,開了幾下都沒開開,還是西夏拿過來開了鎖,說:「我活該是這家人哩!」但見院子不大,四間上房。粗柱寬檐,台階上堆放著整整齊齊的劈柴,兩邊有東西廈房,右前院牆下是個磨坊,左上房前有株櫻桃樹,樹下一塊捶布的青石,從院門到上屋牆上拉著的一道鐵絲上晾著被褥,艷紅的夕陽正照著,被面上碩大的牡丹花閃著光,像是鮮活的。娘說:「被子給你們都晾了,我只說中午回來,坐在家裡等著卻不見人影,才去牛坤家,來正的小女子說你們回來了,我還不信哩,果真就回來了!」西夏隔了被子看那櫻桃樹,猛一瞬間,卻覺得櫻桃樹像是一個人,吟吟地沖了她笑,就走過去,那樹還是樹,就說:「娘怎的就知道我們要回來,把被褥也晾了?!」娘說:「菊娃說的。」說過了,覺得沒說好,又說:「西夏,你長得不像那照片上的呀!」西夏說:「沒照片上的好看?」娘說:「好看,子路找的媳婦能不好看?」西夏咯咯咯笑起來,說:「娘這是誇你兒子嘛!」娘也笑了,讓西夏快坐下歇著,又拿了布摔子給子路摔打身上的土,西夏把腳上的鞋蹬掉了,仰身倒在一張竹皮躺椅上,看起從磨坊走出來的一隻花貓,衝著它說:「咪!」娘到廚房燒開水,子路跟了去,娘小聲說:「西夏知道菊娃還住在廈房裡?」子路說:「我給她說過的,沒事的。」娘說:「也怪,菊娃昨日說你們要回來……」子路說:「她人呢,還在葡萄園做工?」娘說:「早都不在了,蘇紅又叫去到地板廠幹了一些日子,又不幹了,離廠子不遠辦了個雜貨店。她說你們要回來了,要住到店裡,石頭也送到他舅家了。」就推了廚房窗子向右隔壁喊銀秀,讓銀秀端一碗雞蛋來,又喊:「改日我家雞下了就還的啊!」

  銀秀端著一碗雞蛋進院,隨之而來的是一大群小兒,全擠在院門口往裡看,西夏從躺椅上爬起來,趿著子路的一雙膠底布鞋,寬大如船,向小兒們招手。一招手,小兒們全退在門後,她剛要躺下,門口又是無數腦袋。娘就吼一聲:「都進來給糖吃!」呼啦擁進一大堆。西夏索性將提包里的水果糖撒雪似的漫空一拋,就有了一場戰爭,有人拾到許多飛跑而去,有人被掠奪了向牆而哭,開始對罵:「魚,魚,河裡的魚!」「栓子,栓——子!」子路娘出來嚇唬了一頓,哭的笑的都散了。西夏問娘:「他們吵架怎地叫魚和栓子?」娘說:「那邊的是你栓子哥的孩子,那小光頭的爹叫雙魚。罵仗都罵對方爹的名,就是把人罵狠了!」西夏說:「人名不是人叫的嗎?毛澤東三個字,那些年裡十幾億人天天都叫哩!」覺得稀罕有趣,咯咯咯地笑個不停,銀秀在廚房裡數借給的雞蛋,說:「城裡人不曉得鄉下的事。」

  開水燒好了,西夏口渴得要有茶來喝的,娘端上來的卻是紅糖開水裡臥著四顆白胖胖的荷包蛋,說:「不是說讓喝嗎,怎麼成了吃的?」子路說:「來客講究喝煎水,不叫開水叫煎水,煎水就是荷包蛋。」西夏說:「我不吃,只想喝。」子路說:「得吃!」從她碗裡撥出兩顆蛋。門口就呀地笑了一下,說道:「咱子路給媳婦餵雞蛋哩!」子路忙起來說:「竹青嫂子呀!快進來坐!」西夏也陪了笑,一手牽著了竹青引來的孩子,孩子五歲,是個男孩,卻穿著花衫子,頭上梳著一個辮兒。竹青說:「娃們家在村口嚷紅了天,說子路的城裡媳婦給發糖哩,惹得我也來瞧瞧。泉泉,叫五娘娘,五娘娘會給你糖吃的!」泉泉叫了五娘娘,五娘娘卻再也沒顆糖給孩子吃,落個難堪,就勢把荷包蛋碗給孩子,孩子端起來幾口就吃了。竹青說:「這孩子是餓死鬼托生的,真的就把雞蛋吃了?!他五娘娘呀,聽說子路在城裡戀愛上了你,我就估摸一定是個美人胚子,果然就是!他五娘娘今年二十幾啦?」西夏說:「二十六。」竹青說:「小子路一輪?」娘說:「站在一塊倒不顯。」竹青說:「咋不顯,他五娘娘還是嫩娃娃嘛!」娘當下沒再說話,收拾了孩子吃過的雞蛋碗到廚房去,竹青還在院中問西夏做什麼工作,月薪多少,怎麼就戀愛上了子路,子路現在可是了不起,又有名又有錢。娘就在廚房叫:「竹青,你來看看這酵面發了沒有?」竹青進來,娘說:「你淨問些啥呀,你沒瞧人家羞臉子嗎?」竹青說:「菊娃個子高,沒想這個更是高!咱子路能收拾得了?年紀小哩,年紀小了就得子路哄哄說說哩,剛才我看見子路給她餵著吃的,說不定晚上也得給小媳婦洗腳的。先是菊娃伺候子路,往後就輪到子路伺候這小的……你得給子路說說,現在年輕啥都可以干,但慣下毛病了,日後年紀大了誰指靠誰呀?」娘說:「……你操心!娶下媳婦就是伺候男人的,子路日後不指靠她指靠誰?!」臉上不高興起來。竹青討了沒趣,出得門來,對西夏說:「他五娘娘,坐一天車了,早早歇著,趕明日和子路到我家來呀,我家沒什麼好吃的,可擀麵卻比你娘擀得好!」子路和西夏說:「你坐嘛。」竹青說:「你瞧這孩子,還嚷道著要吃糖哩。你五娘娘糖發完了,這娃沒眼色!我回去呀!」出院門走了。

  西夏說:「這是誰,說話不中聽的。」娘說:「西隔壁的,兩口子沒一個好東西!要吃些啥,我給咱做去?」子路說:「有沒有掛麵?」娘說:「後晌我包了一羅盤餃子,是茴香餡兒,西夏你沒啥忌口吧?」西夏說:「我啥都吃的。娘你歇了,我給咱做。」但娘還是去了廚房,兩人抱柴,添水,起火,燒鍋,叮叮咣咣一片響。一家三口吃畢了飯,西夏去洗碗了,娘說:「子路,你看接不接石頭?」子路說:「她給你說的我要回來,偏要把孩子送到娘家?!」生菊娃的氣。娘說:「石頭近來跟蔡老先生學針灸的,他得學一門手藝啊……菊娃可能想著石頭在家不妥。你給西夏說說,如果她沒啥,我就去把娃接回來,如果嫌不方便,改日了再說,反正你也不是待一天兩天的。」西夏在廚房裡聽見了,隔窗說:「娘,有什麼不方便的,要接回來的,我也是石頭的娘嘛!」喜得娘眉開眼笑,說:「哎喲,那我就去接呀!」

  娘一出門,子路就在院中的櫻桃樹下擁了西夏親一口,拉著坐到上房台階上。西夏說:「我嘴上說的要見石頭,但心裡撲通撲通跳哩,真不知道見了他說些什麼?」子路說:「只要心裡熱惦,用不著說這說那。我們家怎麼樣?」西夏說:「房子倒好,只是年代有些久了。」子路就講這院子是爺爺手裡造的,上房是硬四椽結構,前後檐大,冬天檐下有簸子,一層一層晾柿餅和紅薯片子。磨坊里的石磨用過四代人了,原本是兩拃厚的,硬磨掉了一拃。櫻桃樹是十年前和菊娃結婚時栽的。看見上房的屋脊嗎,是殘缺不全的,但當年雕著六獸,威風得很。原先的樓板是純紅心松木的,這窗子是鎖梅鏤花格子窗,後來因家境不好,把樓板揭下來賣了,窗子也賣了,換成了泥樓和這揭窗。西夏說:「你家上輩人能行的。」子路說:「高老莊這麼一大片鎮子,就是以我們高家起身的,蠍子尾村都姓高,先是有這個村後有那個鎮街的。只是後來敗了,你見那麼多的古柏,就是過去留下來的東西。到爺爺手裡,似乎又興了一陣,卻再沒興到先人的光景……」西夏說:「你爺爺是地主了?」子路說:「不是地主,是富農,解放五年他去世了,父親倒是替他受了一輩子苦。」子路進門去,嚷道西夏看看家裡照片。照片裝在一個大鏡框掛在牆上的,光線暗得看不清,拿出來,最後的一抹夕陽照在櫻桃樹上,也照在相框上,西夏看見了一個老頭戴瓜皮帽,襲長衫,五綹鬍鬚飄在臉前,很是氣宇軒昂。西夏說:「你爺爺坐的是什麼椅子?」子路說:「他是站著的。」西夏說:「噢,他個頭也矮:」說罷就一邊往上屋跑,一邊喘著笑。

  子路是不願意說矮的,跑進去,就把西夏抱住,用牙在她臉上也是恨著也是親著,說:「就是矮,怎麼著?家譜上講,高家先人都是一米八以上的個兒哩!」西夏說:「你真是一米八,我還不嫁你哩!」他們擁抱著旋轉到了臥屋的穿衣鏡前,光線模糊,子路還是讓西夏背向鏡子,他從鏡子裡看到了低她一頭的他。他拉她坐在了炕沿上。兩人腿蹬得直直的,西夏又拿她的腿比子路的腿,子路比西夏短了足足一拃多,說「剛才那竹青問我在城裡做什麼事,我說上班呀,她說你還上班呀,子路那麼有錢的你上什麼班呀?我說,子路是工薪族,他沒錢的,她說子路不是大款,那你圖他什麼的?」子路說:「她是賤貨,在娘家做姑娘時就打過胎哩!」西夏說:「我對她說了,別人得到漂亮女人是容易,子路是難,可容易得到的往往不愛惜,難得到地得到了就覺珍貴,我與其去爭那不愛惜你的男人,何不把愛交給一個不容易被人愛的男人而長久地被他愛呢?」子路說:「你這是給她上課哩麼!」西夏說:「我不應該對竹青那樣說?」子路說:「村里誰要再對你說那種話,你就告訴他:我嫁給了子路,子路從此自信心大增,才寫出了那本專著,由副教授升為正教授,這次能領我回來,更是他的自信心的表現!」西夏抱住了子路的頭,梆梆地在臉上親,一仄頭,卻看見了臥屋門口那一片三角亮光處有一頭豬,豬四蹄伸得長長的,好像很舒服,就說:「家裡養的豬?」子路說:「沒的。」西夏說:「咦,我明明看見了的,怎麼又不見了?」子路說:「胡說哩!你是搞美術的,形象思維太強,又在造景啦?!」就拉開了燈,去廚房裡燒水讓西夏擦個澡。

  蔡老黑在鎮信用社的小櫃檯里往外偶然一望,望見了子路和新娶的媳婦提了大包小包正從街上走過,他著著實實愣了一下,隨之卻又長吁了一口氣,重新把雙手放在櫃檯上,支起自己的腦袋。這一個下午,蔡老黑極其壯烈,他原本在翠花樓上同人喝酒,酒並沒有喝夠,瞧見順女的男人在樓對面的牆壁上幫地板廠的人張貼收購木頭的GG,這小子在牆根支了一塊石頭,站到石頭上了還覺得貼得低,跳下來又壘了一塊石頭,顫顫悠悠上去,身子就歪歪地用力,蔡老黑便有些來氣。高晨堂先前是蔡老黑鞍前馬後的人,每年葡萄成熟的時候,設在鎮中的葡萄收購站,晨堂就是驗收人,他現在投靠了王文龍和蘇紅,真是東倒吃羊頭,西倒吃狗肉。當下鼻子哼了一下,罵了聲:「人沒人格,豬狗不如!」偏偏菊娃的兄弟背梁從肉鋪子裡買了一副豬下水經過翠花樓,翠花樓的主兒吆喝來喝酒,說:「蔡老黑在樓上哩,你不去?」背梁說:「我正要找他,他在這兒喝酒?」遂噔噔跑上樓來,告訴蔡老黑:信用社人到處放風,讓你還貸款的。剛才路過你爹的藥鋪子,你爹和信用社人說話哩,好像還是尋你哩,說躲著是做啥哩,癩蛤蟆躲過初一能躲過十五?蔡老黑氣正沒處發,吼著:我躲什麼了,我姓蔡的頂天立地,中南海也敢進的,我怕去信用社?!背梁說:你別給我發火,我只是捎個信兒給你。蔡老黑說:好好好,我拿你出什麼氣?當下推了酒杯,回到家,穿戴整整齊齊,拿了一包東西往信用社去。信用社的人見是蔡老黑衣著鮮亮地走進來,倒吃了一驚,年輕的信貸員急忙到後院去叫主任老賀。老賀正熬茶吃哩,說:「尋他尋不著,他來了,是不是凶神惡煞的?」信貸員說:「收拾得光光堂堂,像是要到縣上開勞模會呀!」老賀說:「屁!勞模選到你也輪不到他了!」說著就端了茶壺到營業室來,一見面老賀說:「老黑,把款弄齊了?」蔡老黑說:「五十萬元我到哪兒弄去?」老賀說:「老黑,如果是我的錢,一筆勾銷了!但這錢是國家的呀,國家能貸給你,幫了你多大的忙,國家錢也是人民群眾存款存下的,這麼幾年了,早到了還款日期,你一月不行推半年,半年不行推一年,你總不能不還呀?!」蔡老黑說:「還的!」老賀說:「那你拿錢吧!」蔡老黑攤攤手,手裡沒有錢,說:「你知道,縣酒廠不景氣,去年葡萄賣不出去,堆在鎮上漚了糞,你也聞到滿鎮子的酸氣吧?今年看樣子比去年還要壞,我有什麼辦法?」老賀說:「這麼說,倒是信用社害了你了?!」掏了煙給老賀,老賀不接,蔡老黑自己點著吸了,說:「地板廠的貸款還了沒有?」老賀說:「沒有。」蔡老黑說:「他們為什麼不還讓我還?」老賀說:「地板廠貸款是鎮長做了保的,又有縣長的批條,你蔡老黑沒麼!」蔡老黑說:「我給人家送葡萄人家不要呀,蔡老黑又是男的,我總不能拿刀在大腿上戳個口子讓人家×麼?!」老賀說:「蔡老黑你精神文明些,我聽不得髒話哩。」蔡老黑說:「我今日來,與你們不爭不吵,帳是一個子兒不少地認的,也不想讓你們受上邊處分,我有個辦法一了百了!」老賀說:「什麼辦法?」蔡老黑就坐在櫃檯前,從懷裡慢慢掏出一個紙包,綻開了,是一包老鼠藥,說:「我把這老鼠藥喝了!」伸手便來拿老賀的茶壺。老賀臉唰地變了,說:「蔡老黑!你這是威脅信用社嗎?!」蔡老黑說:「我沒威脅。要說政治身份,我姓蔡的是高老莊第一個改革家,也是縣長曾經給戴過花的人。如今事情弄砸了,你讓我去偷去搶,我不會幹,你讓我拆房賣磚,我對得起老爹還是孩子?我一包老鼠藥死了,死得人不害我,我不害人,活人沒人要,死屍醫院還收的,總能抵幾個錢吧!」老賀一把將櫃檯上的老鼠藥拿過來,拿過來卻包好,塞進蔡老黑懷裡,說:「蔡老黑,我膽小哩,你別嚇著我,你要喝藥,你回家去喝!小李子,送客關門!」自個拿茶壺就往後院宿舍里走,頭搖得撥浪鼓一般。

  蔡老黑出得信用社,不遠處站著背梁,背梁是來打探消息的,他患有皮膚病,心越急越發癢,手在懷裡咯啷咯啷地抓,問:「老黑,事情咋樣?」蔡老黑倒感動了,說:「沒事。」背梁說:「沒事了就好。你吃燒腸不,修子在家正做哩。」他拿口吹指甲縫裡的銀屑。蔡老黑說:「背梁,我有個偏方治你那病哩!」背梁說:「是不是?啥偏方?」蔡老黑說:「這你知道了卻不能再給別人說,讓別人癢死去!」背梁說:「這我知道!」蔡老黑說著勾了手指,背梁附上來,他小聲說:「多撓一撓。」背梁說:「還有哩?」蔡老黑說:「把手洗一洗,再撓!」哈哈笑起來。笑過了,卻摟住了背梁,拍拍他的肩,然後揚長就走了。但蔡老黑沒有直接回家,卻一步一步往三十八畝地的葡萄園來。

  葡萄園在鎮後的一面斜坡上,從中間繞一條便道就可以到蠍子尾村,暮色蒼茫里沒有風,一架一架葡萄枝葉青綠,咕咕涌涌如波浪一般從高處而來,蟋蟀、蛐蛐,開始在露水初潮中鳴叫。如果是不經意,這些蟲鳴是聽不到的,聽到的只是鎮上地板廠的電鋸轟轟嗡嗡,誰家的狗在咬,一隻在咬了,十隻八隻遙相呼應,有孩子在喊:「狗連蛋了,喲喲,狗連蛋了!」從園子西北角一路傳過去了嬉鬧、毆打和追趕聲。但是,蔡老黑聽到的是昆蟲在叫,叫得細而碎,繁而密,在心裡,在骨里,周天響徹。從兩排葡萄架間走過去,猶如鑽一個綠峽,手張開來也綠得像菜面,天上就落下一顆黃豆大的雨滴,砸在他的額角滑下去。蔡老黑以為是飛鳥拉屎,倒了八輩子霉了,看著乾枯的地上,那雨滴落下了起了一股細煙,天怎麼只下一顆雨滴呢?他走過了園子裡那塊平場子,正是通往蠍子尾村的便道,道旁的木庵子裡,黑疙瘩似的坐著一個人。蔡老黑問:「誰?」黑疙瘩沒有從庵子的草床上跳下來,只是說:「天上怎麼再沒個飛碟,讓高老莊地震了去!」說話的是鹿茂,挪了挪身子,空出草床一半,讓蔡老黑坐上來,說:「我去你家了,嫂子說你不在,我尋思你是在這裡……穿得這麼周正,去尋菊娃了?」

  鹿茂和蔡老黑搭檔已經是許多年了,蔡老黑種植了葡萄園,納入了縣酒廠的葡萄基地,每年收穫葡萄交售給酒廠,鹿茂則辦了紙箱廠,專門定點為酒廠提供裝酒瓶的箱子。那時候,他們有錢,三天兩頭在飯館裡擺飯局,鹿茂的牙齒現在常痛,就是用牙籤剔牙,牙縫越剔越大的。而酒廠不景氣了,眼見著兵敗如山倒,鹿茂首先脖頸軟了,見著蔡老黑就哭犧惶。蔡老黑爬上了草床,拿過了鹿茂身邊的香菸,抽出一支來吸,一直把一支煙吸完了,沒有說話。鹿茂是來訴冤枉的,見蔡老黑這般模樣,倒不敢再說別的,問道:「和嫂子慪氣了?」蔡老黑哼了一下,是笑不是笑是恨也不是恨,說:「我去信用社了一趟。」鹿茂說:「你還款了?」蔡老黑說:「我丟了人咧。」鹿茂說:「姓賀的侮辱了你?」蔡老黑說:「我拿了包老鼠藥去的,要錢沒有,要命我就死在他面前,我蔡老黑耍了無賴……」鹿茂說:「都是酒廠那一幫敗家子坑了咱!他娘的沒本事當什麼廠長,鄭廠長幹得好好的,就無來由地把他換了,派來這個馬廠長能幹個屁!他在酒廠里糊弄糊弄他去,咱他娘的卻倒霉了,紙箱廠投資那麼大的,他娘的他不要紙箱一句話就不要了?!」蔡老黑說:「罵有什麼用?我尋思得想個出路呢,把這園子毀了再種莊稼?葡萄剛剛掛果兩年啊!洛北縣也有個酒廠的,我讓人去那兒聯繫,看能不能秋里給人家供貨。」鹿茂說:「路那麼遠,熟果子運去踏砸不少哩。」蔡老黑說:「那總比全漚在這裡強。你近日去縣上再采採風,酒箱做不成了,看別的廠要不要貨,譬如肥皂廠,粉筆廠……哎,聽說粉筆廠的經理和吳鎮長是同學……」鹿茂說:「我前十天就求過他了,他說他給問問回我的話,到現在沒吭一聲,他八成是忘了,他心沉得很,給啥要啥,前幾天對咱多熱惦,如今咱倒灶了他又和地板廠的鑽得親,地板廠有地板條送人哩,咱有啥呢?」蔡老黑用指頭按住一個鼻孔用另一個鼻孔噴出一股鼻涕,又按住那個鼻孔用這個鼻孔噴出一股鼻涕,鹿茂等著他要罵出什麼了,蔡老黑噴完鼻涕,又坐著沒言傳。鹿茂說:「你知道不,地板廠得了一個旱龜,三十六斤重的,送給吳鎮長讓補身子,太壺寺的和尚知道了,說要放生,吳鎮長卻孝敬縣長去了,還帶著蘇紅。」蔡老黑不耐煩了,說:「你管人家哩?吳鎮長不辦事,你直接去找粉筆廠呣!」鹿茂說:「我也為這事來和你拿主意的,你說直接去?」蔡老黑說:「去!」鹿茂突然笑嘻嘻地說:「黑哥,你近日沒見狗剩?」蔡老黑說:「咋?」鹿茂說:「狗剩前日給我拉扯到一個,你猜是誰?髮廊里那個新來的,小肚子凸凸的……」蔡老黑說:「小肚子凸凸的?給你個豬你都干哩!」鹿茂說:「我又沒個情人,我是出火哩。」蔡老黑說:「你明日就去縣上!騎自行車還是搭班車?」鹿茂說:「有事要我代辦?」蔡老黑說:「我沒辦的事,你去的時候到菊娃店裡一趟,看她需要不需要進什麼貨?」鹿茂說:「要去明日咱倆一塊去,她不認我的碴哩!」蔡老黑罵了一聲,把他掀下草床,鹿茂站在地上喘著笑,就勢到葡萄架深處去掏尿了。

  蔡老黑獨自坐在草床上吸紙菸,想起一件事,暫時將煩惱丟在了一邊,才要哼出一段小曲兒來的,卻發現月亮已經上來,便道的那頭有了腳步聲,子路娘急促促走過來,蔡老黑一下子跳下草床,忽地站在了老太太面前。老人嚇了一跳,罵道:「老黑你這土匪,我以為是個狼哩!」蔡老黑說:「老黑還是狼?是個鱉哩!天黑了,你往啊達去,是子路回來啦?」老人說:「是子路回來啦!」蔡老黑又問:「帶著的是新媳婦?」「帶著的是新媳婦!」老人說,卻突然叫道:「你蔡老黑是人精麼,你在這葡萄園裡怎麼啥都知道?!」蔡老黑高興起來了:「這下嬸子你寬心了?!」老人說:「兒女的事,他們解決去,他能找下也罷,找不下也罷,我管得了嗎?結婚呀離婚呀,前頭的路是黑的,誰知道是陽關道還是獨木橋?!我現在只操心一日三頓吃什麼呀,再就是我那孫子!石頭今日沒跟你爹學針灸嗎?」蔡老黑說:「中午在我爹那兒,吃過飯他舅就背走了的。你要把石頭接回去?」老人說:「他得見見他爹的。」蔡老黑說:「是這,天也黑了,你先回去,過會我把石頭送過去,我還要去看看子路呢。」老人說:「啥事都讓你忙哩!你給你爹說,我這左眼睛他扎過一針,現在見風不落淚了。」蔡老黑說:「那還得鞏固哩,過幾天讓我爹再看看。心慌的病還犯沒犯?」老人說:「那沒事,犯了熬些戒指水喝喝還濟事。」蔡老黑送著老太太從原路回去,還說了一句:「嬸子,劈柴還有沒有?」老太太說:「還有的,老黑,這些年真把你帶累的……」

  鹿茂從葡萄架下走出來,說:「子路回來啦?前一陣子不是又一股風地說要復婚的,怎的卻把新媳婦領回來啦?」蔡老黑說:「你操心你的日子咋過呀吧!」鹿茂說:「老黑,那這是好事麼!」蔡老黑說:「你知道個啥?!」鹿茂說:「我啥都知道!」蔡老黑說:「……」他的鞋幫被露水潮得濕濕的,跺一下腳,昆蟲的鳴叫消失了,跺聲一住,繁響又起。鹿茂說:「你真的也去見他嗎?」蔡老黑沒有回答他,唰唰唰地也在尿尿了。他一邊往葡萄園外走,一邊用尿在路上淋字,寫了些什麼字,鹿茂看不清,獨說獨念道:「唉,不行了,先前是壓著壓著尿倒牆的,如今扶著扶著尿濕床哩。」

  蔡老黑背著石頭回來的時候,家裡已經坐了許多人在喝酒。四間堂屋,東西各有一間扎了界牆做臥屋,中間的兩間全是庭,家具並不多,除了那張脫了漆的八仙桌子,四條長凳,靠北牆一溜三個大長裝板柜上,有子路爹的靈位,香爐里燃著香,兩邊各擺了紙紮的金山銀山。亡人葬時,接收的大部分奠品都在墳頭焚了,但仍要留小部分一直到三周年忌日辦畢,方才與孝子賢孫們穿過的孝衣孝帽草鞋一塊焚去,那亡人將從此在陽世里活在親人們的心中而再沒有了節日,該去做神仙或做小鬼或重新投胎了。三年來,這個屋庭是空曠和冷寂,從後梁到靈位後的「天地君親師」的掛貼上是一張大大的網,那隻圓肥的蜘蛛就常常單絲下垂,老太太沒有拿掃帚挑了去,看著那蜘蛛黑黑的顏色和短短的腿就想起老伴,坐在板櫃前的草蒲團上哭一通。哭過了,不免又罵一句老死鬼,說死就死了,把她撂在半路上,也不管兒子的婚事了,也就又要坐在板櫃前的草蒲團上再哭一通。現在,一顆一百瓦的燈泡吊在樑上,把四堵牆照得白光光的,燈泡下,七八個人圍著八仙桌喝酒,熱鬧已經恢復到三年前的熱鬧了,老太太喜歡得顛出顛進,為喝酒人炒了一盤椒角土豆絲,一盤韭菜雞蛋,一盤蓮菜炒肉片,還有一盤是子路帶回來的五香豬蹄。蔡老黑背了石頭進門,老太太一把抱了孫子,喊:「子路子路,娃回來了!」子路從酒桌邊過來,給眾人添酒的西夏也跟了子路到院裡,石頭只說了一個「爹!」就不言語了。子路說:「這是你姨,叫姨!」西夏看著孩子,她要等一聲「姨」出口,就要過去把孩子抱住親一口的,但石頭沒有叫。西夏尷尬了,有些不知所措,還是說:「我給石頭取衣服去!」跑回臥屋抱了一堆衣物,把一件黃色的夾克給石頭,把一頂藍色的帽子給石頭,把一件毛衣也給石頭,比畫著樣式和顏色,問:「喜歡不?」石頭仍生硬著臉。石頭的臉很扁,耳朵高得出奇,西夏摸摸他的頭,他卻把頭趔開,西夏的自尊心傷了。老太太忙說:「你們都去招呼客人,石頭交給我。西夏你去給我鋪好炕去!」西夏應了一下,到娘的臥屋裡鋪炕,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渾身軟沓沓地沒了力氣。

  子路回坐在酒桌上勸大家喝酒,為了烘場子,提議由他先做通官,然後輪流著做通官,眾人說:「只要你捨得酒!」子路的通官輸得多贏得少,蔡老黑說:「子路在家時是高老莊的第一拳,當了教授拳退了!」子路知道他為甚今晚輸的拳多,說:「拳退了,酒量卻增了,我拿了大盅去!」起身到娘的臥屋取大酒盅,卻低聲對西夏說:「你生氣了?」西夏說:「我熱臉換著冷屁股,怪沒意思的!」子路說:「這孩子生性就是個冷臉子,你沒見對我也是叫了一聲爹就什麼熱火勁都沒有嗎?」西夏說:「……一定是他娘事先教唆了的!」子路說「菊娃對我再有意見,也不至於那樣做。你再主動些,他畢竟是孩子嘛!」西夏噘了嘴說:「我也是孩子!」子路羞了一下她的臉,說:「你在我面前是孩子在石頭面前卻就是後娘麼!」西夏撲地一笑,氣也散了,說:「不知怎麼,我有些怕他哩。」子路說:「你會處理好一切的。」在西夏臉上親了一口,西夏說:「你去吧,你喝你的酒去!」

  子路重新過來喝酒,娘抱著石頭卻不去炕上睡覺,說:「給我石頭也讓個座位吧,小是小也算個男人哩,喝不了酒能吃菜的。」眾人說:「對對對。」騰出個位子來。石頭坐在了凳子上只夾著素菜吃,旁邊人讓吃肉,老太太說石頭從來不吃肉,有人就說石頭你不吃葷怎麼長大呀?蔡老黑說:「虼蚤吸血就只長那么小,牛是吃草哩卻大得很!」眾人就罵蔡老黑抬槓,都笑了,但石頭依然平靜,只吃他的。吃著吃著,筷子停下來,眼睛就半睜半合,子路說:「石頭你困了?」石頭說:「困。」眼皮撲噔合上。當奶的過來抱了石頭到炕上去,西夏鋪好被褥,放過枕頭,石頭就瞌睡了。說瞌睡就瞌睡了,能這般快,使西夏驚奇,她幫著孩子脫衣服,看見了那雙瘦得麻稈一樣的腿,心裡不覺也發了酸,說:「娘,石頭是什麼時候得的麻痹病?」娘說:「這孩子一生下來腿就麻花似的扭著,這都是怪處哩,那天牛川溝修橋放炮哩,一塊石頭從廈房頂上砸進來,石頭就落草了。牛川溝離這兒是多遠的,別的地方沒濺一個石塊,石頭就把咱廈房砸了!這怕是天上掉石頭哩!石頭砸下來,菊娃驚得月子裡沒了奶,只說這娃不得成了,但卻活下來,四歲上都不說話,會說話了,又懶得說,一天說不了幾句。」西夏說:「這像子路!」娘說:「子路沒他怪,子路這麼大的時候,又流鼻涕又尿床,石頭不說話,心裡卻什麼都懂。你瞧瞧,他後脖子多大的一塊紅痣!」西夏過去看了,果然一片硃砂痣,好像是什麼文字,但又不是文字。娘倆嘰嘰咕咕說話,院門就咯吱響,而且台階上也有了嘁啾聲,西夏說:「又有人來喝酒了!」娘說:「那都是婆娘家。」台階上便有人敲窗子,說:「嬸,嬸,子路媳婦在哪裡,不讓我們見見嗎?」娘對西夏說:「她們要看你哩!」西夏忙對著鏡子看頭髮。

  高老莊的男人常在夜裡聚眾喝酒,喝就喝醉,沒醉算沒喝好,喝者的婆娘們在這一夜裡不能睡覺的,她們操心丈夫喝多了,摸不著黑路走回來,再就是男人出去熱鬧了,女人家在屋太寂寞,也便都去了擺酒席的人家。當然,喝酒的男人是反感自己的婆娘立在酒桌邊,女人們知趣也就全坐在門外的黑影里拉家常,直到喝了八成或者九成,聽得屋裡的男人反覆地在說著一句話,全支棱了耳朵準備著召喚。於是,某某叫某某婆娘的名字,某某的婆娘推門進來,立在丈夫的身後。接過丈夫遞來的酒盅,一口深抿,翻盅亮底。女人家不喝酒的就見酒發嗆,一旦接盅推盞,酒量卻大得驚人。但再能喝的女人是不被請到桌上來的,她們是讓喝能大喝,不喝也沒癮想喝,招之即來,揮手便去。娘拉著西夏開門出來,台階上坐著的七八個年輕的女人都站起了,撲撲地拍打屁股上的土。黑暗裡並看不清西夏,卻在說:「真箇是稀人!」西夏說:「稀人?」她們說:「城裡人醒不開咱的話哩,咱也說官話——你長得美哩,大美人!」西夏笑了,說:「子路還能找個大美人?!」她們說:「子路才要找大美人哩!」一個說:「子路當了教授的時候,我就知道他要離婚的,是我,我也是,城裡的美人別人能娶得,山里人為啥娶不得?都說子路怎麼啦,怎麼啦,那有啥,自古好男占九女哩!」便有人說:「你說的啥話呀?」一時倒都沒了話頭,愣在那裡。娘說:「這都是你嫂子的妹子的,你認識認識,平日都是她們照看著我的。」西夏說:「真是多謝,幾時到省城辦事了,一定到我那兒的家去啊!」她們說:「這話我們可當真呀,進門不脫鞋,還要吐痰哩!」西夏說:「隨便著吐!」她們說:「子路媳婦好!我要是年輕十歲,我就讓蘇紅把我介紹到城裡打工去,那我就去你家!」屋裡男人喊:「雙環,代酒來!」說話的婆娘推門進去,他的男人劈臉罵道:「你那×嘴寡著哩,提蘇紅?!你得能的還要去城裡打工,蘇紅把你拐賣了你還以為你進了皇宮!把這酒喝了!」門外的婆娘嘻嘻地笑。西夏說:「都進屋來吧,這裡沒燈的。」她們說:「你忙去吧,妹妹,我們進去挨那凶男人罵呀?!我們坐在這兒好拉呱……你去忙吧,去吧。」西夏退回來,沏了一壺熱茶出去,喜得眾婆娘說:「還給我們沏茶哩,這得讓你娘心疼了!」

  西夏回到了自己西邊的臥屋時,才坐在炕邊,娘也順腳進來,問累不累,要是累了就歇下,這些人喝開酒時間沒個長短,你敬過他們酒了,禮節也到了,有子路陪著就是。但西夏沒有睡意,坐著和娘說話兒,問了問身體狀況,又問了問缺錢花不,突然說:「娘,來喝酒的個子都那么小,那個叫蔡老黑的倒顯得高?」娘說:「蔡老黑姓蔡麼,那是個土匪!」西夏說:「土匪?」娘說:「脾性像土匪,現在還算好多了,年輕時才是惹不起,搭坐牢出來……」西夏說:「他住過牢?」娘說:「甭說了,別讓他聽到。」西夏歪過頭,從門扇縫裡往屋庭里看,蔡老黑正端了酒盅敬子路,子路推託是不敢再喝,蔡老黑不行,吼著滿座的人給你敬酒你都喝了,我敬你你就喝不了了?子路說,那我喝半盅吧,蔡老黑臉上不悅了,拿酒瓶給一隻玻璃杯里咕嘟嘟倒了一杯,端起來一仰脖子灌下肚,然後坐下說,你喝半盅你就喝半盅吧!子路硬硬地笑了一下,終是把那一滿盅酒喝了。西夏說:「子路和蔡老黑不熱火?」娘只低著頭把被褥鋪了,又鋪單子,說了一句:「不熱火?有啥不熱火的?!」從箱子裡取出兩個枕頭來。西夏隨手把枕頭並排放在一頭,娘卻一頭一個放了,說:「睡的時候再拿過去,要不進來個人笑話哩!」西夏就咯咯地笑,娘也笑了,說:「睡的時候,你的褲子不要放在被子上。」西夏說:「為啥?」娘說:「老規矩,婆娘的褲子不能壓著了男人……」正說著,子路進來,低聲問:「娘,家裡還有沒有別的酒?席上怕還得兩瓶。」娘說:「家裡沒有。」西夏說:「咱帶回來不是三瓶『五糧液』嗎?」子路說:「那些酒得留下過三周年那天招呼上席客的,這些都是閒人犯不著喝那麼貴的。娘,你去牛坤那兒問他家有沒有,借兩瓶。」西夏說:「嗇皮!」子路沒理她,對娘說:「借回來了,你先悄悄放到你那臥屋裡,我再去取。」

  娘借了酒回來,很快一瓶就喝盡了,嚷道蔡老黑不行了,台階上的婆娘們趁機進了屋,作踐蔡老黑是海量的,今兒先第一個醉了,是心裡太高興還是心裡不痛快?蔡老黑眼眯著,只是張著嘴說不出話,示意著要去廁所。眾人嘻嘻哈哈扶著去,婆娘們就坐在酒桌上,說:「輪到咱坐桌子,嘗嘗子路媳婦炒的菜!」七筷子八筷子將剩菜,吃個精光,連醋湯兒都喝了。蔡老黑被人扶到廁所,一個趔趄卻俯身歪在廁所的前擋牆頭,攙扶的人劃了一根火柴照了照蹲坑,又照了照蔡老黑,蔡老黑的臉白煞煞的沒血色,口裡要嘔,咯哇咯哇嘔不出。叫道:「不對了,要出事了,快叫禿子叔來!」禿子叔也喝得頭重腳輕,自個到廚房的漿水缸里舀了一瓢漿水喝了,聽著喊他,跑到廁所,叫:「老黑,老黑!」蔡老黑含糊不清地說:「我喝多了嗎,我空腹的……」禿子叔說:「沒事沒事,還能說話哩,上次我在雙魚家喝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都沒事的!」果然蔡老黑用手指在喉嚨摳,啊的一聲吐出一堆髒東西來。眾人散開,說:撂倒一個了,喝夠了,散夥散夥,讓子路歇著。幾個人便腳步不穩從院門出去,各人的婆娘立即去扶了。子路說:「再喝麼,才喝了多少酒呀!」幾個還想留下來的也說:「夜深了,散就散吧,老黑你要我們送還是不送?」娘和西夏也都出來送客,娘說:「怎的不送了,他離家遠,不送怎麼回去?一定要把人交給他老婆了你們再走!」有人就背了蔡老黑,蔡老黑還說:「狗日的都賴拳哩,算計我哩……」娘拍著他說:「老黑,今日沒喝好,你伯過三周年那日了,你要來的,就再好好喝!」

  一覺醒來,西夏才發現自己蹬脫了被子,太陽已透過窗子,正熱烘烘地照在半個屁股上,忙拿眼看窗子,窗紙糊得完整,沒個破綻,索性仰面兒躺在那裡,也不起來,想起剛剛做完的夢。夢裡她好像是在一片玉米地里走,玉米棵子擁得密密實實,如是森林,又綠得發幽發黑。正納悶高老莊的男人都是矮矬矬,玉米卻長得這般高,就見一匹馬從玉米林的另一條土路上急速跑過,馬是如此地白,以至於嘩嘩嘩擦身而過的玉米棵子使那白如一片流動的日光,同時她看見了有一穗硬大的玉米棒子就掛在了白馬的肚子上。西夏奇怪她怎麼做這樣的夢,子路一直在說她是大宛馬的托生,難道自己看見了自己的前世?西夏常常有很異的念頭,由此而易受誘惑,在城裡的家中觀看電視,電視裡一旦出現炒菜的鏡頭,她就聞到了香味,她在頭一天晚上說明日真不想去上班,生個病就可以請假了,果真第二天的早上就感冒,發燒不止。但西夏弄不明白那玉米棒子是怎麼回事,竟無縛無系地就掛在了馬的肚子上,玉米棒子的纓兒紅艷艷的。西夏不去想了,在被窩裡摸尋褲頭,被窩裡沒有,卻發現了就高高地掛在牆上的一個木頭橛子上,不禁嗤嗤而笑了,夜裡她脫褲頭的時候,是隨手一撂的,撂得那麼准,掛在那麼個地方!子路蜷在一邊,呼嚕嚕地打著酣,她抓住他的腳,提了提那短而肥的腿,說:「快起來!你還說今早要起得早哩,太陽都出來了還睡?!」子路醒過來,嘴吧吧地響了兩下,立即像土匪攆著了似的跳下炕,一邊蹦躂著一邊蹬褲子。

  夜裡送走了客人,西夏熱水洗了下身睡去,人已經是乏得挨枕頭就迷瞪了,子路和娘收拾了碗筷,把兩個瓶子裡的剩酒灌在一個整瓶里放進櫃裡,過來到炕上卻把西夏戳醒要干那種事。西夏說:「你喝了酒來精神了,我可沒情緒,要憋得慌,你自己解決去!」子路說:「在老家的第一晚,以後有紀念意義哩!」西夏用指頭戳他的臉,趴在炕沿上去取提包里的衛生紙,子路噔地就把電燈關了。西夏說:「你不是喜歡拉著燈,還要放一塊大鏡子嗎?」子路說:「這是在高老莊……」說著已爬上來。西夏就這樣把褲頭揚手撂了,說:「剛才那些婆娘我聽見她們說我年紀小,怕你滿足不了我呢,她們哪裡知道我現在倒真怕了你……個頭小原來把肉長到這裡去咧!」西夏這麼說著,聲音就不對了,開始哼哼唧唧呻吟,子路忙用嘴去堵嘴,那叫聲越來越大,堵不住,抓過枕巾讓她咬住,又將被子的一角蓋在了她的頭上,低聲說:「不敢叫,不敢叫,這是在高老莊哩!」西夏哪裡顧得這些,她是不干就不干,幹起來就要往高潮去,急促地說:「快,快,快麼!」子路說:「這又不是田徑賽跑哩,快啥哩!」西夏撲地一個笑,頓時身子軟下來,而子路卻來了勁,在炕上折騰了半天,又索性跳下來,高舉了那兩條長腿。子路是最喜歡這兩條腿的,但他站在炕下卻太矮了,取了一個方凳兒墊在那裡。事畢,誰家的雞開始在叫了,兩人說:「睡吧,明早還要起來早的。」抱著睡著,沒想起來太陽已經一竿子高了。

  子路先出去,把尿桶提到廁所,回來說:「娘把院子都掃了,在廚房裡燒鍋哩!」西夏說:「我說不要干,幹了起來晚哩,你說沒事沒事……頭一天就睡懶覺,你給娘說去了。」子路出來,大聲在院子裡說:「娘哎,你起來也不叫我,我喝得多了,怎麼也起不來。」娘說:「今日沒來人,起來早也沒事的。西夏還沒起來嗎,洗臉水燒好了。」子路說:「她早起來了,只是肚子疼。」娘說:「肚子疼?房子幾年沒睡人了,潮吧,還疼嗎?」西夏趁機出來說:「娘,這陣好多了!」娘開始砸糍粑,把煮熟的土豆放在一個石臼里拿木槌去砸,砸得爛爛的,起了膠性再掏出來。西夏要幫娘,拿了木槌卻砸不到石臼里,樂得娘說:「你們快去吃飯吧,紅豆糊湯,不知你吃得慣吃不慣?吃了,要到本家子磕頭去!」西夏說:「這裡還興磕頭?」娘說:「這頭要磕的,你們結婚時在家沒待客,回來應該去認認本家人的門兒。你去了可一定要磕頭啊,別讓人笑話!」又說了一句:「磕頭給錢的,給多給少你要接上。」西夏說:「子路愛錢,子路你接上。」子路卻說:「我視金錢是糞土哩!」自己卻笑起來。

  吃飯的時候,娘已經在那裡收拾禮品,一遍遍數著點心包,罐頭瓶,掛麵,還有紅白糖。叮嚀子路這兩樣給誰家,這三樣又給誰家。子路說:「我記得。」娘說:「你沒腦子,你會寫字,你在點心包上記下名字!」西夏瞧著他們那認真勁就咯咯笑,子路說:「娘,你看西夏傻不傻?」娘說:「西夏比你靈醒哩!」

  一出巷頭,巷外的土路上有人牽著牛,有人趕著羊,子路見老的問候老的,見小的招呼小的,老小也問子路好。西夏很開心,見了牛就跟在牛的後邊,牛往前邁右腿,她也往前邁右腿,牛往前邁左腿,她也學著往前邁左腿,牛翹了尾巴拉糞,撲地拉下一堆,她差點踩在牛糞里。看見羊了,又跟著學羊叫,咩,咩咩……子路就說:「西夏西夏,你要莊重些!」西夏老實了,過來挽了子路的胳膊。子路撥開,偏拉開距離走。蠍子尾村是從坡塄上一直蔓延到坡溝下的,在從一棵分了五支斜著往上長的古柏下往坡溝去,子路才要指點這如何是五兄弟柏,有人就問子路幾時回來的,有三四年不回來了是不是把高老莊忘了?子路忙說什麼都可以忘怎敢忘了老家!就又問子路這是你辦的女人?子路說是我的女人叫西夏的。下到溝底,一個人又在說子路帶媳婦回來啦?子路又忙說回來啦你這侄媳婦叫西夏哩。西夏低聲說:「你們村的人怎麼拿那種目光看我?」子路說:「他們沒見過城裡人,你別把胸部挺得那麼起,不好哩!」從一排平房後過去,閃過山牆了,就是堂兄晨堂的家,正碰著一個女人蓬頭垢面地出來,猛地見了子路,扭頭卻返回去,喊:「晨堂,晨堂!」晨堂在上屋門檻上掛著鞋耙子打草鞋,說:「叫魂咧?!」一抬頭見子路和西夏進了院子,丟下鞋耙叫道:「子路子路,昨夜裡迷胡叔在澇池邊罵順善,我去勸說,他說你回來了,果然就回來了,我還以為他說瘋話哩!」身後就出來一個女娃,又出來一個女娃,又又出來一個女娃,一個比一個低一點地靠在了牆根拿眼睛看西夏。西夏向她們招手,她們不動,一隻大奶子母豬卻蹣跚而至,後邊咕涌了十幾個的豬娃子,西夏倒呀地退了幾步。晨堂一腳踢在母豬的屁股上,叫喊著把豬趕走,三個女娃立即手腳麻利地攆著豬崽滿院裡跑。子路拉著西夏進了上屋,將禮品放在櫃蓋上了,就俯下身去給本家伯的靈位磕頭。磕了一下,再磕兩下。晨堂說:「子路哥,快讓咱嫂子起來,那是個意思麼,還真三磕六拜呀?!」就「哎,哎!」叫他的婆娘,婆娘卻鑽進臥屋不出來,自己去了臥屋,嘰嘰咕咕一陣小聲後,出來手裡拿著一元錢,要給西夏:「子路就逢的是這窮親戚,你別嫌少呀!你那妹子是後山紙房溝人,拿不出手,不敢出來見你的。」西夏把錢接了,有些不好意思,說了聲謝謝。子路就問起咱嬸呢,晨堂說:「你嬸年紀大了,老小老小麼,說話做事有些糊塗,也逢著你那弟媳婦不清白,兩人弄不到一塊,老人就去麥花妹子家了。也是麥花要坐月子呀。」子路知道晨堂家的矛盾,便不再多問,順口說:「麥花幾個娃了?」晨堂說:「和我一樣,都是些女娃,看這次能不能是個長牛牛的。」

  西夏在台階上逗三個女孩,孩子們都穿得破爛不堪,但眼睛亮得放光,問:「幾歲了,叫什麼名字?」老大說:「七歲,叫來弟。」問老二,叫招弟,五歲了。老三卻說:「你猜叫啥?」老二說:「我知道,叫盼弟!」西夏就笑,說:「你爹還要個男娃呀!」晨堂說:「我非等來個男娃不可!養這一堆全是給人家養的,沒個男娃,斷了香火,我對不住先人哩!」西夏說:「男孩女孩都一樣的,人一般是知道父母名,最多也僅僅知道爺爺奶奶名,再往上誰知道?連老老爺的名字都不知道了,你給誰續的香火?!」子路忙給西夏使眼色,西夏不理會,又說了一句:「生了三個了還生,生七個八個,那怎麼養得過來?」晨堂說:「餵奶的時候,這邊趴四個,那邊趴四個麼。」西夏說:「那是餵豬娃呀?!」晨堂也笑了:「我給我那口子也說過,你真是個瞎母豬,生下這麼多女娃,還真不如那一窩豬娃,夠一年的油鹽醬醋錢哩!」那隻母豬受了誇獎,就在門檻上蹭肚子,蹭了蹭臥下來,舒服得哼哼又哼哼。晨堂說:「咱嫂子,明年就看你給子路生個什麼下來啊!」西夏說:「我還不想要孩子哩!」晨堂說:「那娶女人幹啥呀?」拿眼睛看子路。子路卻說:「我不是去上學,我怕也是四五個娃娃了,回家來讓這個端洗臉水,讓那個取旱菸袋,端吃端喝……」晨堂說:「哎喲,我倒忘了給你拿煙的,你嘗嘗我這旱菸!」跑進臥屋去。西夏說:「給你端吃端喝?你先給我揉揉!」脫了鞋,把一隻腳伸在子路的懷裡。子路趕緊把腳取下來,說:「不取煙了,我們還去勞斗伯那兒呀,伯過世的時候我沒趕回來,我得去家裡看看。」兩人站起來,提了禮品籠就走。晨堂從臥屋出來,手裡並沒有拿旱菸匣,說:「應該去看看……還沒喝口水就走啦?也真是!」西夏已經走過院門外的石磨了,聽著晨堂還在說:「人走了,你才出來了?」婆娘在說:「走了?我把頭都梳了,他們卻走了?!我生不下個男娃,你瞧著吧,子路辦的這個婆娘腿那麼長,女娃怕也生不出來哩!」晨堂也說:「過去的地主財東討小,都講究要兩頭尖中間大的女人,短腿大屁股的是能生呢……」

  勞斗伯是前一年過世的,一個兒子已經分家另住了,勞斗嬸和小兒子慶來過活,還要伺候一個九十歲的親娘,日子相當地拘謹。子路和西夏去了家裡,慶來到地板廠做工沒在,二嬸一邊用唾沫抹頭髮,一邊拉西夏往炕上坐,見西夏也跪在勞斗伯的靈牌前磕頭,感動得說:「這是子路的新媳婦,死鬼,你瞧瞧,城裡人都給你磕頭了!」就流起淚說勞斗伯得的是肝癌,人咋是那麼脆的,從發病到咽氣不到一個月,可憐他不想死呀,拉著我的手只流眼淚,哭叫著太壺寺的和尚春上給他相過面,說他是高壽的,罵和尚騙了他。她說著就嗚嗚哭,子路西夏也陪著掉眼淚,她就把聲住了,說:「我娃不哭了,咱都不哭了,哭也哭不回來了他,我給你們做飯去!」子路忙攔住不讓做,嬸嬸說:「慶來不在,我也沒錢給你,但你一定要吃口飯的,你要不吃我心裡過不去啊!」便去了廚房一陣忙活。子路和西夏坐在堂屋發感慨,西夏就注意起了當堂的牆上掛有一面畫的,畫被煙火熏得黑黃,但人物造型生動,近前摸了摸,竟是布做的,子路說這是驥林娘的作品,把布剪成畫,再層層疊疊堆貼到一張整布上,叫布堆畫。西夏說:「驥林娘是誰,這麼個窮地方還有藝術人才?」子路說:「地方是好地方,只是貧富差距拉得大。」西夏說:「人人都說家鄉好,這我理解。」子路說:「好就是好。」西夏說:「好。好得我身上有了虼蚤了!」站了起來抖褲子,然後提起褲管,腿上果然有虼蚤叮的紅點,撓了撓,立即起了紅片。二嬸把鹽、辣子、醋水端上來,說雞蛋掛麵已撈到碗裡了,只是蒜沒有搗,就到窗門外掛在牆上的蒜瓣上去摘。西夏坐下看了看鹽碟和醋水碟,碟沿一圈兒黑,用手去抹,抹不掉,幾隻蒼蠅就爬過來,揮趕不退,十分勇敢。子路說:「這是飯蒼蠅。」西夏說:「蒼蠅還有飯蒼蠅?」站起來要到門口去吐痰,偶爾一回頭,她瞧見了那貼著門口過去的廚房裡,兩碗撈麵放在灶台上,灶旁的土炕上卻有一個人,伸出了雞爪似的手,迅速在碗裡抓一撮面塞進了口裡。西夏幾乎要驚叫起來,但她沒有叫,返身回坐到桌邊,二嬸就把面端上來,她分不來哪一碗麵是被老嫗抓吃過的,對子路說:「我不吃,你吃吧。」子路說:「不吃嬸嬸要上怪的,多少吃一點。」西夏端起碗,卻怎麼也吃不下去,隔壁的誰家小媳婦在大聲尖叫著,說是孩子屙下了,接著是老太太在吆喝著狗,同時說:「狗把屎吃了,讓來舔舔娃屁股!」西夏連面帶湯全倒在了已吃了一半的子路碗裡。

  飯總算吃完,二嬸說:「再撈一碗,鍋里有哩!」子路說:「我撐得難受了!你聽聽!」放了一個屁。子路有努屁的毛病,西夏在省城時嚴肅指責過他,但一回高老莊,毛病又來了,西夏瞪了他一眼,兩人告辭出來,子路卻覺得肚子隱隱作痛,就到旁邊一個廁所去。剛站起來,三步之外另一戶人家的廁所牆頭也冒出一個腦袋,笑眯眯地說:「你吃啦?」子路說:「吃啦。」那人說:「來給你二嬸磕頭了?」子路說:「磕頭了。」那人說:「那邊站著的是你新娶的媳婦?是外國人?」子路說:「像外國人嗎?」那人說:「像!村裡有人說你閒話,我支持你哩!到底比菊娃好呣,咱這兒女人不行,生娃都是碎蛋蛋,我用了多大的勁,蠻指望要種個大瓜的,卻得了個豆兒,老婆給咱生了個三斤七兩,那長大能有我高?」說話人出了廁所走了,子路走過來還在笑,西夏問:「和那人說了什麼笑的?」子路說:「那是高老莊有名的三條腿,」西夏說:「他長三條腿?」子路說:「他那東西長哩,七根火柴棒長!」西夏說:「大白天說那話多難聽!二嬸還有個婆婆?」子路說:「她家有她親娘,老太太沒兒子,一直跟勞斗伯過活的。我本來要領你去她的睡屋看看,人年紀大了,尿一把屎一把的,嫌你見了心裡不乾淨……你怎麼知道她有個娘?」西夏說:「那飯香不香?」子路說:「叫你吃不吃,做得不中看,吃著卻香呢。」西夏說:「香了就好,你去泉里涮涮嘴去!」子路說:「牙上有菜葉子?」近旁有口泉,幾個孩子在那裡刮土豆皮,子路還是去那裡掬了水,咕咕嘟嘟漱了口。孩子們就都不刮土豆皮了,拿眼兒看子路,一個婦女走過來罵兒子:「叫你刮土豆皮哩,你賣什麼瓷眼兒?沒見過洗嘴嗎,你叔是城裡人洗嘴哩,又不是洗你娘的×有什麼看的?!」

  又拜見了幾戶人家,籠里的掛麵、點心和罐頭瓶發散得只剩下三樣了。西夏納悶竟去這麼多家,子路又吹噓高老莊十有八九都姓高,數百年前是一個先人哩,現在就到村東頭南驢伯家去。西夏一聽南驢的名字,就笑個不止,問子路是原來就叫子路呢還是後來改的?子路當然是自改的,孔丘的學生叫子路,他有文化了,他也該叫子路的。子路說:「改得怎麼樣?」西夏說:「還是叫作豬八戒的好!」走到南驢伯家前邊的柿樹下,胖得如菜瓮一樣的三嬸娘正端了尿盆把生尿潑在門前的蔥壠里,站著看了子路半會兒才看清楚,喜歡的說:「是子路呀,聽說你回來了,還尋思去找你呀的!這是你愛人?」西夏就笑了:「還沒人說我是子路的愛人哩!三嬸好!」三嬸臉漲得通紅,說:「我真不知道怎麼稱呼你……」子路說:「什麼時候,你才起床潑尿呀?」三嬸說:「哪裡,我給你伯倒尿的……你不知道你伯的事?」子路說:「我伯咋啦?」三嬸說:「他睡倒了。」上房的窗子裡有一聲應:「是子路來了嗎?子路,子路!」子路和西夏進去,屋裡的炕上躺著南驢伯,頭髮謝頂,滿臉鬍鬚,人已不成個人樣,一見子路倒呼哧呼哧哭起來。子路不知所措,也沒拉著西夏去中堂前磕頭,就把南驢伯的手握住,聽三嬸一把鼻涕一把淚,罵了天,罵了地,罵起了兒媳菜花。兩人聽了半天,才聽明白,原來三個月前,南驢伯的獨生兒子得得在地板廠做工,鋸木頭的時候一塊板子飛蹦了,巧不巧擊中了得得的太陽穴,當下流出一攤血水人就沒命了。地板廠認為得得是挖廠區下水道的小工,他沒有傷亡在挖下水道的工地上,而是他貪圖便宜,去電鋸棚找小木板要為自家做小板凳,人家不要他靠近電鋸,他偏是不聽,出了事故當然與廠方無關的,但念及事故是在廠區發生的,一次性付給一千元安葬費。這一千元的安葬費還沒有送到家,三嬸想全部拿了,菜花卻說應該歸她,死人還沒埋哩,雙方就吵鬧開來,經眾人調和,五百元歸三嬸,五百元歸了菜花。近來,菜花就不沾家了,她過門了兩年,沒懷身的,現在鬧著要分家。分家肯定是要分家的,如果兒子活著,南驢伯早就想把家分開來,可兒子現在死了,兒媳又沒個娃娃牽扯,這一分家分明是兒媳準備要出門了。三嬸說:「子路你瞧這日子怎麼過呀?你兄弟一死,她肯定是守不住的,出門就出門吧,可你總得過了三年兩載,你兄弟百日不到,她要走,那五百元也沒了?!你伯人老實,嘴又拙,一口悶氣就把人撂倒了。你說說,這一千元是我兒子用命換來的憑啥她分一半,我沒兒子也沒錢了?!」子路唉唉了半天,難受得說不出話,落了一行眼淚,才說:「怎麼出了這事呢!……三嬸,若按政策,人家是媳婦,應該拿這一筆錢的。」三嬸說:「先是我的兒還是先是她的男人後是我的兒?」子路說:「沒分家,錢可以歸在一起,可……」三嬸說:「那她現在要出門呀!她已經把結婚時的柜子箱子椅子都轉到她娘家了,她還要帶走五百元……這掃帚星,我兒要不是娶了她,哪裡會出這事呢?!」子路說不清三嬸,一時無語。南驢伯說:「你不要和子路爭執,你婦道人家知道個啥?」三嬸說:「你行,你讓那掃帚星把家裡一掃而光去!」就氣得不理南驢伯。南驢伯說:「子路,你說咋辦呀?」子路說:「她要出門,她就不要分五百元,分了五百元她就得過了得得的三周年,三年太長了,起碼過了周年。」西夏說:「這不合法哩,人家是第一繼承人,錢應全部歸人家,要出門不出門,自主也在人家手裡,你這走到哪裡說不過的。」三嬸說:「侄媳子,你怎麼說話向了別人?」西夏說:「這不是感情不感情的事,國家有繼承法和婚姻法的。」南驢伯張了嘴,嘴黑洞洞的,像個煙囪,不言傳了。子路說:「西夏你甭多說!咱不去告她,可以私下解決嘛。錢給了她沒有?」南驢伯說:「廠里還欠五百,人家見天去找蘇紅要哩。」子路說:「那給蘇紅說說,錢不能交給她。」南驢伯忽地坐起來,但頭痛欲裂,又躺下去,喊三嬸給他拔拔火罐。三嬸拿了一個瓷罐兒,點了一片紙放到罐內,猛地按在南驢伯的額顱。南驢伯說:「子路,我就是這想法!我聽說你回來了,尋思去找你,就是要讓你去給蘇紅說話哩,她現在有錢了,把我不在眼裡,可她不敢不聽你的,她畢竟富而不貴!」子路看了一下西夏,西夏說:「子路愛聽這話哩!」但子路卻有些為難了:「我試試吧,也不一定就聽我的。」掏出煙給南驢伯吸,南驢伯不吸,自己叼上一支了,卻沒火,西夏從窗台上拿火柴給他,悄聲說:「你只圖順著他們說哩,這下兜上了。」子路說:「你不懂!」西夏轉別了頭,假裝咳嗽,走到屋門的台階上。院子裡一隻公雞撲拉著翅膀繞著一隻母雞轉,母雞就臥下來,公雞上去卻又下來,快得如閃電。屋裡三嬸喊:「侄媳子,你進來吃柿餅呀!」西夏移開目光,卻突然就發現了在雞棚旁有一塊石碑,高低不足一米,但字跡明了,趨前看了,上面寫道:

  同治壬戌歲,川匪曹貴時擁眾萬人,倡亂騷擾,十一月內蹂躪四境,凡山澤居民,唯寨堡是避。我族有數家者,老幼男婦共計四十一人,合謀而匿於稷甲嶺之石洞,以為百險可恃而無援莫登也。十二月一日,逆眾來洞下取供,我族人不唯不供,且責以大義,詈以惡言,遂攖賊怒而架木草熏灼洞內人,於是無噍類焉。雖已詳報請旌,而情事之實,要欲泐石為記。所有殉難名氏附左:高王氏,高道發,胡氏,高有貴,陳女子,高二女,高陳氏,高陽者,高北城,高長庚,高道發,高至鰲,周氏,高道吉,潘氏,高仁義,李氏,高有成,高菊香,高成,高進,劉氏,高大元,高得子,高巧女,高水清,王氏,高惠,張氏,高道虎,陳氏,高財娃,高二女,高老五,高章氏,高庚兒,胡氏,高老旦,高仁信,高啞巴,高至榮。

  看過了碑文,西夏進門說:「哪兒弄來的碑子?」南驢伯說:「修地板廠時挖出來兩塊,我抬回家要壓堂屋台階的,你三嬸卻嫌霉氣,就把一塊撂在那兒了。」西夏對子路說:「是清朝的碑子,上邊寫著一次匪亂,高家死了四十一人的。」子路說:「朝朝代代高老莊就沒安寧過,你只看了塊清朝的,那明朝的元朝的碑子讀了才瘳人哩!」西夏說:「不是抬回來兩塊嗎,那一塊呢?」三嬸說:「那一塊在廁所做尿槽子了。你伯一輩子沒見往家拿回個好東西,這死人墓碑子要壓台階,招鬼進門呀?」西夏就笑著說:「我要能拿動,我就馱回省城呀!」子路說:「那你是龜,龜才馱碑子的!」西夏說:「你才是龜,龜兒子!」大家笑了笑,又說了一會兒話,吃了幾個柿餅,待兩人要走時,偏巧菜花從小路上過來,菜花個兒不高,腰身卻軟,走得咯咯擰擰的,瞧得這邊有客,要往那棵柿樹後藏時,藏不及,就脆和和說:「子路哥回來了?」子路說:「噢。」三嬸卻說:「子路,你給你娘說,我窩的漿水正到味兒,你娘要吃攪團讓她來盛一盆的!」菜花見婆婆故意晾她,也不再和子路說話,揚了頭往門裡去,偏說:「娘,中午吃啥飯,我給做去!」三嬸說:「我不吃,我有錢下館子去呀!」菜花也說:「那好,街上三治家的飯店裡有紅燒條子肉,我才去吃了,蠻香的!」子路和西夏匆匆走過了那棵柿樹。三嬸卻攆上來,把五元錢塞給了西夏,說:「瞧我這糊塗鬼,差點把這事忘了!」西夏不收。三嬸說:「這是規程,咋不收?你拿上!你也是看到了,人家慪得讓我死哩麼!」

  回到家裡,娘在捶布石上捶衣裳,西夏就把收到的錢要交給娘,娘說這是你磕頭磕下的,我拿啥的?問收了多少錢,子路說不到二十元吧,咱都是些窮本家!娘說,不少啦不少啦,磕個頭還能給多少錢?!牛坤的妹子提了一顆豬頭立在門口,問娘這會兒有空沒空,若是有空幫她拔拔額上的汗毛。娘讓她進來,牛坤的妹子便把豬頭掛在門環上。娘說:「肉價漲了沒漲?」牛坤的妹子說:「漲了二分。」娘說:「又漲了?現在是人個子不長外啥都長!」牛坤的妹子說:「四嬸你也說這話呀?子路哥,今日到我家去吃肉呀!」子路過去拍了一下豬頭,豬頭肥嘟嘟的,臉面卻苦,它的嘴巴里叼著自己的尾巴,子路說:「一個豬頭三十元,西夏磕了十個頭才二十元,這……」西夏說:「你說什麼?」過來要擰子路的嘴,堂屋的窗子咯吱推開了,石頭拿眼睛往這邊看,西夏忙回個微笑去,但石頭沒有說話,也不笑,眼裡發著藍光,西夏就不攆子路了。牛坤的妹子坐在了捶布石上,娘開始拿一條線絞拔她額上的汗毛,娘取笑姑娘屁股圓了,肩膀圓了,臉銀盆似的,把臉開了是不是去「毛看」呀?西夏問啥是「毛看」,娘說,城裡不興「毛看」嗎?高老莊可是一個姑娘家的婚姻動了,媒人領著去見對象就是「毛看」。「毛看」上了,然後女方才正式去男方家,這叫「光看」,「光看」看男的,看男的爹和娘,看房子,看家當。「光看」時男方要給女方錢,一百二百不少,四百五百不多,女方若不接受,這門親事就泡湯了,若是女方接受了,這親事就初步成了。西夏說,才初步成呀?!娘說,「光看」了,男方得通知親親鄰鄰,定下日子,吃一場定親飯的,當眾送女方三套衣服或是五套衣服,三個老布或是十斤棉花,有辦法的人家還送耳環、金戒指的。西夏聽了,直伸舌頭,說:「這麼金貴,我倒是不值錢了!」牛坤的妹子說:「嫂子這麼稀的人,子路哥不知給了你金山銀海哩!」子路說:「我和她正式見面時,在飯店裡請她吃了一碗炒粉。」西夏記起那年的情景,說:「你還有臉說!」起身往屋裡去。

  窗下的桌子上,石頭原來在畫著畫的,畫一張撕了,又畫一張又撕了,西夏說:「不要急,慢慢畫。」石頭卻不畫了。西夏就搬個凳子坐過去,說:「我也是畫畫的,我能指導你……喜歡阿姨不?」石頭不說話,歪過頭看一隻螞蟻從桌腿爬上來,他便拿一顆衛生丸在前畫一道,螞蟻爬到衛生丸線前掉頭往回爬,他又在後邊畫一道,螞蟻暈頭轉向,他捏起來竟把螞蟻頭和尾撕斷了。西夏嚇了一跳,但還是說:「石頭愛畫畫,阿姨把你帶到城裡去,看電影,看電視,去少年宮專門學畫畫。」石頭抬起頭看著她,臉上神情怪怪的,還是不吭聲。西夏說:「你娘呢,你娘在哪兒上班?你這鼻子不像你爹,你娘也長著像你這樣好看的鼻子嗎?」娘在院子裡說:「西夏,你來幫我把衣服晾到繩上!」西夏知道這是娘給她台階下的,就走出來把捶過的衣服往繩上晾,娘也過來幫她,她小聲說:「他不願意和我說話……」娘說:「他對誰都這樣。」西夏說:「他好像就沒有感情那一說,無緣無故就把螞蟻捏死了,不像個孩子。」娘說:「你不敢胡說!」西夏卻說:「她娘不回來嗎?」娘說:「……她怕不好回來……人倒是好人,太倔……」西夏說:「娘,你喜歡誰?」娘說:「喜歡你麼!」西夏說:「娘說的不是真話。」娘說:「……這都是命。」又去給牛坤的妹子扯拔眉毛了。西夏扭頭看那三間廈房,這是菊娃的住屋,門上靜靜地掛著鎖,窗上貼著五毒的窗花,屋檐下的牆上釘有一排木橛,掛了一串暗紅的干辣椒,一串青白的莞青片兒,還有一串綠生生的熟豇豆。牆東頭有一個大木箱,箱子周圍嗡嗡地飛著蜂,是釀蜜的蜂。西夏想,菊娃的日子過得蠻寬裕和平靜麼!她就聽得牛坤的妹子和娘在說她。牛坤的妹子說:「咱這兒女的都是平面臉,新嫂子臉像是牆楞兒,好看哩!」娘說:「都說她像外國人哩!」牛坤的妹子說:「新嫂子個頭這麼高,比我子路哥高一個頭哩。」娘說:「女人顯高,站在一塊了,一般般高的。」西夏嗤地笑了。

  院門篤篤篤地被人敲響,西夏回過頭來,院門是開著的,一男一女站在那裡用手敲敞開的門扇。男的個子極小,脖子和一個腮幫上白花花的,是白癜風,女的頭髮稀黃,額顱光亮,穿著一件大紅花衫子。兩人臉色怪異,女的說:「我還以為是什麼神仙哩,不就是個大洋馬嘛!」嘴角眉尖都是很鄙夷的樣子。娘立即站起來招呼讓進來坐。女的說:「咱瞎農民坐什麼呀?!」男的生氣了,跳著扇了女的一巴掌,說:「少×干!」對著上屋的窗子說:「石頭,石頭,去不去舅家?」石頭在窗內說:「不。」女的捂了臉罵道:「見了人家洋貨你就打我呀,你有本事也去當回陳世美麼!」子路聞聲從廚房出來,叫了「哥!」就從口袋取紙菸遞過去,那男的沒接也沒理,罵女的:「你還×干?!回去把我抱上炕了看我怎麼捶你!」說著扭頭就走了。女的也罵罵咧咧走了。子路一時脾氣很壞,把紙菸揉了,說道:「這陣來發什麼凶,鬧意見的時候怎不見你們?!」娘忙掩了院門,說:「讓他說幾句去吧,生的那氣幹啥?有生氣的空兒,你還不如去你南驢伯那兒坐坐,你伯給你說家裡事了?」子路說:「說過了。」娘說:「你瞧瞧,你南驢伯家出了多大的事,人亡家要破的,活著的人敢情都不活了?!」子路就坐在台階上不說話了,卻捂了個肚子。西夏問:「肚子不舒服?」子路說:「剛才都不疼了,這陣又有些疼,不要緊的。」西夏要進屋在提包里取藥,子路擺了擺手,對娘說:「南驢伯讓給蘇紅說說話哩……那菜花年紀不大,倒是個難纏的。」娘說:「這事你得幫你伯。」又壓低聲道,「將心比心,讓他舅給個難看的臉兒有什麼?菊娃和菜花比起來,你看哪個好?」西夏說:「那矮子是誰呀?」娘並不回答是誰,卻說:「你可莫矮子長矮子短的,高老莊的男人都矮,撞一個百個都響哩。我才過門做媳婦的時候,說過一句這樣的話,你爺爺當眾扇過我一個嘴巴!」西夏吐舌頭,說:「噢,矮了還不能說。」子路進屋取了一包紙菸,揣在懷裡了就往外走。西夏說:「我也去!」子路說:「我到哪兒去,你也去?」西夏說:「你去給蘇紅說話呀。」娘說:「鬼女子什麼都聽到了,你甭去了,天黑下來高一腳低一腳的,子路去說完話就回來,你幫我做飯。」

  子路一走,娘並沒有讓西夏到廚房去,她做的是糊湯煮土豆,又炒了一盤酸菜,一盤豆芽燴糍粑。西夏過去看石頭又畫畫哩,她嚇了一跳的是石頭畫了一隻蝴蝶,惟妙惟肖,栩栩如生,要拿過來再看時,石頭卻用胳膊壓住。西夏也不生氣,問:「畫得真好,誰教你的?」又問,「你怎麼會畫蝴蝶,畫得這般像?」石頭就向窗外努努嘴。窗子外邊,櫻桃樹上,停落著一隻巴掌大的粉蝶。西夏從未見過這麼大而美的蝶!而且這麼大的粉蝶在櫻桃樹上,剛才在院裡怎麼沒有看見呢?就張揚著將身子探出窗口,粉蝶卻無聲飛起,停落在了廚房牆邊靠著的竹掃帚上。西夏喊:「娘!娘!」娘沒聽見她要說什麼,在廚房應聲:「飯快熟了,你把桌子收拾好!」石頭並不說話,嘬了嘴,輕輕發出嚁嚁的音,粉蝶便神奇地從竹掃帚上又飛過來,仍停在櫻桃樹上,撲閃撲閃地展翅。西夏驚訝不已,久久地看著石頭,說:「它能聽懂你的話?」石頭還是不言語。西夏快快地走出來,院子裡微風習習,天上朦朦朧朧,新月還未升起,卻有了一顆星就在院子上空。她聽見了又有如水漫地的胡琴聲,是迷胡叔坐在扁枝柏下呢還是在土場的碌碡上。啞著嗓子唱了:

  黑山喲白雲湫,

  河水喲往西流,

  人無三代的富喲,

  清官的不到喲頭。

  唱聲使西夏有些傷感,又有些感冒發燒後的渾身發軟的感覺,回過頭看起櫻桃樹上的粉蝶,粉蝶卻倏忽間無蹤無影。

  吃罷飯,子路還是沒有回來,娘抱了石頭在捶布石上指著天上的星星說北斗,說天狼,說牛郎織女,婆孫倆說得嘰嘰嘎嘎地快樂。西夏洗滌了鍋盆碗盞,也坐過去說話,石頭就又不言語了,開始在奶奶的懷裡打盹。西夏看了一會兒最早亮起的那顆星,星也暗淡了許多,就去燒了水進臥室擦身,然後坐在床沿上發呆兒。和子路結婚的時候,子路一再強調他是上有老母下有個殘疾兒的,西夏並不在意,她自信自己會與老母和先房的兒子處得好的,但現在她卻感到做後娘實在是太難了。屋外有了雜亂的吵鬧聲,似乎還是迷胡叔在罵起了順善,說順善要偷他的糧食,稷甲嶺崖崩了怎麼不就壓死了順善?!有人說迷胡叔你又迷糊了,一會兒拉哩唱哩一會兒就又罵順善了?迷胡叔說我剛才又看見草帽呣,天上有了草帽他賊順善就要叫崖崩壓死呀!人就笑嘻嘻說天上有了飛碟怎麼偏讓你看見?怪不得吳鎮長訓斥你謠言惑眾哩!迷胡叔說我沒惑眾,這是子路家吧,子路是教授,咱問問子路天上會不會有草帽?就啪啪地拍門。立即有人說子路和他新媳婦早睡了你胡敲啥呀?!腳步聲就漸漸地遠去了。西夏還坐在炕沿上,娘與石頭早已睡下了,她在那邊臥屋裡說:「西夏,你睡吧,我聽著門,子路回來了我去開。」西夏說:「你睡,我看著書等他。」娘說:「子路回來了要是沒吃飯,你把剩飯給他熱熱。」

  幾乎是夜半,子路回來了,西夏趿了鞋,披著衣服去開院門,問:「還吃啥不?」子路雙手抓住了那胸前的一對肥奶,說:「吃熱蒸饃!」西夏擰了子路臉,悄聲說:「娘怕還沒睡著哩!」果然敲門聲驚醒了娘,也驚醒了石頭,石頭聽見做爹的有熱蒸饃吃,懵懵懂懂對奶說:「我也要吃熱蒸饃!」奶壓低了聲說:「胡說啥哩,快瞌睡!」小兩口聽著,捂了嘴,踮腳往臥屋去。在臥屋關了門,子路手又捂了西夏的雙乳,站在那裡吸吮不止。西夏說:「一定是喝了酒?!」子路說:「蘇紅留下一定要吃飯,少喝了幾盅。這碎仔怕是做夢,倒偏聽得著說話!」西夏說:「子路,我還要給你說哩,石頭奇怪了,能畫大人也難畫的畫哩!」便敘說了傍晚的事。子路說:「這孩子小小就與人不同,四歲了也不說話,但啥事心裡都明白。會說話了卻又懶得說。」西夏說:「高老莊出現過飛碟?」子路說:「我不知道。」西夏說:「我聽村里人說見過飛碟,莫非與這石頭有關,他出生時是石頭砸了屋頂嗎?」子路說:「是有這回事。」便得意了,又說,「怎麼樣,咱們的兒子怎麼樣?」西夏說:「他是你兒子,可不是我的兒子,他總不理我哩。」子路說:「他就是天外來客,也畢竟是個孩子麼,你和孩子計較啦?」西夏就睡下。子路卻站在炕頭揭開被子的一角,欣賞那兩條像椽一樣的長腿。子路喜歡這麼欣賞,西夏也就在被欣賞中故意拉長著身子,讓子路評價她新換上的三角褲頭漂亮不漂亮,觀察小腹還平坦不平坦,子路禁不住就把她的褲頭拉下來,提了腿拉到炕沿,一邊墊了小木凳行事,一邊口水淋淋地舔著腿面。西夏自然又叫起來,倒自覺抓了被角咬在嘴裡。一個小時之後,子路耷拉了眼皮要睡去,西夏卻興奮不退,爬上身來問:「你多自私,完事就睡呀?我問你,怎麼回來這麼晚?」子路說:「蘇紅硬留下要吃飯,吃完飯就給我講他們工廠的事,講個沒完沒了的。」西夏說:「不對吧,瞧你回來這麼興奮的,一定是蘇紅把菊娃也叫去吃飯了?」子路說:「我真哄不了你!吃飯的時候,她說她去燒個湯,誰知道她著人把菊娃叫去了,你不高興了?」西夏說:「我有啥不高興的?你回來了也應該去看看她,但你不能對她有想法!」子路說:「能有什麼想法,這你該有自信啊!」西夏滿意了,卻說:「我可不敢有那個自信,或許我是瞎眼睛哩!」

  西夏不一會兒就睡著了,子路的一隻胳膊是從她的腰部伸過去摟抱的,女人的臀大腰細,胳膊摟過去並不至於墊著;現在,他輕輕地抽出了胳膊,翻過身睡下。世上的人是多的,可一個人又能有幾個知己的朋友呢,即便面對朋友,甚至是妻子,也不是有什麼話都可以說的。子路兩條腿伸直,一隻腳放在另一隻腳上,雙手就搭在了心口,他聽見院子雞棚里的雞在咕咕咕地發著響聲,響聲又似乎是從心口裡發出來的,腦子裡就又是迷迷離離的一番景象了:他去找蘇紅,一出門就飛起來了,原來空氣如同水一樣,他的胳膊和腿卻能划動,回茬麥地里的玉米已經半人高,但那只是水中的細草,他是一條魚在飛穿,浪湧起一堆堆白銀使細草搖曳不止。他找蘇紅的目的並不僅僅為了南驢伯的家事,他希望在蘇紅那兒能見到菊娃,但是,菊娃並不在那裡,牆上的相框裡有一張菊娃和蘇紅的合影,他看了那麼一會兒,仍沒有說出把菊娃找來的話。蘇紅一直是窩了身子在沙發上和他聊天,她的眼睛細長,而且微微豎起,尖下巴翹著,有幾分狐相。子路總覺得她是狐狸,他才來的時候她一副倦態,長長的對話,她竟面有紅暈,眼睛光亮,而自己卻越來越四肢無力了。她說:「瞧你沒精打采了,是不是把菊娃叫來?」他說:「這好嗎?」她說:「你盼不得見她哩!」竟真的把菊娃找了來。菊娃衣著樸素,臉面卻明顯地修飾了,但臉面如何收拾卻無法遮掩眼下的青黑,這是子路最不願見到的。

  當他在省城裡開始研究古漢語的時候,菊娃那幾年老是害病,手腳浮腫,眼圈發青,他三天兩頭地寫信要她好好治病,菊娃的來信卻是說:醫生認為沒有病,只是脾氣不好,肝濕氣過重所致。他又在信里反覆指出她的脾氣固執急躁,由此又數說她的無故愛嘆氣,捨不得花錢,不注意打扮,太照顧她的娘家,他是恨不得一下子把她改造得盡善盡美。然而這種苦口婆心卻適得其反,他們以後的信里就多了各執己見的爭吵,他明白了各人的脾性都是天生就的,這如給狗每日吃肉狗也下不了一顆蛋,而雞即使不去飼喂,吃草吃石子,它仍是一天下一顆蛋的。當他們有了孩子,孩子又是殘疾,他們的矛盾似乎更尖銳了,在她抱了孩子去省城或他回到高老莊,相聚的短短日子裡,常常因一張桌子的擺置,一件衣服的顏色,甚或吃飯的姿勢,兩人就慪氣。菊娃認為是子路在開始嫌棄她了,子路的一片好意不被理解,便沉默寡言,麻醉於酒中。隨著他的研究成就日漸大了起來,他有了機會接觸一批富有氣質的城市現代女性,一個女人便在他的生活中出現了。平心而論,這女人並不漂亮,但卻有著與菊娃完全不同的生活習性,在那一個春雨綿綿的傍晚,他和那女人去參加一個朋友的集會,在返回的路上經過了城河公園,他們進去坐在那幽暗的林子中的小木屋裡喝茶,他們擁抱了……這一次驚心動魄的外遇,使子路如六月天的麥場著了火一樣無法收場,每次做愛之後,他後悔和內疚,但她一到來,卻無法控制。這種喜悅曾久久壓在心裡,又急迫地想向知己的朋友傾訴和炫耀,終於有一日講給了一個朋友,朋友卻說:是她呀,你是把麻雀當花喜鵲了嘛!子路在那個時候是不愛聽對情人的責貶,他說:人非魚,人哪裡知道魚之樂呢?!過後,朋友的話畢竟又對他產生了影響,發覺了那女人種種不足和長相上的毛病,但他始終沒有惡她,他感激著她,使他第一回品嘗到了城市現代女性的滋味。當菊娃又一次來到省城終於發現了他的婚外之戀,她怒不可遏地與子路鬧,子路先是不承認,後來如實招供,並承認了錯誤,保證不再往來,但菊娃再也不與他同床,每每說得好好的,各自都洗了身子,他已經爬上去,菊娃就歇斯底里地發作,嫌他髒,將他掀推下去。這樣的情況日久,菊娃就提出了離婚,而且是非離婚不可,並四處張揚,鬧得他單位的人都知道了,更要命的是她一鬧起來就手腳冰涼,口吐白沫,數天不能恢復。子路一是受不了紛紛揚揚的議論,二是受不了她的這種發作後的病態,就同意離婚了。在這之後,那個女人也曾來找過子路,子路已經與她沒有感情,甚至產生了是她的出現才使他家庭分裂的仇恨,他開始過獨身的日子。這期間,父親去世了,他趕回高老莊奔喪,菊娃是離婚沒有離家的,親戚們指望他們重歸於好,事情幾乎有些希望了,但他耳聞蔡老黑一直追她,她還加入了蔡老黑的葡萄收購站,他倒計較了,追問起他們的關係到底如何?菊娃說:蔡老黑只是對我好。子路在鄉下是要顧及臉面的,因為鄉下的是非更多,他說如果要復婚,那他要報復蔡老黑的,比如,托人去砸斷他的腿。菊娃說:你報復誰?那女的我報復了沒有?子路從她的話里聽出她與蔡老黑必是有關係的,他可以犯錯誤,而他的女人卻不能犯錯誤,於是他是一氣走了,回到省城發誓要找一個老婆,一個自己最滿意的讓外人企羨的老婆,而從此改變自己的生活方式、心態思維和其族種。這就認識了西夏。再婚後的日子,一切都依子路的心想而事成,西夏的短處可能是菊娃的長處,而菊娃的短處卻沒有一樣不是西夏的長處,子路是很得意的,但每每當兩人歡樂之後或一塊去郊遊,去看戲,猛地就想到了菊娃母子,靈魂就不安起來。

  他唯一能做到的是給菊娃寄去錢,錢雖然不能頂替一切,而他也只能以錢來表示他的心意,平衡他的心理了。今晚在蘇紅處,他就是掏了千元交給菊娃,菊娃硬是不肯收的,蘇紅也在一邊勸說菊娃,菊娃說:「我收過他不少錢了,雖然這錢我都花在石頭身上,做爹的畢竟要管兒子的,但現在子路是有家了,他願意這樣,人家就也能願意?引起矛盾那算什麼呀?!再說,這次回來給老人過三周年,正是花錢的事兒,他能帶回來多少錢呢?」還是不收。子路就把錢交給了蘇紅,讓蘇紅一定要交給她。現在,見過了菊娃,又把錢總算讓蘇紅收下了,心裡寬展了的子路摟抱了西夏,他想像著這個夜晚菊娃一個人在睡嗎,她是在後悔著那一場衝動下的離婚,還是在清寂中堅持己見地忍度孤獨?子路的眼淚就默然流了下來。

  西夏翻了個身,一條腿擱在了他的腿上,並且有一隻手抓著他的那根東西,另一隻手卻把被子往上提,提過了頭頂,兩人的腿就裸露在了被子外邊。子路說:「瞧你瞧你。」坐起來把被子往下拉,蓋住了西夏鷺鷥一般的長腿,西夏迷迷糊糊並沒有醒。大人們在睡著的時候形象都是可怕的,但西夏的睡態如嬰兒一般可愛,月光明晃晃地照進來,子路俯下身去吻了一下那細而飛揚的長眉,撲撒著的睫毛,以及那抿著的有著稜角的嘴唇,他產生了一個念頭:西夏會和他偕老嗎,太美艷的女人都是短命的,會不會在什麼時候西夏要突然死去,那麼,他就再和菊娃復婚?這念頭來得是那麼突然和奇怪,子路不覺有些害怕,呸呸吐了口唾沫,恨自己怎麼能有這種念頭?!就在心裡說:那麼,就盼菊娃快快找著合適的男人嫁吧。他思索著高老莊方圓所認識的中年男子,離過婚的並沒有幾個,而且絕不能配得上菊娃的,就後悔當初仇恨過蔡老黑。蔡老黑夫妻關係一直惡劣,是不會長久的,他愛著菊娃,菊娃也待他好……可是,可是,子路想到這裡,心裡又憋上了一股氣來,說不清是恨起了蔡老黑還是菊娃,煩躁得不能入眠。

  翌日,鎮街上逢集。縣西南一溜兒三個鎮,高老莊東十里地的鐵籠鎮是一四七日的集,南十五里地的過風樓是二五八日的集,三個鎮的集是輪流的,三六九日就是高老莊的集。娘叫來了晨堂和慶來,商量過三周年的事,又要子路去請南驢伯,子路說:「病成那個樣兒了,咋能勞動他?」娘說:「老一輩的也只有你南驢伯,總得有個主事的人呀!這樣吧,你去請請順善,他是村支書,人又精明,誰家紅白事都請他的。」晨堂慶來也說:「請順善對著哩,我們只會具體事兒出力,全盤掌握還得順善。你還沒去他那兒坐坐?」子路說:「我想過幾天的。」慶來說:「早應該去的好!現在蘇紅蔡老黑紅火,但順善勢坐得大,蘇紅蔡老黑也常請他去吃酒哩!」子路裝了煙,懷裡又揣了一瓶酒就去了順善家。

  順善家在坡坎下的澇池邊,南北向的兩院房子,前邊是他的叔迷胡的,後邊的就是他家,原本到他家是從迷胡叔門前走的,兩家幾年來鬧彆扭,臭得不如了旁人世人,順善就從西邊院牆開了一門。子路剛到澇池邊,迷胡叔雙手背在後腰,手裡還握著一塊石頭走過來,喊:「子路,子路,你見著百發啦?」子路說:「百發哥也回來啦?」百發是迷胡叔的兒子,在縣上工作,妻子兒女也都住在縣城。迷胡叔說:「百發領兵回來了,要捉順善的!」子路吃了一驚,迷胡叔就指著稷甲嶺,說:「你瞧,百發領了那麼多兵!」子路往稷甲嶺看去,嶺樑上是長滿了樹,樹襯在天空,似乎是一隊人馬從嶺樑上往下走,就笑了,說:「迷胡叔是詩人哩!」迷胡叔說:「死人?我才不死哩!你爹在世的時候,你爹還關心我,說我要死了他給我棺材呀,可我沒死,他卻早早死了!我不死,他順善不死我才不死,除非他順善把我捏死,用钁頭腦把我砸死!」子路覺得他說話不對,說:「你和順善又鬧彆扭了?」迷胡叔說:「他兩口偷我哩,把我房上的瓦都揭了,麥都偷完了,我出門拿了石頭,就防著他哪一天要滅絕了我!」子路給他散了煙,他只夾在耳朵後,一顛一顛去了。子路瞧他走遠,才走到那新開的院門口,院裡的狗汪汪汪叫起來。

  順善在屋裡正和一個人喝酒,子路認不得那人,和順善熱乎著說寒暄話,就掏出了酒瓶,放在桌子上。順善說:「你這是什麼意思,給我拿東西?王廠長,你瞧瞧我這級別,咱喝的都是教授送來的酒!」子路立即猜出這位如戲台上白面小生一般的人就是地板廠的廠長了,他伸出手來,說:「你好!」廠長立即也說:「一提教授,你就該是高子路吧!我叫王文龍。幸會,幸會!」順善說:「真是幸會,兩個大人物幸會了嘛!今天是什麼日子?高老莊應該紀念這一天哩!」王文龍遞上了名片,子路說:「王廠長,這高老莊的勞力差不多都是你的雇員嘍!」王文龍說:「都是地方支持,這不,我就來向順善請主意來了!」順善說:「子路,王廠長長得白面書生似的,可辦事大氣得很,你恐怕也難以想像,他要把高老莊整個兒承包了,全鎮的人都要成為工廠的一員,而高老莊的土地又都算工廠的地盤,地板廠將要發展成一個大的公司,那咱這兒的人就有好日子過了!」王文龍說:「這僅僅是個設想,慚愧,慚愧,目前工廠還沒有這麼大實力的。」順善說:「沒問題,廠長!人有多大的膽地就有多大的產呣!我是支持你的!」子路在心裡盤算:高老莊的土地都算工廠的地盤,高老莊的人都是工廠的工人,那麼工廠就可以任意占用這裡的土地和地上地下的資源了?如果工廠辦得好,高老莊的人是能富裕的,可十年八年,以後更長的時間,高老莊還會有些什麼呢?子路說:「廠長,你來找我順善哥是找對了,他就是腦子活,高老莊著名的智多星哩!」順善的媳婦水蘭從廚房裡炒了一盤蕨菜燴臘肉,一盤油炸的蛤蟆,端進堂屋說:「子路你回來啦,瞧你把你哥夸的,別人不夸自家夸,蕎麥地里剌碟花!他有本事,咋不到城裡去當了教授,不去辦工廠,倒窩在山裡戳牛勾子!」子路說:「咦,你油炸了蛤蟆,你看看,高老莊水泉里一直有這蛤蟆,世世代代沒人吃的,倒是你們家敢吃哩!」水蘭說:「沒想到這玩意兒油炸了好吃哩,越嚼越香!」子路說:「你是眼睛離眉毛太近了就看不見了眉毛,順善哥要是個不行的,你也不會嫁他!現在是王廠長來請教他了,當教授的也得求他了!」水蘭說:「求他?他能幹了個屁,連他叔也整日拿了石頭要打他哩!」子路說:「迷胡叔是老糊塗了,剛才我在澇池邊還遇著他來。」水蘭說:「那老傢伙不好好地看護著林子的,瘋來癲去地罵人,閻王爺還把他留在人世幹啥哩嗎?!」順善推了水蘭一把,說:「說這些事幹啥!你再取個盅子,讓子路喝幾盅。子路,你爹三周年是準備大過呀還是小過呀?」子路說:「我就為這事來請你去我家拿主意哩!今日逢集,商量個規模了,趁集得辦貨啊!」順善拍著腦門,他的腦門亮光光地凸著,像個壽星佬,說:「日子是後天吧,那今日就是最後一個集了。這可是大事,來,你和王廠長喝幾盅了,咱與你娘商定去。王廠長,這就慢待你了,你和子路劃六拳!」王文龍說:「你們是急事,需要不需要我幫忙?」子路說:「不用不用,多謝你了!」王文龍端了盅子,沒有和子路划拳,但對喝了三盅,子路一再說對不起,三人便出門分了手。

  依慶來的主意,三周年要大過:老人在人世間就這一個節日了,何況子路又不是平常人。但娘的意思小小辦一下就罷了,三周年雖是大事,一是家裡沒人手,忙不過來,二是村里一些人在地板廠上班,耽擱一天兩天讓人家少掙多少錢呢,再說子路能有幾個錢的?慶來說:「四娘就會哭窮,子路兩口都在省城工作,他們沒錢誰還有錢?四娘別害怕,我們是不會借的!」娘說:「慶來到了地板廠倒學得會說話了!」順善一揮手說:「子路,你給我說,你準備拿多少錢操辦這事的?」子路說:「你拿主意吧。」順善說:「前年蔡老黑的娘去世了,待客一百〇八桌,狗剩給他爹過三周年待了六十桌,栓子給他爹過二周年待了五桌,吃飯穿衣看家當,也沒個準兒。依我看,我四伯一生德高望重,又愛熱鬧,過三周年來的人肯定多,你把誰能擋了?子路又是咱高老莊的名人,方圓幾十里哪兒又出過第二個教授?事情辦得冷冷清清招人笑話哩!但咱也不必太張揚,人一死,說的是給死人過節,死人又能知道什麼,還不是給活人撐面子,子路這麼大的出息,早給咱四伯壯了臉了,榮宗耀祖了,也不見得需要以過三周年爭榮譽的?就是再有錢,咱弄得嗚吼連天的,別人還背後嫉恨哩。蘇紅給她爹過三周年,她以為她有了錢,讓人刻了匾來送,匾在古時候是皇帝賜的,誰想要個匾就能有匾?蘇紅把那匾掛在牆上就跌下來摔斷了。這活該,她爹負不起匾嘛!我的想法,咱不大不小取個中間,待上四十席客就差不多了。」子路娘說:「這都多了。」慶來說:「這還多?咱本家底窩子大,你算算,就坐十席吧?」晨堂一直坐著吃紙菸,這時又拿打火機要點一根,順善從他嘴裡取過紙菸自己叼了,說:「晨堂,不要只顧著吃便宜煙,你的意見呢?」晨堂說:「我聽你的。」順善說:「你一輩子沒主意!」就又說,「四嬸,四十席是稍多了些,我已經計算了,咱把鎮街的人就算全擋了,但蠍子尾村在五服之內的不說,出了五服的姓高的能擋了哪一家?再加上子路的一些朋友,比如蘇紅呀,地板廠的王廠長呀,學校里的子路當年的中學同學呀還不來一桌?還有菊娃的娘家人,雖說離了婚,但都住得近,菊娃還在咱家住著,畢竟一場親戚,藕斷絲還連哩,他們肯定要來的,這就得三十六七桌。說的是三十六七桌,你還不按四十桌來做?」娘也掰了指頭,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說:「那就四十桌吧。」順善笑了一下,說:「四嬸,你聽我安排沒錯!」頭一抬,便瞧見西夏從臥房出來,就叫起來了:「這是咱的弟媳婦吧?」子路忙說:「西夏,這是順善哥!」西夏說:「順善哥!」伸了手過來,順善握了,西夏就到院裡去。晨堂撲哧哧笑,說:「他們還握手哩!」順善說:「正話沒你,邪話就你多,在外國,公公和兒媳見了還擁抱哩!子路,我真不知道你媳婦在臥房裡,我剛才說到菊娃娘家,她怕不高興了?」子路說:「沒事。」順善說:「城市人到底不一樣!」就從懷裡取了一個小本兒和筆,說:「那我就給咱開籌辦的項目了。」子路娘說:「這幾年村里紅白事都是你總管的,你開!」順善歪頭寫起來,晨堂就嚷道要子路取了酒來,三個人就一人一口輪換著瓶子干喝,晨堂還說:「順善,我們先喝呀,給你留著的。」與慶來划起拳。老式拳劃了三回,慶來老是輸,就提出劃日本拳,說是在地板廠學的,教晨堂古司太古司太,晨堂總說成勾子抬。順善收了筆,說:「少喝幾口,過會兒得分配你們去集上買東西!」就念起所開的項目:西鳳酒三箱子,啤酒四十捆,香菸四箱子,豬肉八十斤,白蘿蔔一百斤,紅蘿蔔六十斤,木耳十斤,香菇十斤,粉條三十斤,土豆一百斤,白菜五十斤,蕨菜三十斤,蓮花白六十斤,芹菜三十斤,豆腐五十斤,黃豆芽四十斤,綠豆芽二十斤,豬頭六個,豬心肺十副,腸子十副,蹄子八十隻,豬血十斤,肝二十個,耳朵口條各二十個,雞四十隻,雞蛋十斤,腥油五十斤,菜油三十斤,蔥蒜香菜各二十斤,蓮菜四十斤,驢肉四十斤,棗十斤,醬醋鹽味精大魁花椒姜粉辣麵不算,大米二百斤,江米四十斤,麥面二百斤,蕎面五十斤,小米三十斤。眾人聽了,都點頭說:合適。順善說:「咱就按這些準備,我計算得保守,想不要把東西剩下,剩下一堆四嬸一人就不好處理,如果在做的過程中缺什麼,可以臨時再買,我那裡什麼都有,去我家拿就是了。現在我分一下工:凡是菜蔬一類,慶來你去集上負責購買,一定要買齊,不要今日買不齊明日到鐵籠鎮,那就麻煩了。哎,四嬸,柴火怎麼辦?」娘說:「柴也要買的。」順善說:「慶來你還得負責買柴,硬劈柴買八擔,干梢子四擔,軟梢子三擔,我那裡有麥秸和干棉花稈,煎豆腐和做心肺麻辣湯最好,我讓水蘭今黑背幾背簍來!」慶來說:「你這不是釀兮我們嗎,我窮是窮,柴火還多哩,再說,地板廠的下腳料多的是,我從那兒背些來。」順善說:「那好。菸酒山貨晨堂去買,煙買『紅塔山』還是『金絲猴,還是『寶成』?我看少買些『紅塔山』,買十條,剩下的都買『金絲猴』,『寶成』怕拿不出手。」子路說:「『金絲猴』買硬盒的!」順善說:「肉類我去尋雷剛。」晨堂說:「我想也只能你去,雷剛鬼得很,你去能殺下價,你看要不要魚?」順善說:「咱這不興魚,也沒人會做,上次蔡老黑過事上了魚,一半都糟蹋了,咱每個席上上清蒸雞就很排場了,我到鎮街雞場去買。現在有個問題,就是誰去買糧?我昨日去鎮街糧店了,那裡的米不好,一樣的價錢,不如跑到鐵籠鎮去買。」慶來說:「晚上我給牛坤說,讓他去。咱都忙活哩,他還在廠里上班掙錢的,四叔在世時待他多厚,連他的媳婦都是四叔給物色的,他竟不來問問有事沒事?!」娘說:「今日我沒叫他,明日他還能不過來幫忙?」順善說:「靈堂上下的一切東西那就是子路的了。」子路說:「這些我準備了。」晨堂說:「你見過子路買回來的蠟燭嗎,天神,那麼大的,一根就點一夜哩。還有那些陰票子,城裡人有錢,票面都是一億五千的數呀,我只怕四伯在陰間裡這錢怎麼個花呀?」順善不理他,說:「響器的事,咱請東川的張家班還是請西溝村的李家班?」慶來說:「東川的班子唱得好,但西溝李家班是洋鼓洋號,咱都請上!」順善說:「四嬸,你說呢?」娘說:「你四伯一輩子好熱鬧,就給他多請一班,再是,鎮街上現在興過三周年放電影的,咱也演一場。」順善說:「你要不說我還要提說的,過三周年是白事,也是喜事,咱演一場。這我得讓蔡老黑去辦了。」

  順善說完了,問大家還有什麼遺漏的,大家說:「順善真是好主管!」順善說:「這有個啥,我只是辦的多了些罷了。子路你就取錢吧,大家分別去辦。」子路就喊西夏,兩口子去了臥房,娘又拿酒招呼順善慶來晨堂喝,晨堂低聲說:「子路的經濟是媳婦管哩!」正說著,子路就拿了錢出來,每人發了一沓。順善奪過,說:「這錢我管,我落個帳,咱一人先拿三百,買什麼都打個票,將來我一宗一宗給子路結算。」當場點了錢,寫在本子上,給晨堂慶來一人發了三百元,各自站起來回家拿背簍擔子要去集上。子路母子送到門外,順善卻突然拉子路到一邊,說:「差點忘了,你覺得是不是應該到鎮政府請請鎮長他們?」子路說:「這些人我不熟的。」順善說:「可人家熟你呀!不請他們當然也行,可在地方上,人家是咱們的領導,你這樣的名人家裡過事,他們不來也沒臉面。再說,你以後不常在家,老娘卻在,本家人卻在,啥事還得靠人家關照的,你說呢?」子路說:「依你的來。」順善說:「那我晚上就過去請他們,這事交給我好了!」子路說:「啥都麻煩你,一切都靠你了。」順善說:「這就見外了,我還能給你幫什麼忙?!」說完就走了。

  子路和娘在門外目送他們走遠,很是感激順善,回到院子,西夏卻在窗台上對鏡化妝,說她也到集上去呀,石頭的頭髮長了,她想背孩子去理髮館理理髮。做娘的忙叮嚀發不能理的,等後天中午以後,門上的白紙對聯換了紅紙對聯,靈堂上的東西都拿去墳上燒了,才能洗頭剪髮的,要不,犯禁忌的。西夏悄聲對子路說:「我早上剪了腳指甲的。」子路說:「不知不為過。」西夏說:「你是知道的,這幾天卻天天要……」子路趕緊拿眼睛瞪她,自己臉卻羞紅一片,就搭木梯上了堂屋樓上。樓上塞得滿滿的,全是些沒用的桌子椅子,紡線的車子,織布的機子,背簍,菜瓮,還有劈開的柴火。靠牆處是娘的壽材,原本這裡一排放了兩具,爹的抬走了,娘的年年刷一遍漆,漆得能照見人影。壽材上的木架上,一半放著子路在家時讀過的課本,一半放著爹死後孝子賢孫們穿過的孝帽孝袍,麻繩,麻鞋,還有多種紙紮的祭品。母子倆一樣一樣往下搬,塵灰落了一頭一臉,娘不禁想起亡人,一屁股坐在靈牌前的椅子上,用手帕就捂了臉,咿呀咿呀哭了起來。娘一哭,子路也是淚水長流。

  院門口有很重的腳步聲,有人一邊喘氣一邊喊:「是不是這家?柴來了!」娘立時止了哭,跑出去,一個寬臉漢子挑著一擔劈柴在門口,忙說:「是慶來買的柴吧?」漢子說:「我不知道叫什麼,胖胖臉,眼睛紅紅的。」娘說:「那就是!」挑柴人哐地將柴擔撂在地上,說:「後邊還有成十擔的。」語未落,一溜帶串進來了硬劈柴八擔,干梢子六擔,軟梢子三擔,慶來在後邊跟著。柴火一下子堆了一大堆,慶來指揮了賣柴人將柴火往院牆根放,一一付了款,在紙上落了帳,打發著走了。娘說:「讓人家喝口水麼!」慶來說:「都在晨堂媳婦的食攤上吃了喝了。」子路說:「她在集上賣飯啦?」慶來說:「每一集他們都賣麻辣心肺湯,晨堂精得很,我去買柴,賣柴的人多,都爭著要賣給我,晨堂就說:要想賣掉,就得去買一碗湯喝,這些深山的人就拿了饃在食攤上買湯泡著吃了。」娘說:「晨堂都是娃多,也是把他逼得這樣。你得給他叮嚀,菜蔬得今日買齊呀,不要光賣了心肺湯把事誤了。」慶來點點頭,說他再去地板廠,聯繫弄些下腳料。娘又說:「如果人家要錢,你就給出錢,不要讓人家過後說個不是。」慶來說:「這個我知道。」子路就把一包紙菸塞進他的懷裡。

  娘說:「慶來這娃老實,」就又對子路說,「你去擔一擔水來,今中午起,咱就要招呼幫忙的人了,娘還要問你,這四十席不是個小數目,你帶的錢夠不夠?平日寄我的錢我都存了,如果不夠,趁早得去信用社取了存款哩。」子路說:「夠。」娘就說:「你把花銷一宗一宗給西夏說清哩……」子路說:「這我知道。」

  娘在廚房裡淘米切菜,子路裁紙寫院門堂門上的對聯,特意還寫了四個大字:恕報不周,準備明日貼在門口,使到時沒有接到通知的人家能予諒解和包涵。晨堂就引著賣白菜蘿蔔土豆蕨菜芹菜的人進來了,嚷道著菜價比上一集貴,吃菜如吃命哩!在給賣菜人付款時,晨堂卻提出壓價,賣菜人躁了,說剛才說好了兩角錢一斤的,菜背回家了卻是一角八分,哪兒有這種事,拉出的屎還能再吃了?!雙方一爭吵,子路當然是站在晨堂一邊,說菜哪有這麼貴的,又嫌蘿蔔沒有洗泥,白菜里浸了水,打圓場就殺價一分。賣菜人氣得一口白沫,說不過,打又不敢動手,不賣了吧菜已放在了這裡,就說:少一分就少一分吧,全當是幾捆菜餵了豬了!晨堂聽得他罵,跳上去打了一個耳光,賣菜人也要撲過來,子路嚇得忙去抱了他的腰,順善就進了門,一聲吼叫把雙方震住,問明了原委,也不好補賣菜人的那一分錢,哄哄勸勸讓走了。賣菜人一走,順善倒埋怨晨堂不該賴價,更不該動手打人家,晨堂只是嘿嘿笑。順善把背簍里的豬頭豬蹄豬心豬肝豬肺豬腸倒出來一大堆,晨堂就提了豬頭掛在門環上,嚷道這豬頭卸得好,說:「雷剛那狗日的生意好,走的是政治路,他要不買通鎮政府,這麼大個鎮子他能領到屠宰證?上個月我去買豬頭,他給我卸到耳朵根,子路,你瞧順善去了,卸得整個脖子都在哩,這溜屁眼的貨!」順善得意地笑,說:「不是他溜我屁眼,是你把人活倒了。」娘從堂屋出來也說:「雷剛認順善的帳這沒說的,再是,雷剛一個人住在鎮上的時候,可憐成啥了,你四伯念及他和雷剛的爹以前在北山燒過炭,就給過雷剛五十元錢的,飢了給一口強似飽時給一斗,雷剛殺起豬後,你四伯去買肉,他總給割好肉,現在過三周年了,雷剛還照顧咱,這娃有良心的!」順善說:「整塊子肉晚上送來,我也請他一家後天過來,可能肉價還會落幾分哩!鎮政府我去了,吳鎮長在,他高興得很哩,說一定要來的,還建議是不是也請派出所的朱所長,信用社的賀主任,我想,也是,多一個人多一雙筷子麼,也就去都請了,沒有不歡天喜地的!」晨堂說:「子路又不貸款,請他幹啥?那個姓朱的,才不能請吃,給狗吃了也不給他吃,就是披了一張公安皮麼,你瞧他耀威揚武成啥了?!」順善和娘卻嘿嘿笑起來。子路也有些不大願請得那麼多,就問笑什麼,順善便講了去年冬天晨堂和一些人在家搖寶,原本在院門前布了哨的,沒想朱所長有事從屋前過,聽見裡邊一哇聲地吆喝,知道晨堂又聚眾賭博,遂返回叫了三個警察來抓,那門口放哨的發現了,只叫了一聲「朱……」朱所長就一拳打得窩在那裡,蹬開門直往上房去,一幫男女炸了窩地亂跑亂鑽,有人從後窗往出跳,窗外是站著一個警察兒,出來一個撂倒一個,後檐台階上就撲塌了四個,屋裡的也全捉住,每人把身上的錢往出掏,一塊兒收了八千元。朱所長並不滿足,開始搜屋,結果水瓮底下塞著一千元,柜上的米簍里塞著三百元,炕席下壓著七百元。別的人收了錢就都放了,把晨堂、來正和慶來用銬子拉去派出所,審問聚眾賭過幾次,審問到晨堂,晨堂只是不說話,朱所長一個巴掌扇過去,晨堂嘴裡掉下一卷錢來。現在要請朱所長,晨堂不悅意。順善說:「晨堂你恨所長是你恨的,子路卻沒必要得罪人家。我已經請過了,再不讓人家來,怎麼收場,這些人一般去請,他還請不來的。」晨堂癟了癟嘴,洗了個蘿蔔來吃,就一邊罵著姓朱的一邊往門外走,娘趕緊說:「吃了飯再走!」晨堂說:「我先去集上一趟,過會兒來。」順善卻說午飯不要管他了,他還要去請響器班的,子路就讓他看看靈堂的布置,順善看了,說:「四嬸,給驥林娘說過沒有,得讓她過來幫忙的。」娘說:「幾天前我就說過了,辦這種事哪裡少得了她?」

  西夏在集市還未開圓去的,直到四面八方的人擠得一條小街水泄不通,又漸漸過了午時,太陽已經照在稷甲嶺頂上,人稀少起來了,西夏還有興趣在那裡轉悠。西夏的腿長,生性又好奇,還是在上中學的時候,她從家到校去,若要經過商場就得去逛一次,常常便遲到了,老師一見她遲到,已經沒了脾氣訓她,說:又去商場點貨了?!這話西夏一直記著,同學們也都記著,聚會時提起這事就痛笑一頓。在鄉下的集市上,對於西夏來說,什麼都是稀罕,她把每一個山貨鋪子、攤位挨著看,把每一樣未見過的東西拿在手問這是什麼,做什麼用,是什麼價,賣主們瞧她人高馬大,又穿著時興,認作是城裡來的人,腰裡有錢,莫不熱情介紹貨物,甚或欺騙,說得天上沒有地上僅存,水也能點著燈,以至於她走過了還攆過來說再便宜一元或五角,弄得她後來就雙手插在口袋裡只看不動手。在牛羊豬貓狗市上,到處是牛糞豬屎,熱騰騰的臭氣衝天,但買者和賣者在那裡揣牲口的脊樑,捏牲口的肚皮,扳過牲口的嘴看牙口,然後各自把一個袖子拉長,兩隻手在袖筒里捏弄。西夏不知道這是做什麼,跑近去歪了頭看,旁人告訴說:這是討價還價哩。西夏問怎麼個討價還價那人就比畫伸幾個指頭是代表多少錢的,就又有人說城裡人哪裡懂這些,偏指著遠處的一頭驢問:「城裡人你瞧瞧這驢怎麼有了五條腿?」西夏看時驢的生殖器老長老長地吊在那裡,她有些生氣。便見一個戴著大而厚茶色水晶鏡的,襯衣領黑污污的,卻披著一件藍制服的人過來游悠了一圈,說:「德勝,你把飯店關門了?」叫德勝的說:「開了菸酒鋪子,你們卻拿菸酒賒帳,開個小飯店,白條子又收了那麼多,我不關門怎麼辦呀?!」披制服的說:「你這是甚意思?我只去吃過兩頓飯啊,打白條子也不是不給你兌現呀!」德勝說:「王主任當然例外啦,你給我辦了多大的事情,我應該好好請吃的。」一人說:「德勝,菸酒鋪子辦不成,飯店辦不成,你給咱鎮上開個妓院麼,那來錢一定快哩!」德勝說:「那更不行,領導上去就不下來了!」眾人哈哈大笑,西夏也笑了。從牲口市過來,是集中了一大溜的小吃攤,似乎這裡的人來趕集,除了買貨賣貨,還有一個目的就是來吃的,那些小吃攤前都是坐著蹲著站著許多人,個個滿口紅油,一臉熱汗。西夏就看見了晨堂在幫他的媳婦賣麻辣心肺湯,晨堂的鼻尖上總掛著一滴清涕,在那裡一邊忙著把碗筷在一盆髒水裡洗刷,一邊喊:「麻辣湯,麻辣湯,又熱乎又便宜啊!」西夏不願近去,站在一家屋檐下的台階上往這邊看,旁邊一個瓦盆瓦罐兒攤,賣主個子極矮,卻老得頭髮鬍子全白了,不停地敲著瓦盆兒叮叮響,說:「女子你不去吃吃?」西夏說:「我怕不衛生。」老頭說:「不吃對著的,他那食攤高老莊人不吃,只哄南北二山的,去年兩口賣餄餎,晨堂賣著時上過一回廁所,不知他用瓦渣擦的勾子還是用土坷垃擦的,手指頭上就粘了屎,回來不洗又抓餄餎,買餄餎的問你手上是啥,他往嘴裡一抹:醬辣子,醬辣子!」西夏噁心得就反胃,也不看晨堂他們了,跑去看一個老太太賣花饃。花饃放在一個柳條編織的大方籠里,以麵食做就魚、兔、虎、豬,豬身上又爬滿了五毒,造型誇張有趣,顏色大紅大綠,西夏愛不釋手,拿了照相機拍過來拍過去,最後乾脆就把饃和籠全買了。但把花饃拿回去,西夏是不想這麼早離開集市的,而提著花饃又不方便,瞧見斜旁正是三治家的飯店,就把花饃存放在那裡。那禿頭老婆嚷道:「地方真是邪,說龜就來蛇!這就是子路的新媳婦!」一幫五六個婦女就拿眼睛看西夏,西夏不知所措,只得微笑點頭。原來這些婦女都是與子路家沾親帶故,或是蠍子尾村人,她們要在後天給子路爹送獻奠,又不想在家蒸那大饃或自家蒸不好大饃,便到三治的店裡來定做。一個婦女就站在西夏面前,痴呆呆把她從頭看到腳,從腳又看到頭,然後對立在桌子前哭喪了臉的一個女子說:「英子英子,你哭你娘的啥尿水哩,你這姨是省城人,家裡錢用麻袋裝的,可你姨穿的啥,一身棉布,你還講究要穿不起色的褲子!」那婦女又說:「你沒見到菊娃?」西夏說:「我沒見過她,她也來做獻奠了?」三治的媳婦說:「她是前腳走你後腳就來了,你們這姐妹倆……」那婦女說:「咋能是姐妹倆,菊娃應該為大,她為小哩!」西夏臉上不悅了,說:「噢,要是在舊社會,子路還可以有三房四房的!」告辭了走出去。

  西夏後悔把花饃存放在店裡,女人們的是非多,高老莊的女人她有些受不得,可在街上的人窩裡,她倒真希望能碰著菊娃。她雖然沒見過菊娃,她自信若是碰著了,能憑感覺就認出她的。但在集市上始終沒有見到。她跟著一個頭大腿短的人走,矮子又是外八字步,搖搖晃晃走了前去,她也搖搖晃晃起來了。猛地覺得不妥,停下步子,身已拐進一條小巷。巷裡有一所磚雕的門面,土紅色的院牆上垂落著迎春花蔓,有紙條寫著「危牆,行人勿近」,走近才看清是一座寺廟,廟門樓上石刻了「太壺寺」三字,而院牆歪斜得厲害,有一段用三根木椽頂著。西夏正要轉身離開,卻見巷的岔道那邊順善背了豬頭豬心豬腸的過來,忙避身在一邊。忽見牆邊竟立有一面石碑,便背身假作讀碑的樣子。但西夏沒想到碑是清代石碑,又寫著「農家四季」幾個大字,便有了興趣,就一邊用手擦著碑上的小字一邊往下讀:

  春季事如麻,請坐一杯茶,有話早開言,吾好布生涯。播種有遲早,各宜依時下,務農本爭春,節令趁勿差。夏季正耕耘,閒情少關心,時來不可誤,苗從何處生?刈麥兼晚種,栽插桑蠶紛。非談古今時,鳴蟬恐寒生。秋風白露生,勸君莫遠行,谷黃宜早收,免致求別人。仲秋防霪雨,霉爛潮濕深,曬乾與上倉,早納國課徵。冬季霜風起,收拾柴和米,圍爐課兒讀,與客談家計。把酒話桑麻,同樂太平世。祈天堯舜日,擊壤而歌歟。

  讀畢,想這塊碑子怎麼立在這裡?就聽寺門口兩個和尚在說著稷甲嶺的崖崩,和崖崩崩出的那隻千年老龜。回頭看看,順善已經過去了,卻又過來三人一邊走一邊說:「雷剛一身殺氣的,鬼也敢尋著他老婆?」「恐怕也就是他殺生太多。」「我以前不信的,現在不由你不信,菜花的男人與她沒親沒故,她說的和他的聲也一模一樣,這才怪了?!」「這怪啥哩,東川三月份還出了個再生人呢。」「什麼是再生人?」「就是人死了十年八年,突然幾十里外有人來尋他老婆,來的人年輕輕的,老婆卻五十歲了,說他生前是這老女人的丈夫,能把生前的事說得清清楚楚,連那女人屁股上有顆痣也說得出來!」西夏聽得糊糊塗塗,出了巷子,許多人在嚷嚷要去看雷剛媳婦鬼附了體了,她也不知雷剛媳婦是誰,便跟著人往街東頭走。一直走到背街土場子前一戶人家,院子裡擠滿了人,一個女人倒在台階上雙目緊閉,卻大聲說:「我是得得,我餓得很麼,你讓菜花來!菜花給我的飯放在櫃蓋上,他們都搶哩,我搶不到,讓菜花把飯給我送到墳上來!」旁邊人都目瞪口呆,一個光頭漢子就抱了那女人,呼叫:「香香,香香,你醒醒,我是誰?我是雷剛!」香香眼睛仍是不睜,說:「我認不得你,你把菜花叫來!」有人就叫:「去叫菜花來,菜花不來,這橫死鬼不走哩!」香香說:「菜花,菜花,我有一雙鞋,是膠鞋,我藏在堂屋的架板上,我要穿哩!」就有人說:「誰去南驢伯家看看,是不是有膠鞋藏在架板上,就知道是真得得還是假得得,或是香香裝神弄鬼故意要嚇雷剛哩!」雷剛說:「香香沒這瞎毛病,別人怕老婆,她卻是聽我的。」旁邊人說:「別人怕老婆,你是老婆不怕!」西夏也覺得奇怪,在省城從來沒聽說過鬼魂附體的事,鄉下的鬼倒厲害了?院門口就有人喊:「蔡老黑來了,鬼怕惡人的!」果然眾人閃開,蔡老黑拿了一根桃木條走進來,老遠說:「是得得纏人了,這得得老實疙瘩子,他來纏什麼,害得雷剛豬也殺不了了!我看看。」西夏忙縮頭在人背後不讓蔡老黑看見,卻見蔡老黑過去讓雷剛拿一個簸箕來,蓋在香香身上,就用桃木條連連抽打,厲聲問:「你是誰?」香香說:「我是得得。」蔡老黑說:「得得,你死了就死了,你胡跑什麼,雷剛正要殺豬給你叔過三周年呀,你這麼害雷剛的老婆,你四叔也饒不了你!」香香說:「這我不管!」蔡老黑說:「你走吧,你有冤你去找地板廠的老闆麼,他們城裡人占了高老莊的土地,用了高老莊的資源,他們富得流油哩,你來纏香香算什麼,活著窩囊做鬼也窩囊?!」眾人就嘿嘿笑。香香說:「我去廠里了,廠里人氣太旺,我不敢去!」蔡老黑說:「那你就欺軟的來了?!你走不走?」香香說:「我不走。」蔡老黑叭叭叭連抽了七八下桃條,香香就叫起來:「我走我走,可你得答應讓菜花把飯送到墳上。」蔡老黑說:「這我給菜花說。」香香說:「我還要鞋哩,那鞋不能給菜花她哥穿!」蔡老黑說:「這我也說,你走!」香香忽地睜開了眼,一時頭上臉上汗珠咕嚕嚕滾下來,好像是才耕完一塊地似的,說:「我這在哪兒?」眾人一哇聲喊:「鬼走了,鬼走了,瞧她現在的聲就是香香的聲了!香香,你知道剛才說的什麼嗎?」香香說:「我說什麼了?我要喝水!」蔡老黑說:「把人背回炕上去,都散了去,散了去!」西夏忙出了院子,心裡慌慌地跳,看看天到半後晌,巷道里有風在吹,樹也長著,不知那鬼是怎麼走了的。

  回到家裡,慶升和來正在院子裡劈柴,一群小兒在嬉鬧,來正懂得拳腳,蠻有力氣,三下兩下就把一根碗粗的柴劈成幾片,慶升說:「好!」來正得了意,也不用斧子,將一根柴支在台階上,運運氣,一腳踹下去,柴也就折了。小兒們看見,一起起鬨,拎了一撂磚來要來正表演頭破磚,來正也便剝了上衣,列了馬步運氣,肚皮上立時一個小球狀的疙瘩咕涌湧上,咕涌涌下,最後一緊腰帶,雙手舞動,已將氣運到腦門,舉起磚來,呼地一拍,磚嘩啦斷為三截,滿院子人都鼓了掌。娘問道:「你吃過沒有?」西夏說:「有什麼吃的?」她便到廚房去翻,鍋里留著米飯和炒肉,還有一小盆肚絲湯。子路扛著一大篩羅的豬心豬腸進來,說:「我以為你在集上吃了?」西夏倒嚇了一跳,叫道:「這麼多豬內臟?!」子路說:「這叫下水,好吃得很,過紅白事,整肉買一半下水也得買一半,沒有正肉,全是下水也是好席,若純是正肉沒下水,反被人認為席不好哩!」西夏說:「愛吃些髒東西!」子路在她屁股上擰了一下,痛得啊了一聲,娘在門外問:「怎麼啦?」西夏說:「手上扎了篩子的竹纖了。」哧哧笑。

  第二天,是子路家最忙累的一天,牛坤搭了禿子叔的手扶拖拉機去鐵籠鎮買米麵,慶來、晨堂、來正幾個壯勞力在院子裡挖地坑盤龍灶:先挖一長坑,然後用土坯斜著一個比一個高地壘灶,使一個灶口燒火,五個大環鍋同時燒開。盤龍灶最拿手的是南驢伯,他一輩子泥水匠,全村的炕、灶沒有不是他的手藝,他一病倒,大家就試著來,但盤出的火路總不順暢,只好把他背了來做場外指導。南驢伯虛弱得像個紙人兒,頭上扎著一條帶子,一邊指點最後一個灶的位置低了,一邊對子路娘說,他昨日晚上夢見子路爹了,子路爹穿的是藍長袍子,說他不久要到××州去上任呀,他問去當了什麼官,子路爹詭詭地眨了眨眼,他就醒來了。南驢伯說:「他有當官的命哩,或許真的要在那邊當官的。」子路娘說:「一過三周年,靈魂要不是轉世,要不就上天或下地獄,反正不是漂泊鬼了。」子路聽了,沒有言傳,他是三年來沒有做過見父親的夢,說出來怕外人笑話。在小的時候,奶奶還在,奶奶曾說有一年太壺寺的老住持來化緣,看了他們家的房子,說這家要出個當官的,一家人就都指望了爹,可爹終沒有當官,只是業餘演過一回戲,扮的是黑頭包公,也和迷胡叔正月十五鬧社火時扮過「社火穗子」,是個白鼻子雙帽翅的七品縣官,村人倒恥笑爹當了官確是當了官,但只是戲文里的官。現在南驢伯說夢,夢若是爹托的,那爹當的也只是人間看不見的官。晨堂撲地笑了,慶來說:「你別只是笑,快搬兩頁土坯來!」晨堂搬了土坯,說:「這就好了,四叔真的在陰間做官,得得兄弟就有個依靠了!南驢伯,你說是不是?」南驢伯說:「這倒是,起碼他在那邊不受罪了。」晨堂說:「得得兄弟也真是,有四叔要做官了,他竟還操心他那一雙半新的膠鞋……南驢伯,架板上真的藏著他的膠鞋?」南驢伯說:「菜花找了,果真是藏在架板上。」說罷,眼淚卻流了下來。慶來說:「晨堂,擔水去再和一攤泥!」晨堂說:「你把我當小工使了?!」還是挑了桶去泉里挑去。他一走,慶來就罵:「晨堂是×里灌了米湯了,咕咕嘟嘟個不停!」

  廚房裡,驥林娘被請來「炸果子」。世世代代的規矩中,祭奠是要用鮮花和水果的,——鮮花和水果又怎能保證一年四季任何時候都有呢——於是就把麵團捏成各類花與果的形狀而以油炸制,驥林娘是「炸果子」的高手。西夏一直看著驥林娘和娘在鍋上忙活,兩個老太太待在一起,驥林娘顯得是那樣乾淨漂亮有氣質,她不明白高老莊怎麼會有這樣一個女人!就說:「嬸嬸,你腳上的這一雙高腰軟底兒皂鞋是你做的?」嬸嬸說:「手上沒勁了,針腳大得難看死了!」西夏說:「好看得很!聽說你也剪窗花,晨堂家牆上的布堆畫也是你做的?」嬸嬸說:「土裡土氣的東西,西夏該笑話了!」西夏說:「過幾天我要到你家去學本事啊!」嬸嬸說:「我這算本事?!」娘說:「咋不是本事,高老莊會你這本事的還有誰?」嬸嬸說:「要說呀,高老莊十來年人一溜帶串地死,都是我縫的壽衣,給死人穿衣、整容和入了殮的,到了我哪一日倒了頭,也沒人給我洗臉整容,讓我不乾不淨地走了。」老人說完,原本要笑笑的,卻嘴角一個笑意一閃,皮肉就僵硬了,一時倒有些淒涼。娘嘆了一口氣,眼睛又潮濕起來。嬸嬸說:「你瞧,咱說到哪兒去了?」娘說:「他爹一死,這三年裡我把眼淚都快流幹了……」嬸嬸說:「誰能不死的,驥林他爹一死,我美美哭了一場就不哭了,人常說賴活不如好死去,他爹的鼻癌到了晚期,整日是疼,我倒盼他早日閉眼,早閉眼早不受罪,你沒見人在倒頭時臉上都笑一下嗎,恐怕陰間比陽間要好過哩!驥林他爹和子路他爹生前是棋友酒友,現在人家哥倆在那邊熱熱鬧鬧的,咱倒淚眼對淚眼?!」一席話說得娘也不哭了。嬸嬸低過頭來,悄聲問:「狗鎖那邊,你沒給說一聲?」娘說:「一牆之隔,他就是記不住日子,也能聽來這邊動靜……我沒去!」嬸嬸說:「這你就不對了,你該說一聲,他來不來是他的事,他不來讓外人笑話他去!」娘說:「那我一會兒說去。」院子裡子路叫著娘,問哪兒還有電線,得接一個燈到院子,娘乍拉著沾面的手出去了。西夏說:「嬸嬸,你們說的是不是竹青兩口子?」嬸嬸說:「那是一對狗哩!」西夏說:「你也罵?」嬸嬸說:「狗鎖小時候是你爹供養上學的,他長大了,不孝順你大伯,你爹去訴說他,訴說到氣頭上扇過他一耳光,他竟然記仇了,多年裡與你家不大來往,石頭生下來是殘疾,他倒對人說是你爹做了虧心事,天報應的,你說這是不是個瘋狗,胡咬哩!」西夏哦了一聲,見娘進來,就不再問了。

  到了下午,本家的那些做媳婦的和村裡的三四個中年婦女陸陸續續洗蘿蔔,刮土豆,燒鍋煮肉。這些女人們或許是牽著自己的小兒小女,一進院,孩子們就集體嬉鬧開來,他們沒有悲傷,村里任何人家過紅白事都是他們最開心的日子,坐在草蒲團上的石頭是他們的領袖,指揮著幹這干那,然後拿了油彩筆就在他們的臉上、肚皮上或開襠褲露在外邊的屁股上畫上圖案。或許,來的人是要挑一對空桶,這些木桶就在廚房門外擺成一溜,要盛剩飯剩菜,淘米刷鍋的泔水,拿回去餵豬。男人們各有各的任務,都是口叼著紙菸,耳朵後還夾著一根紙菸,女人們就把從大鍋撈出的整塊肉剔骨,剔出的骨頭讓孩子們拿著去吃,骨頭上故意留許多瘦肉,聞見肉香而跑來的三條四條狗就在院門口汪汪,一不留神竄進來叼走了孩子手裡的骨頭跑去。孩子在嗚嗚哭,更多的孩子在笑,他們絆搭著大人們的工作,晨堂在發火了,罵道:「都往出走,沒見大人都忙得鬼吹火嗎?」子路把西夏叫到一邊,說:「你去坐在那裡剔骨頭吧,你坐在那裡了,她們就不好意思偷吃和給孩子吃。」西夏說:「你真是小氣,那能吃了多少?」子路說:「這些婆娘都是些餓狼哩。」西夏不去,子路就給娘說了,娘把煮熟的肉交給慶來的娘,讓她專門切成長條或方塊,放到菊娃的廈屋裡去。子路又來對西夏說:「那些骨頭還沒剔完,都把肉剔不淨,你還是把孩子們都帶到前院去吧。」西夏伸個小拇指嘲笑了子路,卻也一陣吆喝,和孩子們去了牛坤家門前的土場子上。

  西夏故意在土場上多待了一會兒,天就慢慢地黑下來,有兩個小兒終經不住肉香的誘惑,又往院裡走,卻在巷道里大叫:「龜子來了!龜子來了!」接著便有人罵:「什麼龜子來了,記著,是響器班的樂人!」小兒就又叫:「吃藥的人來了!」叭叭兩聲響,小兒多半是被打哭了,嗚嗚地,一邊跑一邊罵:「×你媽,×你媽!」巷道里一罵人,這邊的孩子也罵×你媽,別的孩子以為罵自己,就也罵,立即相互廝打開來。西夏唬這個,訓那個,好不容易平息了爭鬥,一陣咿咿呀呀的聲音傳來,先還以為迷胡叔在什麼地方又唱了,側耳聽聽,不是唱,是哭,娘也緊緊張張跑了來,說:「西夏,你快去村口接人,你幾個本家的姐姐妹子來了!」她手裡拿著一個白孝帽,戴在西夏頭上。西夏去了村口,來正的媳婦也去接人,四個女孝子,頭上都戴了白孝帽,還穿著白衫子,提著獻祭籠,打著金山銀山一類的冥器,一邊起起伏伏唱歌一樣地哭,一邊間歇了吆喝兒子女兒們走好,不要亂跑。來正的媳婦拉過獻祭籠,說:「你們來得倒早!」一個說:「不早,我們商量了在鎮東路口等著都到齊了一塊來,雪花娃娃小,走不利爽,還真怕來遲了,讓人笑話!」就問西夏是誰?來正媳婦說了,又介紹年紀大的是竹葉姐,是三伯的女兒,立春是勞斗伯的大女兒,雪花是勞斗伯的小女兒,麥花是晨堂的妹子。眾姊妹就拉了西夏的手,說了一番親近的話,又把小兒小女拉到身邊讓叫妗子,說:「好好學習,學好了上大學,像你舅你妗子一樣有本事!」一伙人往家去,剛進巷口,四個孝女就又咿咿呀呀哭起來。

  到了家,院子裡的人已經很多了,櫻桃樹下擺上了兩台木桌,一桌上放著鈸、鑼、鼓、板和嗩吶,一桌上放著長長短短的赤銅號角,桌前各坐了一撥人。幫忙的女人們顯得忙碌,出出進進安置桌椅,收拾碗筷,張羅著要吃晚飯呀。晨堂的媳婦是蹲在院門口剝蔥的,小女兒嚷道著吃奶,她就乍拉著手,讓孩子從懷裡掏出一咕涌軟肉,自個兒去吮,那奶倒比孩子的腦袋大。一人就說:「順女順女,你就當著這麼多人敞了懷?!」順女說:「老婆娘了,我怕啥的!」那人說:「真箇沒結婚時是金奶,結了婚是銀奶,生了娃娃就成了豬奶了!」滿院子鬨笑。順女就撲起來,將剝蔥的手偏在那人眼皮上抓,蔥味就辣得眼裡流淚水,說:「讓你看麼,你老婆又不是沒長……」卻不說了,急過去對娘耳語:「瘋子迷胡來了!」西夏說:「他來了好,響器班不是要吹打嗎,讓他唱『黑山白雲湫……』」娘瞪了她一眼,對順女說:「來了就讓吃飯。」門口咚的一聲,迷胡叔把背著的一件什麼東西沉重地靠放在門框處,站起來大聲說:「我也來給我四哥熱鬧熱鬧啊!」手裡拿著胡琴。來正說:「我以為你拿什麼重禮了,背一塊石頭!你真是力氣沒處使了,白日怎不來劈柴挑水呢?!」迷胡叔說:「你去瞅一瞅,那是石頭嗎,是碑子,清朝的禁山碑子!栓子打尿窖子挖出來的,我背回來了明日栽到太陽坡呀!」西夏第一個過去,說:「真還是個碑子!」但眾人都沒興趣去看,說:「迷胡叔護林負責,該表揚表揚!可你今夜卻擅離職守了嘛!」迷胡叔說:「我不是要給我四哥熱鬧呀嗎?」來正說:「你不是來給你四哥熱鬧的,你是來混飯的!」迷胡叔說:「我不吃,我幾天都不吃了,順善把我糧食都偷完了,我拿啥吃的?我喝水呀!」院子裡又是一片笑。西夏卻拿了火柴,照著看那碑子,碑子高有二尺,寬不足一尺,清道光三十年立,上書:

  此地不許砍伐偷竊、放火燒山。倘不遵依,故為犯者,罰戲一台,酒三席,其樹木柴草依然賠價。特此刊石立碑告白。

  開飯了,迷胡叔就坐到了木桌邊,他果然不吃,把胡琴拉響一個曲子來。曲子拉得真好,但大家都搶著去吃飯,沒人聽。西夏就坐到了木桌邊,雙手支了腦袋聽他拉,她看見迷胡叔並不受環境影響,拉得十分專注,後來自己竟為自己的曲子感動得淚流滿面,西夏也為迷胡叔的樣子而感動得要流下淚來。娘過來把一碗飯硬要塞給他吃,他仍是搖頭不吃,娘就拉開了西夏,西夏說:「迷胡叔不是瘋子呣!」娘說:「他不是瘋子咋能把胡琴拉得自己都哭了?你越是看他,他瘋勁得才厲害哩!」

  吃罷飯,娘取了一身孝衣讓西夏去她的臥屋穿,說是過會兒孝子們要去墳上接靈呀。西夏是第一回穿孝衣,在鏡前照時,竟覺得自己是那樣俊俏,就把斜襟處的白布帶兒往緊系了系,又把劉海全塞進孝帽里,而且覺得帽檐往下按更好看一些。門帘一挑,一個女人也穿了一身孝衣進來,西夏看時,女人中等個頭,瓜子臉形,彎眉大眼。但那女人挑簾之際,猛地瞧見西夏在鏡前,輕輕哦了一聲,一時竟怔在那裡。西夏微笑招呼,那女人也微笑應之,然後舉頭在柜子上邊望了一下,說句「啊,不在」,就轉身出去了。西夏清楚她在柜子上看了那一下,連同說出的那句話,都是一種慌忙中的掩飾,一種要退走的託詞,但西夏立即驚悟:這是不是菊娃呢?趴在窗口,用手戳了窗紙一個窟窿看那女人,那女人鑽進了廚房,而子路忙著給兩桌樂人散完了紙菸,隨之也進了廚房。西夏估摸這八成是菊娃了,故意走出來,要往廚房裡去,屋檐下就有人指指點點,竹青已經在給她使眼兒,並招手讓她過來,西夏想:十成是菊娃了!但她偏不理會竹青,更裝出完全不曉得什麼事情的樣子,站在了廚房的門外,收拾起那一張小飯桌上的碗筷。廚房裡,菊娃是坐在了灶火口燒火,火光紅通通地映著她的臉,子路站在火台邊,一眼眼看著菊娃在輕聲說話。她聽見了子路在說:「你中午怎麼不回來?」菊娃說:「……我說好天黑回來,天黑人多,她就不注意我了。」子路說:「……她不能不回來……」菊娃說:「你也不介紹了讓我看看。」子路沒有回答,咳嗽著。菊娃的臉突然間暗下來,似乎是灶口裡的火滅了,她低了頭去吹,但怎麼吹,只是起濃煙,子路的咳嗽更厲害。菊娃從身後的牆角抓了一把麥秸,重新用火柴點了,火又一次紅亮了,但隨之是嘭的一聲,灰屑飛舞,落在孝帽和孝衣上一層黑灰,說:「我早就說過了,你會找個未婚的,果然還是個娃娃嘛!」子路又是無語,拿了抹布在灶台上抹。菊娃說:「你去吧,別在這裡讓人笑話。」子路說:「……石頭能畫畫哩,石頭是什麼時候學的畫?」菊娃說:「你還記得我娘兒倆?!」西夏把一隻碗撞落在了地上,響聲不大,碗卻碎了一半,忙撿起來要放到窗台上去,就意識到自己站在這裡是不合適的,甚至偷聽人家說話似乎就有些卑鄙,便走向竹青那兒,說:「是竹青嫂子啊,你沒吃飯?」竹青說:「我肚子不飢,吃了半碗……西夏,你可不要到廚房去,你知道嗎,燒火的是菊娃,石頭他娘。」西夏說:「是菊娃姐呀,我還真想去見見她的。」竹青說:「到底是城裡人開通!菊娃她倒應該來見你的,她現在不是高家的人了,你雖小,可你是正經的高家媳婦呀!她咋好意思回來呢?」西夏說:「我爹臨終時是她伺候的……再說,石頭叫她娘啊。」竹青說:「她對高家有啥好處,生個娃娃還是殘疾!你什麼時候了,生一個讓她瞧瞧,她或許在廈屋裡住也住不成了!」西夏從心裡厭煩說是非的女人,做出沒聽懂她的話,仰了頭看遠處夜空升起的天燈飄飄忽忽飛過來,直飛到院子的上方。她說:「啊,啊,誰放的?」竹青說:「村人為四叔做的天燈吧,你要生個娃娃哩,爭氣都要生個出來哩!」西夏說:「這麼大的天燈!」竹青咕吶了一句:「個子高的人傻。」起身卻往廚房裡去,立即廚房裡有了她大聲地說笑,西夏就看見院門口一群孩子擁進來,大叫:「狗連蛋了!狗連蛋了!」接著是狗挨揪的哀鳴聲,一隻狗被強拉到門口,狗尾處又連著另一隻狗,分頭要跑,沒法跑,前面的公狗就拖著後邊的母狗。慶來出去一頓責罵,孩子們散去,那一對狗也瘸瘸跛跛跑走了。

  東川張家班的這一撥吹響了嗩吶,孝子們就去墳上接靈,子路打頭,懷抱著爹的靈牌,後邊是慶來慶升晨堂牛坤,在墳上磕頭,奠酒,燒紙,焚香,又鳴放了一串鞭炮。月亮半明半暗,風也不高不低,子路看看稷甲嶺,崖崩的土石已經埋沒了水渠畔的那棵柿樹,卻就是沒有埋住墳,不禁唏噓數聲,感嘆高家先人的陰德。慶來便講了崖崩前天上出現的飛碟和崖崩後發現的旱龜,子路問:真的有過飛碟?慶來說:迷胡叔看到的,他才又犯瘋病了。但子路終是不信,又問起旱龜真的是送給了縣長,慶來說吳鎮長是真的把旱龜送給縣長了,為了能讓上邊撥重大災情救濟款,鎮長又讓地板廠拉了一車地板條送給了縣上領導。子路說:「廠里有錢,也該出面修修鎮街麼,都什麼年代了,咱高老莊的鎮街還是土路!」慶來說:「依我看,廠長和蘇紅才不肯出這筆錢的,已經叫苦地板廠養活的人太多了,鎮政府一有什麼接待請客的事就讓廠里出面了。」晨堂說:「那又能出幾個錢?廠里什麼事不又是鎮長給了優惠政策?高老莊的人想蓋一院房子,批個莊基地難得像女人生娃,廠里想占哪裡就能占哪裡,又在廠區後擴大了十畝地。現在誰能貸下款,連蔡老黑都喝老鼠藥哩,可廠里要貸多少就貸多少!再過兩年,慶來你怕也是有錢的主兒了!」慶來說:「我賺屁錢?現在錢都歸了窩兒的,我不是老闆又不是拿權的領導,我還不是干×打得炕沿響?!不提錢我慶來還活得像個人哩,一提錢我急得就想提刀殺人哩!」晨堂說:「子路,你小心著,慶來要殺你哩!」子路說:「我有什麼錢?我只是這一身衣服比你們好些罷了!你要肯,我現在就脫給你?」晨堂說:「那是教授皮哩,我敢要?!」大家笑了一笑,抱了靈牌從原路返回來,孝女們就已跪倒在村口的土地上哭著接靈。西夏是娘把她推到了接靈的隊列中的,她的個頭在孝女中顯得那樣高,以至於要儘量把腰彎下來,待到前後左右哭聲一起,她不知道自己該哭些什麼,又聽不清哭著的人嘴裡念唱的是什麼詞兒,腰間就被指頭輕輕戳了一下。扭頭看時,是右手邊的菊娃半撩了面紗在暗示她快把面紗遮下來。西夏趕忙照著做了,倒感激菊娃在這種場合能顧及她。眾孝子列隊進了院,院子裡亂鬨鬨一片,靈堂前地方又窄狹,無法跪下這麼多人燒紙奠酒,就依次在院中朝著靈堂跪下,兩台響器就全吹打起來。菊娃跪下了把身子靠近了西夏,輕聲說:「你要哭哩!」西夏點了點頭,跪下去卻覺得膝蓋墊在硬土地上生痛,怎麼也跪不穩,紙就燒起來了,前邊的子路慶來晨堂都拿了紙往火堆上添,叫聲「爹呀!」狼一樣乾嚎,後邊的孝女和前來祭奠的親戚朋友中的女眷就咿咿呀呀哭唱,西夏聽見了菊娃也在含糊不清地哭,卻將一樣東西推給了她,低頭看看,是一隻鞋,忙墊在膝蓋上,跪穩了,要哭的,但哭什麼又怎麼哭呢?斜眼從前邊人的肩膀看過去,爹的遺像在靈桌上放著,和子路長得一模一樣,南驢伯是坐在火堆邊用一柳棍翻動火紙,沖天的紅光中灰屑如蝴蝶一樣在空中亂飛,先是紅的,再是白的,落到人身上又成黑的。子路也是不會哭的,低了頭只是流淚,淚珠子在面前的地上已濕了一片。西夏警告自己一定要流淚,但越是要流淚卻沒有淚,就把頭深深地埋下去,裝出慟哭的樣子。紙燒過後,孝子孝女們起來,嗩吶號角也住了,順善在大聲招呼擺桌子吃茶,院子裡又亂成一窩螞蟻,娘卻一人坐在了靈堂前哭起來,娘的哭聲雖也起起伏伏有節奏,但哭得傷心動情,眼淚鼻涕都流下來,使所有的人聽了心碎。南驢伯坐在台階上說:「他四娘,你不要哭了,不要哭了!」娘說:「你讓我美美哭一場!」就又哭得止不住,幾個侄女過去說:「四娘,四娘!」勸說著她們也哭起來。南驢伯說:「西夏,你去把你娘拉起來,她不敢傷了身子,還有明日一天的。」西夏過去拉娘,娘越發哭得厲害,西夏不知還要怎麼勸,站在燈影處眼淚卻斷了線的珍珠一般流下來。菊娃就過去拉娘,說:「紙燒過了,現在開始喝茶哩,你這一哭,大家茶也喝不好,你得出去招呼大家喝茶呀,喝罷了,來祭奠的人就更多的。」娘就不哭了,擦了眼淚說:「我不哭了,你們讓都喝茶吧。」便坐在蒲草團上發痴。

  西夏拿了茶杯去倒茶時,才發現喝茶喝的並不是茶,是把麥面炒熟了煮有杏仁、芝麻、花生的油茶,她疑惑剛剛是吃過了晚飯的,怎麼又是吃這種東西,就放下茶杯,坐在燈影里歇腳。院子小,人又多,煙火的嗆味,煮肉味,油茶味,人的汗味和院牆外的廁所尿窖味混合了散發著騰騰的熱氣瀰漫在空中,懸掛的大燈泡像是一輪太陽從空落下,照耀著每一個端著大碗喝得唏唏溜溜不止的人們,臉上都有了熱汗,戴孝帽的也脫下帽來擦濕頭髮,再把孝帽戴上。那盛了油茶的大盆上空,是無數飛蛾在翩翩。她突然覺得,這個時候,一個人是坐在了靈桌上的,是爹!爹的樣子和那遺像上一模一樣,四方臉,粗脖子,有兩道很濃很濃的眉。她忽地站起來,站起來爹卻從靈桌上消失了,西夏登時臉色煞白,她感覺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就對蹴在那裡喝得呼嚕嚕響的銀秀說:「你瞧靈桌上,靈桌上!」銀秀說:「啊,是蠟起苔了!」走近靈桌用筷子夾掉了蠟頭燒出的黑苔。西夏不敢說出她看到的情景,自己也說服自己是產生了幻覺,但仍覺得那些繞著燈泡和油茶鍋飛來飛去的蛾子都似乎是鬼變的,它們歡樂著,嬉鬧著,爭著喝酒和撿收著陰錢冥票。她不再去看靈桌了,也不看那燈泡和油茶鍋,背身坐在門檻上,竟發現石頭正坐在靈桌下,他並沒有哭,也沒有流淚的痕跡,只是骨碌碌睜著眼睛看靈桌上的供獻。西夏害怕孩子不懂事,伸手要去抓油炸果子吃,就過去坐在他的身邊,石頭卻說:「香!」西夏說:「什麼香?」石頭指著油炸果子說:「花果香。」西夏說:「是嗎,你聞見了嗎?」這個時候,西夏並不驚訝石頭的異秉,只想順著石頭的奇異也企圖真能聞見花與果的清香,但西夏沒有聞到。菊娃就端了一碗油茶走來,吹了吹熱氣,交給了石頭,卻對西夏說:「你還沒端碗?」西夏生動了臉面,立即說:「我不想吃了,菊娃姐!」菊娃身子動了一下,有些驚慌,說:「你知道我了,知道我的名字?……這是石頭。」西夏說:「石頭聰明得很哩!」菊娃說:「石頭,叫姨,你叫過你姨了嗎?」石頭第一次叫了:「姨!」西夏過去一下子抱住了石頭,差點使碗裡的油茶潑出來。一直坐在院門口喝茶的晨堂媳婦,叫了一聲:「耶!」菊娃和西夏都抬頭看她時,這小個女人倒一吐舌頭,端碗起身往菊娃的廈房裡去了。

  廈房裡,一幫老太太脫了鞋坐在炕桌邊喝茶,子路在那裡拿了勺,不斷地給各人碗裡添,晨堂的媳婦就走進來,說:「子路哥,你能行哩,她兩個親熱得說話哩!」子路說:「誰個?」晨堂媳婦說:「還有誰?我只說她倆是針尖對麥芒,沒想會是這樣?!你咋恁幸福嘛!」子路說:「我活得沒累死哩!」晨堂媳婦說:「你要是兩頭都去交公糧,你不累誰累去?」交公糧說的是丈夫要定期和老婆同床,盡丈夫的責任,子路聽得懂,子路就笑了,說:「我哪兒是晨堂?」一提晨堂,晨堂的媳婦就躁了:「北蠍子夾村姓馮的那個小寡婦把晨堂迷住了,三天兩頭跑,他是沒錢的,他就給人家出瞎力,鍘牛草啦,起豬圈糞啦……男人咋恁賤的,你把他臉上皮抓了,他還是去,我管不住他了,我就說:你要糶餘糧你糶吧,但你得交公糧,今年公糧增加啦!」子路原本是順話兒說的,沒想到竟真惹出晨堂的是非,就一時不知了所措。炕上的驥林娘、三嬸、慶來娘、雙魚娘全笑起來說:「這鬼媳婦話難聽!」晨堂媳婦說:「他晨堂若有子路的本事,有子路的錢,我也會是菊娃西夏哩!」老太太們就趴在窗口往堂屋門裡看,驥林嬸說:「這就好,這就好,好賴都是咱的媳婦,若她們仇人一樣,招外人笑話哩。菊娃到底大,能顧住場面,那西夏也乖呣。」雙魚娘說:「如今不興了,要是在舊社會,大戶人家一妻三妾四妾的,人家還不是處得風平浪靜?」慶來娘說:「剛才燒紙的時候,你們聽著西夏哭嗎,她哭的是勤勞儉樸的爹哪,只哭了一聲,旁邊站著看熱鬧的幾個嘎小子都捂了嘴笑,笑他娘的腳哩,城裡人不會咱鄉下的哭法麼!」大家就又是笑。這一笑,子路就得意了,高了嗓子喊:「西夏,西夏——!」西夏進門說:「人這麼多的,你喊什麼?」見炕上全坐了老人,立即笑了說,「你們全在這裡呀,我給你們添熱茶的!」驥林娘就拍打著炕席,讓西夏坐到她身邊,說:「你讓嬸好好看看,平日都吃了些啥東西,臉這麼白的?」慶來娘說:「子路,你去給你媳婦盛碗茶去。」子路沒有去,卻說:「西夏,你剛才給爹哭了?」西夏說:「咋沒哭?」子路說:「咋哭的?」西夏偏岔了話題,說:「子路你不對哩,菊娃姐來了,你也不介紹介紹,使我們碰了面還不知道誰是誰。」子路說:「那現在不是認識了?這陣嬸嬸娘娘都在表揚你哩!我倒問你,是你給菊娃先說話還是菊娃先給你說話?」雙魚娘說:「這子路!西夏畢竟是小,菊娃是大麼!」西夏說:「這是說,菊娃姐是妻,我是妾,妾要先問候妻的?」一句話說得老太太們噎住了。子路說:「我是說,假如,我說的是假如,如果是妻是妾,你願意是哪個?」驥林娘忙說:「子路,子路!」要制止。西夏卻說:「我才不當妻哩,電影裡的妾都是不操心吃的穿的,卻能吃最香的穿最好的,跟著男人逛哩!這回答滿意吧?嬸嬸,子路愛逞能,我這麼說能給他顧住臉面了吧?!」驥林娘說:「剛才竹青還對我說,子路的新媳婦傻乎乎的,我看一點都不傻麼!」西夏說:「我還不傻呀,光長了個子不長心眼了!」雙魚娘說:「還是咱子路有本事,能降住女人哩!」沒想話落,一直坐在那裡的三嬸卻呼哧呼哧哽咽起來,說:「子路有菊娃就夠賢惠了,又有了西夏這麼讓人親的媳婦,可憐我那苦命的得得,只一個媳婦,還是一隻狼!」大家趕緊勸三嬸,院子裡鑼鈸哐地一下,悲愴的曲子就轟響了。驥林娘說:「不說,不說,來客了,子路快招呼去!」

  激越的響器聲中,來人都是手裡提了獻祭籠子,胳膊下夾了燒紙,在院門口被子路接了,就端端走過去,從靈桌上取香,在燈上燃著,拜一拜,插上香爐,再拜一拜,然後取靈桌上的酒瓶,倒出一盅,在桌前燒過的紙灰上一灑,又拜一拜,這時候響器聲就弱下來,開始是胡琴的咿呀,來人到了靈桌旁的小炕桌前,從懷裡掏出一沓錢,接錢的順善便在本子上寫了,同時高聲念道:×××五十元!村裡的人家差不多都來過,鎮街上,甚或南北蠍子夾村的也來了許多熟人。每來一撥,響器班就吹打一曲,樂人們已經累得臉面赤紅,一身大汗,西夏就不停地給他們倒水散煙。鎮長、派出所所長和信用社的賀主任是一塊來的,人還在村口,擔了泔水回去餵豬的晨堂看見了,小跑回來告訴了順善,順善就和子路迎到巷口。三人都是一件咔嘰西服披在身上,沒有領帶,襯衣領黑兮兮的,又各自戴了大片的茶色水晶鏡。子路連說了幾句感謝他們能來的話,吳鎮長說:「你是地方名流嘛,我們應該來!」進了院子,響器大作,順善直接喊:「到堂屋桌上坐吧!」坐在堂屋八仙桌上的人聞聲散開,菊娃已沏了一壺茶往桌上放。賀主任說:「咱給子路爹燒一炷香吧!」鎮長說:「上香上香。」賀主任說:「你和所長坐,我代表了!」鎮長和所長就坐在桌前吃茶。西夏在窗外朝里瞧了瞧,一時分不清哪個是鎮長哪個是所長,悄聲問了銀秀,才知道鎮長最年輕,看樣子三十多歲,但菸癮極大,一直是把遞過來的紙菸掐掉過濾嘴兒,又裝進一個精緻的玉石菸嘴兒上去抽。她聽見鎮長對子路說:「你夫人也回來啦?」子路說:「回來啦。」鎮長說:「子路以後子子孫孫就是省城人嘍!」子路說:「走到哪兒咱還不是鄉下人?」鎮長說:「鄉里人怎麼啦,你不是在那裡天搖地動嗎?!咱這兒流傳『人無三代富』的話,城裡也是呀,農村包圍城市,鄉下人進城就領導了城,城裡的老戶就淪落下來,鄉下人再是進城,就這麼一撥一撥風水輪流著!娶了城裡的太太,恐怕被太太改造得回來都不習慣了吧?」子路說:「一回來一切又都覺得咱這兒好,我讓我娘每天做一頓酸菜糊湯哩!」鎮長說:「你太太在城裡改造你幾年回一趟高老莊就全前功盡棄了!」子路就嘿嘿嘿地笑,叫:「西夏,西夏——!」西夏忙躲在暗處,裝著沒聽見。

  再是後來蘇紅來了,蘇紅是和王廠長來的,拿了一匹布料一個特大的花圈,一進院門,院子裡幾乎一半人都站起來說:「廠長您也來了?」順善趕緊從堂屋出來,吳鎮長也隔窗叫道:「王老闆,你行,你也知道子路啊?!」廠長揚手打著招呼,說:「領導來得早呀!我要不知道子路,那我王文龍是瞎了眼了!」他就去靈桌上取香點燃,又取了一沓紙要燒,子路和順善擋不及,示意響器班,一時嗩吶號角一齊奏響。西夏這陣又去了廈房裡,聽見響器大作,才說:「什麼人又來了?」一人進來說:「三嬸,蘇紅來了!」三嬸就手心唾了唾沫往頭上抹,要下炕的。西夏說:「你這往哪兒去?」三嬸說:「平日捉不住蘇紅的影兒,她來了我得去給她說說得得的事。」驥林娘說:「你去說啥呀,今晚給子路爹過事,你去和她吵吵嚷嚷?過後讓子路西夏去說著好。」西夏說:「子路已經給蘇紅說過了,沒問題的,我也可以再給說說。」就走出來,見蘇紅正在堂屋高聲與鎮長他們說笑,說過了直著聲喊菊娃。菊娃口裡應了,卻在水盆里洗著兩個茶杯,茶杯上茶垢太重,一時洗不淨,又拿鹼石去擦。西夏過去幫她,說:「蘇紅和鎮長這麼熟麼?」菊娃說:「他們熟。」拿了杯子到堂屋倒茶水遞給廠長,廠長卻沒接穩,叮咣掉在地上碎了。西夏在院子看著,驚了一跳,卻聽蘇紅說:「打了好,今日破碎東西是吉祥事哩!廠長拿我這杯子吧,我不喝的!」把杯子卻給了菊娃,菊娃再把杯子給廠長。

  杯子一碎,院子裡的人並沒有多少理會,西夏一扭頭,卻見蔡老黑在一眼一眼看著,臉上浮現了一層怪氣。蔡老黑來了以後,先在大灶邊幫了一會兒忙,然後就一直坐在響器桌前與樂人們逗熱鬧,按規定響器班的錢是包場的,但蔡老黑偏在那裡點曲兒,點一個曲兒掏十元錢。大家就說:「老黑是大款兒!」老黑說:「給死人過事,還不是給活人壯臉,燒那麼多紙死人真的就能用了?吹吹唱唱,圖的是活著的人熱鬧!」這陣兒旁邊人說:「老黑,再掏十元錢來,讓吹一曲『周仁回府』!」蔡老黑卻痴痴地沒有理睬,旁邊人又催了一句,蔡老黑罵道:「吹你娘的×呀不?」西夏見蔡老黑突然脾氣發作,便別轉了頭,一時也不好叫蘇紅過來說話,就到廁所去解手。廁所牆外是一棵桑葚樹,西夏剛脫褲蹲下,樹上刷啦啦溜下一個人跑了。西夏輕聲問道:「誰個?」又看了看樹上,疑猜是誰爬在樹上看她的,但人已經跑走了,也不便聲張,重新蹲下。一時桑葚樹上寂靜無聲,廁所前的花台上兩個人過來坐著了,卻嘁嘁啾啾說開話。一個說:「我只說廠長不會來的,他竟也來了,到底是大款,帶那麼多布,那麼大個花圈!」一個說:「我要是廠長,咋不來呢,討好了高伯,他的事才好成全哩。」一個說:「他真的是和菊娃那個了嗎?」一個說:「你瞧瞧蔡老黑的臉,你就知道了!」西夏咳嗽了一下,一個人問:「誰在廁所?」西夏說:「我。」兩人立即站起來走了。

  西夏出來,用盆子打水洗手,蘇紅一下子從後邊摟了腰叫道:「到你家了,你不說迎接我,倒躲得遠遠的!」西夏哎喲一下,低聲說:「你把我奶抓疼了!」蘇紅說:「你是波霸,我嫉妒麼!」西夏說:「波霸?」蘇紅說:「你裝不懂哩!」西夏到底不懂,就說:「你一來人都和你說話哩,哪裡爭得著我?!」蘇紅說:「那還不是衝著王廠長!」西夏說:「廠長不是高老莊的人?」蘇紅說:「不是,也是從省城來的,人長得體面吧?」正說著,院門口有人放聲大哭,便見一人拿著紙,彎腰哭著進來,蘇紅說:「狗鎖哭得這麼傷心的!」西夏知道這是住在隔壁的竹青的男人,但見也是個低個子,而且羅圈腿,撲倒在靈桌前一聲一個叔呀叔呀地將紙焚了。順善過去拉他:「狗鎖,甭哭了,甭哭了!」狗鎖立即止了聲,說:「順善,我想我叔哩!我下午去了黑溝娃他姨父家,緊跑慢跑趕不回來,你們卻來了?」接了紙菸走到響器班桌前,說:「老黑你來得早?」蔡老黑說:「狗鎖來得遲卻哭得最好,讓我瞧瞧有眼淚沒眼淚?」狗鎖說:「我親叔哩我能不哭?三年了,啊噠想起啊噠哭,眼淚都流幹了!」蔡老黑說:「孝子孝子,那你給你叔點曲兒,只點一曲兒,十元錢的。」狗鎖說:「這有啥哩,子路不給響器班掏錢了,我這當侄兒的在乎那千兒八百的?錢是啥喲,是身上的垢圿!」大家都笑起來,說:「你掏你掏!」過來要從懷裡掏錢。狗鎖百般掙扎,跑到廚房牆根,蔡老黑偏不饒,狗鎖抓住蔡老黑手悄聲說:「請響器班都出了整場錢的,咱再有錢,也不能慣了他們的毛病!」自己就起來,去靈桌提了那祭酒的酒瓶,用酒盅給每個樂人倒了一下,說:「讓師傅們喝口酒麼,來來來,都辛苦了,一杯水酒,我敬你們了!」

  這一夜,直鬧騰到雞叫,人才慢慢散去,留下的本家親戚都是要守夜的,堂屋靈桌前鋪下了一層麥草,大家就都坐著說話,晨堂提議:到天亮還早,這麼坐著容易發困,不如支一桌麻將玩玩。狗鎖就從他家取了麻將牌,一群人圍著搓起來。那些女兒們、婆娘家歪三倒四地在草鋪上說家常,一會兒惡言相譏,聽得西夏害怕吵了架,但一會兒又嘰嘰嘎嘎樂得前俯後仰,西夏也就隨著打哈哈。子路卻覺得頭疼起來,自個兒揉了揉太陽穴,又過去讓慶來幫他推推眉心,西夏看見了,過去說:「怎麼啦?」子路說:「頭有些痛,不礙事的。」西夏就去找止痛片,讓子路喝下,說:「怎麼一回來不是肚子疼就是頭疼?」子路服了藥,讓她不要管他,就坐在那裡養神。晨堂提出玩麻將的時候,子路就不高興,但也不好說,這陣聽幾個本家姐姐和那些妯娌們說說笑笑,就拿眼看靈堂上爹的遺像,想起了往昔一樁樁貧窮困苦的事來,如今日子都好過了,爹卻死去,人的一生偏是這麼地不圓滿!三周年一過,爹在陽世里就再沒個節日了,這些本家的親戚,該是與爹有親情的,竟能在這一夜這般歡樂,人死真如燈滅,時間就能沖淡或完全消失人的感情嗎?一時湧上悲傷。走到院裡,瞧見菊娃在哄著石頭到廈房炕上去睡,石頭不睡,娘倆在爭執著,他要過去訓斥石頭的,但卻走了兩步又返回堂屋,想:我現在心裡牽掛菊娃,時間一長,這種牽掛也就會慢慢消失掉嗎?不禁又煩躁起來,獨自到爹的靈桌前,把即將燃完的香取掉,重新點燃了三灶新香。麻將搓了四圈,狗鎖可能是輸了,一推牌說:「我熬不住了,我離家近,我去躺一會兒。」出門走了。晨堂罵狗鎖挨不起,輸幾十元錢就不搓了,眾人收拾了麻將,各自清點自己的錢票,有的也就回去睡下,有的一抱了頭,拉一件能蓋的東西蓋在身上就呼呼睡了。子路去關院門,看見娘還在院子裡、廚房裡一遍又一遍查看熟食生菜,生怕老鼠去糟蹋。子路說:「娘,你去歇下吧,我經管著。」娘說:「西夏來給我說了,你臉上要活泛些,過事就都是這麼過的,讓他們鬧去。」西夏也走過來,小聲說:「我是睡草鋪還是睡炕上呀?幾個嬸嬸在廈屋炕上睡了,我讓菊娃姐帶著石頭去堂屋炕上睡,她還是把石頭安頓著睡在廈屋,她要睡草鋪哩。我睡怕又不合適。」娘說:「別人看不了你的樣,你睡炕上吧,子路你得去草鋪。你倆先把這一篩子油炸豆腐抬進屋去,放這兒有老鼠哩。」兩人抬了篩子到屋裡,子路臉色還是鐵青,西夏說:「頭還痛?」子路說:「不痛了。」西夏說:「臉這麼難看的,是嫌親戚朋友來吃了?」子路說:「胡說哩。」西夏說:「是嫌那個廠長來了?你是盼蔡老黑來呢還是盼王廠長來?」子路說:「胡扯胡扯,誰來都是祭奠的,我有什麼親與疏的?」西夏說:「生什麼氣嗎,越生氣越是證明有感情嘛!」子路轉身去了草鋪上。

  後半夜,草鋪上的人都橫七豎八地睡著了,子路一覺醒來,天已麻麻亮,猛地發現脫下來蓋在身上的孝衫蹬在一邊,短褲衩也擁上去了,那件東西竟露出一截在外頭。忙把褲子扯好,見旁邊慶來晨堂還睡得沉,心定下來,就穿好孝衫,尋思剛才好像做過什麼夢,夢裡做過別的異想,但一時又想不起夢的內容,從門道望出去,菊娃和西夏已經起來了,端了水盆在櫻桃樹下洗臉。

  菊娃洗畢了臉,梳好了頭,用咬在嘴唇上的一顆發卡在別頭髮時,發卡卻噔地崩斷了。西夏就把自己頭上的發卡讓菊娃用,菊娃說:「不用了,把頭髮塞進孝帽里也能將就。」西夏說:「我昨日在鎮街上還買了幾個哩,你卡上麼,什麼值錢東西?!」菊娃接過了發卡,說:「咦,這發卡貴哩!」西夏說:「這個是別人送我的,樣子怪新款的。」菊娃說:「這個好,你別上,我老了,給我個別的吧。」西夏說:「你啥老了?就戴上這個!」

  清早又是焚紙祭奠,中午時分,孝子孝孫們在兩撥響器班的吹奏下去爹的墳,再是一番焚紙祭奠,又放了鞭炮,回來就招呼所有來客吃飯。凡是昨晚送過禮的人家今日都是到齊的,席面擺了幾十桌,亂鬨鬨地十分熱鬧。貼在堂屋門和院門口的白紙對聯換上了紅紙對聯,孝子孝孫們脫下了孝服,這些白紙聯和孝服將在晚上連同新的舊的紙紮祭物於墳上焚燒。西夏吃驚的是這麼多人一起開席,全村所有人家的桌椅板凳都搬來了,仍有一半的席或以櫃蓋、簸箕、門扇、翻過兒的笸籃隨地一放就是桌子,或以粉筆在地上畫一個圈,撿幾個石頭周圍一放也就是一個席,席位竟擺滿了堂屋、廈屋、院子、院外的巷道,人們歡天喜地,爭菜搶湯,最後在竹掃帚上掐一節細竹棒兒,一邊打嗝,一邊剔牙,個個都說吃好了喝好了,吃喝得好!

  迷胡叔是不坐席的,他端了特大的一個海碗,碗裡盛滿了紅條子肉和白條子肉,吃得兩個嘴角流油,胸口上也油膩了一片,卻吆喝著樂人來一曲《庵堂認母》。樂人吃飯著不願吹,說,十二點一過,白事成了紅事,《庵堂認母》太悲,你要點,點個《糊塗的愛》吧。眾人哈哈大笑。《糊塗的愛》是流行歌曲,迷胡叔是不會點,連知道也不知道,迷胡叔以為捉弄他,就生氣了,將碗放下,拿了自己的胡琴,說:「你們拿人家的錢不吹曲子,你以為我不會嗎,子路爹在世的時候,正月十五的社火會上,我們哥倆就扮了這場戲!」說罷拉起了一段苦音慢板。他確實拉得好,淒淒切切的調子使天都突然變了色,原本紅通通的太陽,一疙瘩雲悠忽悠忽從白雲嶺那邊飄過來,又一疙瘩雲悠忽悠忽從稷甲嶺那邊飄過來,兩疙瘩雲在高老莊上空衝撞著,撕纏著,合為一體,天就黃蠟蠟的像害了病,迷胡叔止不住,最後是狼一樣吼起來了,唱道:

  黑山喲白雲湫,

  河水喲往西流,

  人無三代的富喲,

  清官的不到喲頭。

  迷胡叔一拉動胡琴,西夏就端了碗坐在了迷胡叔的對面,唱詞剛一落點,她就問:「叔,叔,你總是唱到白雲湫,白雲湫是啥?」迷胡叔舉了頭往天上看,天上的雲醞釀成了一個旋渦,旋渦越旋越快,越旋越大,相對著有兩個長長的雲尾巴,顏色由墨黑到淡黑,再黃,再橘黃,紅黃,紅,太陽從北邊的雲尾巴處嘩啦噴出萬道霞光,人們的眼睛都電擊了一般眨了一下。有人說:「迷胡叔,那是過頂雲,不是草帽!」迷胡叔卻放下胡琴,也不再唱,端了飯碗就往院門外走。西夏喊:「叔,叔,你咋要走呀?」迷胡叔說:「順善和他媳婦偷我瓮里的麥哩,我不回去,麥讓狗日的偷了我吃風屙屁啊?!」順善坐在堂屋的八仙桌上陪鎮長吃飯,氣得沒吭一聲。

  西夏端了碗還要攆出來喊迷胡叔,子路攔住了,低聲埋怨:「你喊叫啥哩,他是瘋子,越逗他越來瘋勁的,他唱人無三代富,清官不到頭,席上的廠長臉色不好看,鎮長都不吃飯了只喝悶酒!」西夏說:「鎮長是清官?!」子路唬道:「說那麼高幹啥?是這樣吧,你什麼都不要管,只去臥房炕上照看石頭吃飯,菊娃在廚房忙著的,看石頭還要不要什麼菜。」西夏噘了一下嘴。子路說:「人都看哩,你要笑笑的。」西夏就笑了一下,往臥屋去了。石頭吃了半碗飯,不吃了,卻趴在炕上在一張紙上畫畫哩。他畫的是一個人倒在地上,這人沒皮沒肉,全然是骨架。西夏是懂得人體結構的,她數了數畫面上組合的大小骨件,沒多一塊,沒少一塊,甚至那骷髏頭上的骨件部位也沒有一塊不是地方,驚得目瞪口呆。孩子肯定是沒有學過解剖學的,即使有人指導,高老莊也絕不可能有懂得人體骨塊的人!西夏指著那骨架說:「這條腿畫得比這條腿短了,石頭!」石頭說:「那條腿崴了。」就把畫疊起來,壓在他的屁股下,又端碗吃起飯來。西夏兀自在炕前立了一會兒,走出來給孩子又盛了一碟蕨菜炒肉片端去,然後,坐在堂屋外的台階上了腦子裡還疑疑惑惑。

  過一會兒,迷胡叔卻空手跑進院來,氣喘吁吁地說:「糧子來了!糧子來了!」大家就沖子路笑,子路說:「迷胡叔,你那飯碗呢,再給你盛一碗吧,什麼糧子不糧子?!」西夏問身邊的慶升,什麼是糧子?慶升說這是土話,舊社會把當兵的當土匪的都叫糧子,指的是靠打砸搶吃飯的人。就見晨堂對子路說:「迷胡叔總說你帶了糧子來捉他了!迷胡叔,今日那糧子是不是又是子路帶回來的?」迷胡叔一拳打過來,晨堂的飯碗就跌落地上,飯菜油湯淋了一身。晨堂頓時氣怒,將袖子上的飯菜湯照迷胡叔的臉上甩去,眾人忙過來擋駕,晨堂說:「你老瘋到我頭上了,順善惹不了你,我可不是順善哩,我認你你是個叔,不認你你是條狗哩!」旁邊人勸道:「晨堂晨堂你咋啦,他畢竟是長輩,又是瘋子,你不會讓著他嗎?」晨堂氣呼呼地又去盛了一碗飯坐到廚房吃去了。大家安頓迷胡叔坐在捶布石上,卻聽見靠大路的那面院牆外踢哩呱嗒一陣雜亂腳步聲,接著院牆頭上有了無數的木頭高高低低露出來,如演電影一般閃過。有人走出去看了,大叫:白雲寨的人給地板廠賣木頭了!

  這一喊聲瓮聲瓮氣,西夏還未能聽得清,院子裡卻有一半人跑了出去,他們在追問著白雲寨的人為什麼來賣木頭,為什麼要搶高老莊人的飯碗?回答是,這與高老莊屁事?地板廠願意收木頭,白雲寨就有權利賣木頭,是白雲寨的人伐了高老莊的樹林了嗎?如果高老莊人認為白雲寨的人不能走高老莊的地面,那倒還說得過去,可高老莊人不至於就會這樣吧?!人家說得有理,出去追問的人就垂頭喪氣回來,飯也吃不香了,叫喊了順善的名字,說:各家自留山上的樹已經砍伐得差不多了,太陽坡那林子應該給大家分了吧,如果再不分林子,地板廠建在高老莊,將來賺錢的卻要是白雲寨的人了!一嚷嚷要分太陽坡的林子,迷胡叔就跳起來了,說:「誰要分太陽坡林子?那是國家的,集體的,他順善要分,他先把我用繩子勒死了,用刀子把我捅死了,捆了我扔在倒流河裡淹死了,我要不死,我就殺順善,我是殺過人的,白雲湫里我殺過野人哩!」有人說:「迷胡叔你吃你的飯去!你不就是個太陽坡的護林嗎?讓你護林了你就是護林員,不讓你護林了你還不就是個迷胡叔?讓順善說!順善,順善,你是支書,你出來說!」順善從堂屋出來,說:「飯把嘴還堵不住嗎?這個時候說什麼林子不林子!」晨堂說:「錢要讓白雲寨人賺了,這飯還能咽下去?集體要那一片林子幹啥呀,白養活個瘋子?!」順善說:「這我可不敢放那話,你們讓我犯錯誤嗎?」晨堂說:「犯什麼錯誤,你為大夥謀福利,誰把你怎的?你就是坐了大牢,我們給你送飯哩!」順善說:「鎮長在堂屋,你們去給鎮長說嘛!」幾個人就朝堂屋喊:「鎮長,吳鎮長,你一定聽到耳里了,你放個話麼!」鎮長偏不支應。這喪了眾人許多豪氣,也沒一個人敢進堂屋當面請求和質問,就說:「鎮長不給政策,樹梢再動,樹根不動,樹梢白動哩!」氣呼呼又無可奈何地坐下吃飯。一隻狗從院門口進來,在櫻桃樹下啃一節骨頭,啃著啃著,又要往堂屋去,慶來過去踢了一腳,罵道:「滾,滾,你以為你是誰,你是鎮長,你也要到堂屋坐上席去?!」院子裡哄哄鬨笑了一通,就都不言傳了。

  吃畢飯,待收拾清,已經夕陽照了院牆。送還了借來的鍋盆碗盞,椅桌板凳,又將剩下的米飯,腥油蘿蔔,心肺麻辣湯分給了四鄰八舍,娘累得心慌病又犯了,手抖抖地拿不住東西,嘴唇發青,額上沁出一層虛汗。菊娃忙讓娘卸下手指上的金戒指,拿去廚房熬湯。西夏聽說熬金戒指的湯能止心慌,也把自己的金戒指卸下放進湯里。湯一時熬不好,石頭卻要給奶扎火針,就取了一根銀針,點上蠟,把針在蠟焰中燒了燒,一連在奶的指尖扎了四下。子路在一邊看了,說:「石頭行麼,也給爹扎扎,我這頭是不痛了,木木地只覺得沉重!」石頭就拿眼睛看菊娃,菊娃說:「你敢不敢在頭上扎?」石頭說:「我拔火罐。」子路說:「石頭還能拔火罐?行麼,爹今日讓你試試手!」石頭就拿了兩個小瓷罐兒,肚大口小,當下用紙條在蠟上點了丟進罐里,分別按在了子路的左右太陽穴上。菊娃說:「不會燙著吧?」子路說:「燙了也不要緊,給石頭做個練手的。」菊娃說:「燙傷難好哩!」一抬頭,見西夏抿嘴含笑望著自己,就說:「我去看戒指湯熬好了沒有?」西夏倒拉住她,說:「我去看!」端了湯上來,見瓷罐在子路兩邊額角吸著,子路才一咳嗽,菊娃就雙手扶住了瓷罐,生怕掉下來。等娘喝下了戒指湯,火罐也拔好了,子路覺得頭輕省了許多,喜歡得在石頭的臉上親了一口,西夏卻嘎嘎地笑起來,說:「咦,這下看你怎麼出門呀!」子路跑進臥屋,對鏡照了,兩額兩個大紅橢圓,像是按了兩個印章。西夏拿了原子筆要在大紅橢圓里寫字,子路說:「胡弄,寫什麼字?」西夏說:「寫西夏之印四個字。」壓低了聲音說:「瞧菊娃對你多好,要是我不在場,你怕第二下就親到她的臉了。寫上我的名字,這就是我的印,高子路就屬於西夏的了!」子路說:「我是刺配到滄州的林沖了?!」

  這邊臥屋裡嘰嘰咕咕說著笑著,菊娃坐在板櫃前的老式硬木椅上,娘喝下了戒指湯靠坐在門扇上養神,石頭從草蒲團上下來,雙手撐地,懸著身子往前移一截,歇歇,再雙手撐地,懸著身子往前移一截。娘終於說:「菊娃,你把那些孝服收拾收拾。」菊娃冷不丁怔了一下,忙把堂屋外窗台上亂放的一大堆孝衫、孝帽、草靴和系腰的草繩捆成一包。子路從臥屋裡出來,說:「娘,現在到墳上去還是天黑透了去?」娘說:「早去早回。」子路說:「誰還去?」娘說:「你一個人去吧。」菊娃就對娘說:「我夜裡是得過去招呼店了,石頭是跟我到店裡去還是我送他到蔡老先生家?」子路說:「店裡有人支應著,夜裡去什麼?石頭就不要去蔡家了,學醫也不在乎這幾天。」菊娃臉一直對著娘,說:「……這好不好?」子路說:「有啥不好的。」菊娃問石頭:「你願意在家還是去你蔡老爺家?」石頭說:「在家。」菊娃說:「那好,在家就乖乖的。」說罷自個兒拍打拍打身上的土,就往外走,走到院子了,高聲說:「西夏,西夏,有空到我店裡去游啊!」西夏跑出來,菊娃已經出院門走遠了。

  子路在爹的墳上焚燒著孝服,一股風順著稷甲嶺根細溜溜吹過來,火焰苗軟軟活活地拉長又壓扁,呵呵呵地響,像是人笑。他忙把一件孝衫投進去壓住了焰,焰幾乎要滅了,用柳棍又挑挑,那細溜溜的風又吹過來,騰起的焰苗再一次呵呵呵地笑。暮色里,空曠的稷甲嶺根,火的笑聲使子路陡然有了恐懼,定睛看著墳頭,低聲說:「爹,爹,是你在笑嗎?你真三周年一過就在那邊要做官了嗎?你要真是做官,火再笑一笑。」子路是信著這些怪事的,他是真信。小小的時候,扁枝柏樹旁邊還有一棵白皮松的,那一年白皮松上吊死了海根的媳婦,子路總能看見一個長舌頭的女人就在樹丫上,結果不久,白皮松上又上吊死了迷胡叔的媳婦,後來又又上吊死了寬路的娘,村人才把白皮松連根刨了。爹病了的那個春天,子路回來看望,爹在炕上躺著,他就坐在炕沿,但他卻看見了另一個爹在堂屋走來走去,還逗著那隻黑貓玩哩。他知道爹靈魂出竅了,在世的日子不久遠了,果然爹很快去世了,爹死的當天,那隻黑貓也無緣無故地死了。現在,子路企求著火焰再笑而驗證爹是不是真要做官,火卻再沒有笑,子路在心裡想:爹是不會去做官的,三周年已過,以爹在陽間的德性,他會升化為神祇的。子路是研究古漢語的,他太懂得中國的神秘文化,知道神祇並非高居天上地下,它們是混跡於人間萬物,隨人的物質和精神生活的演進由原來的形態逐漸變成妙相莊嚴的——人有多麼文明,神有多麼文明,人有什麼祈求,神有什麼法力。在這高老莊的夜晚,爹會以什麼面目出現與他相會呢?子路聽見了墳後崖崩的亂石堆中有了一聲尖銳的鳥叫,他立即磕下了頭,腦額貼著冰涼的黃土,在默默地禱告著爹,能保佑年邁的母親心慌病早愈,保佑殘疾的兒子得以康復,保佑菊娃和西夏都好,她們都好了,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潛心地去做自己學問了!禱告完畢,子路又望了望那亂石堆,鳥再沒有鳴叫,面前的火光熄滅,那一堆紅色的灰燼慢慢變白,變黑。

  從墳上往回走,走過了那長長的坡道,上到了塬上,那裡有一條冬灌的水渠,渠里現在沒水,再過去就是通往鎮街的官路了。子路想大便,就蹲在渠里,腦袋露出渠沿,看迷迷麗麗的月光下,一大片一大片的霧氣水一樣地漫了過來。突然間,有人在沓沓沓地奔跑,子路還以為是誰向水渠這邊來的,害怕猛地被人發現他而驚嚇,就把頭縮下去,但奔跑聲由東而西,抬頭看時,是三個人兔子一樣順著官路跑,而同時後邊攆上來了五個人,一下子撲過去將那三人壓倒了,接著是一陣拳打腳踢聲。那三人喊叫著,立即有低粗的聲音說:「喊?敢喊就往死里打!」喊叫聲沒有了,卻聽見說:「爺,爺,我叫你們爺哩,你們是誰,為什麼要打我們?爺!爺!」回答的是:「爺告訴你們,爺是高老莊的,你們知道為什麼打你們吧?不知道?爺再告訴你們,再到這裡來賣木頭,來一個打一個!」噼里啪啦又是一陣打。子路看不清打人的人是誰,但怕出了人命,咳嗽了一聲,提了褲子站起來,問:「誰?」那邊有五人拔腿跑去,子路似乎看見一個是蔡老黑,一個是鹿茂,另三個沒有看清。子路才要過去問問被打的人,那挨打的人也爬起來跑了,子路站在那裡想了想,想起這一定與中午吃飯時白雲寨賣木頭的事有關係了。回到家,娘和石頭已經睡了,西夏正在臥屋裡洗下身,他便脫衣上炕,想要說說墳頭的火笑和打人的事,話到口邊了,卻咽了口唾沫沒有說。

  西夏洗好了,讓子路也洗洗,子路說困,不洗了,西夏說你一回來衛生都不講了?子路說我還想把刷牙的瞎毛病改了哩,還故意努了一個屁。西夏說真是豬八戒回到了高老莊,完完全全還原成一頭豬了。子路也不惱,偏呼嚕嚕起了鼾聲。鬥嘴是鬥嘴,西夏過來還是揭了被子,扯了子路耳朵下來洗,子路只好洗了,鑽進被窩又睡。西夏卻要那個,子路又是個不,西夏就翻上來說:「你尋我的時候我願意不願意你都要的,我尋著你了,你卻拿大,今黑兒我偏要哩!」子路說:「你瞧麼,心有餘而力不足,成空皮皮了。」西夏說:「你不是誇你四十歲的年齡,三十歲的熱情,二十歲的功能嗎?」就盡力逗弄,過一會兒,子路竟把西夏又折騰得沒完沒了,西夏就說:「幸福不?」子路說:「幸福!」西夏說:「你以為我是叫你給我服務嗎,性愛是愈是別人幸福,自己也愈幸福,什麼獻出都使自己貧,只有獻出愛情才富有!」子路說:「我沒這麼多的哲學!」咬牙切齒地用勁,西夏咬了被角只是哼哼,待磨坊那兒有貓大聲叫春後,也趁機取了被角,最後就渾身痙攣如受傷的蟲子。事畢,西夏說:「我知道你今日為啥不要哩!」子路不言語,西夏說:「你心裡想菊娃哩,干開了,你又把我當菊娃哩,你說是不是?」子路一把把她掀個過兒,雙手從後腰摟了,說:「睡吧睡吧,自己吃飽了還彈嫌哩!」

  第二日,一家人早早起來清掃了院落,子路要西夏幫他抬了半桶生尿潑到自留地去。走到村外的一處土塄下,西夏給子路講她昨夜做了一個夢,夢裡是一條黃褐色的蛇順著炕角的胡基往上爬,後來就鑽進炕上的被窩裡,她好像是沒有害怕,心裡想,你不惹它,它也是不咬你的,就弓起腰來讓蛇從身下爬過去了,問子路這夢好不好?子路說:你是不是想生個孩子呢?西夏說,我想生哩,原本是三四年裡不準備懷孕,如今回到高老莊了,不知怎麼就想有個孩子,這或許與見到石頭有關,但和夢見蛇有什麼聯繫?子路說當然有聯繫,這屬於神秘解夢法問題——但知酒中趣,不與醒者傳——子路不肯說。西夏說:「你不說,我也不給你說。」子路說。「你說什麼呀?」西夏說:「昨天你正忙著,鎮郵局送來一份電報,是你們學校通知說另一個大學要聘你當名譽教授哩!」子路立即眼裡放光,說:「是嗎,這麼大的事不及時告訴我?是哪個大學?」西夏說:「陽穀縣大學。」子路疑惑:陽穀縣大學?驀地醒悟陽穀縣是武大郎的家鄉,就哈哈笑起來:「你這話說得有才氣!」一收臉上的笑,說:「你捉弄我哩,我現在給你宣布,如果你不嫌臭,你就待在這兒給我放哨,如果嫌臭,你可以站到背風處,我要大便呀!」西夏就嗷嗷嗷邊叫邊走,蹴到遠處一片野棗刺叢前,看起斜立在那裡的一塊碑子了。碑圓首,高一米二三,是明萬曆十七年縣通判張約為「高志孝五世一堂」所刻,上書:

  大明萬曆十七年丁丑仲春,余至高老莊。義民高武元一戶八十二丁口,五世同居共一炊煙,男耕婦織循循如也,心竊喜之。及詢其家世則武元之祖高志孝,年九十二歲。上事祖父,下抱孫兒,親見七代,五世同堂,因鄉民朴誠,不肯請旌自炫。然則高氏世為善士也,武元之能率其家也,遵乃祖也。使其子若弟一能如武元之遵乃祖者,傳為家法則源遠流長,崛起有不可限量者,豈僅稱一鄉善士已哉。夫妻揚忠厚以勵風俗,司牧者之事也。勒碑以志厥前,亦以望厥後雲。

  西夏覺得有趣,高聲問子路:「哎,高志孝是你祖上什麼人?」子路那邊沒有回聲,她又說:「一代不如一代了,祖上五世同居共一炊煙,你和慶來狗鎖晨堂一個爺爺的倒七扭八地不和!」子路還是沒有回聲,西夏就繞到碑後,要看看背面還刻字了沒有。

  西夏剛剛蹴下要摘那一朵蒲公英花的,冷不丁看見了就在面前一米處,一條巨大的黃褐色的蛇盤了篩子大一盤,而蛇盤之上竟也有一條小蛇,小蛇爬來繞去,蛇盤始終紋絲不動。西夏啊了一聲,簡直要昏厥過去,再也沒高聲問這碑子怎麼栽在這兒,只拿眼盯著蛇的動靜。但盤蛇的頭揚起來,黑里發紅的眼睛盯了她一會兒,卻慢慢地綻開來,隨著那野棗刺叢往下去,而小蛇也尾隨而逝。西夏受這一驚,已撲塌在地上,腦子裡方隱約想起昨夜的夢。昨夜夢裡有蛇,今早就見到真蛇,這是一種什麼現象呢?她是從來沒有過夢與現實吻合的經歷,回到高老莊竟有了這奇怪事,這其中有什麼意義嗎?西夏於是害怕起來,站起來站到野棗刺叢的對面去,看見了刺叢下面是個土坎,那一大一小二蛇已鑽進了土坎下的一條裂縫裡,細細的尾巴繞了一下,幾根枯草的莖在搖曳著,似乎發出錚兒的銅音。西夏走過來,叫嚷著子路你也去看看,子路卻光了半個屁股正搭在尿桶沿上拉糞,西夏叫道:「你這在幹啥?你把屎拉在桶里?!」子路已提了褲子,說:「拉到桶里和尿一塊潑到自留地去呀!」西夏說:「這骯髒不骯髒,瞧把桶沿髒成什麼樣了?!」子路說:「這有啥,尿桶是大糞世家,它是不計較衛生不衛生的!我總不能拉到地上讓別人撿拾了去?小時候,我們在野外拉了糞,又不願讓人撿拾去,就拿石頭要砸濺了的……」子路還要正經地說下去,西夏說:「那是你小時候,你現在呢,你現在是教授,教授!你一回來地地道道成了個農民了嘛!」子路一時怔在那裡,臉上羞紅,嚅嚅道:「……入鄉隨俗……我原本就是農民麼……你嫌了,我獨自提了去自留地。」自個兒斜著腰提桶去了。待潑了屎尿提著空桶回來,來正挑著一對籠子,手裡拿著一把小杴從地頭過來,問:「子路,這麼早的幹啥去了?」子路說:「你拾糞的?我去自留地潑潑生尿。」來正說:「你怎麼也幹這事?!你知道不知道,派出所把晨堂抓走了!」西夏說:「來正你說胡話哩,大清早的派出所抓晨堂幹啥呀?要是抓了晨堂,你還悠哉著撿拾糞呢!」一句話說得來正不好意思,說:「是真的呢……是派出所抓人,我怎麼幫他?晨堂毛病多,自個兒沒錢又愛賭又愛那個,死貓爛狗,他都要的,口粗……」子路說:「你見著抓的人?」來正說:「我剛才碰著禿子叔了,禿子叔說的。」子路說:「不可能,昨天忙了一天,他哪兒有精神又去折騰,是不是派出所里的誰個請他去辦個事兒的吧。」說罷,分手回家,西夏舀了水洗手,子路也過去洗了。

  但是,洗手水還沒倒,晨堂的媳婦連拉帶牽了四個孩子進了院,叫了聲「子路哥」,就哭哭啼啼要子路救人。子路問怎麼啦,那媳婦說天麻麻亮,派出所來人把晨堂抓走了,說是晨堂昨日夜裡攔路毆打了白雲寨賣木頭的人,人被打得半死不活的。子路腦子裡浮現出昨晚見到的情景,但他隱隱約約看見的好像是蔡老黑和鹿茂,倒是不曾看清有晨堂的。再要問具體些,那婆娘只是哭,左一聲右一聲求子路救人。子路就生了氣,訓斥你哭什麼,不是不去救人,得把事情弄清楚呀,那婆娘才原原本本敘述了清早發生的事。原來天一放亮,院門被打響,晨堂罵罵咧咧這麼早來敲門是趕著見閻王嗎?開門見是派出所的,罵聲就咽了下去。派出所的人是挨家查問的,要求拿出自家的搭柱要看,別人都把自己的搭柱拿出來了,唯獨晨堂拿不出來,說是他家的搭柱前幾天一直靠在院門後邊的,怎麼就不見了?派出所所長從一卷報紙里取出已經斷了兩截的搭柱讓晨堂看,晨堂認出是自家的,就大罵誰狗日的把我的搭柱弄斷了?!所長說:「這就好了!」拿銬子銬了晨堂就回所里去。婆娘說:「他們把晨堂銬走了,我跟著去,人家把晨堂銬在所里的柱子上,打著問昨晚和誰一塊去打的人,天呀,晨堂嘴瞎,可他是打人的人?子路哥,這你得救他哩,咱都是本家人,過三周年他可是鞍前馬後地跑哩!」子路說:「他真的沒打人?這你要說實話,如果我去說情,不要把我也裝了進去。」婆娘說:「昨日吃完席,他就去打麻將了,他這一陣子手臭,我不讓他去,他偏要去,結果他又輸了,回來我們吵鬧了雞叫二遍,這你可以去問雙魚,雙魚一塊去打的麻將。」子路說:「他沒記性,上次為打麻將被派出所抓住,又打麻將,這話怎麼給人家說?」婆娘見子路不想去,就說:「子路哥,你臉面大,這得你去救人哩,你不在家,晨堂一年四季照顧著四嬸,昨天過事,晨堂又……」娘說:「你不要說了,是親是疏,子路能不知道?」就對子路說,「你去說說情吧,真是他打了人,還不是為了高老莊能多賣些木頭,賺幾個錢?派出所愛罰款,讓少罰幾個是了。」婆娘說「我可沒錢讓罰的!」子路說:「那我就不去了,我又是空手……」婆娘嗚地又哭起來,把鼻涕和淚往院門牆頭上抹。西夏在堂屋門口給子路招手,子路過去,西夏說:「或許晨堂真沒打人的,你去看看吧。罰不罰款這得由派出所定,你和她能說得清?」子路說:「我就是去,也得拿些禮吧?」西夏說:「你別指望讓她出禮!咱家還有菸酒,你提上不就得了?!」子路說:「咱這弄的是啥事嗎!?」西夏說:「你是教授呣!」子路就應承了,打發了婆娘回去。

  子路原打算吃過早飯後去派出所,沒想村里十多人陸陸續續來家,對於白雲寨的人爭搶他們的生意一肚子不滿,而對於派出所這麼挨家挨戶查搭柱,抓晨堂,更是憤慨,要求子路一是去派出所把人要回來,二是給地板廠的王文龍和蘇紅談判,除了高老莊的木頭,別的地方的木頭堅決不能收購。子路從當學生到做教授,都是與書本打交道,半輩子沒有去求過人,村里人把他看得這麼重,剛才還對晨堂老婆一肚子的怨恨,這陣又不能再作解釋,只好充了救世主,一一都應允了。眾人剛剛散去,他和西夏商量起去見了所長怎麼個說話,如果所長肯放人又如何謝人家,如果不肯放人又該尋什麼樣的理由下台階,一樣一樣都考慮過了,子路卻說:「你也跟我一塊去吧?」西夏倒生了氣:「一個所長,有什麼害怕的,在城裡啥事都讓我出頭,回到高老莊了你還是這樣?」兩人正說著,菜花穿得鮮鮮亮亮地來找西夏,說她經蘇紅介紹要去省城一家歌廳打工呀,問西夏家的地址,得空要串串門兒的。子路瞧菜花尋西夏,自個兒就端了碗蹴在台階上吃,心裡說:不怕,怕他怎的。後來聽得西夏在廚房門口問菜花:「那筆錢最後是怎麼分了?」菜花說:「我現在把我的東西都搬回娘家了,你伯分給了我二百元,我跟你得得兄弟一場夫妻,就落下二百元,二百元的青春補償費嘛!」西夏說:「這是不公平……」菜花說:「蘇紅把錢交給了你伯,錢到了他手裡還能再給我?蘇紅覺得也虧了我,才介紹我去打工哩。這也好,只要我能去省城,我也不在乎那一點錢,蘇紅當年比我還窮哩,她在省城了幾年,現在不是有錢的主兒了?!」西夏說:「也是。」寫了家居地址,電話號碼。菜花高興了,見娘捉了一隻下蛋的母雞,忙過去幫忙,一口一個「四娘」,娘說:「你都不叫你婆婆了,還叫我四娘?」菜花說:「我那婆婆是母老虎,我不叫她的,可我認四娘哩。」娘說:「聽說得得給雷剛媳婦通說,要他的鞋哩,真還有這事?」菜花說:「哎喲四娘,這事能嚇死我了,他是有一雙半新的鞋,人死後我怎麼也找不著,經他通說,果然在門腦的架板上!」娘和菜花說著話,西夏過去就對子路說:「蘇紅介紹她去歌舞廳,怕是讓作三陪小姐哩!」子路拿眼看菜花,西夏又說:「天生的也是那號人,你沒覺得她那長相是嗎?」子路還是沒言語,放下筷子,伸了舌頭去舔碗。高老莊的習慣是吃完飯要舔碗的,西夏看見過許多人蹲在山牆根、柏樹下,抱了海碗那麼轉著舔,節儉也不是那種節儉法呀,感到好笑而又噁心,沒想子路竟也舔碗,就一把奪過來。子路也意識到了,有些不好意思,卻看見菜花恰看著他,便說:「你把碗拿回廚房吧!」起身要往派出所去。提了菸酒走到門口,院門斜東的廁所牆頭冒出銀秀那一顆亂蓬蓬的頭,說:「子路,吃過啦?」子路說:「吃啦。」卻說:「你站在廁所里問人吃過了?」銀秀就笑起來:「這有啥的,這有啥的。」就對菜花說:「菜花,天不早了,咱該上路啦?」子路說:「要往哪裡去?」銀秀說:「到縣城啊。」菜花說:「我今日有事,改日去吧。」銀秀說:「你這不是日弄我嗎,說得好好的,我把臉都洗了,你卻不去了?!」

  晨堂是個不吃打的傢伙,銬子將雙手銬在了屋柱上,才一頓拳打腳踢,他就呼娘叫爺地招了,說人是他打的。問還有誰?回答一個是鐵匠鋪的成三,一個是跛子春有。當下把成三銬來,卻是死活不招,成三出示證人,昨晚上他給北蠍子夾村的姓牛人家打扒釘,打了十三副,姓牛的一直守到後半夜。姓牛的擔保,領了成三走了。銬春有的時候,春有和老婆正在家吵架,原來雞都叫了,春有還沒有回家,她老婆猜疑,徑直到寡婦重桂家去,春有果然和重桂坐了喝酒,老婆破口大罵,重桂臉上過不去,當然說:「春有,我不跟你老婆鬧,我還嫌掉價哩!可你一個男人家,你喝了我的酒就這樣讓她羞辱我?!」春有就上去扇了老婆一巴掌,揪了頭髮拉了回去。老婆回到家,吵鬧了後半夜,又鬧了一早上,尋死覓活說春有和野婆娘要害死她!派出所人一看,也不追究春有了。回來見晨堂雙手還銬在柱子上,叫喊著他要尿呀,姓丁的警察端一盆水照頭潑去,罵道:「你還尿呀?現在尿吧,反正全濕了,你尿吧!」晨堂就哭起來:「我都交代了,你們還這樣待我?」警察說:「你交代什麼了,你瞎狗亂咬!我們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但絕不放過一個壞人,你再交代,打人的到底是誰,是怎麼打的?」晨堂說:「我要喝酒哩!」警察說:「喝酒?」犯了罪還要喝酒,警察看了看他,脫下鞋用鞋底扇了他的嘴。晨堂說:「給我酒喝我才說哩。」警察給所長匯報了,所長提了半瓶酒來,往晨堂口裡灌,晨堂說:「打人的不是成三和春有,是鎖娃和平仁,我們去打麻將了,打到半夜,聽見門外有人走動,以為是你們,出來看是白雲寨賣木頭的人,你知道,高老莊人原本見不得白雲湫,白雲湫威脅高老莊,白雲寨卻和白雲湫近,他們恨我們,我們也恨他們,迷胡叔就砍殺過白雲湫的人,蔡老黑也是釘死過白雲寨的那個醫生……」所長說:「我聽你講村史嗎?!」晨堂說:「……門外有人走動,以為是你們,出來看是白雲寨賣木頭的人,我們罵白雲寨人是白眼狼,白雲寨人都是三白眼的,我們說:白眼狼,你在高老莊飯鍋里攪什麼勺,你也想吃哩,你吃不吃『棰子』?!他們罵:高老莊,水朝西,家家婆娘都賣×!我們就拉了進來打,是我用腳踢來,是平仁拿的搭柱打的,平仁力氣大,就把搭柱也打斷了。」警察說:「高晨堂呀高晨堂,你嘴裡就是沒實話!你再好好想吧,幾時真正想交代了,你喊一聲。」就把銬子銬在了窗欞上,正好讓晨堂腳尖踮起了胳膊才不疼,就出去把辦公室門反鎖了。子路去的時候,所長熱情招呼了他,把他帶去的酒當場啟蓋來喝,說:「教授,你給我拿什麼酒?拿來了就算我的,我來招待你!」兩人站著你一口我一口地喝。子路就問起晨堂的案子,又將晨堂婆娘的話說了一遍,所長說:「人可能不是晨堂打的,白雲寨的人說是在野外挨的打,晨堂交代卻是在家裡打的,他這人急了胡咬的,要是在戰爭年代,他是個叛徒哩!」子路說:「不是他打的人,那就……」所長說:「子路來說情了,我能不給臉面嗎,那就放了吧。」一塊出來去辦公室放人,晨堂見是子路,胳膊疼得舉不起來,卻說:「我說不是我打的,怎麼樣,不是我打的吧!君子動口不動手,要打人用得著我去親自打?」子路說:「好啦好啦,人不是你打的就是了,孩子和他娘在家哭得一團糟哩!」晨堂說:「哭什麼,我是蹲了大牢啦?!」

  子路領著晨堂回來,高老莊的人幾乎全集中在村口的土場上,他們在那裡等待著消息,晨堂一見村人,就高聲叫罵哪個狗日的把人打了,害得派出所的人打我哩!白雲寨的人再來了,我真的要見一個打一個,見兩個打一雙,也消消我的氣!禿子叔說:「晨堂你吃苦啦?」晨堂說:「他派出所人打我哩,可他也得給我喝酒,他媽的,咱在家也喝不上『五糧液』哩!」人群里就有蔡老黑和鹿茂走過來察看晨堂手腕子上的傷,晨堂卻讓他們聞聞他口裡的酒氣,蔡老黑說:「是喝酒了,是喝酒了。兄弟,咱最好是不喝他們的酒,要喝你到我家去喝!人在屋檐下該低頭時要低頭哩,要打白雲寨人的話不要在嘴上說,今早白雲寨十幾個人去了鎮政府,叫喊著要嚴懲兇手的。」晨堂說:「兇手是誰,他派出所總不能把高老莊所有人都銬起來吧?」蔡老黑說:「這怪誰呀,就算是高老莊的人打了白雲寨的人,還不是為了多賣些木頭?等地板廠再這麼辦下去,高老莊的樹砍完了,白雲寨的樹也砍完了,一切就都安閒了。」旁邊人說:「老黑,你都算頭面人物哩,你也說這種話?!地板廠在高老莊地界上,要賣木頭當然先高老莊嘛,白雲寨一摻和,那四周深山遠溝的人都擁來,木頭的價格就更低賤了,那咱賺幾個錢?!」蔡老黑說:「這倒說得有道理……」抬頭見子路,卻說,「子路見識廣,你說說。」子路悄聲說:「老黑,我可看見了昨日打人的人哩。」蔡老黑死死盯著子路的眼睛,突然說:「子路,你可是高老莊人民的兒子!」子路就笑起來,提高聲音對村人說:「我不了解情況,順善呢,順善是支書……」一句話未落,迷胡叔就罵了:「順善是賊哩,兩口子都是賊!他偷了我的糧食……」蔡老黑說:「那是你們家窩的事。」迷胡叔說:「村里先前要蓋公房,公房沒蓋起來,那從太陽坡砍的四間房的木頭呢?這也是家窩事?!順善狗日的偷了,貪了!」迷胡叔的話不足信,他罵他的,可迷胡叔提到了蓋公房的木頭,卻有人叫道:「瘋子嘴裡有真言,咱蓋公房的木頭真的都到哪兒去了?!」便議論紛紛。

  土場上吵吵嚷嚷的,西夏不知道,飯後石頭在院子裡又畫起了畫,她沒事坐在一邊看那飛檐走壁柏,聽得哪兒有了啪兒啪兒聲,抬頭見是掌大的粉蝶忽閃忽閃在院牆頭上飛,後來就一動不動地貼在櫻桃樹上。這一瞬間,西夏覺得蠻有了詩意,西夏是讀過《莊子》的,於是說:「石頭石頭,你知道蝴蝶的前身是誰嗎?」石頭沒有回答她,似乎對她的提問很反感,自個兒手撐著地一躍一躍回屋去。西夏登時無聊,一個人走出院子,在巷道里看一隻雞濕爪在地上走出一行個字來,一邊看一邊想人生的尷尬,她是高個子卻偏偏嫁給了子路小個子,一當上新娘就同時是後娘,而一心一意要和石頭親近,石頭竟與她難以溝通,這種障礙將會永遠存在嗎?前巷的一個小孩才從屋檐的瓦洞裡掏了一隻小鳥,瞧見了西夏就讓看稀罕。小鳥小得還站不起身子,白嘴黃爪,十分可愛,接過來玩弄了一番,倒向小孩討要了,要送回去給石頭,遂聽見旁邊的院子裡有了奇怪的響動,趴在那院牆的一個豁口處,瞧著了那戶人家在為驢配種的。一頭母驢乖巧地立在那裡,一頭公驢就數次往上撲,撲一次沒成功,撲一次沒成功,母驢被壓趴了兩次,兩次被主人又打起來,牽著長長繩索的公驢主人就破口罵人。又是一個吆喝,公驢再撲上去,母驢沒有趴下,卻擺動了身子,公驢鐵棍一般的長鞭就撞倒了母驢的主人。又一次重來,撲上去了,公驢的主人以極快的速度握住長鞭去幫忙,放進了該放進的部位,雙手就沾滿了黏糊糊的液水,說:「中!」西夏也說了一聲:「中!」在公驢每撲一次的時候,西夏就不自覺地為公驢用勁,一用勁,雙手就握起來,當終於撲上去,她說了一聲「中!」身子一松,小鳥從手裡掉下來,才意識到自己還拿了小鳥,忙撿起來,小鳥已被握死了。院子裡的人聽見牆頭上有人也說「中!」瞧見是西夏,先是愣了,再就哈哈大笑,西夏撒腿就跑,沒想路上有雨天的泥干硬成的坎兒,咯拐一下,腳便崴了。

  崴了一下並不覺得十分疼,回到家裡,自己的臉還羞得通紅。見石頭趴在窗前的桌上瞌睡了,要把他抱上床去又怕弄醒了他,就拿扇子一邊趕著蚊子,一邊看石頭新畫的畫,不覺哎的一聲,心驚肉跳。這是一幅極複雜的畫,由高往下亂中有序地排列了六組人物,六組人物又構成了一個整體。西夏在博物館曾經見過民間的木刻陰曹地府畫,那是陽間的人站在陰府的大門口,門口寫著「為何到此」,入門了,有牛頭馬面無常,閻羅坐堂,堂上一匾,又寫了「你認識我嗎」,然後是來人如何被剜眼,被剝皮,上刀山,下油鍋,群犬分屍,石磨攪磨。而石頭的這張畫裡似乎也是人在受盡著各種酷刑,或是人被縛在木柱上,將一隻腳固定在凳子上,讓一隻羊舔腳心,被縛者癢而大笑。或是一女人穿著繡有花朵的長褲,褲襠里放進了一隻貓,貓在亂抓亂咬。或是用打氣筒從屁眼打氣,人肚子膨脹如鼓。或是人從一玻璃狀的長箱中往過走,箱蓋上掏出無數的洞,個子高者頭一露出,旁邊一把巨大的剪刀就把頭剪掉。或是用繩子縫人的口。孩子怎麼會想到畫這種畫呢?西夏突然間害怕起來,她端詳著石頭睡熟的面容,雙目圓大,又距離分開,頭顱長而扁,額角凸起,而耳朵明顯高出眉目,且尖聳如小獸耳。西夏猜不來這形象表示著什麼,卻暗想雙腿癱瘓一定是有什麼道理的,忽然想到數年前一面相師在博物館門口為人看相,說過人的形象若像什麼動物或植物就一定是什麼動物或植物托變的,便又看石頭,她看不出孩子像什麼,卻腦子裡倏忽閃現了菊娃是一隻雞變的,晨堂是狗變的,蔡老黑是一隻虎,慶來是牛,鹿茂是貓,順善是蛇,蘇紅是狐狸,晨堂的媳婦是兔,南驢伯就是個驢子,而子路呢,子路絕對是豬,那個廠長王文龍則就像忽隱忽現能大能小捉摸不定的龍了。西夏不是個命相家,但她為她的一時奇思妙想而興奮起來,就走出堂屋要把自己的發現告訴給子路,子路還在土場上沒有回來,而娘卻回來了,腳疼得難受,坐在院中的捶布石上脫了鞋襪用磁片割腳上的繭甲。娘的腳是早年纏過了的,但並沒有纏好,半大不小,腳趾變過來又鼓出一塊大疙瘩,左右腳心就有了銅錢大的一塊硬繭。她抱了一隻腳在懷裡,一邊割一邊嘴裡吹氣,西夏立即覺得娘那樣子像個猴子,但她不敢對娘說,只是嘿嘿笑。

  娘說:「西夏你笑啥,笑你娘這腳嗎?多虧我嫁到高老莊的時候世道已經變了,要不這麼難看的腳,嫁不出去哩!」西夏說:「聽子路說驥林的爹長得最丑,驥林的娘腳那么小的怎麼就嫁給了他?」娘說:「你那嬸子人樣稀。」西夏說:「稀?噢,是長得漂亮?」娘說:「我盡說土話,她年輕時好看得出了名,驥林爹那時家裡殷實,給她娘家了三擔麥,四包棉花,她爹收了那麼多東西能不同意婚事?相親的那天,新郎人樣走不到人面前去,還是你爹作了替身,等娶回來入洞房,發現人變了,已經來不及了。世上事就是這樣,鮮花往往插在牛糞上,俊漢子騎的是跛馬!」西夏笑道:「我和子路是鮮花插在牛糞上了,你和我爹是……」不敢說下去,娘卻咯咯咯地笑,說:「這鬼媳婦,在舊社會該掌嘴哩!我看我子路不醜,濃眉大眼,嘴唇厚是厚,但嘴大呀,漢子嘴大吃四方!」西夏嘎嘎大笑,從門裡要跑出來抱娘,剛一跨出門檻,突然腳不敢挨地,撲地就倒了。這一倒,娘過來扶,見腳脖已腫得如麵包,再也扶不起來。

  鎮衛生所是沒有好儀器,也沒好醫生,娘請了蔡老先生來看西夏的傷,蔡老先生捏了捏,說是並沒裂著骨頭,要好卻不是三日五日能下炕的。西夏就對子路說:「石頭能預感災難哩!」子路說:「你一回來倒比我還神神道道了?!」西夏說:「他前幾天就畫了一張畫,是一個人躺在地上,一條腿長一條腿短,現在就應在我身上了。今日他又畫了一張,才恐怖嚇人哩,那又不知預示了什麼災難?」子路說:「這不是石頭把你畫得傷了腿,你原本辦完三周年祭奠就返回省城的,這是人留不住你天留你。」就告訴西夏,在山裡走路腳一定要抬高,山里路不平,石頭多,即使不崴了腳也要踢破腳指頭的。西夏恍然大悟,她一直看不慣子路的走勢,總低著頭,雙臂彎曲,微微外撇的腳抬得老高老高,原來是從小養成了習慣!躺在炕上不能動,就召喚著石頭能坐過來畫畫,石頭不願過來,子路把他偏抱了在炕上,石頭就畫了一張畫,畫的上方是七顆星星,七顆星星又都連起來,西夏說:「這是啥?」石頭說「天。」西夏說:「呀,是七斗星!子路你瞧瞧,誰把天這麼畫的!石頭,你怎麼知道天上有七斗星?」石頭沒有理,又畫下方是一條魚。西夏說:「魚?」石頭說:「是地。」西夏說:「地上的魚是在水裡呀?!」石頭說:「這都是水。」西夏說:「都是水?這是什麼意思?」子路說:「小孩子畫畫,哪有那麼多意思?」西夏不再追問了,伸手撫摸石頭的腦袋,但石頭絕不讓她撫摸,子路解釋石頭最怕奶奶給他洗澡搓背,任何人摸他身子的任何部位,他就感到不舒服。西夏想,這孩子可能神經末梢太敏感,但子路說剪頭髮石頭也喊叫疼的,西夏就難以理解了。

  西夏待在土炕上不能下來,子路又總是被村人叫出去吃酒呀,打麻將,石頭自然是不肯來陪她,她就急得瘋了一般,讓娘在家裡找書來看,但樓上的小架板上除了一堆子路當年學習過的語文和數理化課本,再無別的書籍。這日晌午,來正家來了幾位親戚,一時沒了米麵。來正的媳婦就拿了盆子來借麥面,娘當下取了升子,從瓮里舀面盛在升里,然後抓了面一點一點在升子上撒,直撒得升子裡的面高出如一個塔形,方倒到盆子裡。西夏覺得這種量法有意思,問為什麼不用秤來稱?來正的媳婦說:「人經幾輩傳下來的法兒呣。城裡姊妹,腳還沒好嗎?子路是有錢的,他也捨不得給你抓些藥?」西夏說:「你子路兄弟吝嗇呀!」娘就說:「素素,子路不吝嗇,我怕我吝嗇哩!」來正媳婦卻咯兒咯兒地笑,說:「你這是要作踐我哩麼!」西夏問笑什麼,娘告訴說,前年,來正害了病,抓了五服中藥,最後一服熬了喝過一半病好了,剩下的半碗放在櫃蓋上。來正的媳婦見了,心想,藥是掏錢買來的,不喝完可惜了,她是家裡大小有誰吃剩下的飯,都不讓倒去餵豬餵雞,一定要吃進自己肚裡的,於是也把那半碗藥湯喝了。沒想喝出了毛病,肚子疼得在炕上打滾,差點沒要了命去。西夏笑得岔住了氣,來正媳婦說:「你笑話我了?!在家待悶了,你讓子路背你到我家去,沒你家乾淨,但豬兒狗兒的倒比你家熱鬧。」西夏說:「這倒好哩,你家有沒有什麼書?」來正媳婦說:「有的,娃們有書。」西夏說:「不是學生課本,別的書。」來正媳婦想了想,說:「是還有一本書,磚頭厚的,孩子他爺在的時候,珍貴得要命,一直放在屋裡的擔子上。」西夏來了興趣,當下從口袋掬出一把精緻的木梳子,謝酬了送她,並催娘能去把那書借來看看。來正媳婦不肯收梳子,西夏硬塞給她,她不好意思地說「這不像話吧」,撩起衣襟,裝在裡邊的布兜里。

  娘陪來正媳婦端了麥面出去,約莫半個小時回來,果然拿了一本書。娘說:「借書看一看,你就給她一把梳子,那梳子也值五六元吧!」西夏再看那書,原來是破舊不堪的《康熙字典》,老鼠已啃了書脊,一打開就散了頁。娘問:「這是啥書,讓老鼠咬成這樣?」西夏說:「是本珍貴的書。」娘說:「老鼠都知道這書珍貴,來正就把這書弄得這麼髒!?」西夏說:「娘這話說得好,來正家的老鼠是文化老鼠。」但是西夏卻不想讀這本書,她興趣的是在字典里另夾著一個簿冊的手抄本,竟然是高家家譜。家譜最早記載著高家為宋時開封高家的第二個兒子高中仁舉家遷徙到陝西西府,高中仁五個兒子,第四個兒子高世德因兄弟反目,憤然出走,又遷居於漢水北岸旬陽。高世德在旬陽衍息了子孫五代,其子高程先後任陝南商州府參將,華州府總兵,因平複流寇有功,被授為「武顯將軍」,其子其孫承襲世職任參將。到高程孫輩四人,卻相互爭鬥,老二高衍害死了老三高亨,老大高平又謀殺了高衍,老四高仰連夜攜妻兒逃至西流河稷甲嶺,然後一代一代,在此繁衍生息,形成高老莊人。西夏看到此,啞然失笑,想,高家祖先怎麼這樣愛窩裡爭鬥,已官至「武顯將軍」,何等威風,發展下去當是國中顯赫家族,而不至於現在僅僅是深山中的一個高老莊啊!西夏再往下看,真正到了高老莊的高家歷史,家譜就成了圖表,高仰有子高祥瑞,娶王氏生六子,長子高和娶柳氏生二子,第二子高俊娶周氏生四子,第四子高崇順娶張氏生一子高長水,高長水娶陸氏生一子,娶朱氏生二子,又娶嚴氏生一子高匡扶,高匡扶娶牛氏生二子,次子高風娶虞氏生三子,娶白氏生三子,白氏所生第二子高滙豐娶田氏生三子……西夏看著看著,眼花繚亂了,已搞不清了相互的關係和名字輩分,乾脆從子路的爺爺高子智往上追溯,尋到子路這一支系,數了數已經是三十三代了。在這三十三代里,別的支系曾出過一個州官,四個縣官,還有被清康熙皇帝恩賜「輕車都尉世襲二等」,誥封榮祿大夫的,但這些支系差不多又都遷居了別處,而又有許多支系已絕,唯子路家的這一支系最綿長,但僅僅出過一個舉人,五個團練,有做鏢局的,染房的,糧行的,錢莊的,其餘皆是農家莊戶。續到子路的爺爺輩,以後並沒有再續,但很顯然,在家譜的最後數頁里,是子路的爺爺用毛筆書寫了兩份資料,一份註明是他抄錄了縣誌上關於歷朝歷代對於高老莊發生過的天災人禍和奇異之事,一份是他對高老莊人的描述。那從縣誌上抄錄下的資料使西夏驚駭不已,如×年×月×日天降大雪,雪厚三尺五寸,門窗被封,壓死凍死十五戶,倖存者皆為以火燒紅鐵鍋,舉鍋從雪堆而出。×年四個月滴雨未落,顆粒不收,逃荒十二戶,餓死三十一人。×年×月×日降黑霜,莊稼全部枯死,人吃樹皮草根,因屙不下屎而憋死者八至十人。×年×月×日山洪暴發,毀地一百畝,沖走祠堂,五戶人下落不明。×年×月×日忽有冰雹下落一個時辰,蠍子北夾村高富民在溝腦牧牛,高富民藏身石磊之下,牛被砸死。×年×月×日,發生械鬥,蠍子尾村死三人,蠍子南夾村死五人。×年×月×日天上落石,最小者拳大,最大者碾盤大,入地三丈,後挖出,形如焦炭。×年×月流行瘟疫,人十有五六腹脹如鼓,六戶絕,後吃觀音土漸愈。×年×月×日高子傑妻楊氏生一怪胎,豬頭人身,楊氏被村人縛石沉西流河。×年×月大旱,南蠻人從東過風樓鎮來打劫,奪去牛七十頭,羊二百隻,蠍子腰村染房的媳婦被強姦,後生一胞三胎,因是雜種,母女遂被負石沉河。×年×月×日地震,塌房五百餘間,寨城門毀。×年×月×日天上落雨,竟有魚。×年×月狼成群結隊白日出沒。×年×月×日稷甲嶺一山洞出水,霧罩三天不散,胡人從白雲湫來,高三甲率眾殺敵,高三甲戰死,寨遂失陷,村人逃至西流河南岸壁洞,十日後返回,寨中財物僅存十之有二。西夏再看那篇短文,文章談不上文采,僅僅是記事而已,其中最令西夏覺得有意思的是子路的爺爺無不得意地寫到高家祖先遷居過來之後,此地是為深山荒溝,西流河上下雖有南蠻北夷人的村落,高家是唯一的漢族,堅持不許娶外族女為妻,世世代代保持了漢族的純粹血統。他們的形象特徵是男為黃面稀胡,頭扁而長,大板牙,雙眼皮,腳的小拇指有雙趾甲,女纏足,梳髻,長腰布袋奶。他們為人聰明機靈,重禮節,會拳腳,喜食麵食和動物內臟。西夏想:來這裡數天裡的所見所聞,高老莊人果然如此,但為什麼沒有記載高老莊人的矮小和醜陋呢?是子路爺爺輩以上人並不矮不醜,還是那時人就矮了丑而並不願記載或視而不見,不以為然嗎?但當下脫了鞋襪查看自己的腳小拇指是不是雙趾甲,不是,又拿鏡子照看面部,眼皮是單的,皮膚嫩白,又不是大板牙,便想:高老莊人自稱是純粹漢族,我也是漢族,難道我的血統真的已不純正?自己的祖先原本就不是漢族,或是漢族,其中與別的民族混雜過?一時疑惑不已。

  中午,子路回來,見娘用耙子磕打從豬圈挖出的糞土,就說:「娘,誰讓你乾的,我在家裡還要你出這力嗎?」娘說:「天氣好,把糞土打碎晾晾,幾時讓慶來幫著運到地里去。……我還幹不了這些嗎?輸了還是贏了?」子路說:「贏得不多。」走回堂屋,西夏看了看子路的臉色,說:「肯定是輸了,要是贏了,一進門就給娘顯夸,要把贏票子抖得嘩啦嘩啦響,現在臉色鐵青,還能是贏了?輸了多少?」子路說:「二百五十元。禿子叔手氣旺得很,上手又坐個盯不住莊的雷剛……」西夏說:「輸了就輸了,有啥不高興的,只是你小心派出所人去抓場子,別人無所謂,你卻難堪哩!」子路說:「這個我當然知道。他娘的,前三圈我是贏了的,禿子叔硬要借錢,我就是借給了他的錢後手氣笨了的,我還說要給娘買一件衣服的,就卻輸了!」西夏從口袋掏了三百元錢交給子路,說:「我給你三百元。」子路拿了錢出去,對娘說:「娘,西夏一直說要給你買一件衣服的,今日正好贏了錢,你自個兒去鎮街吧。」娘說:「給我買衣服?我一個老婆子了,還講究什麼,讓西夏給她自個兒買吧。」子路說:「這兒的衣服褲腿兒都短,她穿不成的……你要不去買,我拿著去打麻將說不定又得輸了。」西夏在臥屋推開揭窗,說:「娘,你把錢拿上,子路是一輸錢就知道孝順老人了!」娘問子路:「你是輸啦?」子路說:「輸了還能給你三百元?」奪過娘手中的耙子,把錢給了娘,卻讓娘去銀秀家借毛驢去,他要把糞土往地里送。

  毛驢馱了兩個大糞筐直運送了五趟,毛驢倒還精神,子路卻累得滿頭滿身的汗。西夏在娘的攙扶下坐在了堂屋門檻上還在翻看那本家譜,待子路運送完了糞,誇了一句「子路還行」,子路卸了草帽往下撓,脫了襪子往上撓,解了褲帶左右撓,卻嚷道不行了,當年挑一天糞,晚上打著火把還跑十里路攆著看巡迴演出的牛皮影子戲哩。這麼嚷道了,卻見西夏並不回應,就走過去說:「真是的,有牙的時候沒鍋盔,有鍋盔了卻沒牙,西夏,我現在最害怕你尋我哩!」西夏看見子路牙齒咬著舌根,汪了一嘴的水,就說:「娘和石頭在廈子房裡!」子路往廈子房看了一眼,門閉著,就一下子將西夏抱了往臥屋裡去。西夏說:「在外邊又見著誰了,回來拿我出火?」子路說:「火倒不出,剛才一進院,見你坐在那裡十分好看……可你揣揣,成一張空皮皮了,足球界有掛靴的,我得掛鞭了。」西夏說:「白日不行,一到天黑你就瘋了,我算明白了,鄉里人為啥孩子多,晚上沒別的娛樂,一歇下來就會幹那事,久而久之成了遺傳,你就有那個基因哩,純粹的漢族人就都是好色貪淫?」子路說:「你不是漢人?」西夏把家譜讓子路看,子路驚叫道:「這是哪兒弄到的,我以前聽說高家有個家譜,就是不知道在哪裡,你才來三天兩晌的倒卻看了!」西夏說:「來正的媳婦借我一本《康熙字典》,裡邊夾了這份家譜的。」子路說:「小時聽說我爺爺保存了家譜,後來就沒了蹤影,原來在來正家!那是粗人,他家照壁上嵌著一面『督率聯族碑』的,讓孩子們把碑砸得模糊不清,你要是不說借書,說不定這家譜就真毀了!」西夏說:「還有個『督率聯族碑』,那上面又怎麼寫的?」子路說:「我哪能記得,反正是說高家的事。」西夏卻說:「咱去看看!」子路說:「你倒對我們高家有興趣了?!」答應腳傷好後,陪她去看。但西夏性急,卻須立刻去不可,當下讓子路背了去了來正家。

  來正不在,來正的媳婦見子路西夏突然來家,喜歡得如念了佛,拉動風箱就要燒水打荷包蛋,子路忙擋了,說是不必招呼,來看看照壁上的碑子就走的。來正的媳婦疑惑不解,說:「看石頭呀,那有什麼看的?」但還是拿了抹布,擦洗了碑子上的泥巴。來正家的房子老朽得厲害,但院子頗大,照壁也高,碑子就嵌在中間,是清乾隆三十二年刻的。兩人磕磕絆絆讀了一遍,西夏就嚷道她要抄下來,苦得子路又回家取筆取紙,一個人立在那裡念,一個人坐在那裡寫,密密麻麻錄了數頁:

  物本乎天,人本乎祖。天者人之始,祖者人之本也。莫不念祖而必溯流以窮源,莫不報本而必由來以追本。苟譜系不明而考核奚自?每嘆世人之無譜,因多失本源。既無合族聯親之情,焉有尊祖敬宗之義!我高有源有委,譜系昭然,確有明證;□□□□□□□,近則□□□□等之力。所謂莫為之前即美不彰,莫為之後雖盛弗繼,則我高有譜□□也?自乾隆庚午由□□□,凡我同本接踵而來。有族賢□□□謂:遠遷異域,恐其後代日久遺忘。與商請譜,且聚費作祠,以為遠遷垂遠之舉,以立聯宗報本之義,效乎祖地之模。予甚是之。壬午之秋,□□□□□,重捐譜金,求□全譜,始獲克如其願。可謂貽子孫燕翼之謀,篤宗族一本之義矣。奈遷斯後裔星散而居,自家之念獨重,報祖之意猶輕。非憚跋涉之艱,即儉資捐之。吝大譜本前已經數載,乃後漠相視,不以關懷,不唯將視宗之靈置之荒渺,即我中老一片婆心悉付流水。吁!何其不知輕重,不知緩急,只目前安裕之私,不思久後遺忘之患,智愚賢不肖,止於斯兮也。□□日祖殫思,不遑安處,□□□□□之志合族聯親督成盛舉之思!凡我宗人共秉仁孝之心,毋廢先靈之祀,審己量力,□□□□,以開百代□□□□。且因同譜合族,合族報祖,報祖而昌後,則人倫明於千古,世系昭於百代。承先啟後,繼往開來,遠□□□,孰有過於此者,豈可視此為泛常而不共奮以作其事哉!今果族等聞言而起,各致其心,將報祖之大於斯而開其端,而千百世之規模立矣。時乾隆三十三年□□□□月穀旦。承首 族□□□□□〇生□□□拜。□□□□□□□□□□□□頓首拜撰。

  錄畢,來正媳婦一定要子路和西夏進屋去坐,推讓了半天,進去坐了一會兒,沒有吃荷包雞蛋,卻一人喝了一碗紅糖開水,子路就把西夏背了回來。西夏說:「我無意間看到幾塊碑子,都是講高老莊生息繁衍的事,我倒有個想法,把這些碑文都錄下來,或許是一份蠻不錯的資料呢。」子路愣了愣,說:「好想法!高老莊人愛立碑子,我小時候見到很多,現在都不知失散在哪裡,但要找都可以找到,把碑文錄下來,你就可以知道高老莊的偉大啦!這些事我沒有想到,怎麼竟讓你外族人想到了?!」西夏說:「我不是高家的媳婦?」子路說:「要是在以前我可不敢娶了你的,光你那模樣長得就不像個漢人!」西夏就看子路的眼睛,子路的眼睛是雙眼皮,看子路的門牙,子路的門牙是鏟形,再讓子路脫了鞋看小拇腳指頭,小拇腳指頭果然也是雙瓣兒指甲,西夏感到了一絲失望,說:「這麼說,我還真不是純漢人?!」子路就張狂了,說:「我說你長得像外國人,真箇是血脈不純。你老家原在哪兒?」西夏說:「在山西,山西可不是外國也不是少數民族居住區!」子路說:「那一定是洋人或匈奴入侵時強姦過你家的哪一輩婦女!」西夏一拳打在子路的額上,說:「你是漢族,純漢族,個子這麼矮的,五官這麼丑的?!」突然叫起來:「我明白了,明白了!」子路問:「明白了什麼?」西夏說:「你說說,中國北方人長得好還是南方人長得好?」子路說:「當然北方人好。」西夏又說:「西南人長得好還是東南人長得好?」子路說:「西南人長得好。」西夏說:「對了,南以及到東南亞國家的那些華人卻是矮墩墩的,腿短,臉上肉厚又冒汗油,和高老莊人一樣,這就是純漢人,是中國歷史上外來民族入侵的多,一步一步把漢人往東南趕,趕到東南那個角了……真正的漢人就是那個模樣!」子路想了想,覺得西夏說的還有些道理,氣就短了,說:「就讓你糟踐漢族吧,就算是純漢族人是那模樣,那也是我們的歷史太悠久了,你們長得精神倒精神,可這是離動物距離近嘛!我們有孔子,誰個有?我們有長城,誰個有?就連我們的大菜,全世界也沒一個民族能比得過吧?!」西夏說:「長城是壯觀,可你想沒想為什麼要修長城?大菜里講究色形味,正是太講究食物的色形味了才使漢人的脾胃越來越虛弱,體格不健壯的。有了孔子,有了儒教,人才變得唯唯諾諾……子路,你還可以舉更多的例子呢,比如京劇呀,天下獨一,熊貓呀,天下無二,可京劇里男人去扮旦角,小生不長鬍子說話也像宦官,熊貓呢,腰胖胖的,腿短短的,就是不能生育,連懷孕也是百分之一的有效率!」子路叫道:「好啊,西夏,你就這樣辱罵漢民族?!」西夏說:「我說的是純粹的漢人太老了,人種退化了!」子路說不過她,就把她壓倒在炕上,用手把那豐腴的屁股拍得叭叭響,說:「退化就退化,看我怎麼收拾你!」心裡卻想:她說的這些我雖沒認真思考過,可總覺得我需要換種的,才娶了她這個大宛馬的。西夏笑著翻起來,說:「身子退化了,就剩下個生殖器!」子路又來扑打,西夏用腳去擋,不料一用勁,疼得哎喲喲叫喚,聽得娘在廈房喊:「子路,子路!」

  子路跑出來,院子裡站著的卻是菊娃。菊娃穿了一件墨綠色的上衣,黑藍筒褲,齊耳短髮沒留劉海,似乎額邊的發總撲閃前來,用一頂發箍卡在前頂,人顯得精神,卻也覺得腮幫子略大。子路說:「剪了發了?戴那發箍幹啥?!」菊娃說:「這你不用管,你還管得著嗎?」卻也把發箍取下來,只留著左側發上西夏送給她的那個白色發卡,指了牆頭說:「是不是臉大得難看?西夏臉是牆稜角,我就長了個盆盆臉麼!」子路有些生氣,以前他們的矛盾總是從類似這樣的小事上開始,比如出門,菊娃換上了衣服,子路總嫌搭配不當,家裡的擺設,子路要將桌子橫著擺,菊娃卻豎放在窗下,興起了收腹帶,子路興沖沖地買了一件回來,菊娃死活不穿。菊娃不滿一個大男人家盡考慮的是婆婆媽媽事,子路卻是讀了李漁的書的,欣賞女人的態度,他將女人之態是如何似火之焰,燈之光,珠玉之寶氣的話講給她聽,菊娃說:你讓我去學妓女呀?!氣得子路就嘩啦啪啦發一陣火。現在,菊娃已經不是以前的菊娃了,但子路下意識地又去要求她,說過了,也覺得自己發賤,菊娃照常噎了子路,卻嗤地笑了一下,說:「我永遠都在你的陰影下過活哩……已經很久沒有人這樣對我要求了。」這麼一說,子路倒嘆了一口氣,一時覺得渾身的不自在,他知道,這個時候臥房的窗子內正臥著西夏的。他說:「你知道不,西夏腳崴了。」菊娃說:「我知道了才來的。人呢,西夏!西夏!」徑直往臥房裡走。

  西夏在窗縫裡瞧見菊娃往臥房來,忙把被子拉展,伸長了傷腳靠在床頭,胸罩已經溜脫了,急把帶兒往上挪,一時挪不好,菊娃就進來了,抱了傷腳察看。西夏不好意思,說:「髒腳髒腳。」菊娃說:「不要動的。怎麼會崴成這樣?我給你去太陽坡上采了些蓖蓖芽草,已經用冰片攪著搗碎了,敷上幾天就會好的。」從懷裡取出一個布包來,綻開裡邊一層淨紙,包著一堆綠色的糨糊狀的東西。子路和娘進來,娘叫道:「我早就想著去采蓖蓖芽哩,只擔心西夏不信這個。」菊娃說:「土方子比那洋藥膏頂用的,王廠長前兩個月也是崴了腳,什麼藥水兒、藥膏兒用盡了就是不消腫,敷三次蓖蓖芽草就好了的。你一定要用的,不要嫌不好看。」西夏說:「我現在還圖什麼好看不好看哩,菊娃姐今日漂亮哩。」菊娃說:「漂亮用不到我身上,盆盆臉走不到人前去。」子路立在那裡臉紅紅的,拿眼光看牆上的一個釘子,釘子卻飛走了,是一隻蒼蠅。西夏說:「娘喜歡盆盆臉。」娘說:「銀盆大臉的富態。」菊娃就笑起來:「娘沒見過世面。」把草汁膏分出三分之一,在一張白布上攤開,敷在了西夏傷著的腳脖上,說:「近日後院牆上是不是有了破損?」西夏莫名其妙,問:「怎個?」菊娃說:「小的時候我娘說後院牆破損了,家裡人就要崴腳的,她總是三天五天就去看看後院牆的。」子路就出去看後院牆。子路家是沒有後院的,廁所在山牆後,院牆就伸延了一截包圍了廁所的蹲坑,靠牆外的桑葚樹那兒,果然像是有人蹬塌了一塊,回來說了,西夏驀地記起那一夜有人在樹上偷看過她,但她笑了笑沒說。菊娃就讓子路快去和點泥去修補修補,子路立即去了,娘也跟著去。西夏說:「他倒聽你的。」菊娃說:「這你胡說哩,先前我讓他辦個事兒,他才身沉的。」說完就窘起來,轉過身去,要拿了箱蓋上的雞毛撣子,拿在手裡了又放下。西夏也覺得自己話沒說好,便說:「你剪了頭髮了?」菊娃說,「長頭髮顯得老……越剪越難看了。」卻突然記起了什麼事,轉過身來,說:「西夏,我還要問你呢,你送我的這個發卡是別人送的嗎?」西夏說:「怎麼啦?是別人送的。」菊娃說:「是誰?」西夏就說了在車站的一幕,菊娃臉登時變了顏色,煞白煞白。西夏說:「怎麼啦,你認識她?」菊娃說:「我戴了這發卡,前日地板廠的王廠長去店裡看見了,他眼睛就直了,要了發卡看來看去,問從哪兒得到的?他說這是他老婆的,是他去上海出差時給他老婆買的,發卡上有一個麻點的。」西夏說:「是王廠長的老婆?怪不得那女人說她一個親戚在高老莊,原來她說的是王廠長!」菊娃就問:「那女人長得怎麼樣?」西夏說:「白胖胖的,四十出頭,一笑嘴角有個酒窩。」菊娃大驚失色,說:「還真的是她,可她已經兩年前死了呀?!」西夏愣了半天,她簡直不能相信,那個女人是死了的人,死過的人怎麼能復活呢,怎麼能會把這枚發卡送給她呢?菊娃也神情恍惚起來,喃喃地說:「她是再生人,再生了?」就要回去,說她要把這些情況告訴給王文龍,這發卡她也得交給王文龍的,轉身就走。走到堂屋門口了,又折回來,叮嚀西夏:此事不要給任何人提起,既然是王文龍的前妻把發卡給西夏,一定是在托西夏要把發卡交給王文龍的,那女人是鬼還是再生人必有蹊蹺處,咱張揚了可能對誰都不好的,西夏嚇得坐在炕上只是點頭,再沒說話。

  菊娃走到院裡,子路還端了泥在補廁所後院的豁口,娘說:「你要走呀?」菊娃說:「我把蓖蓖草膏敷上了,隔一天再敷一次,如果還不見好,捎個話過來,我再去采。我要走呀,那邊店鋪還沒人經管哩。」娘說:「這不急的,你再坐坐咱們說說話麼。」菊娃說:「我真的那邊走不開的。」走到廈房,打開柜子給石頭換了一身乾淨衣服,把髒衣捲起來要帶走。娘說:「菊娃菊娃,到飯時了,我給咱們做豆腐餃子呀!我不會洗嗎?」菊娃說:「娘這麼客氣呀!」就把髒衣放下來,問石頭:「好不好?」石頭說:「好著哩。」菊娃說:「好著哩就好,那娘就去店了。」就往院門口走,娘趕忙又來送,她一出院門竟哐啷把門拉閉了。

  菊娃一拉閉了院門,突然一陣心酸,娘待她這麼客氣,使她感受了自己回來已經是不屬於這家人了,是熟悉的旁人,是客人。碎步兒從巷道的石板路上走過去,走到那株扁枝柏下,兀自立在那裡感到頭暈,眼淚就唰唰地流下來。恰有人從前邊的小路上往上走,她忙閃進一個廁所,將眼淚擦掉,待過那麼一陣子,估摸路人已經走了過去,站起一抬頭,卻見子路就站在廁所牆外。子路是在菊娃一走後,又開門出來看的,從菊娃的背影里,他是知道菊娃的情緒的,這陣看著她的臉,說:「你是哭了?」菊娃說:「誰沒惹我,我哭啥呀?」子路說:「讓你多待一會兒你也不待,店裡雇的有人,也不在乎你離開一天半晌的。」菊娃說:「我為了掙錢麼。」子路說:「掙錢也不能把自己累著。」菊娃說:「謝謝你。我知道照顧我自己……我不照顧我誰照顧哩。」子路最想問她這事,卻又最害怕問到這事,心裡也一陣泛酸。他說:「一直沒個機會和你說說話……我的情況就是這樣,原本我是要在你一切安妥好後才要結婚的,可一個人……你也知道,我不會做飯,衣服也不會買。」菊娃說:「你應該……你是一日離不得女人麼。」子路說:「我知道你指什麼,我並不是……」菊娃說:「不說這些了,說這些有啥意思?你好了,我燒高香哩……不說了,你快回去吧,西夏還等你說話的,這天要變了呢。」悶熱悶熱的,廁所的尿窖子裡咕嘟咕嘟往上翻著沫兒,熱騰騰的臭氣要窒息了人的呼吸。子路看了看天,天上的太陽沒有了,有一片雲在醞釀著,忽濃忽淡,也開始有了風,一張廢紙嘩嘩地貼著地面滑過來,子路抬腳踩住了,說:「天要變了……菊娃,你的情況到底怎樣?」菊娃說:「啥情況,你問的是和蔡老黑?」菊娃說話還是那麼刀下見菜的,子路倒不知該怎麼說,嚅嚅了一會兒,說:「這麼些年了,他連老婆都沒離婚,人又……」菊娃說:「他對我好是好,但這不可能的。鎮街上有信他娘給我提說他家的侄兒,集市上見了一面,也不行……」子路說:「是不是人家都嫌有石頭?石頭我想帶走,你就輕省了。」菊娃說:「我娘倆死不拆伴的……蔡老黑和有信的老表,人都是好人,不管別人怎麼看,我覺得人家待我都好,比你都好,可我和他們不能談這事,一談開來談的都是你。怪誰呢,就怪你,我走不出你的陰影,這心還在你身上,我知道我傻,事情已到什麼地步了我還這樣,但我沒辦法……幾時在心上全都沒有你了,我再說嫁人的話。」眼淚就又撲哄撲哄流下來。子路聽她這麼一說,心裡頓時灌了鉛,情緒急躁,不禁又生起氣來,說:「你這話為什麼不早說,離婚是你一定要離的,離了婚要復婚,你偏和蔡老黑粘繫著不肯復婚,這陣我成家了,你卻這麼說?!」菊娃說:「我不說了,再也不說了。」子路說:「你就是不說,我這心裡就沒事了嗎?」菊娃說:「你要沒事哩,你現在是有西夏了,你不能和我一樣,人家嫁你是要過幸福日子的,你得給人家幸福。」子路說:「能幸福嗎?我這後半輩子甭想有幸福日子過了。」菊娃沒了話。子路見菊娃不說了,他也不說了,尿窖子熱騰騰的臭氣熏著他們,蒼蠅嗡嗡嗡地在臉前亂飛。菊娃說:「都怪我,說了不該說的話……不說了,子路,你回去吧,咱倆怕就是爭爭吵吵的命,不來見你想來見見,見了就又惹一肚子氣,你回去吧。」說罷就走。子路卻跟著她也走,菊娃說:「西夏在家裡,你跟我走啥的,讓人看見了,這又成什麼?」子路還是跟著。菊娃說:「你要跟著走,咱倆就雙雙對對在村里挨家挨戶走一趟,再逛鎮街去?!」子路就立住了。菊娃竟笑了一下,笑硬在臉上,說:「回吧。今日我是去蠍子北夾村收購草繩的,地板廠需要草繩,原來是擰草繩的人家拿了貨去廠里賣的,廠里要讓我多賺些錢,一律不零收了,讓我收購了統一賣給廠里,前邊土場下還有人等著我哩。」子路說:「那讓我瞧瞧是誰,是王文龍嗎?」菊娃說:「你聽村里風言風語了?」子路說:「什麼風言風語?」菊娃說:「不知道那我也就不說了。不是王文龍,是王文龍派的人,你瞧瞧。」子路又走了幾步,往坎下看去,土場下的路上停著一輛裝了草繩捆的架子車,一個人蹲在那裡吸菸,那人不是王文龍。子路就止步了,望著菊娃下了坎去。風颳得比先前大了,把子路的頭髮吹成了毛窩,而扁枝柏上的一個鳥窩瞬間裡掉下來。鳥窩往下掉著,子路卻覺得自己的腦袋在風裡也吹掉了,他站在了那個落地的鳥窩前站了許久,就抱起來回到院裡。西夏已經從臥屋出來坐在了門口小木凳上,娘忙著收晾在繩索上的衣服,說:「這天要變就突然變了哩!」子路說:「恐怕要下一場雨吧,真巧,咱把大事剛過畢,天就下雨。」西夏說:「你到哪兒去了,送人送到哪兒?」子路說:「我哪兒送人?風把柏樹上鳥窩刮下來了,揀了這一堆乾柴哩!」

  天雨果然在黃昏時下起,銅錢大的雨珠子砸在房上,坐在屋裡聽得像馬蹄聲一樣地脆。迷胡叔在太陽坡看護林子,咿咿呀呀拉動了一天的胡琴,見天落雨就往回跑,他胳膊短小,卻有兔子般的長腿,在雨點裡尋著空兒跑,身上竟沒有淋濕。跑到村口,他覺得他的影子掛住了一塊石頭,一個前跑跌倒,磕掉了一顆門牙,回頭看天上的雨都向他下來,是橫著下,像倒一笸籃的銅錢和核桃,水就把他漂起來,一隻鞋跑到澇池裡去了。雨一直下到天黑,半夜裡稍稍晴住,屋裡更悶,空氣稠得人呼吸也困難,蚊子在頭上趕都趕不走,到天亮雨就又下起來了。從此雨不緊不慢,綿綿不斷下了兩天,村里人差不多都在睡覺,睡得眼屎糊了眼窩,頭也睡扁了,雨還是屋檐吊線。子路半夜裡起來小便,還迷迷瞪瞪不睜眼,立在堂屋門口往院裡尿。西夏在炕上等了好久不見子路回來,以為出了事,跑出來,子路還立在那裡,說:「你尿長江哩?!」子路說:「尿不完嘛!」他耳朵里滿是屋檐的流水聲,以為是他的尿聲,西夏拍了他一把,他才清醒。西夏說:「石頭的畫真能預測了災難哩,這雨下得不知發生什麼事?!」

  天明,院子裡的水積了半腿深,撲閃撲閃要上台階,櫻桃樹上纏著了三條蛇,樹丫上還蹲著兩隻老鼠,老鼠已經不害怕了蛇,西夏卻大呼小叫。子路用竹竿把蛇挑著扔出了院牆,老鼠也就掉在水裡。子路費了好大的勁捅開了院門下的水眼,積水是泄出去了,巷子裡卻到處漂著黃蠟蠟的人糞,竹青在大聲地咒罵著狗鎖,說是才下雨的那天夜裡不該把檐水導流到尿窖里,弄得現在雨連著下,尿窖子就全溢了。狗鎖是怕老婆的,雙腳踩在泥水裡只給竹青笑,見著子路了,說:「子路,天要下塌了呢!」子路說:「天要下塌了。」竹青說:「子路你沒有睡覺嗎?下雨天是兩口子睡覺的時候哩,明年村里就該生一茬同月同日的孩子了!」子路笑了笑,卻聽見了沉沉的吼聲,問是什麼響,狗鎖說牛川溝里起了洪了,來正家的院牆倒了一截,雙魚家的廁所牆塌了,禿子叔家後邊的老窯也塌了。竹青說:「你知道不知道,老窯一塌,差點把三治和海根的媳婦壓死在裡邊!」禿子叔家的後邊是一片窪地,早先做過窯場,後來廢了,一座土窯還在。子路說:「三治和海根的媳婦去那兒幹啥?」竹青說:「還能幹啥?胡×哩麼!下這麼大的雨,尋那麼個好地方,誰知道天也看不過眼了,就把窯塌了!窯一塌,禿子叔去看,就看見了那姦夫淫婦!」狗鎖說:「不是雨把窯淋塌的,是他們×塌的!」子路不願意再多說,返回屋裡,牛坤卻披著蓑衣,胳膊下夾了一個棋袋子來串門。牛坤是穿了一雙草鞋的,把鞋上的泥在堂屋門檻蹭了又蹭,娘說:「你瞧你這泥腳,你是到哪兒去了?」牛坤說:「雨下得人心煩,我到牛川溝去轉了轉,回來坐著還是悶得慌,和子路下盤棋呢。」娘說:「聽說牛川溝起了洪?」牛坤說:「水大得像黃龍哩,把川里新修地全沖了,溝沿也這兒塌一塊那兒塌一塊,像狗啃一樣,牛頭嘴也溜脫了一個崖角。」娘說:「天神,牛頭嘴都溜脫了?」手就嘩嘩地顫抖開來。子路說:「娘,娘,你覺得心慌嗎?」娘說:「不打緊的,你倒一杯水讓我喝喝。」子路倒了開水遞給娘,見西夏疑惑地看著他們,就告訴了牛頭嘴原先是一座小寺院的,寺院早在上幾輩人時就坍了,再沒恢復,但寺前的白塔自倒了塔身後塔基還在,高老莊這七八年裡患病的人多,一檢查都是癌症,又幾乎是挨家挨戶地死人,有人就說白塔是高老莊的風水塔,塔倒了,白雲湫的邪氣垂直衝過來才導致癌病這麼多的,曾提議集資修塔,可塔還未修,這場雨使牛頭嘴也沖了。西夏說:「患癌症哪兒的人都患的,如果患病率高,最多與水質有關,哪裡就是邪氣沖的?村里人動不動就說白雲湫,白雲湫到底是個什麼地方?」子路說:「從西流河往下走二十里,然後鑽白雲寨山下的一條溝到兩岔口,順西岔口進去有個大石幢,大石幢上去三里路有個大湖,那就是白雲湫。」西夏說:「名字叫湫,怎麼是個大湖?離高老莊那麼遠的,又怎麼會邪氣衝過來?」子路說:「我沒去過,我也不知道,你問牛坤吧。」牛坤說:「我也沒去過,聽說湖後的天竺嶺正對著高老莊的。」西夏說:「都沒去過,提起白雲湫就怕成那樣?幾時了我去看看!」牛坤撇了撇嘴就笑,說:「你不想要命了你去!那地方怪得很哩,進去的人沒有出來過的,嬸,你說是不?」娘說:「那倒真是!」西夏說:「娘見過誰進去沒有出來?難道它是另一個百慕達三角?!」子路說:「得了得了,給你說你總不信,天底下河水都是往東流的,這兒就偏偏有個西流河!你有興趣,你幾時去問迷胡叔和蔡老黑去!牛坤,咱下咱的棋!」就在檐下的台階擺了棋攤。

  西夏受了搶白,總是意難平,過去偏擰了一把子路的屁股,跛了腿到臥屋又睡覺去。石頭在叫著奶,問他的鉛筆呢?娘說:「西夏,你又睡呀?你給石頭找找鉛筆,看他畫畫麼!」西夏是找了鉛筆,但西夏已經沒有了欣賞石頭畫的樂趣,她恐懼了石頭的畫,希望石頭不要在今日再作畫,而去寫寫字或去幹些別的什麼,說:「我不去又能幹啥呢?」牛坤說:「子路,她生氣了。」子路說:「生氣就生氣吧。」把一個兵攻到了楚河漢界。西夏聽了子路的話,越發氣惱,上炕蒙了被子就睡。原本是賭氣上炕睡的,卻沒想情緒灰沓竟真的很快睡著,還做了一夢。她夢見在一所像倉庫一樣大的木板房子裡,黃昏的餘光從板牆縫裡射進來,一切都影影綽綽,而從屋樑吊下來的一個繩索繫著一隻竹籠,像鞦韆一樣晃著,屋角里有什麼爬動。房門是關著了,靠門後的草堆上斜躺了一個女人,赤身裸體,奶頭很大,小腹也很大,而一個男子半跪在面前。男的是誰呢,看不見臉,從蓬鬆而烏亮的頭髮上猜想一定年輕。在左邊的小木窗前也是背立著一個女人,仍是赤身裸體,腿粗而短,屁股碩大,她似乎是在從小木窗往外看,窗外的林子裡有一頭吃草的牛,牛的肚子裡還有著一個小牛,清晰可見。板房的裡邊是一個高高的木架,木架上鋪著木板,一個裸體的女人卻摟抱了一隻金黃皮毛的老虎,他們親昵著,翻騰著,後來老虎就壓在她的身上,滿房子裡有了一種和諧的音樂,那屋樑吊著的竹籠就晃動得厲害,看清了竹籠里裝滿了桃子,鮮紅的,一觸就破水兒的桃子,屋角的爬動聲似乎更大了,竟爬過來三隻烏龜……夢做到這裡,西夏便醒了,渾身捂出了熱津津的汗,她掀開了被子,還記得夢裡的所有細節,覺得離奇而又好笑。怎麼會做這樣的夢呢,夢裡全是裸體,除了性交就是象徵了性的動物,是自己有了性慾而潛意識的反映嗎?但西夏睡覺前正是生過了子路的氣的。西夏就為自己夢得荒唐而無聲地笑了,想想,倒覺得睡前的生氣多麼沒有意思,子路並沒有對自己太過分,自己卻當了牛坤的面、娘的面就賭氣來睡了。西夏從炕上爬起來,她要補償自己的不對,便從提包里取了一件新衣換了,又畫了眉,塗了唇膏,笑吟吟地走到了堂屋。石頭還是在那裡畫著,畫的是一隻怪獸,這怪獸完全是一種甲蟲的形狀,頭上有角,額上有眼,牙齒卻是鋸齒一般,且兩臂長短不一,右臂齊腰下垂握一把短劍,左臂長過腳面,竟拿著一支像槍不像槍像刀不像刀的武器。整個形象占據紙面,上頂頭,下著地,不左不右居中,似有跳將出來之勢。西夏想,畫這樣的畫不可能是預示什麼災難吧,問石頭,石頭依舊不回答,再問為什麼要這樣構圖,石頭也是不語,西夏倒認定這是在畫未來的一種武士,此武士或許是人發生變異,或許來自外星,越發肯定石頭不是正常的人,最少也該是有著什麼奇特功能吧。她當下在紙上寫了一字,揉成小團兒,問石頭知道不知道紙團上寫的什麼?石頭現在是看著她了,但石頭不知道。又放在他的耳里,放在他的胳肢窩裡,石頭還是猜不出。西夏又想,城裡有小兒能聽字,用胳肢窩認字,那或許是一種小技,石頭是有大的異秉呢,就又端詳那甲蟲武士圖,就發現武士的兩條胳膊上的裝飾紋極類似青銅器上的紋飾,就說:「你見過青銅器?」石頭說:「是臉盆嗎?」西夏說:「你沒有見過青銅器,怎麼能畫出這種紋飾?!」石頭就從堂屋爬出去問爹:「爹,爹,什麼叫紋飾?」子路已經連輸了四局,直嚷道:「我是久不下棋了……我不會再輸給你的!」又要再來,牛坤卻說:「不來了,不來了,我得保持勝利!」子路就不行,非要再來一局見分曉,氣呼呼地,見石頭還在問紋飾是什麼,沒好氣地訓道:「紋飾是你娘的腳!」石頭爬回奶奶的臥屋裡,嗚嗚嗚地哭起來。石頭一哭,西夏就數說子路怎麼這樣對待孩子?子路也後悔了,不再言語。石頭卻對奶奶說他要去娘那裡,怎麼勸也勸不住。奶說:「這娃咋這麼不聽勸說!你爹他不對,可你爹也不能吼你一句兩句嗎?」子路在娘和西夏勸石頭時,奓著耳朵聽他們說話,心裡就嘰咕這孩子殘疾,受呵護慣了,這麼任性的,棋就更沒有走好,揀起一個士子兒要悔步,牛坤偏不行,兩人在那裡奪士子兒,終未能悔,子路就不愛聽了石頭的話,說:「他屁也崩不得的?!都不要擋,讓他去吧!」石頭說:「不是我屁崩不得,你是爹,你打我罵我由你,可你不能罵我娘!」子路說:「你娘是皇帝哩!」娘就罵子路了:「你少說兩句好不好,棋輸了在孩子身上發什麼威?牛坤,不下了,那是爭房爭地哩,爭得臉紅脖子粗的?!」牛坤覺得沒趣,說:「子路,不下了,你到我家去喝酒去。」子路說:「我不去……改日咱再下吧。」牛坤出門走了。西夏就過來說:「我以前怎沒看出,你下個棋就這麼認真的?你去給石頭說句軟話,把他勸住,他真要走了,知道內情的說你當爹的不是,不知內情的,還以為我這後娘日鬼作怪容不得石頭哩!」子路就立在院子裡淋雨,說:「石頭,不要再鬧了,天放晴路幹了,我背你到你娘那兒,你有理對你娘說。」石頭不再執拗,鼻口裡還呼哧呼哧出粗氣。牛坤卻又出現在院門口,說:「我又來了!」娘說:「牛坤你個沒臉的,是不是你老婆今日打得你進不了家?」牛坤說:「有人給西夏拿蓖蓖芽草來啦,尋不著家,我領了來,做好事也不對嗎?」門口果然閃進一個人。子路認得正是那日拉草繩架子車的人,那人說:是廠長托他上山采了蓖蓖芽草送來的。子路忙讓進來吸菸喝茶,念叨這麼個雨天,還上山采蓖蓖芽草,真是苦了你。那人把草藥交給了子路卻不肯進屋坐,子路就忙散了紙菸給他,送他出了院門。西夏卻說:「菊娃姐待我這麼好的,讓她今日回來吃飯呀,石頭也想他娘了,你咋不讓那人回去帶個話?」子路又跑出去,攆了那人叮嚀了一番。

  子路回到院裡,娘問:「菊娃一會兒回來,咱中午吃什麼飯呀?」子路說:「隨便。」娘說:「隨便我可做不了。每次你說隨便,做下了卻這樣不好吃那樣沒胃口。前天剩了半盆米飯,昨天又剩了一碗糊湯麵,看幾時吃得完呀!」西夏說:「做米飯,不是還有一吊肉嗎,我來炒幾個菜。」子路說:「肉都不喜歡吃的,下一盆掛麵,一人一碗,不夠了把剩飯燒燒。」石頭躺在床上聽了,哼了一聲,背過身去又哽咽了。娘說:「這又咋了?」石頭說:「我娘不會來吃飯的!」子路就醒悟過來,說:「我是嫌你娘吃了嗎?!」西夏忙把子路推開,大聲說:「娘,你淘米,我炒菜,炒個四葷四素,剩飯不吃了,倒給豬去!」就到廚房,看著坐在灶火口生氣的子路,子路卻說:「這孩子你說他不懂事,他又懂事,你說他懂事,他又醒不來事,自離婚後他沒有向過我說一句話,我算是傷心了,也死了以後指望他的那份心了!」西夏卻嘿嘿嘿地只是笑,說:「你們父子倆有意思哩!」子路說:「父子是冤家,你要再生,給咱生個女兒來。」西夏說:「就你這脾性,生個女兒還不是犟鬼?」子路說:「你脾性就好啦?!」西夏笑了笑,說:「我脾性不好,但一會兒就過去了,你卻記在心裡……今日天氣不好,人心裡都是躁躁的。」兩人悶了半晌,西夏卻說:「哎,你說菊娃姐為什麼給我送蓖蓖芽草?」子路說:「對你好呣。」西夏說:「……是嗎?那廠長怎麼就也肯讓人在下雨天給我上山採藥?」子路說:「你說呢?」西夏說:「菊娃姐給我送藥是為了見你,廠長為了討好菊娃姐而上山採藥,是不是?」子路拿眼睛看著西夏,看了半會兒,沒言語。

  飯做好了,左等右等菊娃,但菊娃沒有回來,一家人撥出一部分飯菜就先自己吃了。直到下午,菊娃仍是沒有回來。娘說:「她咋沒回來,會不會有什麼事了?」子路說:「有什麼事,她不想回來罷了。」西夏說:「就是不回來也會捎句話的,她是細緻人……」婆媳倆這話說過兩遍,子路心裡也毛毛的。心裡一毛,腸胃裡就咕咕響,連去了兩次廁所。娘去廁所看了拉的是稀,對西夏說:「子路這身體怎麼成這個樣了?你要經管好哩,晚上是不是著了涼?!」西夏說:「晚上沒著涼啊,他這一回來,抵抗力是差了,他不好好吃飯麼,你又袒著他盡做菜麥飯呀,漿水面呀,那有什麼營養?!」娘說:「那吃什麼呀,人經幾輩還不是吃菜麥飯,糍粑,漿水面的?你年輕,就算是白日給他吃個牛,也抵不住夜裡……」西夏臉唰地紅了,說:「這你得問你兒!」倒生出些小小的委屈,生氣了。娘就喊子路,說:「子路,你肚子疼不疼?」子路說:「不疼。」娘說:「不疼怎麼拉稀了?」子路說:「就是不疼麼!我大人大事了,又不是石頭!」娘說:「你回來是瘦了。我給你說,晚飯時不要吃薑的!」子路說:「為啥不能吃薑?」娘卻用指頭戳了他的額頭,起身去廚房拿筷子「立柱子」了。西夏遠遠看著娘在碗裡盛了水,將三根筷子往水碗中立,口裡念念有詞著,就說:「我在什麼書上也看過,晚上吃薑會傷精子的。」子路說:「那我吃蔥呀,蔥是壯陽的!」西夏說:「還壯陽呀,壯了陽害我也害了你,娘剛才還說我要你要得太勤,才使你身體不好了,她怎麼就不說說她兒子?!」子路聽著,牙齒就咬起了舌根,滿口水,臉上也淫淫的,悄聲說:「你一說,它又起來了,你摸摸。」西夏忙喊:「娘,娘,你瞧瞧是子路錯還是我的不對?!」娘在廚房裡拿刀背地向立起的筷子砍去,然後把水潑出廚房門外,喜歡的說:「我說子路回來不是頭疼就是拉稀,是撞著你喜子伯了,這死鬼怕是見子路回來了來見子路的,可這死鬼哪裡知道你一見子路了,子路就得害病的!」西夏問子路:「喜子伯是誰?」子路說:「是菊娃他爹,二十年前去挖藥再沒回來,聽說是進了白雲湫。」西夏說:「白雲湫還真是能死人?」子路說:「你以為別人哄你哩?!」西夏就拿眼睛在院裡看,希望能看見被娘趕開的喜子伯的鬼魂,但她沒有看見,無緣無故地卻聽到了院門環被撞響了一下,臥在磨坊那兒的貓撲出來,像虎撲食一樣,前爪伏在那裡,齜牙咧嘴地吼。西夏著實嚇了一跳。

  天黑下來,雨已經是很小了,一家人做了清湯麵片吃了,菊娃仍是沒個蹤影,娘有些生氣,訴說菊娃不上檯面,一整天了人不回來也沒有個話回來。訴說畢了,卻說:「到底不是一家人了,咱也不能讓人家怎樣人家就應怎樣。」嘆一口氣,抱了石頭去睡。西夏說:「子路,你瞧瞧娘,她嘴那麼說,心裡倒牽掛了石頭他娘。我是沒有這個福的。」子路說:「我和你現在是夫妻,娘能不知道這個輕重主次?她們在一塊生活的時間長了……」西夏點了點頭,兀自笑了一下,說:「我好像在吃醋了呢。子路,石頭他娘若說是白天忙,走不開身,可晚上也得回來吧,沒回來是不是還真有了什麼事,我總覺得慌慌的,你看看去吧?」子路說:「你這不是在考驗我吧?」西夏說:「你講究是教授哩,咋和晨堂他們一個樣,又虛偽又狡猾!你是不是早想去了,就等著我說這句話?」子路就同意了,說:「那我去看看。咳,舊社會有錢人家一妻三妾四鬟的,真不知人家是怎麼過的?」西夏就罵道:「把你逞能的,誰是老婆誰是妾?!」子路撒腳向外就跑。

  天黑路滑,但畢竟子路是從小走過的路,走過了鎮街西頭,那裡一家店裡燈火通明,許多人坐在裡邊喝酒,太壺寺里的一個和尚也在裡邊,一個婦女抱了小兒請和尚給小兒起名字,旁邊有人就說:「也叫個春海!」那婦女說:「你才叫春海哩!」眾人嘎嘎大笑。和尚也笑了,說:「不要胡說了,小心讓包寧聽見了又來尋我的事,當初起春海這個名,我可沒有那個意思,白白讓包寧打了我一頓。」一人說:「你不知道他老婆的事,卻能起那麼個名,你是神人哩!他包寧打人哩,他還有臉打人哩?他應該拔一根×毛吊死去!」另一人說:「此一時彼一時,包寧現在闊了,是地板廠員工灶上的採買哩,整天攆著趕集哩!」一人就說:「他跑得不沾家,那別人就更有空了啊!」店裡又是一片鬨笑。雷剛出來小便,見子路立在門外燈影處,就拉了讓進去喝酒,子路忙擺手不要他聲張,悄聲說:「你們喝吧,我還有個事的。」雷剛說:「這麼晚了,有什麼事!」子路就支吾道:「我去鎮政府,給吳鎮長說個話的。」雷剛說:「那把鎮長一塊叫來喝麼,你們教授的鎮長的也該與民同樂麼!」子路掙脫了就走,雷剛還在說:「我那兒有幾條驢鞭哩,幾時做了,我來請你去我家喝酒去!」子路急急往西去,已經能看到遠處的地板廠的大門口有著燈光,也看到了地板廠外的路邊菊娃開設的雜貨店鋪了,腦子裡卻想著剛才眾人取笑的包寧。包寧是南蠍子夾村的,人豎不長橫長,站起和坐下是一般高,那老婆卻是個騷娘兒,生了個孩子讓和尚起名兒,和尚起了個名兒叫春海,高老莊就風傳這名字起得好,春字是三人同日,海字是每人一點,那騷娘兒正好和高老莊三個男人有染。子路這麼想著,黑暗裡笑了一聲,險些卻滑了個屁股蹲兒,一腳高一腳低好不容易趕到了雜貨店鋪,店鋪的門卻是關著。心想,晚上店鋪是不開門的?又覺得開店鋪哪有這麼早就關門的,一定是菊娃有了別的事不在店鋪里,可是,即就菊娃不在店鋪里,店鋪里還雇著一個小姑娘呀!要離開時,心又不甘,就繞到店鋪後去看看。店鋪後是一片莊稼地,地虛得踩下去就帶兩腳泥,子路便發現屋後有一個小窗,紅通通地亮著燈,正要吶喊菊娃,卻聽得屋裡有了說話聲。一個說:「小艾呢,她幾時回來?」一個說:「她娘感冒了,正好今晚停電,我讓她就不要來了。你走吧,黑燈搭火的,別人還以為咱們怎麼啦?」一個說:「怎麼啦?咱又不是沒怎麼過!?菊娃,我真的讓你傷透心了,見了我倒像外人一樣!昨日我在三治飯店門口叫你,你怎不進去,說有事哩,你有什麼事?」菊娃在說:「蔡老黑,我做什麼事都要給你說嗎?」蔡老黑是久不吭聲,菊娃卻說:「王廠長讓我去結草繩錢的。」蔡老黑說:「我知道又是王廠長!他真的是對你有意思?」菊娃說:「我給你說過了,別人對我有意思那是別人的事,我不可能現在和誰有意思,我心裡老想著子路,心裡想著子路去和別人談戀愛,那不是害我自己也害別人嗎?」蔡老黑說:「你真傻,子路把新媳婦都領回來了,你還心裡想子路?!你們做女人的真賤,想別人,別人不想你,想你的你卻不去理!」菊娃說:「我是賤。」子路萬萬沒有想到蔡老黑會在屋裡,他知道蔡老黑一直在窮追不捨著菊娃,也知道菊娃在擺脫著蔡老黑,但他子路想不到的是蔡老黑是狗牙上的熱蘿蔔,燙著你又甩不掉!可是,蔡老黑的話也是對的呀,自己是領回來了西夏,自己是沒有了資格再干預菊娃的一切了……子路現在站在那裡,他不願在這個時候喊出聲,也不願突然出現,他想趕快離開,卻又怕弄出響動。就踮了腳,悄沒聲地往窗里看了一下,那小窗裝著玻璃,雖有窗簾,可窗簾並未合嚴,他看見菊娃是坐在一張小床頭上,蔡老黑就坐在菊娃的對面,身旁的一個電飯鍋里,咕咕嘟嘟煮著什麼飯菜。蔡老黑是站起來了,一挑門帘走到前邊的店鋪里。子路也收了腳,準備著往莊稼地深處走,擔心蔡老黑出來了或許也到店鋪後邊來而碰上尷尬。但屋裡一陣腳步響,菊娃在說:「你又要喝酒啦?你要喝去喝啤酒麼,喝白酒又在我這兒耍酒瘋呀?!」一陣咕嘟咕嘟灌酒聲,蔡老黑在說:「菊娃,菊娃。」接著有椅子哐啷地划動,似乎有什麼碗盞從桌上掉了下去,菊娃低而緊張地說:「不要麼,不要麼,我給你說過了,我不和你談戀愛了就再也不能這樣了……」蔡老黑說:「……哪兒有這麼好的機會……」又一陣呼哧呼哧聲,菊娃說:「我拿你真沒辦法……你不急麼……」子路心咚咚地跳起來,往裡又看了一眼,只見蔡老黑已經把衣服脫了個精光,菊娃開始解鞋帶,解不及,蔡老黑蹴下就把鞋抹脫開,一口倒將菊娃的腳指頭噙在了口裡,菊娃說:「腳髒死了!」推了一下,蔡老黑說:「我喜歡嘛,我喜歡就不覺得髒!」又動手鬆褲帶,拽褲子,菊娃半推半就,但她只脫下了一條褲腿,蔡老黑就跪下去將那條腿舉起,狗一樣舔開來。菊娃使勁在推那顆光頭,推不動,扯兩隻招風耳,蔡老黑站起來狼一樣把菊娃壓倒了。子路一陣頭暈,腿軟得溜坐了下去,坐在稀泥里了,仍有聲音鑽到耳朵里來,他聽到蔡老黑在懊喪地說:「今日怎麼啦,平日一想你它硬得鐵棍一樣,到時候卻不行啦?!你來逗逗,你……」菊娃說:「我不……不行就算啦。」蔡老黑說:「我不信不行,男人太愛一個女人了,往往就不得起來……」茫然的意識里,子路覺得自己是該離開這個地方了,但他的腿軟得站不起來,就那麼手腳並用地爬著,爬過了牆角,一到店鋪門前,站起來瘋了一般地往家裡跑。跑著跑著,就站住了,滿心身地發燙,他覺得自己遭到了最殘酷的打擊,受到了從未有過的羞辱,他從地上撿了一塊石頭,想返身再到店鋪去,他要當場捉姦,用石頭砸那蔡老黑,也要扇菊娃的耳光。但返身回走了幾步,又無聲地哭起來:他有什麼臉面去捉姦呢,自己離了婚,離了婚就意味著把菊娃推給了別的男人,自己早早與西夏做了夫妻,難道還要菊娃永遠為自己守身嗎?

  子路腳高步低地走回了家,娘和石頭已經睡下了,西夏在臉盆里泡了內衣在搓洗,見子路一身泥巴,臉色難看,倒嚇了一跳,問道:「怎麼啦,你跌跤啦?」子路順口說:「店鋪鎖了門,我沒尋到人,回來在土場上跌了一下。」西夏忙把那髒衣服給脫下來,才去箱裡要找他的新內衣內褲,子路卻一下子把西夏抱起來按在炕沿上往下剝褲子,褲子剝下腳面了,上衣小襖一時卻解不開,使勁一扯,嘣的一聲,一枚扣子就脫了線,竟如彈球一般反彈到牆上,又落在地上,打旋兒。西夏說:「你瘋了!你瘋了?!」子路也不說話。他想起了高老莊的正月十五耍社火,迷胡叔是丑旦角,和已經死去的勞斗伯組成一對鬼漢妖婆,一邊唱一邊舞扇子一邊將用豬尿泡做的奶頭擠著向觀眾灑奶汁,豬尿泡里灌了水。而他卻是負責拋龍的,龍是一根長椽,在後邊做了栓子卡在木盤上,他就用力將木龍忽地拋到左邊,又忽地拋到右邊,拋,拋,忽左忽右地拋!西夏還未清過神來,子路已經嘩地射了,人癱下去,黏膩膩地在她的屁股上流下了一攤。西夏憤怒地說:「這也叫做愛?!你這是牲畜交配哩呣?!」子路卻麵條一樣爬上炕去,閉上眼睛睡了。

  西夏這一夜怎麼也睡不著,她猜想不來子路今晚為什麼會是這樣?在省城裡,她和子路那麼久的夫妻生活,子路不是這樣的,他總是道貌岸然,喜歡穿西服,結領帶,頭梳得光光的,皮鞋也擦得鋥亮,但同時又文質彬彬,見人禮貌地點頭,含笑地問候,說不緊不慢的普通話,除了他的相貌,簡直比城市人還城市化,即使在性生活中,他熱情剛強又百般溫柔,他們講究著過程美,每次要清洗下身,要說甜蜜話和相互撫摸,雙方要一齊享受到性的歡樂。怎麼一回到高老莊,子路的許多許多方面就都變了呢?西夏無法解釋,唯一的結論是水土緣故,子路在省城薰陶了那麼多年,結婚了自己又影響他,改造他,但回來幾天就全失效了。由此又聯想到中國歷史上許多外來民族統治了中國的漢人,而最後外來的民族全都被漢化了,她倒擔心自己回到高老莊也會發生變化嗎,或許已經變化了,就吃驚自己今晚竟能容忍了子路這般不洗不醞釀感情的性交!她去了廚房又燒了熱水,重新洗滌自己,下身有些疼痛,而且已經腫了,恨恨地坐在了炕上,直聽著子路的磨牙聲,說胡話,鼾聲不大卻撲撲地嘬了口吹氣,這些也是她以前從未發覺過的呀!她痴痴地坐在那裡,直到窗紙灰白,低頭再看了看子路,猛地發覺睡在自己身邊的是一頭豬!西夏啊的一聲,身子幾乎騰空而起,跳坐在了炕的那頭,把燈拉開,子路還是子路,只是滿臉汗油,嘴張著,嘴角流著口水。這驚叫聲驚醒了子路,子路睜了一下眼,又閉上,含糊不清地說:「你還沒有睡,怎麼沒睡?」西夏卻沒有完全搖醒他,她不知道搖醒他了該說些什麼,也就拉滅了燈溜進被窩,同時聞到了子路身上的一種不好聞的體味。

  這體味自此沒有消退,兩人一睡進被窩她總是聞得著,也懷疑了自己也一定有了這樣的體味,便每日開始用香水噴灑衣服,村里人開始悄悄議論西夏的肉是香的,傳說白雲湫很早很早的時候是住著一個人家,三女兒渾身放香,後來被胡人擄去做了妃子,那就是很有名的香妃。香妃離開了白雲湫,白雲湫有了妖氣,現在西夏也是肉香,又反覆地提說要去白雲湫,這是預示了高老莊將有什麼祥瑞呢還是有一場災難?這些話誰也不敢說給子路和子路的娘,西夏當然更不知道,她知道的是已經有三次廈房檐下的蜂箱裡飛出的蜜蜂常落在她的頭髮上,她一拍,蜜蜂死了,頭上也蜇出了三個包。

  雨淋病似的又下了一天,總算放晴了,西夏的腳傷並沒有徹底癒合,卻已經不時地往外走動,她把放在屋角長了綠毛白毛的幾雙鞋子晾在院子,說再不晴,她心上也快要長出霉毛了。子路卻抱住頭只是睡覺,再未去別人家喝酒和打麻將,西夏讓他陪她到牛川溝看看去,他仍是說困。她就自個兒去村里幾戶本家走動,但凡去哪一家,男人們都在睡覺,女人們或納鞋底或紡線合麻繩子,西夏與她們說不上幾句話,她們就開始嫉恨著東家的日子過得好,恥笑著西家的日子苦焦,甚至告訴了菊娃與蔡老黑好過,又與地板廠長好,是是非非,是非一堆。西夏就不敢與她們交心底,應酬幾句,只是滿村里去尋起石碑,竟也在栓子門前見到一塊明弘治十八年的《高老莊近代盛衰述略》,在村口土場見到做了打胡基閘的半塊明成化十三年的《儒學碑記》,還有一塊搭在水渠上的是清道光八年所刻《烈女墓碣》。分別抄錄了回來,子路還在睡著,叫喊起來,還張嘴流眼淚,坐在門檻上發迷瞪。吃過午飯,西夏無事,又翻開筆記本為《烈女墓碣》文加註標點符號,默念一遍:

  烈女高氏,高老莊農民高啟彥之女,不知書,然嫻禮節,寡言笑,足不逾閨閫,事尊嫜婉娩而聽。嘉慶二年,適三省教匪蝟起,大帥分兵蹙之,竄入南山林穴間。西流河岸為川陵孔道,多深篁叢樾,賊皆據為城社,不可爬梳。時有一股賊來高老莊摽掠,鄰里不知所為,偕走匿。而女亦避於稷甲嶺岩洞中,後有黠賊數人,披牢得之。悅其女姿首,脅之行。女曰:「死即死耳,何從賊為。」賊欲污之,褫其中衣,先縫紉牢固不可破。賊尚欲污之,佯以刀環其頸曰:「不從將殺汝。」女罵曰:「狂徒,吾頭可斷而身不可辱。」賊怒,連斫數刀,女詬愈厲,委之去。時有鄰里數人匿林中,見其狀皆為之咋指股戰,洞賊去稍遠,即而視之,則僵然一血殷人也。索其家人舁之歸,氣尚綿綴,忽瞋目語家人曰:「吾自有正氣,賊不能辱我也。」言畢而卒其家。然女卒後三十一年,太倉徐元潤攝縣篆,廉其事異之,既為之請旌於朝而復銘其墓曰:「一女子能抗賊,其氣凜然而白刃不能屈。嗚呼!成仁成義,士猶難之而乃得之弱女子之奇節。」

  西夏念過,唏噓不已,忽又想起家譜所記×年×月南蠻人來打劫,奪去牛七十頭,羊二百隻,蠍子腰村染房的媳婦被強姦,後生一胞三胎,因是雜種,母女遂被負石沉河。就要問問子路:知道不知道高老莊出過一個烈女,也出過一個被沉河的女子?子路卻在和石頭說話:「過幾天跟爹住到省城去,你愛畫畫,我給你請畫家輔導。」石頭說:「不麼。」子路說:「咋不?不愛你爹?」石頭又拿指頭在地上捏螞蟻,爬過來的螞蟻都捏死了,他搖了搖頭。子路說:「那為啥不去?」石頭說:「我娘在這裡哩!」子路就不說了,呆呆地看著兒子在那裡玩。一直到天黑,子路都是待在那裡看著兒子,再不說話,臉拉得老長。西夏說:「咋啦?」子路說:「咋啦?!」西夏說:「嘴噘得那麼長,能拴頭驢了!」娘用簸箕簸豆子,撲騰,撲騰,爛豆瓣、豆皮就簸下去,三隻雞過來啄,啄進口裡了,又吐出來,雞是不吃豆子的。娘說:「你蔫蔫的,頭又疼?」子路說:「好著的。」娘說:「雨下得人心煩煩的,現在放晴了,你到哪兒轉轉去麼。」子路說:「往哪兒去,人家都忙忙的。」西夏說:「咱倆去牛川溝看洪水去!」子路說:「那有啥看的,晨堂說前年起洪淹死過人,去年起洪也淹死了人,今年還沒完成指標哩,你去?」娘就呸呸吐唾沫,說:「臭嘴!」西夏並沒惱,還在說:「前天石頭他娘沒回來,你去再叫叫她吧。」子路看了看西夏,西夏一臉的真誠,他也就平平靜靜說:「算了,她要回來就回來了,越叫越顯得生分……或許是忙吧。」突然說,「西夏,再晴上兩天,我看咱得回省城了。」西夏說:「多待也行,少待也行,你看吧。」子路就讓西夏把一堆髒衣服洗洗,早早收拾好行李。娘把豆子簸完了,裝進一個大瓦罐里,聽見他們的話,就說:「都不能走,三天兩後晌還沒待熱就走呀,走不得!」忽聽見院門口有人說:「誰要走呀?!」子路忙往堂屋臥室里去,悄聲對西夏說:「誰要問我,就說我去鎮街了。」

  院門裡走進來的是蔡老黑,穿一件紅T恤衫,頭臉光光的,立在那裡說:「誰要走呀?才要請神的,神卻走呀?!」娘把豆罐放好在板櫃蓋上,站在堂屋台階上一邊用頭上的手帕甩打身上的豆皮塵土,一邊說:「老黑,幾天也不見過來?你也來把子路領著去你的葡萄園看看嘛!」蔡老黑說:「這不就來囉!子路在家當農民的時候,成半夜地跟著我去偷人家的桃呀杏呀的,鼻涕涎水的,趕也趕不走。現在當了教授了,不來請倒不肯上我家的門!有架子了麼,有架子也好,豬沒個架子也長不大嘛!」娘說:「子路是浪個虛名兒,他哪有你實惠!」蔡老黑說:「我算個啥?先頭幾年,咱憑膽大辦了葡萄園,現在要掙大錢了你得巴結好有權人,蔡老黑就沒那個本事嘍!」蔡老黑把泥腳在捶布石上蹭,越蹭越髒,就用樹根兒刮鞋上泥,說:「你們這巷道稀泥要把人埋了哩,子路是教授的,也不拿些錢給村里舖鋪路!」娘說:「瞧你說的!你給你們村鋪路了?王廠長和蘇紅髮了多大的財,鋪一寸路來?倒是廠里的車把路軋得坑是坑,梁是梁!」蔡老黑笑了笑說:「這倒是的,地板廠只圖掠奪高老莊的資源哩,卻不給高老莊辦一件福利事!人家給領導裝修房子呀,咱給領導送葡萄去領導還嫌酸牙哩!」娘說:「你老黑刀子嘴!現在還記恨馬宏山?!」西夏說:「誰是馬宏山,高老莊還有姓馬的?」娘說:「就是前一任的鎮長,他接納了王文龍來辦地板廠的,蔡老黑領人到鎮政府反對過,說是馬鎮長拿了王文龍的回扣,給馬鎮長在縣城的家和他丈人的家裝修了房子,馬鎮長指著老黑也生氣了,說:蔡老黑,你也是送給我葡萄的,葡萄把我兩顆槽牙酸倒了嘛!馬鎮長是硬吃硬壓的人,後來死了,吳鎮長才來的。」蔡老黑說:「馬宏山那狗×的不是個東西,那陣凶得很!你怕不知道哩,去年春上他害肺病要死了,我偏去看他,他一見我就說:老黑,我知道你要來的,你是來看我笑話了?我是整了你,我不對哩!我原本就是去刺激刺激他的,他這一說,我倒覺得他可憐了,他一死,我還給他買了個大花圈。」娘說:「你蔡老黑有錢麼。」蔡老黑說:「我有屁錢哩,嬸也這麼戲弄我,讓我在省城人面前丟臉!」西夏說:「你是葡萄園主,能丟什麼臉?」蔡老黑說:「你說得也好,今日我就得請你幫我這個葡萄園主哩!子路呢?」西夏說:「他到鎮街去了。什麼事,我能給你做什麼事?」蔡老黑說:「你是省城人,知道得多,見識又廣,人更長得洋氣,明日縣上領導和酒廠廠長陪同法國人要來考察葡萄園的,我想請了你也過去。」西夏說:「嚯,你行呀,連法國人都來考察你的園子了?讓我去當公關小姐?」蔡老黑說:「你就裝扮成葡萄園的人,是技術員怎麼樣?」西夏說:「我對葡萄丁點知識都沒有,你才讓我去丟人呀!」蔡老黑咧了嘴想了想,說:「也可以是我的秘書,搞接待。當然具體活兒不讓你動手。」西夏就笑起來:「我倒也想去看看熱鬧的!但得有言在先,你不能介紹我。」蔡老黑說:「這就說定啦,明日一早我讓人來接你過去!今日是不是讓我先請請你,四嬸,咱一塊去鎮街,我請一桌客,你想吃啥我點啥!」西夏說:「我可不吃請,葡萄熟了你給我送些葡萄,我不怕酸倒牙的!」三人說說笑笑了一通,蔡老黑並沒進堂屋去坐,倒從懷裡掏了一包牛奶糖扔給了石頭,就告辭了。已經走到巷裡,回頭對西夏說:「我請客可是真心真意的,不肯去,那等明日考察了,我一定要請的!瞧這稀泥糊糊,怎麼下腳嘛,如果法國人和酒廠合作了,我蔡老黑掏錢鋪這巷路,鋪水泥的!」

  蔡老黑一走,西夏就到臥室來,喜歡的說:「你都聽著了,我明日得去給蔡老黑裝門面了!」子路說:「不去,他弄虛作假,幫他什麼?!」西夏沒想到子路會有這麼大的火,就說道:「子路,我可看出來了,從那天晚上喝酒我就看出你煩蔡老黑的,是不是嫌他和菊娃好過就恨他?」子路一扭頭,說:「恨他?我還嫌他不夠檔次!他倒說了一句真話,前幾年憑著大膽辦葡萄園發了點財,他就燒得不知怎麼活人呀!他現在是不行了,像他這樣的人還能再紅火那才是怪事哩!」西夏咧了嘴說:「咦,咦,他成地痞流氓黑社會了?!他和菊娃好過,他肯定知道高老莊人背後議論他,也肯定知道你心裡不暢快,可他倒敢來祭奠,來請我幫他,憑這一點,你倒沒他這份勇氣,反正你恨他還是不恨他那是你的事,我明日倒想去湊湊熱鬧哩!」子路惱得沒言傳,獨自出門去,先在村里溜達了一圈,覺得還是悶得慌,就往鎮街找雷剛吃酒去。

  雷剛見子路突然來家,有些受寵若驚,拉進堂屋對坐在桌前的三個人喊叫喝酒喝酒,那三個人就把桌上的筆紙收拾,戲謔雷剛是個勢利小人,他們來了半天了不提說喝酒的事,子路一來就嚷道著喝酒了!雷剛被罵得滿臉堆笑,說子路是教授麼,我尊重知識哩,不光要喝酒,還要炒了驢鞭來吃!子路忙說:「你們商量事哩?」雷剛說:「給領導寫封反映民心的信,寫了幾個小時了寫不到一塊,把我的茶倒喝了幾壺!」一個人就拿了一張紙來,說:「子路來得正好,你給我們順順句子。」子路看了那上邊的文字,卻是反映地板廠在高老莊賺了大錢了,當初建廠時,縣上和鎮上的領導都在說地板廠會給高老莊帶來福利的,可現在高老莊得到了什麼呢?廠子占了那麼多地,整日機器轟響吵得人夜裡睡不著,廠里又那麼多人,集上的菜漲價了,雞蛋漲價了,富的越富了,窮的更窮了。要求地板廠給高老莊修路!修鎮街的路,修從鎮街到南北蠍子夾村的路,到蠍子尾村的路。養個狗,狗還看家的,如果連個路都不肯修,高老莊要地板廠幹啥呀?!子路說:「這是誰的主意?」那人說:「不管是誰的主意,反正明日縣上來領導,咱要把這信遞到他手裡,這就叫攔路喊冤!」子路說:「你們知道明日縣領導考察蔡老黑的葡萄園了?他蔡老黑直接反映不就更好嗎?」那人說:「我們是以高老莊大多數群眾的名義寫的信,分量不一樣的。」子路明白了這都是蔡老黑安排的,卻也不去說破,也不願指出這種要求的無理性,便放下信紙,說:「寫得好著哩,誰執的筆,水平還不錯嘛!」其中一個小眼尖嘴的小伙說:「不行,不行。」子路看著他,就說:「你是樹亭叔的兒子吧?」小伙說:「是。我認識你,你不認識我。」子路說:「我從你的嘴上就認出樹亭叔了!」大家就都笑了笑,雷剛已經從地窖里取出一根驢鞭,浸泡在一盆淘米水裡,又去臥屋抱出一坊黑瓷罐,說是驢鞭酒,他泡了一年了,一直沒開封的,今日每人只能喝一碗的。樹亭叔的兒子早已去廚房拿了五個白碗,一溜兒擺在桌上,另一人卻去漿水瓮里撈了一盒酸菜調好,雷剛就敲開罐上的泥蓋,拔了罐口木塞,一股酒香立即瀰漫全屋,都說:「好酒,好酒!」湊頭去罐口聞的,卻見罐口忽悠忽悠冒出一個黑乎乎的東西,直高出罐口四指。眾人哇地大叫:「好驢×!這麼大的勁!」忙將那驢鞭壓下去,倒了五碗,一個就說:「順生你年輕,你少喝些,別讓你那媳婦來罵我們啊!」順生說:「你才要少喝哩,我那嫂子常年有病,你別害她!」雷剛卻已重新塞好木塞,把酒罐抱回臥屋去了。大家端碗碰了一下喝起來,立時體內發燒,那漿水菜也吃得特別多。一人就說:「咱在這兒喝哩,叫不叫蔡老黑?」雷剛說:「不叫他了,他來了得兩碗三碗,如果咱謀算的事能成功,我再給咱泡嘛,給他蔡老黑也泡一罐!」喝罷了驢鞭酒,雷剛就拿了普通白干來喝,自己卻去廚房要做一盤驢鞭肉的,人才去廚房卻大喊大叫。大家跑去了,見是浸泡在淘米水盆中的那一根干驢鞭竟脹腫開來,足足有胳膊粗,兩頭擔在盆沿上。有這麼厲害的驢鞭,子路也是沒見過的,雷剛說:「這是北山的叫驢鞭,咱這兒的毛驢,騷是騷,但傢伙小哩!」當下切成片兒炒了,你一筷子他一筷子吃起來,每個人都暈暈乎乎頭重腳輕,每個人的下身都有了異樣的感覺,雷剛首先在罵他的老婆回娘家了,就到廁所去。接著三個人又都去了。子路心裡鬱悶,就醉得更厲害些,見四人去了廁所,以為他們都去嘔吐了,便說:「我也吐吐。」踉踉蹌蹌而去,那四人卻全都靠在廁所牆那兒哩,蹲坑沿兒上骯髒一片,那順生的一股滋出來,直射在了三米外的椿樹上。子路一陣噁心,哇地吐了一堆,人卻還是醉倒在地。

  這一夜,子路是沒有回家,他睡在了雷剛家的土炕上,天明起來,渾身都是虼蚤咬成的紅疙瘩。雷剛是早早起來了,在院子裡嚯嚯磨刀,今日要殺兩頭豬的。子路卻一定要雷剛陪他回家,雷剛說:「是不是讓我給嫂子證明你昨晚在我這裡?」子路笑了笑,雷剛就放肆了:「你昨晚應該回去的,你卻醉了!」子路卻說:「你是屠戶,常吃驢鞭的?!」雷剛說:「那我不要我的小命啦?」兩人一到子路家,雷剛就解釋子路在他家喝醉了,夜裡是他沒讓回來,娘和西夏就罵雷剛,說子路腸胃不好,怎麼就能讓喝醉?喝醉了不回來了也該來捎個話兒,讓一家人整夜操心!雷剛只是賠笑,說:「我把人回回全全送回來了!」抽身就走,子路頭還沉重,又上炕去睡了。西夏換了一身衣裳,把子路推醒問好看不好看,子路說:「好著哩。」西夏照照鏡,卻覺得不好,又換上一身再讓子路看,子路說:「好著哩。」西夏還是不放心,再照照鏡,重換了一身。然後描眉塗唇膏,再把頭髮一會兒留了劉海,一會兒又不留劉海,扎了羊尾巴撮兒,又梳成髻兒,問子路哪樣好,子路仍是說好著哩。西夏生了氣,說:「你就只會說『好著哩』三個字?」子路說:「臭美!」西夏說:「有老外,我蓬頭垢面去?我收拾漂亮了還不是給你壯臉?」子路說:「給蔡老黑壯臉。」西夏說:「不是給蔡老黑壯臉,給中國人壯臉哩!」子路就笑了一下,說:「西夏是天生麗質,隨你怎麼收拾都能震了人的!」西夏說:「這倒還說了實話,這些衣服都是舊的,我穿著一到高老莊顯得怪鮮亮的!」剛收拾畢,蔡老黑就派鹿茂來接西夏了,西夏就說:「那我去呀!」子路睡在炕上撇了一下嘴,沒有起來。

  在路上,鹿茂很不自然,西夏讓他在前邊帶路,他卻走著走著,假裝蹲下來勾鞋或停住擤鼻,就又落在西夏的後邊,他害怕走在前邊了讓西夏瞧見他羅圈短腿走路的難看樣兒,能走在後邊,卻可以欣賞到西夏的身條。鹿茂是懂得藝術的人,想像豐富,曾經與蘇家鎮那個詩人一塊在州報上發表過短詩,當蘇家鎮詩人寫給總書記的頌歌刊登在州報上後,鹿茂覺得那頌歌沒有寫好,對村人說:人家的命好麼,一樣的石頭,有的就可以砌在鍋台上,有的卻砌在廁所里呀!他現在跟在西夏的後邊,看那淡黃色的頭髮,飄忽如一朵雲,高肩圓臀,腰細腿長,就想這女人怎麼該胖的地方都胖,該瘦的地方都瘦,一切好像是按設計出的數碼長的,步子跨得那麼大,閃跌騰挪,身上是裝了彈簧?西夏猜出了他的心思,偏等著他上來並排走,鹿茂幾乎只有她奶頭高,她感覺到她那咕咕涌涌的雙乳連同鹿茂的腦袋是一連三個肉球。鹿茂就左右拉開距離,沿著路的高處走,他知道並排走西夏就要把自己比出醜陋,而自己更能襯出西夏的美麗了。經過鎮街口,迷胡叔像螃蟹一樣橫著從前邊跑過來,後邊是一夥叫喊著要把他抓到派出所的人,他們大聲叫喊,但並不使勁追攆,迷胡叔跑幾步,回過頭看看,罵道:「順善我×你娘!」追攆的人說:「你犯法呀,×你家嫂子?!」故意腳在地上踢踏,做出要追攆過來的樣子,迷胡叔又趕緊逃跑,最後坐在了遠遠的地堰上喊:「黑山白雲湫,河水往西流,家無三代富,清官不到頭。」西夏說:「迷胡叔是真瘋還是裝瘋?」鹿茂說:「他是真作假時假亦真。」西夏吃了一驚,說:「你讀過《紅樓夢》?」鹿茂說:「迷胡叔喊的那四句話還是我編出來的。最早是給正月十五鬧社火時編的社火序子詞兒,他扮的是丑旦,把什麼詞兒都忘了,就記著這四句。」西夏對鹿茂刮目相看了,說「你去過白雲湫?」鹿茂說:「我沒去過。」西夏有些失望。鹿茂說:「順善一定在街上什麼店裡坐著,頭明搭早地倒讓他到這裡來罵!」果然,那伙閒人後邊的一家旅店門口,站著順善和蘇紅。

  蘇紅穿得短衫短裙的,光腿上卻是一雙高腰皮靴,一見西夏,就熱火得過來抱住。西夏說:「出什麼事了,讓迷胡叔罵咧?」蘇紅說:「省城過來了一個熟人,想做些土特產生意的,順善讓我帶著來旅館見人家,路上偏遇著那瘋子。你這往哪兒去?」西夏說:「你穿得好性感喲,專來看你的!」蘇紅說:「你笑話我!這身行頭你覺得怎麼樣,都是舊衣服,一天天老了,不穿就穿不出來了。我就是怎麼打扮,也打扮不出你那稀樣兒,瞧你這一身,一到鎮街上,鎮街都亮堂了!」西夏說:「我這才是舊衣服哩。」蘇紅說:「你應該穿好衣服,要不,糟蹋身材了。哎,昨日王廠長捎回來了幾身時裝,幾時你去試試。」西夏說:「是嗎?王廠長買了時裝?」蘇紅說:「菊娃都掛在她那店裡,時裝漂亮是漂亮,但都是腰瘦褲腿長,掛也是白掛,誰來買的?高老莊多的是有錢的主兒,可一個個老婆都是胖子,穿不成好衣服,只有在手上、脖子上掛金戴銀。你見過雷剛他媳婦嗎,金耳環那麼大的,去年上過風樓集,被人搶耳環,把耳朵也撕扯了。」西夏說:「在菊娃姐店裡賣哩?廠長送她的,就是穿不成也不能賣呀!」蘇紅說:「你這話裡有話了!是送的還是托她賣的那我就說不清。」西夏說:「前幾日子路去找菊娃,她不在,她好多天沒回去了,你要見到她,讓她也回去,一家人好好吃頓飯嘛!」蘇紅說:「呦,西夏這麼開明!越是開明,子路才不會那個……人說個子高了頭腦簡單,西夏才不簡單哩!」西夏說:「你是以為我在耍陰謀嗎?我可是真心的!」蘇紅說:「好好好,我一定把話帶到。」頭頂上就有人說:「蘇紅,和誰說話哩?」兩人舉頭,旅店的二樓窗子上一顆人的腦袋,滿臉鬍鬚,嘴角叼了雪茄。蘇紅說:「你瞧瞧,深山出俊鳥,我這妹子怎麼樣?」那人說:「這麼漂亮的,也不給我介紹介紹?!」蘇紅說:「你又要害人呀,這回把你想死去!」西夏不知怎麼就討厭了那大鬍子,低了頭要走。蘇紅說:「這是往哪兒去?」西夏大概說了緣由,蘇紅說:「你幫他幹啥,他徹底破產了才好!」西夏猛地想到蔡老黑和蘇紅是有矛盾的,不該說了真情,就說:「我能幫了什麼,只是去玩玩罷了。」蘇紅還要拉著她不讓走,鹿茂說:「蘇紅,大鬍子急得叫你上樓做生意哩,你纏著西夏幹啥呀?」蘇紅臉頓時赤紅,說:「你說什麼?你重說一遍!」鹿茂扭頭就走,西夏也就跟著走了。

  到了蔡老黑家。蔡家是兩處院子,一處住了爹娘,開了個小診療所,一處是蔡老黑和老婆娃娃住著的二層小樓。西夏去的是二層小樓,樓下四間統統是客廳,廳門特別大,仿照的是公家單位會議室的雙扇門,人一進去,門就自動合了。四面牆上布置了各種鏡框,有風景畫,也有各種獎狀和與縣上領導人的合影。西夏並沒有興趣蔡老黑給她講那合影中的某某曾是縣上鎮上的什麼書記與主任,倒驚奇門框、窗框,以及一圈仿紅木座椅上的布墊都是黃顏色,她說:「都說蔡家富,果然富,這黃顏色是皇室的顏色呣!」蔡老黑穿了一身西服,一雙黑色平布板兒鞋,且襯衣不是白色,領帶皺皺巴巴,說:「鹿茂,你聽著了沒有,只有西夏一眼就看出了黃顏色的好,你知道個屁,還指責我哩!」鹿茂說:「西夏你到樓上再看看,看是不是土不土洋不洋的?!」西夏在蔡老黑的帶領下從轉角梯上到二樓,二樓是臥室,一排轉角低櫃,低柜上有電視機,錄像機,音響,可沙發軟床上卻是仿古的床罩架,掛著蹬鞋的溜子,抓癢的撓手,打塵的布摔子,雞毛撣子,還有吊著紅纓兒的玻璃鏡。西夏看著只是微笑,把目光就停駐在那張床面。床十分寬大,一半高一半低,相差一尺來高。西夏說:「這是什麼床,有講究嗎?」蔡老黑說:「我在高處睡,老婆睡在低處。」西夏說:「一個床倒分高低?!」蔡老黑說:「單個兒睡著舒服。」西夏問:「怎不見嫂子呢?」蔡老黑說:「她回娘家去了。」就先下樓。鹿茂小聲說:「你沒見他老婆吧,人是老實人,嘴卻……」他伸出雙手比畫著上下牙床,往前一伸一伸的。西夏明白他說的是那一種吹火狀的嘴,但她卻討厭鹿茂的這種作踐,就說:「腿不羅圈吧?」鹿茂笑了一下,又說:「蔡老黑平日是睡在上面的,他想和他老婆那個了,就一翻身滾下來,事情畢了,就又爬上高處去睡,他說他見不得他老婆……」西夏生氣了,說:「見不得他娶人家幹啥,還和人家生娃?!」鹿茂說:「蔡老黑說,他干那事要拉滅燈,腦子裡得想著別一個人……」西夏說:「那他怎麼不離婚?」鹿茂說:「他鬧離婚鬧了七八年了,老婆偏是不離,她說你不讓我好過,我也讓你好過不成,賴也賴到你死!誰都怕蔡老黑哩,可他就是纏不過他老婆,真是一物降一物的!」蔡老黑在樓下喊:「鹿茂鹿茂,你去買些飲料去!」鹿茂說:「我說的這些你可別問他啊!」噔噔噔跑下樓去,西夏就坐在那床沿,想蔡老黑是不是看上菊娃了就對老婆這種態度?從窗子往外看對面誰家的屋頂上有個大煙囪,煙囪沿上站著一隻小鳥,有白貓躡腳往近爬,猛撲上去,鳥飛走了,貓卻掉進煙囪里,好久,爬出來了個黑貓。她又想,既然夫妻沒有相悅相愉感情那也夠要命,做愛完全靠閉了眼睛去想像著與另一個人,這對蔡老黑實在也是殘酷呢。一陣腳步響,可能是鹿茂買了飲料回來了,蔡老黑就喊西夏下來喝,又大聲說:「鹿茂鹿茂,你去雷剛家借他家那把宜興茶壺去,還有五個蓋碗茶杯!」西夏走下樓,鹿茂對西夏說:「我和他年齡差不多,他倒把我當夥計娃支使哩!」但是轉身又去了街上。

  西夏在客廳里喝飲料,就指出蔡老黑既然要穿西服,就得把襯衣換一換,布鞋是不能穿的,得穿皮鞋,問還有沒有領帶?蔡老黑十分聽話,忙請教穿什麼好,打開柜子把所有衣服拿出來讓西夏為他參謀。西夏也樂意為人參謀衣著,最後選中一件棉白布的褂子和褲子,蔡老黑說:「這有些丟份兒吧?」西夏說:「外國人講究棉布哩,絕對好!」蔡老黑就穿了,等鹿茂借了茶壺茶杯回來,他又問鹿茂這一身怎樣,鹿茂說不好,蔡老黑說:「我說一句話你不要生氣。」鹿茂說:「我生什麼氣,不生氣。」蔡老黑說:「你知道個屁!」鹿茂看著西夏,笑也不是惱也不是,說:「是西夏讓你換的?」蔡老黑說:「是西夏讓換的。」鹿茂說:「當著西夏換的?」蔡老黑知道鑽了套子,就罵道:「你說這話,八成是對西夏有了什麼心思了?我告訴你,鹿茂,西夏可不是高老莊土生土長的女人,你別噁心了她!」鹿茂說:「要說謀算,我也真的謀算過噹噹村長,可我從沒想過去當省長!」三個人就都笑了。蔡老黑說:「西夏,你怕沒給農民打個交道,我們都是粗人哩。」西夏說:「有趣。」又說了一句:「我愛和有趣的人打交道!」蔡老黑說:「你能看得起我們,這讓我就有了自信,我還以為你心裡只有個教授。」西夏說:「我是教授的老婆,更是你的秘書嘛!」蔡老黑說:「鹿茂你看看,咱現在是什麼待遇,過會兒那外國人來了,你得把精氣神兒拿起,不要畏畏縮縮的!」

  中午時分,縣上一位副縣長和酒廠廠長陪同著法國人來到了蔡家,法國人竟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在蔡老黑的知識里,外國的女人是年輕時漂亮若仙,而一到中年之後就全發福得麵包似的,但眼前的女人個子高挑,衣著高貴,精神得倒有四十餘歲,蔡老黑一時不知道怎麼應酬,起身和人家握過手了,讓過座了,去提茶壺時手都發抖,鼻樑上就出了汗。西夏忙過去接了茶壺倒水,一一遞給了客人,經過蔡老黑身邊,悄聲說了一句:「甭緊張,洋人也都是人!」蔡老黑咳嗽了一聲,腰板就挺直了。副縣長告訴蔡老黑,這位女士並不是法國大酒廠的老闆,而是老闆的朋友,她因別的事來北京,順路代表廠方來先考察一下縣酒廠的設備、技術和生產狀況,昨日從北京坐飛機一到省城,直接搭車到了縣上,今早就先來看看葡萄基地,她要看看三個葡萄基地,高老莊是第一站,明日一早去酒廠考察,下午返回省城,後天就回北京了。蔡老黑說:「好的,好的。」就開始向各位客人介紹他的葡萄園,先頭還像學生背誦課文一樣,一字一頓,毫無重複和閒話,西夏已聽出這是有人為他準備了講稿,他已經背誦熟了,但偏要說普通話,又說得不準確,副縣長說:「用本地話說吧。」他說起本地話就流暢多了,越說越激動,那一條腿就擔在另一條腿上,腳尖不住地搖晃。西夏過去添茶,有意識地撞了他一下腿,看著他努努嘴,蔡老黑就不搖腳了。洋女人聽過了蔡老黑的介紹,稱讚了幾句中國的農民了不起,卻對著翻譯問起了什麼,翻譯就對西夏說:「她問你是什麼人,多麼美麗的小姐,也是這裡的農民嗎?」蔡老黑一時噎住,西夏說:「我不是農民,但是蔡總經理的秘書!」翻譯向洋女人翻譯了,那女人說:「哇,蔡總經理有這樣的秘書,肯定是葡萄園很有實力了!」就提出到葡萄園去看看。一行人到了葡萄園,西夏就跟隨在後邊,蔡老黑說:「你今天給我光輝了,你往前走吧,多給她說說葡萄園的好話。」西夏說:「我騙了人家一回,如果人家要問我關於葡萄的事,那就露馬腳了!」不肯去。那洋女人看得十分仔細,問得也特別多,還時不時拿了相機拍照,西夏就感嘆人家這麼大的年齡了,風塵僕僕一路不歇,倒還顯得如此神采奕奕,就禁不住也主動上去會話。她在校時學過英語,法語的水平不高,只能說些簡單的生活用語,洋女人竟撇下縣上領導、酒廠廠長和蔡老黑,不停地同她說話。在穿過葡萄園中的小路時,竟問道:「你不是純中國人?」西夏說:「是中國人,不是純漢人。」洋女人說:「你的爸爸或媽媽是歐洲人?美國人?」西夏說:「都不是。」洋女人就看著西夏的眼睛,說:「你的眼球怎麼也是藍的?」西夏就笑起來。跟在他們後邊的蔡老黑嘰嘰咕咕對縣上領導和廠長介紹起西夏,聽了西夏和洋女人的話,就給西夏個神色,西夏退回來,蔡老黑說:「你不是漢人?」西夏說:「子路說純漢人的腳小拇指甲是雙的,我卻不是。」蔡老黑說:「瞧著你就像個洋人,什麼人愛什麼人,老外總喜歡和你說話哩!」西夏說:「你們要談生意的,你們得主動和人家拉話,讓我盡和人家說什麼呀?!」蔡老黑就走前去,開始講這個園子是多少畝,年產多少噸,品種是如何的優良,過了這個園子,老牛川溝那兒還有兩萬畝一個園子的。鹿茂避開翻譯,低聲說:「牛川溝哪兒有園子?人家要看怎麼辦?」西夏說:「他屙下了他擦屁股去!」就從一條水渠沿上往旁邊走,走到一棵柿子樹底下去乘涼。柿樹下堆了一堆破磚碎瓦,一塊石碑卻露出半個身子,忙扒了幾下,見碑圓首,淺浮雕二龍戲珠紋,元朝至正十四年刻《高學朝鎮壓祖墳悔罪碑》,不禁大喜,掏筆取本就錄文字:

  聞之《禮》曰:「凡治人之道,莫急於禮」。禮有五經,莫重於祭。夫祭者,非自外至,自中出,生於心者也。是故先王之孝也,色不忘乎目,聲不絕乎耳,心志嗜欲不忘乎心,致愛則存,致愨則著,生則敬養,死則敬享。我族世居嶺北,支派頗繁,雖負質純魯,禮教多疏,然既生化日之下,當存水源木車之思,尊祖敬宗可不務乎?不意去歲冬,有族人高學朝者,貪鄙成性,溺愛居心,思免幼子之微疾,開掘宗墓;聽信瞽□之讒言,鎮壓祖墳。既尊尊之道絕,復親親之誼疏,不唯不重夫祭義,而且大敗夫祭義也。我族人等感曰:「聖雲『斷一木、殺一獸,不以其時非孝也』。伊今所為若此而可不以不孝向乎?」於是伊亦悔過自新,請罪領罪,殺牲諷經,豎石立碑,雖不能盡為先王報本追遠之道,亦可以不失盛世仁孝為治之風也。凡後嗣子孫,倘有愚昧如高學朝者,亦可觀此碑而□然止矣。

  西夏就微笑起來:高老莊人真是愛刻碑子,這等事也碑文寫得好,山高皇帝遠,朝朝代代就是以立碑來教化嗎?遠處的蔡老黑就喊:「西夏!西夏!」鹿茂也跑近來,說:「壞了,壞了,洋女人提出去牛川溝呀!」西夏忙問:「牛川溝是不是有個白塔嘴,前幾天起了洪?」鹿茂說:「是那兒。這下砸鍋了,蔡老黑說那兒還有葡萄園,哪兒有?!」蔡老黑卻還在喊:「快點,快點,一塊兒走呀!」兩人也只好過來尾隨了走。

  蔡老黑竟真的領人從坡塬下去。走了一段羊腸小道,下到一個溝畔,溝畔里黃水湯湯,兩邊的坡滑塌了多處,而溝上有一道浮橋,是用四條鐵索架的,上面鋪了木板。蔡老黑說:「過了這橋,翻過那道梁,就是另一個葡萄園了。」眾人一上橋,橋就劇烈地晃動起來,腳抬多高,橋面隨腳而上多高,洋女人又穿著高跟鞋,尖聲銳叫,不敢動彈。蔡老黑說:「不要緊的,不要緊的。」就提出可以不可以背了她過去?洋女人說:「這可以嗎?怎麼能勞動你呢?」蔡老黑就蹴下身,把洋女人背起來,但他走了幾步,腳下偏用力踏動,橋就擺得更厲害,自己也故意左一下右一下立站不穩,洋女人就再也不敢過了,要蔡老黑背她返回來,蔡老黑直叫說著遺憾,攤了手肩膀一聳一聳的。

  洋女人沒能參觀那兩萬畝葡萄園,折過身又到看過的葡萄園裡再看了一遍,方一行人去鎮街的一家飯店吃飯。西夏本是不去吃飯的,蔡老黑硬留下她,說:「幫人要幫到底!」席間,洋女人並不大喝酒,也不吸菸,但陪同人卻不停地給副縣長敬酒,個個手持一縷,煙霧騰騰,洋女人就和西夏拉話,洋女人竟從挎包里取了一瓶香水要送她,反覆說明她真喜歡西夏,這香水是她用過了一些,請不要嫌棄,希望能接受。西夏一時卻沒東西回贈,就將脖子上戴著的一件玉墜兒送給了洋女人,卻見飯店老闆在副縣長的耳邊嘰咕了幾句,副縣長就出去了。蔡老黑悄聲對西夏說:「有好戲看哩!」西夏還未聽清,抬頭從窗子看去,窗外站著的是吳鎮長、王文龍和蘇紅,他們熱情地和副縣長握手,說著什麼話,蔡老黑臉上立時變了顏色,把窗子掩了,走出去,說:「縣長,法國人要問你話哩!」副縣長就對吳鎮長說:「我今日是陪法國人來的,恐怕沒時間去你們那兒了,下次吧,下次我去廠哩。」就走回來,蔡老黑說:「鎮長,你今日怎麼不來呀?」鎮長說:「我去鐵籠鎮了,回來聽說縣長來了的……」蔡老黑說:「你也進來喝喝酒嘛,法國人對咱葡萄園感興趣得很!」鎮長說:「你們吃了一半了,我現在才去不好,你好好招呼客人吧。」說罷就走了。蔡老黑回到酒席上,西夏說:「王廠長也認識縣長?」蔡老黑手在桌子底下伸了一下小拇指頭,低頭又輕聲在小拇指上唾了一口。酒喝過了兩瓶,開始吃飯,自然是六素六葷水陸雜陣,門外吵吵嚷嚷有了人聲,店主又來在副縣長耳邊嘀咕,副縣長又離席出去了,西夏覺得奇怪,是誰又來見領導,就聽得幾個人在爭著搶著訴說地板廠的不是,又抱怨鎮街上的路天雨泥濘不堪,天晴又塵土狼煙,副縣長似乎很生氣,說:「我已經給你們說了讓去找找吳鎮長,你們還嚷著什麼?今日有外賓,你們這麼幹是要給中國人丟臉嗎?!」蔡老黑也就出去,西夏也跟著出來,只見蔡老黑說:「什麼事,什麼事?」雷剛就說他們給縣長寄個狀子,也不是狀子,是封反映信。蔡老黑就接了那信,看了一眼說:「噢,是高老莊這麼多人簽名信,是這樣吧,信交給縣長就是了,你們都回去吧,縣長會把信帶回去處理的,但總不能當場就解決呀,今日有外賓哩!去吧,去吧,誰也不要在這兒待!」趕走了眾人。副縣長問:「這些人都是什麼人,怎麼就知道我要來?在這裡吵鬧成什麼體統!有什麼問題,可以找當地領導麼,慣下這毛病,一有上級領導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攔著告狀?!」蔡老黑把信塞在副縣長的口袋,說:「你別生氣,這些人不懂得規矩,他們尋鎮政府解決不了的事,總以為尋到更大的領導就可以解決問題了,卻沒個眼色,也不看場合!你別生氣,咱喝酒,我還沒好好敬你哩!」和副縣長又進了那包間。西夏就再沒有進去吃飯。

  飯後,全部的客人都要走,洋女人還擁抱了一下西夏才上的車,車剛一開動,蔡老黑對西夏說:「這老外怎麼沒說一句是滿意我這葡萄園呢還是不滿意我這葡萄園的話,說走就走了?」西夏說:「她只是來看看,還要等看過酒廠了,回去給她的朋友匯報的。她可能話不好說吧,但瞧她的表情蠻高興的。今日遺憾沒去成另一個園子。」蔡老黑說:「哪兒還有什麼園子?我只是哄哄她罷了,要真是個法國男人,今日就失沓啦!」西夏說:「原來還真是沒園子?和外國人做事,人家可認真呢,第一次打交道,你說什麼他就信什麼,卻一旦發現你欺騙了他,那以後就再也不相信你了!」蔡老黑說:「中國人洋人還不都是人?」西夏突然覺得今日這場事幹得沒名堂,自己充當了一回騙子,又得到人家法國人一瓶香水,心裡愧愧的,當下就要回家去。蔡老黑卻一定要她再去他家喝喝茶,說:「你不去?我得謝你呀你不去?聽鹿茂說你愛抄碑文,我家有塊碑,你去不去?」西夏就去了。一進蔡家,家裡卻坐了雷剛三四個人,見面蔡老黑卻並沒有訓斥他們,倒笑著說:「幹得好,如果多去些人就更好了!」雷剛說:「縣長沒解決問題呣,連信看都沒看。」蔡老黑說:「信我交給他了,他八成會看的。事情能解決不能解決當然說不準,但起碼有一點,可以抵消王文龍和蘇紅今日也去找縣長的效果。」西夏說:「原來他們找縣長你也早知道?」蔡老黑說:「還不是為了高老莊的利益?!」將一口大瓷瓮一挪,墊瓮底的正是塊石碑,寬不足一尺,高一尺有五,額題「指路碑」,左側刻「弓開弦先斷」,右側刻「箭發石碑當」,其碑文為:

  信人高日昌,妻方氏生次子,因關煞甚繁,發心指明來往路途,君子知悉。乞保孩童災難厄免,易養成人。從此上樑,右手走老君關,左手走鐵籠鎮。河心往上走蘇家堡,河心往下過風樓,過河翻梁下堰坪鋪。道光二十九年桂月吉日。

  西夏當下抄錄了,說:「要是我能拿得動,算付給我的秘書費!」就出來往後院的廁所解手去。

  樓後是一個大院子,靠西邊院牆蓋了幾間小平屋,西夏才往那小平屋看了一眼,一個胖得沒腰沒腿的婦人正從小平屋往外走,忽見了她,忙又閃進去。西夏就覺得奇怪了,要想過去看看,又覺得不妥,便進了廁所。廁所原是土坯砌的牆,雨天裡一面倒垮了,就用一些舊磚頭補壘著,西夏無意間發現了一塊磚的側面上有一個「高」字,是凸出來的,筆畫古拙可愛。小便完,站起來再察看那牆上的磚,竟又發現了幾塊磚上有浮雕的圖案,一下子興起,一手提了褲子,一手提了牆上邊的一塊磚跑過後院,大聲說:「喂,喂!」蔡老黑從樓里出來,說:「怎麼啦,廁所里發現蛇了嗎?三天前那裡有過一條蛇的,它又出來啦?」西夏說:「你那廁所牆的磚是從哪兒來的?」蔡老黑說:「雨把牆淋塌了,來不及重修,我去牛川溝看我家的地沖了沒有,地倒沒沖,溝畔卻沖開了一座墳,就擔了些磚回來砌的,怎麼啦?」西夏說:「這是畫像磚,你能不能把這塊送給我?」蔡老黑說:「我以為什麼東西哩。一塊磚,你要了你拿去!還想要?你再拿麼。」西夏這才系好褲帶,就又去廁所牆上抽了三塊,就要回去。蔡老黑說:「路蠻遠的,你怎麼拿,改日我給你送過去。」西夏生怕他說話不算話,堅持自己拿著,蔡老黑就讓鹿茂用籠子提了磚送西夏回去,鹿茂說他也去去廁所,讓西夏先走。出了巷子到街上,鹿茂攆上,說:「我又多拿了三塊。」西夏看那籠里,果然又多拿了三塊,但兩塊上有圖案,另外一塊上什麼也沒有,就揀出來扔了。鹿茂說:「你怎麼喜歡這個?」西夏說:「我是學美術的。」鹿茂說:「這算不算文物?」西夏警覺了,說:「你想販賣呀?!你是不是看啥都是錢?」鹿茂說:「我把錢當糞土哩!」西夏知道這磚是文物,但是什麼年代的,她一時還弄不清楚,又興奮又不敢太外露,因為她知道,以前農民是不了解文物的價值的,一件能值千萬元的東西,他可能只向你要十元錢,可現在都知道文物能賣錢了,一件或許值十元錢的東西,他可能獅子大張口,向你要千元萬元。西夏說:「這上邊有字有花,挺好玩的。」鹿茂說:「你們城裡人,見什麼都稀罕,稀罕一過,什麼又不要了!」西夏不願與他多說這些,就問:「蔡老黑家後院平房裡住的什麼人?」鹿茂說:「你看見裡邊人了?」西夏說:「一個胖女人。」鹿茂說:「那就是老黑的婆娘,今日有客,他讓婆娘就一直待在那裡不要出來的。」西夏噢了一聲,對蔡老黑有些反感了。對面的巷子裡驥林騎著一頭小毛驢優哉游哉過來,眼睛笑成一條線,說:「呀,這麼漂亮的人,怎麼捨得提那麼重的東西走路呀?」西夏說:「有驢的人不讓騎麼!」驥林立即下了驢,讓給西夏,西夏就說:「那我真要騎呀!」竟跨了上去。驢身上是鋪了一塊棉褥子,脖子後還掛了個褡褳。驥林說:「只要你看得上騎這毛驢,這是毛驢造化哩!」就將五塊磚放進褡褳里,對鹿茂說:「活該不讓你送了。」鹿茂說:「我不如個驢咧!」西夏坐在驢背上很新鮮,她的腿長長的,幾乎就兩邊挨地。驥林讓她側身坐了,他在後邊趕驢,吧嗒吧嗒地驢蹄響,西夏想到了電影裡的「回娘家」。西夏說:「驥林,你娘還好嗎?」驥林說:「還好我舅家的孫子今日滿月,我送我娘去吃嘴了。」西夏說:「褡褳上的『喜鵲鬧梅』是你娘繡的?」驥林說:「我娘繡的。」西夏說:「你娘手真巧!」街上的人都看著他們笑,說:「驥林驥林,拐賣回來個媳婦啦?」驥林說:「好不好?你要肯掏錢了。下回再給你拐回來一個!」又有人說:「驥林驥林,驢肚子下那是什麼東西?」驥林說:「那是菸袋!」那人還說:「菸袋怎麼越走越長?」驥林說:「讓新媳婦給點菸哩吧!」西夏歪頭往下看,看見了驢鞭。氣得罵:「驥林,你才給驢點菸哩!」要跳下來。驥林一拍驢屁股,驢噔噔噔跑開來,驥林高興地唱:「豬呀羊呀送到哪裡去?送給那子路土炕上!哎咳哎咳喲,哎咳哎咳喲,送到那……」

  西夏帶回了磚。喜歡的了得,當下尋了墨汁和綿紙簡單拓了來看,一張是那個有「高」字的,一張是有個「牛」字。另外三張,一張也是磚的側面,有一個飛天模樣的圖案,女性形象,雙手托一物,似蓮花又似法器,不能辨認,但身上衣帶飄飄。西夏是研究壁畫的,敦煌壁畫上的飛天多是平行造型。而這磚上卻是豎形,構圖更為生動奇妙,便大叫:這是唐時的磚!子路雖不大喜歡這些東西,但看了拓片也驚奇不已。另一張是磚平面上的圖案,以雲紋作花邊,中間兩隻異獸,右獸為禿頭,左獸頭上有毛如冠,兩獸之中是一似菊若梅的花。還有一張為一匹馬,馬的線條極其簡練,但生動非常,馬後立一人。馬背上見人頭,馬腹下有人腳,似乎是才下了馬,又似乎欲要上馬。只可惜此磚殘缺了一角低垂下來的馬嘴不復存在。另一張則為一條變形的龍了,身瘦而長,龍鱗甲為刀刻出的小三角,密密麻麻排列,頗有立體感,足爪尖硬,剛勁有力,四周有雲紋。西夏在博物館見過眾多的畫像石畫像磚,但如此變形,變形得如此清秀、洗鍊的還是第一次,她為自己的發現而激動著,催促子路和她一塊去牛川溝看看,說不定沖開的那座古墳還有磚在那裡。子路說明日去吧,明日叫上晨堂來正,把背簍钁頭拿上,如果有,全都給你背回來。西夏卻不,認為夜長夢多,只要還有衝出來的磚,農民是肯定見了就拿回去,拿回去誰又保得住不糟蹋了?子路拗不過她,只好挑了一副籮筐去,說:「你這個老婆啥都好,就是任性!」西夏賞了他一個吻,偏偏讓石頭看見,自個兒羞得臉紅。

  牛川溝的兩邊溝畔,先都是有一條便道的,兩人趔趔趄趄沿著便道走,子路不停叮嚀要小心,跌進溝下的水裡,他可是不會游泳,救不了的。西夏並不聽他,一旦發現哪兒被衝垮了,就下去察看,幾次把鞋陷進泥里,又拔出來穿上,渾身上下都弄髒了。北溝畔沒有沖開的墳墓,又得從浮橋上過去到南溝畔,西夏幾乎是從浮橋上爬過去的,先到白塔嘴看了被衝垮的崖頭一角,子路就哀嘆沒有白塔了,村里患癌病的人多,如今連塔基都沒有了,還不知以後會發生什麼災難?西夏說:「你也信這個?」子路說:「高老莊怪事多,不信不由你呣!」西夏也覺得是,卻說:「患癌病的多會不會是水土的原因?高老莊的人個子都矮,怕也是水土的事。」子路不禁想起了爹,又想起了石頭,一時黯然失色,蹲在那裡不動了。西夏下到白塔基塌方處看了,仍沒有沖開的墳墓,見子路蔫沓沓蹲下不動,就說:「子路,你見過蔡老黑的婆娘沒有?」子路說:「我上大學第二年假期回來,他結婚,還是我幫著去抬嫁妝哩。那婆娘不錯的。」西夏說:「那麼胖……」子路:「胖了好,睡上綿和哩!」西夏說:「好,今晚上讓雷剛殺條豬,把毛脫得光光的給你抬上床去。」子路就呵呵笑,說:「這我倒想起一件事了,我上大學走的那一年,順善的老婆還當著婦女隊長,一次會上講:舊社會,男人把我們婦女當褥子鋪哩,如今解放了,我們婦女要把男人當被子蓋呀!迷胡叔那時還沒瘋,上去扇了那女人一耳光,從此就結下仇了!」西夏說:「聽說迷胡叔的瘋是在白雲湫瘋的?」子路說:「他哪兒敢去白雲湫?他是在白雲寨後邊的山溝里採藥,那兒離白雲湫是靠近,夜裡睡在石崖下,有人來搶他,他拿刀就砍,砍下一顆腦袋來,自己倒嚇瘋了。」西夏說:「他還殺了人?」子路說:「他把那腦袋撿起來,腦袋是兩半個殼,趕回來就去派出所自首投案,但那腦袋不是腦袋,是垢介殼,像頭盔一樣的垢圿殼。」西夏說:「垢圿殼?誰有那麼厚的垢圿殼?」子路說「派出所當然把他放了,但他說他砍的就是人頭,是白雲湫野人的頭,瘋病就一直得下來。」西夏說:「白雲湫真有野人?幾時咱去看看嘛!」子路說:「你啥都想看?!」無白的被嗆了一句,西夏噘了嘴,撿了一塊石頭往溝底砸去,當的一聲,她卻突然發現了在溝畔的慢坡上,一堆爛磚頭堆在那裡,叫道:「在這兒,在這兒!」原來以為沖開的古墓貼著水面,怎麼也沒想到是坡上的水流下來沖開一道渠,在半坡坎上的古墓就暴露了。兩人幾乎是連滾帶爬撲到那裡,將破磚一塊一塊撿起來看有沒有圖案和文字,但遺憾地只找到兩塊有「大牛」的,還有一塊正面有畫像,僅僅只是一個梅花樣的抽象圖案。這使西夏非常失望,她認為大量的磚被洪水沖走了,會不會在某一日河的下游會發現一些磚的,又懷疑剩下的磚可能除了蔡老黑外別的什麼人也拿走了許多。子路說:「你想像力好!」西夏說:「這為什麼不可能呢?如果我不是偶然在蔡家的廁所發現,這批珍貴的東西不就完蛋了嗎?」她突然說:「子路,你能不能去蔡老黑家,把那些磚全拿回來?」子路說:「人家砌了廁所牆,怎麼拿?」西夏說:「咱買些新磚,重新給他砌一面牆麼。」子路說:「這倒是辦法,可蔡老黑腦子是空的,你這麼想得到那些磚,他或許就捨不得給你了,這事得有個中間人,找找順善。」西夏一下子抱住了子路,在他臉上吻起來。子路受到嘉獎,當然得意,看著滿臉激動的西夏,說:「西夏,我有個感覺哩。」西夏說:「什麼感覺?」子路說:「我想那個。」西夏扭頭四下看看,蒼茫一片,萬籟俱靜,說:「你是應該犒勞犒勞我了!」兩人就走到一塊溝坎下的大石板上,西夏趴在那裡,子路卻怎麼也不得力,就將所攜帶的那三塊磚墊在腳下,西夏大聲叫喊,子路就伸手去捂她的嘴,但她仍在喊,一雙眼睛直往上看,子路也就看見了在牛川溝的上空一個橢圓形的東西在空中浮著,西夕的陽光使它閃閃發亮,忽上忽下,顯得是那樣地輕盈和自在,猶如微波中的一隻輪胎,一隻從山崖頂上飄下的草帽。子路叫了一聲:「飛碟!」同時泄去,但西夏卻翻身而坐,泄出的東西留在了石板上,天空中也什麼都沒有了。西夏說:「飛碟?」子路說:「飛碟!」西夏說:「高老莊真的來過飛碟!」子路癱跪在了泥地上,他悔恨他們的做愛沒有成功,如果在那一刻成功,外星人或許會投胎於他們,他們就可以生一個新的人種了,但他們失敗了!西夏也懊悔不已,她安慰起了子路,說:「我還會給你生一個好兒子的,我一定要生出個好兒子來!」

  在這個黃昏,高老莊相當多的人看見了飛碟,迷胡叔又瘋得厲害了,在蠍子尾村跑來跑去,逢人就講他在白雲湫是曾見過這空中的草帽的,他之所以在那裡砍殺了人就是看見了空中的草帽,接著他又講稷甲嶺的崖崩,罵他的侄子順善。順善卻沒有看到飛碟,他套了驢在磨坊里磨麥子,從下午一直磨到天黑,剛剛磨完拉驢在院子裡打滾解乏,子路就來請他去蔡老黑家交涉更換廁所牆的事。順善卻說:「這磚是不是文物?」子路說:「談不上是什麼文物,西夏是搞研究能用得上的。」順善說:「那一定是文物了,我不會與你爭的,可這麼著去換一堵牆,蔡老黑不能不懷疑的,他就算是不向你們開高價,他也會用別的磚先換了那牆,給你們一堆垃圾哩!我倒有個辦法奏效。」子路說:「什麼辦法?」順善說:「我去給派出所所長說說,他出馬,說這批磚是文物,要上繳國家的……」子路回來給西夏說了,西夏變了臉,說:「子路你做事咋這麼笨呀,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嚷得滿世界都知道啊?派出所去收繳了,蔡老黑必定怪是我們告發的,再說派出所一出面就一定能給咱們?」西夏讓子路直接去蔡家交涉,子路不願去,只是重去找順善讓他別向派出所提說此事,西夏就去了蔡家。

  西夏去蔡家是第二日的上午,她臨去時想請石頭能畫畫,希望有個預兆,但沒有敢說出口,心裡著實對石頭的畫產生了恐懼。頭天下午在野外的快活,下身略略發腫,行走不舒適,待去了蔡家,已是一身的虛汗。蔡老黑並不在,那個肥胖而撅牙突嘴的婆娘接待了她,溫了醪糟,圍了炕桌兩人喝。婆娘死眼兒盯著西夏看,就看見了西夏鼻左側三顆白而淺的麻子,還有頭髮里一根白髮,又皺著鼻子聞,說:「果真香哩!」西夏說:「什麼香?」婆娘說:「都說你和香妃一樣,身上有香的,我還不信……」西夏咯咯咯地笑起來,婆娘也笑了,說:「我這臉上沒有麻子吧?」西夏說:「沒。」婆娘又問:「頭上沒有白髮吧?」西夏說:「沒。」婆娘說:「人家的婆娘自家的娃……」西夏聽不懂,問:「你說什麼?」那婆娘卻不說了,勸西夏喝醪糟,而她一連喝了兩碗,然後長聲吁氣,好像氣一直在肚裡憋著。西夏說:「你有病了?」婆娘說:「你是聽到我長出氣嗎?我這是習慣了,老黑為這,罵我賤命人才無故長吁短嘆的。」西夏說:「你家日子過得這麼順,有什麼長吁短嘆的?」婆娘說:「你也覺得我這日子好嗎?」眼淚卻唰唰唰流下來。說蔡老黑怎麼對她不好,回家來像個啞巴似的,一天和她說不上一兩句,不說話就不說話吧,她圖得安寧,也少他害騷,可自打葡萄園不景氣以來,他回家不是罵這個就是罵那個,屋裡的雞狗都怕他哩!一直坐在院子的石桌上做作業的女兒說:「娘,娘!」婆娘說:「做你的功課!我就要說哩,你西夏姨是城裡人,她又不會把是非翻到村里去的!」就撩起衣服,拍著小腹說:「你瞧瞧,我這小肚子算高嗎,這有多高?四十多歲的人了誰小肚子不出來,可他嫌我這不好,那不好,你讓我餓死去,不吃不喝小肚子就平了?!你長得這麼稀的,臉上還不就有些白麻子嗎?人常說,美人都有一丑,何況在農村,你不胖,沒有個好身體,你怎麼幹活呀!」院子裡的女兒摔了作業本,賭氣出了大門。西夏說:「他要嫌小肚子胖,讓他去縣上買一個收腹短褲麼,那東西穿上還頂事哩。」婆娘說:「他是給我買了,我穿上差點沒要了命,先是頭暈心慌,吃什麼藥也不濟事,我只說我要死了,要死了我還穿那收腹短褲幹啥呀,那一夜我就把短褲脫了,可從這一夜起,我的病慢慢就好了!」西夏想笑,又不能笑。婆娘說:「我現在盼我死哩,死了給蔡老黑騰路哩。牛川溝的白塔倒了,患癌症的一層一層,咋就輪不到我嗎?」西夏說:「聽說要重修白塔呀麼。」婆娘說:「先前村人集資過,可沒集下多少,你願出他又不願出的一有人讓我家出錢修,酒廠生意不好,葡萄園的葡萄漚成糞了,老黑說修×哩,都死了的好!這話得罪了一些人,那些人就不跟老黑跑了,都去了地板廠,指望著王文龍蘇紅有一日出來拿錢修哩。王文龍蘇紅能給你出這筆錢?鎮街上路成了什麼了,廠里的車出出進進,他們還不肯修的,能去修白塔?人是勢利蟲呀,我們家才辦葡萄園的時候,信用社是跑來讓我們貸款的,如今地板廠紅火了,人家貸了一筆又貸一筆,那賀主任倒一天到黑來催我們還款。」西夏說:「餓死的駱駝比馬大,你也哭窮哩!」婆娘說:「哄別人也不哄你,說出來丟人,後院廁所牆下雨塌了,我讓他買些磚壘一壘,他連動都不動,上廁所實在遮不住人了,他從牛川溝擔回來些埋死人的磚才砌了那麼一堵短牆。」西夏趕忙說:「我才要對你說呀,我想換了那堵的,不知你們肯不肯?」婆娘說:「你要那磚幹啥的?」西夏說:「那是古墓里的磚,我想研究研究哩,我可以給你換一堵好磚牆的。」婆娘說:「哎喲,這不是寒磣我嗎?你能要最好,我還嫌那磚晦氣哩,明日我讓人給你家送了去!」

  但是,在下午,西夏就托來正在去鎮街的磚瓦窯上買了三百塊磚送去了蔡家,當場拆了那廁所牆,將新磚壘好,舊磚背了回來,一共是一百三十三塊。西夏迫不及待地清理了這批舊磚,遺憾的是只有三塊上有圖案。一磚上寫著「中牛」二字,一磚上有山有水有樹,山下水邊是三人挑擔而行,前有一馬,馬上坐人,後有一馬,馬背負載包袱重物,中間挑擔人扭頭往後看,似乎在呼叫什麼。一磚上則是一虎,以十三個大小不一的三角形組成。西夏最喜愛那行人挑擔圖,認定是流民遷徙。就問子路,高家最早遷居到這裡是哪一朝代?子路是說不清楚的。西夏反覆看了,沒有發現任何磚上刻有年號,就端詳「中牛」二字,弄不清為什麼前幾日得到的磚上寫有「大牛」,而此磚寫著「中牛」?將「中牛」二字拓出研究筆意寫法,一筆一畫方正古拙,疑心不是唐朝物事,認定是元代吧,又覺得不像。問來正:「那些舊磚全背回來了?」來正說:「沒剩一塊。」西夏又問:「路上沒丟?」來正說:「沒的。」石頭也爬過來看磚,看了一會兒就回臥房去了。飯時,娘讓西夏盛了碗給石頭端去,臥房的炕頭上有一個舊信封,石頭卻在上面畫了一幅畫,舊信封上的文字郵戳竟巧妙地同畫出的圖案匯為一體,構圖奇巧新穎,西夏心想:咦,用廢紙作畫這倒是好辦法!看那畫面,郵票是狗年紀念郵票,一隻狗仰天吠月,而信封中畫有一人,將手中一物拋向了狗,西夏忽有所悟,忙出門去來正家,問:「你背磚時,遇沒遇著狗?」來正說:「狗?在村外土場下的水渠邊,我歇了拉屎哩,一隻狗就跑來要吃屎,我拿半塊磚把它打跑了。對了,那是半塊磚扔出去打狗的,你怎麼知道?!」西夏心下也是一驚,沒敢說破,返身就又往土場下的水渠去,果然在渠邊發現了半塊磚,磚上竟神奇地刻有「至正十四年」五字。西夏已經猜出「至正十四年」五字肯定是年號,卻說不清是哪朝哪代的年號,回來問子路,子路說是元代的。西夏大叫:「不得了了!這麼說,美術史就將改變了,以前只是認為敦煌宗教壁畫裡才有飛天形象,原來元代民間也就有飛天麼!」就仰面倒在地上,腳手亂蹬亂動如孩子。然後悄聲對子路說了石頭的畫,子路也目瞪口呆。子路說:「就怪得要命了,這孩子自生下後家裡就沒安寧過,先是石頭砸壞廈屋房頂,後是爹去世,我又離婚,不該發生的事都發生了,莫非白雲湫的妖魔附了體?」西夏說:「說不定是外星人……」子路就要去問問石頭,怎麼數次畫畫就能預測要發生的事呢,是腦子裡有什麼圖像還是有一種什麼感覺?西夏卻阻止了,說不管與白雲湫或外星有沒有關係,孩子的神秘是肯定的,這或許是小孩子具有天生的奇異功能。應該悄悄保護,若去問他,使他也產生害怕,這功能說不定就會消失的。兩人就商定此事對誰再不要說,就把畫像磚又做了幾張拓片。子路說:「這遷徙圖正是我的祖先當時的寫照,我說高老莊人是純漢人,你還不信的,怎麼樣,從元時就居住在這兒了呣!」西夏說:「從這圖案上人和馬的比例看,你的祖先個頭蠻高呀,到了你們這一輩,怎麼就矮成這樣?!」子路不愛聽,拿了那張虎拓片到臥屋去,待西夏把那幾塊磚包裹收藏好了,過來看子路,子路已用紙在虎拓片上寫了文字:「宋《集異記》曰:虎之首帥在西城郡,其形偉博,便捷異常,身如白錦,額有圓光如鏡。西城郡即當今安康地區。宋時有此虎,而後此虎無,此圖為安康城東北二百里的我的家鄉高老莊出土的元磚畫像。今人只知東北虎、華南虎,不知秦嶺西城虎。今得此圖,白虎護佑,給我虎氣,天下無處不可去也。」西夏說:「呀呀,你就用了『元磚』了,盜我考證成果!你讓白虎給你虎氣,這虎也就成矮腳虎了!」子路說:「高腳虎也罷,矮腳虎也罷,我這段文字怎麼樣?」子路的文筆不錯,西夏是寫不出來的。子路就得意了,說:「我只要這虎磚,別的全不要,你請我在別的拓片上題跋不?」西夏說:「這用不著,我回去寫了論文,文字即便再不好,它也要轟動整個美術界的!」子路說:「可惜你不知道個趙明誠。」西夏說:「沒李清照也就沒人知道趙明誠!」噎得子路瞪白眼。兩人正鬥著花嘴,蘇紅在院門口喊西夏,西夏出去,蘇紅說:「你從蔡老黑那兒拿了什麼磚了?」西夏說:「你怎麼知道的?」蘇紅說:「鎮上人都在說哩,說是蔡老黑的婆娘把一批墓里的磚給城裡人西夏了,那些磚值錢得很,蔡老黑從縣城回來把婆娘壓在牆角捶哩!」娘嚇了一跳,說:「蔡老黑打婆娘了?這些磚就放在院裡,是什麼金磚銀磚,他要捨不得,西夏,你給他送回去,咱何必落一個打劫他錢財的名兒,值錢得很,讓他拿回去賣錢去!」心慌病就犯了。西夏和子路面面相覷,忙去熬了金戒指湯。蘇紅見子路娘喝下金戒指湯麵色好轉,說:「呀,嬸子,你把我嚇死了,都是我這嘴,一句話差點捅出亂子!」娘說:「這不怪你,我這是老毛病。」蘇紅說:「嬸子真是福人,得病都喝的是金子水!」就看了院角那一堆舊磚,又說:「就這些破磚頭麼,有什麼金貴的?!」西夏就讓子路去蔡家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子路去找了順善,卻要西夏和順善去,他和蘇紅就坐在院子裡說些閒話。

  西夏和順善去了蔡家,西夏不願進去,怕蔡老黑真的發脾氣,她在場有些尷尬,就蹴在外邊等候。約莫十多分鐘,順善出來,一把扯了西夏就往街上的一家飯店去,西夏只急著問情況,順善說:「沒事!」西夏說:「怎麼個沒事?」順善說:「蔡老黑從縣上回來,心情煩得很,一進門婆娘說西夏讓人用新磚換了舊磚,就罵婆娘為什麼要讓人家買新磚換,婆娘說不要新磚白不要麼,給你辦了好事還不落好?蔡老黑說:好你娘×!婆娘覺得委屈,就還嘴,蔡老黑就打起來了。」西夏吁了一口氣,說:「他倒是嫌我掏錢買了新磚了?」順善說:「打婆娘是拿婆娘出氣哩,聽他說是酒廠徹底完了,要破產呀,酒廠一破產,他葡萄園裡就栽的不是葡萄是草了!」西夏說:「不是說酒廠要和法國人合作嗎?」順善說:「蔡老黑就為這事煩哩!酒廠為了迎接法國人,里里外外都打掃了,工人都新做了一身工作服,歡迎的標語貼得廠里廠外到處都是。可人家進去一看,裝酒的瓶子是消過毒的,可從傳送帶上送回裝酒車間是通過了一堵牆的,人家問:酒瓶傳送過來用什麼消毒?如果工人上班中要出去或上廁所,回來又是怎樣消毒?這一問,廠長無話回答了,他們從沒這方面的消毒措施,也沒料想到人家會問這些問題。那法國人就去參觀了廁所,廁所里髒得下不了腳,人家就不再去別的地方考察了,臨走連廠里準備好的一沓資料也沒帶上,這事還不就算砸鍋了?!」西夏嗷嗷叫著,倒同情起蔡老黑來:「酒廠如果真的倒閉破產,這葡萄園成了廢園,蔡老黑就得去上吊了!」順善說:「我幫了你,你得幫我哩。」西夏說:「我能幫你什麼?」順善說:「幫我吃飯。」到了飯店,酒桌已備好,順善讓西夏等著,他就去旅社請了那日見過一面的大鬍子吃飯。西夏一見,就想走,但又礙於順善的面子走不開。席間,順善百般恭維大鬍子,大鬍子喝了酒,滿口髒話,說山里女人水色好,只是腿短,但他喜歡五官長得好的女人,不在乎腿長腿短。又死皮賴臉地要西夏多喝,西夏說她酒量不行,不敢喝了,大鬍子竟拉著她的手,非喝不可,西夏只好多喝了些,最後推託去廁所方便一下,出來才低一腳高一腳回了家。

  子路和蘇紅自然就說著關於菊娃的事,蘇紅突然問:「你現在過得怎麼樣?」子路說:「好著哩。」蘇紅說:「前天吳鎮長要去臥龍寺,要廠里派個車,我也陪鎮長去了,寺里有個算卦的,吳鎮長讓算一算他這次能不能升遷,我也算了我的後半生,也替菊娃算了,也替你算了,你猜人家怎麼說你的?」子路說:「怎麼說的?」蘇紅說:「說你有兩三次婚姻哩,當時我想,是不是子路和西夏還是不長久,還要再結一次婚?」子路說:「離一次婚已經使我剝皮抽筋地難受了,到了這把歲數,我還能折騰呀?這不可能!」蘇紅說:「那就好。見了西夏,我覺得她還好,但卻老琢磨,你愛上她當然她是城裡人,年輕漂亮,可她又愛上你什麼呢?」子路有些不高興,卻也笑了說:「愛上我出身農村,個頭低,是二等殘廢,沒錢,身體有病,又是結過婚的嘛!」蘇紅也就笑了,說:「這都是命運,緣分。」卻又問,「是西夏把一個白色發卡給了菊娃嗎?」子路已經沒了興趣,說:「嗯。」蘇紅又問:「那發卡是西夏在省城車站見到的一個女人送的嗎?」子路說:「嗯。」蘇紅眼裡就放光,說:「這才是奇了,以前只聽說有再生人,但沒經過,果然有再生人!你知道不,那女人是王文龍死去的老婆呀,她把發卡送給西夏,西夏又送給菊娃,王文龍發現了,菊娃就要把發卡給王文龍,王文龍卻一定要菊娃戴上,菊娃說這不好,還徵詢我的意見,我說這或許就是緣分哩……」子路說:「有這等事?菊娃戴著?」蘇紅說:「她沒有戴……子路你是吃醋了?!」子路說:「我吃什麼醋?」起身去茶壺添了水,給蘇紅倒了一杯,說:「你喝茶!」自個兒卻張嘴打哈欠,顯得非常睏乏。蘇紅說:「子路你是不愛聽我說這話呀?」子路說:「回家來整日忙著,休息不好,我是有些累。你們廠里情況怎樣?」蘇紅說:「廠里的生意是好,但現在辦個企業,各方面的攤派款太多,這個稅那個費的,生產的又是地板條,縣上的領導姓張的要裝修房,姓李的也要裝修房,吳鎮長一到廠里去,我頭就大了。這不,近幾日高老莊一些人就吵吵嚷嚷要求廠里修鎮街路哩,吳鎮長又提出縣人代會快要召開了,他是個代表,他讓廠里準備一批毛巾被,說他得給他所在的小組每人送點禮品呀,唉,一個蘿蔔幾頭切哩!」子路說:「人代會上送什麼禮品?修修鎮街路倒是正事。」蘇紅說:「你也是這麼說?我現在才明白五十年代初打土豪分田地時農民為什麼熱情那麼高的!」子路就笑了笑,又打了個哈欠。

  西夏回來,蘇紅就走了,子路忙問蔡老黑那邊的情況,怎麼現在才回來,西夏一肚子氣沒處出,說:「讓你去你不去,我差一點成了『三陪女』了!」一邊脫衣上床,一邊將事情經過說了一遍,埋怨順善利用她,又罵那個大鬍子一副桃花眼,不是個好東西。子路說:「是不?」一邊手就伸到西夏的身上去了。西夏立即把腿絞住,說:「我要是不溜走,那色狼真要幹什麼事,我看順善也不會顧及我的!」子路說:「那他不敢的!」手還在摸。西夏說:「你好好說話著,又要幹什麼呀?」把子路手撥開了。子路嘿嘿地笑,說:「你能溜走了,我可沒處溜,你再不回來我可成蘇紅的『三陪』了!」西夏說:「那還不是好事,誰給你上美人計,你能不將計就計?!」子路說:「都說蘇紅是狐狸精變的,真是狐狸精變的,她說個不停,越說越來精神,我倒困得眼皮都抬不起了,疑心她在采我的氣哩!」西夏說:「那你還發騷得摸啥哩?睡吧睡吧,我也暈頭暈腦的。」伸手噔地拉滅了燈。子路摸黑脫了衣服,上炕睡下,念頭消失過去,困意立即襲上大腦,鼾聲就起了。西夏卻說:「子路,娘心慌病還犯了沒有?」子路含含糊糊說:「沒。」西夏說:「你不是答應過給我買一對耳環嗎?」子路說:「戀愛時要給你買你不要,現在想要,沒了。」西夏說:「這你得給我買!拿買耳環的錢給我買一個大金戒指,我再送給娘,讓娘病一犯熬湯喝。」子路卻睡沉了,再沒言語。

  翌日,子路又提說返回省城的事,西夏說不急的,她才發現了那些元畫像磚,她還要再收集收集,說不準兒還能再碰見別的好東西,甚至她有了個想法,以這批畫像磚、碑刻為突破口,好好要了解一下高老莊的人到底是怎樣遷徙來的,怎麼一步步變得這麼矮?子路臉上不悅起來,哪一壺不開,偏提哪一壺,子路就警告西夏:你若這麼說話,讓高老莊人聽到了,非把你趕走不可!西夏吐了一下舌頭,說:「矮子還不讓人說矮?!我再不說矮了,連矬也不說,低也不說,武大郎也不說!」氣得子路窩了她一眼,又到炕上去睡下。西夏攆進來,說:「你生氣啦?我知道你為啥生氣,是昨夜裡沒答應你,你就逼著我回省城呀!求求你,咱再待一段日子,好不?你笑笑就同意了!笑了!笑!」但子路沒有笑。西夏就拿手戳他胳肢窩,兩人在炕上滾蛋兒,子路終憋不住,撲地笑了。子路一笑,西夏坐起來,說:「哪裡的媳婦有我這麼好的,別人恐怕是鄉下待一天半晌就走,我多留幾天孝順你娘,你倒還不願意?!」子路說:「那好吧,你不走,那我也得做我的學問了,我一直想寫一篇高老莊地方土語的文章,趁機我就做我的收集工作呀!」西夏說:「我愛你就愛上你是個事業型男人!」卻從子路口袋掏出三百元來。子路問:「你要錢幹啥呀?」西夏說:「昨晚已經給你說了!」就當下去了鎮街的小爐匠鋪子去定做戒指。子路也就從此開始他的工作,每日憑記憶在筆記本上記錄一些,又向娘問了許多,一有空就去南驢伯家聊天,有意逗引南驢伯和嬸娘說些土話,慢慢也將因菊娃而引起的不愉快的事放淡下來。幾天內,他整理了一大本,歸納了三大類。第一類,高老莊人是最純粹的漢人,土語中使用的一些詞原本是上古語言在民間的一種保留,如說口中淡不說淡,說寡,抱孩子不說抱,說攜,吃飯不說吃,說咥,滾開不說滾,說避,髒說髒兮兮,自在說受活,湯多說湯寬。一類是高老莊歷史上多戰事,有兵痞土匪,高老莊人又好武喜斗,有許多江湖語,如土匪叫逛山,當兵的叫糧子,刀叫溜子,魚叫擺兒,眼睛叫泡兒,死黨叫堅鋼。一類與性有關,男生殖器說成錘子,巴子;女生殖器說成屄,癟,更多的是說展(屍上從下)(sóng),什麼詞都可以配上這個字罵人。每晌回來,子路都會講一堆土語給西夏聽,西夏又驚奇又忍不住嘎嘎大笑,她出門去也多留神那些土語,一日去鎮街買香皂,幾個人在說:「鳳蘭給雷剛騷情哩!」她問:「騷情是什麼意思?」那些人一見西夏不是本地人,便說:「是謝謝。」她就記住了,買了肥皂,從商店往外走,不小心下台階跌了一跤,肥皂摔出丈把遠,一個老漢就撿起給她,她忙說:「多騷情你!」周圍人哈哈大笑,那老漢也瞪了她一眼走了。回來給子路說,子路也笑得前俯後仰,說騷情是諂媚的意思,弄得西夏臉紅脖子粗,羞得再不敢輕易問那些土語了。

  高老莊人都知道了子路在搜集地方土語,見天有人來提供材料,每有人來,家裡都有好茶好煙相待,他們說土語,也說高老莊發生的一切新鮮事,誰家和誰家為一道屋檐水的陽溝打架了,誰家的媳婦和婆婆吵嘴,婆婆又嚷道著上吊呀跳崖呀,誰和誰的老婆在太陽坡的樹林子裡干起那事,讓迷胡叔扔著石頭攆跑了,家長里短,是是非非。更多的人說著說著就罵起了地板廠,說他們在雷剛幾個人寫的反映信上也是簽了名按了手指印的,蠻指望反映信給了那個副縣長,地板廠就可以修鎮街的路了,可怎麼著?副縣長把信給了吳鎮長,吳鎮長把信又轉給了王文龍和蘇紅,屁事都不濟,屁還有個臭味的,這反映信就如此無聲也無息?!說到這些,子路就裝糊塗,要用別的話岔開去,見西夏還在問這問那,也總是支派了西夏去水泉里洗衣服呀,去淘米呀,看雞下了蛋沒有?西夏也惱了,乾脆去看石頭作畫,將孩子一年多來所畫的畫稿從炕席下、櫃角里收攏在一起,熨平,一一編號,記下作畫的時間,意欲回城後將來為孩子出一本畫冊。這日整理了十三張,還分頭起了畫名。

  宇宙神:骷髏佛者,兩手捧地球,肩上又有八手,左四手分別拿有塔、葫蘆、骷髏、蟲子,右四手分別拿有寶石、銅錢、城堡、梅花。雙腳間有台,台邊有火,火中有人舞劍。佛座如蓮花,有上升意。畫左有現代戰車,右有一縱隊飛機。畫面主體明確突出,「神」的意念巨大,而現代之物小小耳。

  骷髏勇士:畫面主體——骷髏——頂立畫中,一手持飛鋸,一手被箭射斷三指。腳下是骷髏遺骸。遠方的地平線上有小人大戰。線條肯定,形態生動,猶如崖畫。昭出兒童思維詭異,有與原始心態相通之趣。

  龍蛇戰車:上為龍形車,下為蛇形車。車頭及一切部件均以龍形、蛇形構成。龍尾、蛇頭部砌有磚座和龍蛇形雕塑,即標誌。車內載有各類武器。

  三架戰車:似乎是以推土機原形變化而來,加以各種改造。畫時,據娘講,口中馬達聲不絕,唇下白沫如沸。車中每有骷髏作標誌。

  長甲怪獸:渾身角甲,無以復加。各類武器,古代的現代的未來的,掛滿全身。畫面充滿,有向四方八維的擴張感,令人望而生畏。

  想像龍:以恐龍為原形!任意加減,通體尖角鋒利。頭後彎,尾前勾,成S形,自然極!身中曲線環繞成圖案,有青銅器紋飾與鱗甲感。

  機器犀牛:特洛伊木馬之妙。周身火力巨猛,身下腿腳步態盈盈,有攻無不勝之得意。尾部噴火,頭部射擊。各類關節設計合理。作此畫時,我在院中,聽得孩子叫:戰車,注意,注意,開始攻擊!吱吱吱,轟!——啊!進去看時,人隨聲動,瞧見我,則不畫。

  恐龍舞:恐龍起舞,穿插有序,畫面大氣,表情喜悅,富有變化。

  無名海怪:主體造型均由海貝、烏賊外形物組成,層層疊疊,扭動生風,但無一處重複。各種紋飾自成體系,對稱而不一致,均衡而不單調,極具裝飾感。下部有山形符號,襯出其高大,周圍各種現代武器如蠅蚊,越顯其泰然不可摧。

  昆蟲大組合:中為蜻蜓,左右蛹,蝴蝶,螵蟲,蟹子,蒼蠅,蚊子,螃蟹等,共同組合為人形。昆蟲人有特大眼,頭上有長須直立,似作天線。

  百獸王:無名怪獸,森煞昂揚,胸,腿,腹,臂,皆是猛獸標誌,造型輪廓清晰,線條疏密有致。身上下左右有日月星辰。

  天地:畫面中間為雙環相套,相套部分著紅色,其餘黑色,似是日月同輝。畫上方一行飛鳥,由左向右飛,至右而下到畫下部鳥變魚,魚行向左游,至左邊向上,至畫上部又變鳥。想像奇特。

  人生:請注意此圖!羅列人生種種,如吃飯,挖地,游水,打獵,械鬥,結婚,生育,等等,最後走進墳墓。埋入墳墓之後的「死人」又爬山,趕驢。人都是侏儒。

  西夏如獲至寶地整理畫稿,石頭沒有反對,但也沒有表現出高興,他似乎一切都很淡然。但他絕不當著西夏的面畫畫,西夏只好走開,在遠遠的地方觀察著,想這孩子的奇異要麼是外星來客,要麼就與白雲湫有關了。外星的事無法證實,她便和娘說起白雲湫,要看看石頭的反應。她說:「娘,白雲湫真的沒有人去過嗎?」娘說:「誰敢去,聽你爺爺說,他爺爺在的時候,兄弟三人,老二家不信邪的,背了乾糧,拿了火鏈,雄黃把耳朵、肚臍、屁眼都塗了,防顧著什麼野獸飛蟲進入,還雙手戴了竹筒……」西夏說:「竹筒?」娘說:「溝里有野人哩,野人見了人就會抓住你的雙手大笑,笑著笑著他就笑死了,這時候你雙手從竹筒里抽出來能脫身的。可老二家去了再沒回來,留下一個女兒就出門嫁了外姓,就是現在蔡老黑的姥姥婆。」西夏偷看石頭,石頭雙手相背勾指,胳膊組成8形,又要將那手腕處的圈兒往頭上套,聽到奶奶的話,圈停在頭頂,一抬眼瞧見西夏看他,也不聽了,也不套圈,低下頭去,腮幫一鼓一鼓地吹氣。西夏說:「哦,嫁了蔡家,現在五代人了,那咱們與蔡家還是親戚嘛!」娘說:「太遠了,高老莊的人順輩兒數起來都是親戚套了親戚哩。」西夏說:「蔡老黑那麼橫的,原來是有遺傳哩!」娘聽不懂遺傳,卻說:「你那爺爺的二爺爺去過後,再沒聽誰去過,迷胡只是到了白雲寨下邊的山溝,倒吹噓他去了白雲湫,只是蔡老黑耍二(屍上求下),領過省里一個人去過白雲寺,白雲寺在白雲湫前溝口,省城人再沒回來,他卻把那個和尚背回來了,為這,差點也沒要了他的命哩!」西夏第一次聽到蔡老黑也去過白雲湫的溝口,就有興趣了,問:「那他怎麼就回來了,和尚就不怕死嗎?」娘說:「誰在敲門哩!」西夏側了頭聽聽,說:「沒。」但院門外有人大聲地咳嗽,石頭就在炕角翻尋他的換洗衣服。

  娘從炕上溜下來,開了院門,門口竟立了背梁。讓到屋裡坐,不坐,也不進來,說是要接石頭到家去,叼空還得跟蔡老先生學針灸哩。西夏聽見,忙出來說:「石頭就在這裡吧,他畫畫畫得正興的。」背梁說:「畫什麼畫,那畫能吃能喝?不學些手藝,看他以後誰養活呀?!」話說得丑,西夏也不便回撞他,就不言語了。娘說:「學些手藝也好……他爹還待幾天,等子路走了,我把他就送過去。」背梁說:「他爹管什麼娃哩,他整日跑得讓人說土話,還管癱癱娃哩?!」西夏就不再忍了,說:「自己的孩子自己咋不管?你這意思是我們虐待石頭了?!」背梁說:「馬槽里伸出個驢嘴,有你插的什麼言?」西夏說:「我是石頭的後娘!」背梁說:「後娘,誰認你後娘了?你能有這麼大的娃娃,你那小×生得下個虼蚤來?!」西夏說:「流氓!」背梁撲過來,罵道:「你敢罵我?!」短短的手揚起來要打西夏,但他的手挨到西夏的乳部,西夏側身一用力,一屁股竟將矮子撞趴在地上。矮子從地上翻坐起來,手一抹鼻子,手上有了血,就叫道:「好啊,今天這流血事件可是你一手製造出來的!」西夏說:「你來打嘛,你來打嘛!」矮子爬起來,將鼻血抹了一臉,一邊罵:「你以為我不敢打嗎,你等著呀!」一邊卻轉身從院門出去。

  背梁一走,娘說:「他舅是缺成色的,你招惹他幹啥哩?他這一出去,不知怎麼個外派你呀!」西夏說:「你可是在場的,我打他,我打他還嫌他髒哩!」話剛說完,石頭卻在堂屋裡嗚嗚地哭,叫嚷他要到舅家去呀。石頭一叫嚷,西夏倒慌了,說:「石頭,你舅來尋事的,你別哭,你就在家。」石頭竟說:「我髒嘛!」西夏一時噎住,不知說什麼好。娘說:「這娃說話也是往人心上戳,你姨說什麼越外的話了?」對西夏說:「你去廚房淘米吧。」西夏一走,娘就哄石頭,但石頭死纏了要去舅家,娘只好說等吃了飯,讓子路回來就送過去。

  但婆媳倆剛在廚房嘁嘁啾啾說話,忽見堂屋紅光一閃一閃,以為什麼著火了,急跑上來,卻見石頭將他所畫的那些畫全燒了。西夏驚叫著去搶救,石頭偏拿撐窗棍兒在火堆上一攪,火撲地騰起,將西夏的劉海燒焦了一綹。娘把西夏拉到西廂房裡,一邊氣呼呼罵石頭不懂事。石頭越發哭鬧。娘說:「這娃的倔法和他娘一個樣,我就把他送過去。」出去喊了來正,背了石頭,娘又不放心,跟著去了菊娃娘家。

  西夏留在家裡,心裡不免有些喪氣,自己待石頭這麼好,熱身子卻暖不化一塊冰,倒傷心自己年輕輕地嫁過來遇到這些麻煩。不禁又想,石頭現在這麼待她,再長大也不會就能改變,自己嫁給子路,原本是不想再生育的,可到了晚年,子路好賴還有個孩子,自己卻沒個說話的,便思謀自己也真該有個孩子了。這麼前思後想,子路還沒有回來,就出門往蘇紅那兒說說話去。

  蘇紅家雖在鎮街上,但與蠍子尾村卻是最近,從長著枸樹的土崖畔下斜路抄過,正好是一簇新莊基。南驢伯是告訴過的,這裡原本是高老莊的窯場,燒磚燒瓦,也燒盆盆罐罐,用料的土挖下了一個巨大的凹地,一隻高大的煙囪整日冒著黑煙,但太壺寺的住持曾經坐在蠍子尾村的扭柏下,指著煙囪說:它把蠍子尾村的氣冒了!蠍子尾村的人於是不滿起來,反對這個窯場。但窯場是鎮街村的人開的,他們聘用了三個窯把式,兩鬢蒼蒼,十指黑,燒出來的東西成色好,賣得快,那幾戶人家已經發了財,又賄賂著鎮政府的人,蠍子尾村是抗不動的。那時的南驢伯,還是一條精壯老小伙,就去聯合鎮街村的蔡老黑,蔡老黑才謀劃著名辦葡萄園,他是見不得那幾戶人家在鎮街村日漸富有,便一說即合,唆使了蠍子尾村的人挖斷了窯場前的路:那條唯一的路是從蠍子尾村人的地上開的,蠍子尾村人有權要把路挖斷。蔡老黑更使了一招,三個窯把式一直是租住著蔡家老屋的一間舊房,蔡老黑也是懂醫的,就將爹的藥鋪里的六七麻袋木瓜塞在了木板床下存放,結果窯把式幾乎在同時起小便不暢,而且生殖器也日漸縮小,最後竟腹部發憋卻尿不出來。把式們便以為斷路後風水所致,辭職歸去,窯場終於不辦了。而那時,蘇紅是從省城裡打工回來,風光轟動著高老莊,她穿著很窄的小襖卻是很寬大的褲子,為她的父母過了隆重的三周年,並製作了一頂「德高望重」的匾額懸掛在中堂。但匾額掛上去後卻掉下來,當場裂為兩半,村人議論:蘇紅的父母平頭百姓,當過什麼官,立過什麼業,能受得這麼大的匾額?非議是非議著,而蘇紅有了錢誰也得承認,她經過鎮裡批准,在那窯場舊址新蓋了一院新屋,也因此,許多人家也把新屋蓋在那裡,已經有了規模,是一個小小的村落了。西夏一肚子的委屈無處傾訴,首先想到的是蘇紅,她知道蘇紅與菊娃友好,她有必要將家裡發生的事通過蘇紅轉話給菊娃,以免石頭的舅舅說三道四,倒抹她個臉面不乾淨。西夏從土崖下的小路走,草叢裡的螞蚱就在腳面上濺,看著遠處的小村落,她已無法想像當年的大煙囪在現在的什麼地方,村人說,南驢伯領頭挖斷了窯前的路,也影響了他家運氣,結果頭一年菜花流產,數年裡養的牛死了,門前的核桃樹死了,最後連兒子得得也死了。但是,蘇紅家的匾額跌落破裂,卻怎麼並沒影響到她的發達呢?高老莊的怪事多多,西夏她搞不明白。從村中的一條小巷道往裡走,路邊盡都是廁所,廁所是石砌的池子,骯髒的黑水裡漂著黃蠟蠟的糞便。兩個孩子嬉鬧著從什麼地方跑過來,蹲在那一口並不大的澇池裡洗滌著什麼,爭爭奪奪,幾乎翻臉。西夏問:蘇紅家在哪兒?孩子指著說有鐵楝蛋樹的那家。這是從東往西數的第三家,院牆很高,靠近山牆前有一棵槐樹,而繞著院牆的一圈栽著鐵楝蛋樹。這種類似橘樹又比橘樹長有硬刺的樹是發身大,而長不高,高老莊似乎有七八家院牆外都栽種的。子路介紹說,古書上寫:「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於淮北則為枳」,這是枳,高老莊人叫鐵楝蛋,結實苦澀發臭,不能食吃卻能藥用,且長有硬刺,可以護牆防賊的。西夏離開時,卻發現了孩子們洗滌的是一隻保險套,他們已經洗乾淨了,在那裡用嘴吹氣,吹成一個拳大的泡。她說:「這是什麼,你們在吹?」孩子說:「氣球!」西夏覺得可笑,問:「在哪兒撿的?」孩子說:「蘇紅姨的尿窖子裡。」西夏立即明白了,頓覺一陣噁心,伸手要打落保險套,孩子卻以為她要打劫,轉身逃去。西夏苦笑了笑,往蘇紅家去,倒怨怪蘇紅怎麼將那用過的東西隨便丟在尿窖子呢,這裡並不是城市、用完衝下馬桶進入污水管道,而尿窖子就那麼存著,白花花漂在上面多難看!突然想,蘇紅不是還單身嗎,這……西夏嚇了一跳,再不作念,去敲動了蘇紅家的院門。

  敲了好一會兒沒反應,以為蘇紅是在廠里,返身要走了,院子裡卻有了應聲:「誰?」西夏忙說:「你在家的?是我,西夏!」門開了,蘇紅頭髮蓬亂,一邊用梳子梳著,嘴裡噙著扎頭髮的皮筋兒,臉色赤紅嫩白,給西夏笑著。西夏說:「我還以為你不在的,你有空嗎?」蘇紅從嘴裡取了皮筋扎了頭髮,拉住了西夏,說:「是你呀,你怎麼到我這兒來了!請都請不來的稀客啊!」拉著進了院子,這是兩層的水泥樓房,樓下是客廳,樓上是臥室,蘇紅已經領西夏到了客廳,那麼低頭想了一下,說:「乾脆上樓去吧!」兩人從那斜旁的樓梯上去,一推門,門後竟站著一個男人,嚇了一跳,定睛看時卻是鹿茂。西夏說:「啊,你也在這兒?」鹿茂不知所措,立即笑道:「我來找蘇紅辦個事兒。」去搬了凳子,又去桌上倒茶水,才發覺壺裡並沒有水,就小跑了下樓去廚房提了一壺水。蘇紅說:「鹿茂來談給我們廠做地板條的箱子的事的,西夏你來了好,你說該不該用鹿茂的紙箱?」西夏看著倒水的鹿茂滿頭大汗,又掃了一眼蘇紅腳上未繫鞋帶的鞋,自己心裡已撲通撲通跳個不已,說:「鹿茂……紙箱好麼……鹿茂不是給酒廠做箱子嗎?」蘇紅卻並沒有接應西夏的話頭,她訓著鹿茂:「女人家都不喜歡喝茶的,你跑快些去街上買一瓶咖啡來!貴人吃貴物,西夏是該喝咖啡的。」西夏忙說:「不不!」但鹿茂順從,早出去買咖啡了。西夏這個時候,心稍稍安靜下來,說:「我不知道你們有事,不該來打擾的。」蘇紅說:「他鹿茂算什麼,有你重要嗎?他以往是跟蔡老黑跑的,可他現在倒尋到我了!」西夏說:「這個身體好……」蘇紅說:「他就憑個身體好,腦子也太聰明,倒活得沒個主見。過得怎麼樣,回來還好吧?」西夏說:「不好。」蘇紅說:「那天晚上我和子路說的話多,他一口一個你的好,你卻說不好,是茶飯不可口,還是覺得鄉里不衛生,子路娘嘮叨是嘮叨些,但還不是那不講理的,怎麼就不好了?」西夏就說了與石頭舅的事,說著說著,委屈起來,眼裡潮潮的。蘇紅就立過來抱住了她的頭,像哄小女孩一樣,說:「西夏真是個好女人,心這麼善的,我要給菊娃說哩,子路有這麼個女人服侍,石頭有這麼個後娘,她也該放心了。他舅懂得什麼,他只是瞎咬一通罷了,不著氣,不著氣。」西夏經她這麼一說,心裡倒稍微寬展了一些,說:「我倒不生他舅的氣,以後他也不可能見我,我也不可能再見他,我擔心的倒是石頭,我只說我真心真意待他,我能處理好關係的,沒想他壓根兒不理我,好像我是第三者,硬拆散了他父母。他身體殘疾,我想以後我得照料他,若這麼下去,都彆扭著,他不自在,我不自在,影響得子路也不自在,又怎麼是好?」蘇紅說:「我沒當過後娘,勸人也就沒力氣,可我想,世上沒有餵不熟的狗,他現在還小,又初次見到你,等時間長些,他長大了,他就能理解的。再說,石頭現在跟他娘生活,你在高老莊能待幾天,就是將來能接他到城裡去,還有子路的,你只要做到心中無愧就是了。」西夏說:「倒是這個理兒,但我總想把事情搞得美滿些。」蘇紅說:「你怎麼和我以前一樣,都是理想主義者!我現在世事經多了,哪裡有十全十美的呢?你瞧瞧,子路有名聲吧,離婚,孩子又殘疾。你嫁了子路相親相愛吧,石頭卻是這樣。我呢,不愁吃不愁穿了,婚姻卻是不動!」西夏說:「你不說這話,我還不好問你的,你條件這麼好的,怎個還不成家,是要做單身貴族嗎?」蘇紅說:「到哪兒尋去?這裡又不是省城!嫁一個比我大的吧,怕半路里閃失了我,嫁一個小的吧,小猴猴沒勁,嫁有錢的,有錢都不是好人,嫁個沒錢的又划不來。男人麼,我也不稀罕了,我看獨身還是好。」說罷她哈哈大笑起來,又說,「沒結婚所有男人都是你的,一結婚,你就屬於一個男人了!」西夏不好意思:「蘇紅姐……」蘇紅說:「你是城裡人還不好意思?」自個兒就從抽屜里翻出一卷膠布,剪了兩截,分別貼到胳肢窩處。西夏說:「這是做什麼?」說了一句不說了,以為蘇紅是有狐臭。蘇紅卻說:「你下邊毛怎麼樣?」西夏臉登時羞紅。蘇紅說:「我以前長得凶哩,得了一個土方,說是用膠布貼在胳肢窩,那毛就慢慢褪了,果然就全褪了。」西夏不知該說些什麼,就從桌子上的一個小盒裡撿起一枚乾果子來吃。蘇紅奪了,說吃不得的,西夏問咋吃不得,蘇紅只是笑,悄聲說這是晾乾的鐵楝蛋,放在那裡邊,連續五夜含著,那部位就有收縮的效果的,抓了幾個塞在了西夏口袋裡,說:「你試試,人家說清朝的賽金花到了老年,外國大使還迷著她,就是因為她如處女,用的就是這麼個秘法兒。咱們女人麼,就這一個私處!」蘇紅正說到興處,西夏噓的一聲,示意停住,因為她聽見院門在響,有人咚咚地走進來。蘇紅撩窗簾看了,說:「是鹿茂。」叫道,「鹿茂,你真沒用,買個咖啡就這麼久時間,你咋幹啥都得不上勁?!」鹿茂進來,也不反駁,就取水沖咖啡,一一端給蘇紅和西夏,方說:「我在街西頭碰上子路啦。」西夏說:「是不是到雷剛那兒又收集方言土語了?」鹿茂說:「說是你南驢伯添了病了?」西夏說:「他一直病著。」鹿茂說:「他和你三嬸去藥鋪里請先生,在街上又碰著一個省城來的人,好像也是子路的熟人,子路問到我見沒見你,我說你在這兒,他讓你能早些回去。」西夏說:「是嗎?」西夏見鹿茂回來,知道人家還有事,自己待在這裡不是時候,又見鹿茂這麼說,也不知鹿茂說的是真話,還是故意支派了她走,就起身要回去。蘇紅說:「就是來了省長,也不用這麼急的,咖啡才買回來,走的什麼人?」見鹿茂喝的是茶,又說,「你不喝?」鹿茂說:「我喝不慣那味兒。」蘇紅說:「你喝喝,這東西提神哩!」又拿眼,窩了鹿茂,鹿茂的臉又紅了。

  喝完一杯咖啡,西夏無論如何都要走了,走到村口,覺得自己出來一趟,真是沒個意趣,也不知這陣兒在那樓上,蘇紅和鹿茂又在做什麼事體,倒從心裡可憐了那結實的男人。至家,果然子路與一個禿頂男人在吃茶,西夏並不認識這禿頂,子路介紹說是他在城裡認識的一家農貿公司老闆,姓江。西夏過去添了茶水,問候:「江老闆好。」江老闆說:「人常說金屋藏嬌,子路兄弟把你這鳳凰引到雞窩來了,習慣不習慣?」西夏說:「我啥也吃得啥也喝得,不怕狼,不怕蛇,也不怕不衛生,倒是你這大老闆到這裡幹啥來了?」江老闆說:「這幾年許多人是來過這裡搞山貨,誘惑得我也來了!來了兩天,核桃收得倒不少,只是質量不如想像得那麼好,山里人精得很,一等品里總摻攪二等的三等的,說好了的價錢,付錢時又死纏活纏要加價。」子路說:「就是因為像你這樣的人來得多了,風氣才壞的。也活該是農民麼,以往不知道山裡的東西值錢,值十元錢的他只肯要一元錢,現在知道值錢了,卻把什麼都看得珍貴,值一元錢的硬要十元錢……」西夏笑了笑,說:「你不也就是這樣?我沒來的時候,把高老莊吹得人間天堂一般,來了後自己卻看不上自己了,說到什麼不好處,都是『農村麼』『農民麼』,好像農村農民就是最低最賤的。」江老闆說:「這也是中國的通病,我了解一些幹部,要向上級匯報成績時,匯報得頭頭是道,沒有不行的地方,等到再向上邊要這樣款項那樣款項時,又把自己說得遭了什麼災,多少人是困難戶,缺這沒那,比舊社會還要舊社會!」子路說:「你當年在行政部門時還不是這樣?」江老闆說:「我也是幹得夠夠的了,才下海的,商海倒比官場乾淨!」子路說:「你還算乾淨人,哄得了別人還能哄了我?」江老闆嘿嘿笑道:「我是壞人,可話說回來,現在好人壞人的標準是什麼?我是有些事壞有些事好。」西夏見他們說得熱鬧了,問子路:「娘還沒回來?」子路說:「石頭怎麼去他舅家了?」西夏說:「他舅來接的,石頭硬要去,娘就送去了,有些事我還要給你說哩。」子路說:「娘回來了,領先生去了南驢伯家。」西夏就對江老闆說:「你們聊著。」提了子路的挎包到臥室去。

  在臥室里,西夏從挎包里翻出採集本來看,看著看著,先還能聽到子路在指責現在城市裡吃的糧食多麼不新鮮,噴了防腐劑的,醬里醋里有了色素的,饅頭也是用硫黃熏白的,可到了山里,又都是什麼都用化肥、農藥,只有這樹比城裡多,但有了地板廠,每日是上百棵樹在消失著。待到看到後邊的一部分,專門是那些散落在民間的古語,入迷起來,什麼聲音也聽不到了——

  止(停意)那條路滑哩,你把車止得住?

  至(最意)說話要算話,至遲一個月你得還帳!

  滋(噴射意)甭哭了,咱倆拿水槍滋水耍來。

  瓷(死板意)蓉花的兒子瓷得很!

  撕(用手使東西離開附著件意)老二媳婦,你去場畔的麥秸垛子上撕些麥秸去!

  使喚(使用意)這頭牛犟得很,咋都不聽使喚。

  試(感覺意)天這麼熱的,你難道沒試著?

  畢(完意)迷胡叔得了瘋病,畢啦!

  匪(頑皮意)迷豬娃看母豬,雷剛的娃這麼匪的!

  利(快意)車子一搞油,利得很,騎上不吃力。

  謀亂(煩悶意)去去去,都出去耍去,碎(屍上從下)吵得人謀亂。

  熟(加熱意)拿勺熟一點油潑辣子。

  霧(眼睛看不清意)子路,你伯入夏以來,眼睛霧得很吶。

  污兮(不衛生意)晨堂媳婦污兮鬼,一年四季穿過乾淨衣服?

  歘(xí,沒完沒了的厭煩意)雨下得歘歘的。

  拿作(刁難意)瞧賀主任那副樣子,這也不行,那也不行,拿作人哩嘛!

  咂(過分意)娶了個媳婦不會心疼東西,把菜摘得太咂,能吃的都撂啦。

  煞(勒緊意)上山拉木頭,把車上繩煞緊啊!

  敗毒(去毒意)蔡老先生說,把這蛤蟆蝌蚪子生喝了你身上疥子就退了,它敗毒哩!

  嚼(罵意)你狗日的海根,背後地里嚼我哩?!

  奈(那麼意)禿子叔,這不行,那不行,奈你說咋辦呀!

  害(懷孕意)書福的媳婦害娃娃哩;聞不得油腥。

  滅(睡意)牛坤呀,忙了一夜了,你去滅一會兒,等來正回來了我叫你。

  趔(讓意)趔開趔開,沒看見是咱吳鎮長來了嗎?

  歇(影響意)唉,地板廠把廠房一蓋,牆外我那地被歇得不好好長莊稼嘛!

  卸(摘意)所長來了,快去把牆上菸葉卸一串來揉了吃!

  踅(蠻橫意)蔡老黑自小就踅,誰惹得起?偏偏出了個蘇紅治他,一物降一物麼!

  薄(小氣)慶來他娘薄得很。

  活人(處世意)順善會活人,誰來當鎮長他都是紅人。

  囚(待在裡邊不出來意)慶升是蔫性子,只要回來,一天到黑囚在家裡不出門。

  端(豎抱意)娃娃醒來了,先端娃尿。

  耳失(不理意)狗鎖那是走人路的?甭耳失他!

  後跑(拉肚子意)鎮長請縣長吃飯哩,雙魚講究也是陪吃的,剛吃完就後跑了。

  額目(估摸)來正你額目一下,我蓋這四間房得多少錢?

  失機(急意)栓子,失機得跑啥哩?

  肘(擺架子)當個警察麼,肘得很,與凡人也不搭話?!

  貧氣(沒福意)高老二那大兒子長得貧氣,三十六歲了腰還不粗起來,他這輩子能發達?

  彈嫌(挑剔意)你往下壓一分價,他往上提一分價,不彈嫌不是買主麼。

  詳(看意)你往屋脊上詳,看是個啥麼!

  言饞(刻薄意)竹青言饞口滿的,誰見得?

  解(明白意)張所長你說的我解不下麼。

  聒(吵意)鹿茂家解板哩,電鋸響一夜,聒得人耳朵都疼啦!

  拽(延長意)今年雨水太多,瓜卻拽了蔓了,不坐瓜。

  致兒(現在意)通知是八點開會的,咋致兒才來?

  看得入迷,以至于姓江的老闆要走了,西夏才從臥房出來,而娘也已從南驢伯家回來,一再挽留著客人吃了晚飯走,江老闆說他還要待幾天的,改日吧,告辭而去。娘說:「西夏,你稀罕那些爛磚頭,你南驢伯說他前幾天去牛川溝也撿了塊磚頭,讓我拿回來看是不是你要的?」西夏忙問:「在哪兒?」娘說:「我放在磨坊的那些木頭上。」西夏看時,果然是一塊完整的磚,磚面上有好多花紋,但卻是用鐵刷子刷洗過了,花紋差不多已模糊不清。問怎麼就洗了?娘說:「你伯特意給你洗的。」西夏「咦咦」地可惜了一番,問道:「我南驢伯病了?」娘說:「添了新病了,已經五六天的光景,咽東西難場,他以為生了氣,慢慢就會好的,沒想越來越難過,喝開水都噎的,叫先生去看了,先生說明日得到縣醫院照機器哩。」子路說:「莫非是瞎瞎病?」娘說:「先生當著你伯的面說是喉嚨發炎,出來對你嬸和我說,一定要去縣醫院看看,說不定是癌症哩。」西夏嚇得哎的一聲,子路也不言語了。娘說:「真要是癌症這怎麼辦呀,這個家就整個兒完啦!」子路和西夏一時無語,默默回到堂屋。迷胡叔卻瘋瘋癲癲走進來,嚷道:「子路子路,你知道不知道,你南驢伯得了噎食病了!」娘趕忙說:「你別臭嘴胡說,說不定他是喉嚨發了炎。」迷胡叔說:「咱這兒要得病,哪個不是癌症?自從白塔倒了後,白雲湫的魔氣往咱這兒沖哩麼,這些年不是挨家挨戶地倒人嗎?這都是順善那賊作的孽,他當頭兒的時候,白塔讓水沖了一半,他就是不經管著去修,塔就轟地倒了,他是盼人都死光了,他得絕業呀!」娘說:「你又胡說了,快回去吧,我今日可不給你管飯!」把瘋子往外趕,他偏不走,看著廚房外的石臼,說:「我給你砸糍粑!」娘說:「砸什麼糍粑?子路牆高的小伙子,用得著你來砸,天黑了,我們吃罷飯還得睡覺哩!」迷胡叔說:「你們睡你們的,我就睡在屋檐下台階上,有一捆穀草也就行了。」娘沒法勸走他,就給子路耳語,子路出去立在牆外路口上,喊:「順善來了,順善來了!」迷胡叔立即從地上撿了半塊磚跑出去,問:「順善在哪兒,他要來打我嗎,看誰能打死誰?!」子路說:「順善在前邊栓子家的牆後等你哩!」迷胡叔頭彎著一步步走過去,子路忙返回院,就把院門關了。一家人不敢出聲。隔了一會兒,門卻被敲響,是迷胡叔在叫:「子路,子路!」子路不作聲,瘋子又敲了一會兒門,在說:「這娃真懶,這麼早就睡下了?」一陣腳步遠去。一家人笑了笑,念叨瘋子也可憐,沒個照看。娘說:「可憐是可憐,誰又敢粘他?子路,還有多少錢?」子路說:「啥事?」娘說:「明日你伯去醫院,拿上二三百元。」子路說:「治病當緊,我給四百元吧。」西夏說:「白雲湫到底是什麼地方,這麼厲害的?」子路說:「你總謀算著去白雲湫,南驢伯一病,你就知道那是個去得成不?」西夏說:「我倒不信南驢伯的病與白雲湫有關係!白雲湫那麼可怕,迷胡叔是去過的,他怎麼沒得癌症,蔡老黑也是去過身體沒有誰好?」子路說:「迷胡叔是怎麼瘋的?蔡老黑沒事,可他也不是沒霉過?」娘突然說:「說蔡老黑我倒想起來了,明日,子路你拿上禮也該去看看老黑他爹,石頭一直跟人家學醫,你也該去謝謝人家的。」子路還是那一句話:讓西夏去。

  胡亂地做了晚飯吃了,各自睡下。西夏就想起了在蘇紅家的情景,不覺自己也興奮起來了,要起了子路,子路說:「你怎麼啦,勁兒倒比我大?」起身去柜子里取保險套。西夏要求不用套子,說:「我說過要給你生個娃娃哩。」子路有些吃驚:「這是真的?」西夏說:「當然是真的,娃娃在高老莊懷上最有意義!」但子路還是用上了保險套,他說真要懷娃娃,這得他精力和情緒最好的時候懷。兩人運動了一番,很快事就畢了,子路似乎有些抱歉,說自己這幾天確實太累了些。西夏興猶未盡,也無可奈何,看著保險套前的小袋裡的東西,說:「你怎麼回到高老莊就越來越不行啦?你瞧瞧,原先出多少東西,現在就那麼一點兒,還稀湯寡水?!」子路滿臉羞愧,摸了枕頭就要睡。西夏兀自仰面躺在那裡看泥糊的樓頂,說:「你真的是病了嗎?」子路說:「有些累……多與少和病沒關係的……是不是用腦過度了些?」西夏說:「……知識越多,東西越少……就憑這點東西,我看就是生下娃娃,恐怕比你還要矮還要丑的。」子路說:「胡說哩!爹高高一個,娘高高一窩,你生的孩子個子會高的!」兩人說了一陣話,把燈熄滅了,黑暗裡,西夏把一枚鐵楝蛋塞在了下身。子路問:「你自己又動嗎?」倒翻過身來要幫她,西夏就夾了腿,說:「你別動,我放東西了!」子路忽地起來拉開燈,撥開那腿,吃驚道:「這成什麼精?!」西夏說:「我還不是為了你!」告訴了蘇紅教的秘方。子路說:「她蘇紅沒有男人,她怎麼知道這個?」西夏說:「這我管得了人家私生活?」子路說:「你和蘇紅都說了些什麼話兒,她倒教你這個?」西夏還想說說蘇紅貼膠布的事,還有和鹿茂的事,又覺得說了沒意思,就重新拉燈躺下,說:「都說的是女人家的事,這你甭管。」抱著睡了。

  又是一天。每一天都是新鮮的。西夏提四包禮去了蔡老先生的藥鋪里。蔡老先生與蔡老黑長得決然不同,人精瘦如柴,腦袋卻滾圓,面目紅潤,有兩綹稀胡,西夏的印象里,老頭的身子和腦袋是嫁接出來的。她說:「你老高壽?」老頭說:「不高,才九十三。」西夏嚇了一跳,說:「九十三了?!是誰誰也看不出來嘛!」旁邊坐著一個戴著黑墨鏡子的白胖子說:「你不是高老莊的人,村里人都叫他是鄧小平的同學哩!」老頭就呵呵呵地笑,拿了一包鹹味胡豆讓她吃,西夏不吃,老頭又拿了一包陰乾的無花果讓她吃,西夏還是不吃,老頭說:「我再沒啥招待你了,架子上儘是藥!」西夏在心裡盤算,九十三歲,蔡老黑才有多大呢?他是五十多歲才生的蔡老黑?!才要問起,見藥架旁的牆上掛著一個玻璃小鏡框,裡邊並不是行醫證書,而寫著:「土改之後不談田,反右之後不談言,四清之後不談錢,『文革』之後不談權,改革之後不談煩。」就不敢多說了。白胖子說:「不能用藥招待人,你也該請人家喝喝酒呣!」老頭說:「我等著你說這句話哩!王海王海,跟領導跑了幾年,學會套你伯了?!」西夏還在疑惑:蔡老先生以前是幹什麼的呢,家庭成分不好?參加過工作?還是當過村里幹部?一生命運坎坷?聽說要讓她喝酒,忙說:「不,不,我不喝的。」老頭卻說:「不喝白不喝!」拉了西夏往藥鋪後的住屋去,那白胖子也笑眯眯地廝跟了。

  使西夏大為驚異的是,兩間作廳一間作臥室的地上,足足擺放了百十多個大玻璃泡酒罐,酒里泡的東西更是見所未見:狗鞭,枸杞,天麻,牛鞭,蟬,人參,烏拉草,鹿茸,雪蓮,虎骨,烏雞,龜甲,冬蟲夏草,青蛇,菜花蛇,七寸蛇,褐蛇,蠍子,黑螞蟻,簸箕蟲,雪雞,驢鞭,胎盤,蝎虎,竟然還有梅花,桃花,菊花,杏花,玫瑰,櫻花,儘是花的骨朵。西夏原本是不喝酒的,但她還是喝了一盅蔡老先生倒給她的梅花酒,頓時清香入口,腦醒目明,連叫了幾個「好好好!」,說:「老伯這麼愛喝酒的,怪不得一把年紀了,身子還這麼硬朗!」老頭說:「年輕時愛喝幾口,現在不行了,可我愛務弄酒。」就把枸杞酒倒出了三盅,又取了兩個酒瓶,分別盛了冬蟲夏草酒,對白胖子說:「你開著車,再想喝也只能喝三盅,拿兩瓶回去,一瓶就帶給陳主席吧。」白胖子立在那裡把三盅酒喝了,說:「知我者蔡伯也!」三人又回坐到前邊藥鋪里,白胖子把茶杯里的茶倒了,又重新抓了茶葉泡上,老頭說:「我得送你客了!」白胖子說:「你真不肯去呀!陳主席當縣長的時候在高老莊又是建橋又是修地,是誰的手裡把貧困縣的帽子摘掉了的,是陳縣長!他現在退下來了,是政協的主席了,別人不大理他,老伯也不肯去看病了?」老頭說:「你別激我!我知道他那病,爭論什麼呢,他是為咱縣出了力,把貧困縣帽子摘了,可好聽是好聽了,能富裕到什麼地方呢?聽說別的縣還是貧困縣,每年上邊撥上千萬元的扶貧款,咱縣就眼睜睜地拿不上了!如今的縣長提出要把貧困縣的帽子拿回來,他也是為了咱縣麼,而且他倒比陳主席更沒私心,他是只要縣上實惠,沒考慮他的升遷,你說我說得對不對?」白胖子說:「蔡伯是秀才不出門便知天下事!」老頭說:「我是半路出家的醫生。」白胖子說:「你不去,我就沒法交代啊!」老頭說:「是這樣吧,我給他開個藥方。」當下拿了筆紙寫道:「好肚腸一條,慈悲心一片,溫柔半兩,道理三分,中直一塊,老實一個,平和十分,方便不拘多少,此藥用寬心鍋內炒,不要焦,不要躁,去火性三分,於平等盆內研碎,三思為末,做順氣丸,每日進三服,不拘時候用冷靜湯送下,尊者依此服之,無病不恙。」白胖子看了,笑笑的,起身走了。西夏也笑了,越發覺得老頭可敬可愛,說:「咱這縣上事情還這麼複雜呀?」老頭說:「咱不談這些了,你娘身體還好?」西夏說:「就是犯心慌病。」老頭說:「我聽她說了,你給她定做了一個大金戒指?」西夏說:「娘把這話也給人說……」正不好意思,蔡老黑的娘端了早飯來給老頭吃,也要讓西夏吃一碗,西夏謝了,還張了嘴做證明,說她來時吃了一個煎雞蛋的,老頭就自個兒吃起來。一碗稀粥,他卻放了鹽,放了醋,放了辣子,還倒進去一小盅酒,就那麼攪著吃下去。西夏說這成了什麼味兒呀,蔡老黑的娘說:「沒見過吧,他一輩子都是這個吃法,我也弄不清人家的胃是怎麼長的!」西夏就問:「石頭呢?」老太太說:「還睡哩,讓睡去,飯給他在鍋里留著。」

  西夏就走到臥屋去,果然石頭睡著,涎水從嘴角流下來。她用手帕擦了擦,躡手躡腳出來,說:「石頭全蒙你們照顧,又讓他有吃有喝,又學本事,我和子路真不知怎麼個謝呈二位老人呀!」老太太說:「你蔡伯怕與這孩子前生有約的,這輩子就愛惦石頭!你能來看孩子和我們,我長這麼大還沒見過哪個後娘這麼善的!」西夏說:「石頭在家和我待了幾天,他愛畫畫,我帶了這捲紙,有空也讓他多畫些。」蔡伯說:「你說石頭還畫得好?」西夏說:「畫得好!」蔡伯說:「這孩子是有些怪,畫的儘是些沒見過的事……」門首來了一個病人,嚷道肚子脹。蔡伯就推開飯碗,去號了號脈,拿針在手的虎口、腳尖和背上紮起來,一邊扎一邊問那人的娘頭痛病還犯了沒犯,小兒子是不是還尿床?西夏坐著一時無聊,站起來告辭,蔡伯說:「那你走好。」老太太送她到街上,還說:「你吃啥東西了,生得這麼好看的!」

  西夏原本想去雷剛的肉鋪里看怎樣殺豬,走了一截,街上卻亂鬨鬨地一片熱鬧,一溜帶串的扛著粗細長短木料的山民往街北一處空場裡去,才突然想起今日是逢集的。這些最早趕集的山民將木料放在了空場的土地上,已經有人丈量尺寸,當場點錢,有人圍過去看熱鬧,但更多的人站在各自家門口嘰嘰咕咕說話。西夏才走到一家小飯店門口,幾個賣了木料的人就在門口喊:「來一瓶酒,一盤臘肉,下五碗面,辣子要旺些啊!」店主走過來,靠在右門框上,一條腿蹬在左門扇上,說:「不賣飯!」山民一臉的得意,冷不丁就疑惑了,說:「店門開著,鍋里冒著熱氣,怎麼不賣飯?你以為山里人掏不起錢?!」從懷裡掏了錢,一沓嶄新的票子,唰啦唰啦地抖。店主說:「吃屎的把屙屎的還箍住了?!不賣就是不賣,你有錢到地板廠去買,或者回你們白雲寨去買!」山民愣在那裡,立時脖子發粗,臉也漲紅了,但隨之咽了唾沫,說:「不賣了好,你少賺我錢了,我也給我省下了,高老莊這麼大的地方,還能把我們餓死了!」嘟嘟訥訥走去。西夏立即明白這些賣木料的是白雲寨的山民,她也不敢多嘴,偏生出許多興趣,往土場子走去。有人就問走過來的一個山民:「那根木頭得了多少錢?」回答說:「五十元。」那人說:「那麼貴的,你們白雲寨人發啦!」回答說:「貴什麼呀,我們那兒就只有個樹多,換幾個錢,哪能比了你們鎮街上人?」旁邊就有人呸地吐了一口。那人說:「你吐誰哩?」吐口水的人轉身進了屋,說:「你眼紅,那你去把你祖墳上的柏樹砍了賣麼!」又砰地把門關了。被吐的人叫道:「我就眼紅哩,吃不了葡萄就說葡萄是酸的?你呸我你嘴裡是吃了死娃子啦?」正要來一場吵鬧的,誰個在喊:「蔡老黑來了!」蔡老黑披著一件衫子從小巷子走出來,手裡提著酒瓶子,在街面上嘩地摔碎,吼道:「鹿茂!鹿茂!」

  西夏在土場上瞅了半會兒,才發現鹿茂耳朵上夾著一支鉛筆,在那裡幫著量過一根木頭了,就用筆在木頭上作記錄,聽見蔡老黑在吼叫,低了頭就往近旁的一個公共廁所里鑽,但蔡老黑罵得他走不進廁所去。西夏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曾經是多結實的鹿茂,竟一下子變得彎腰駝背,頭髮乾枯,兩腮無肉,如是一攤藥渣。不禁作想:蘇紅真的是吸盡了他的精氣神嗎?蔡老黑還在罵著:「鹿茂,你怕什麼,你耗子見了貓了?你往哪裡鑽,那是女廁所,廁所里有婆娘們蹲著,你要鑽到×裡邊去嗎?」鹿茂像沒頭蒼蠅一樣,在廁所門口看見了女廁所的牌子,站住了,轉過頭來,臉上笑嘻嘻地,說:「黑哥呀,叫我哩嗎?」蔡老黑說:「你過來!」鹿茂走過來,還在笑著,笑得很難看。蔡老黑說:「鹿茂,你心瞎了我眼也瞎了,你做啥哩?」鹿茂說:「沒做啥,幫著量量尺寸。」蔡老黑說:「蘇紅給你奶吃了,還是×讓你日了,你給她量尺寸?」鹿茂不笑了,說:「你喝多了,黑哥!」蔡老黑說:「我喝多了我睡著都比你靈醒!我蔡老黑現在背時了,你不跟我就不跟我,你卻從背後靠我尻子哩,你這個漢奸,叛徒,吃軟飯的貨!」鹿茂臉上紅一片白一片不是顏色,眼瞧著已經生氣了,可拿眼瞪了瞪蔡老黑,一轉身卻走了。蔡老黑竟撲過去,罵:「你是漢子你說麼,你走啥哩,你還瞪我,你再瞪我一眼!」拾起一塊石頭就扔過去,鹿茂頭一歪,石頭落在一隻狗的身上,狗嗷嗷地叫著跑開。旁邊人就抱住了蔡老黑,一齊說:「老黑,老黑,都是好朋友,你這是咋啦?」蔡老黑說:「是好朋友我才咽不下這口氣哩,這幾年你鹿茂掙了錢,你憑誰掙了錢?酒廠一倒,我葡萄園一廢,你天沒黑就給蘇紅溜屁眼了?你不如一個狗麼,狗還不嫌主人貧哩!」眾人一邊把蔡老黑壓坐在台階上,去誰家舀了一碗漿水讓喝,一邊有人就去對鹿茂說:「你不要回嘴,他喝多了,你還不快走!」鹿茂說:「你讓他來打麼,我不是他娃,也不是他的長工!」說著也再不去丈量木頭,從一個巷子進去不見了。蔡老黑還在那裡叫罵,誰也按不住,掙脫了眾人,卻發現已沒了鹿茂,就一時孤獨,嘿嘿嘿地笑。西夏身邊一人說:「醉啦醉啦,要倒呀要倒呀!」蔡老黑果然笑著笑著就倒下去,趴在地上不動了。

  西夏再沒回到蔡老先生那兒去,街上都是看吵架熱鬧的人,蔡老先生一定也知道了這事,再去必定是尷尬人說尷尬事了,不如在鎮街尋些碑刻去看,就當下問一家鐵匠鋪里人,哪兒見到有舊碑子?鐵匠鋪拉風箱的是個老頭,說:「哪兒有?高老莊碑子多啦,蠍子夾北村有塊《戰功碑》《瘞祭碑》,蠍子夾南村有塊《土地祠創建靈亭碑》《息訟端杜爭竟告示碑》,蠍子尾澇池那兒原有魁星樓,關帝廟的,那碑子就多了。」西夏說:「蠍子尾澇池那兒什麼也沒有麼!」老頭嗯嗯了半天,說:「噢噢,那是修了十八畝地的過水涵洞了!」老頭似乎覺得白說了一回,也不肯再說了,從後院提了一籠煤塊進來的小鐵匠卻說:「背街高世希家的拴驢樁不就是個碑子嗎?」西夏忙問:「高世希家怎個走?」小鐵匠說:「從前邊那個巷子往北,再往東,見棵白皮松了,往南一拐,頭一家就是。」西夏趕忙謝了,循路而去,果然那家門前立塊碑子,寬二尺,高則四尺,是塊宗碑,但碑中鑿了一洞。西夏想,這洞便是拴驢綴繩用的吧,就讀那碑文,碑文里竟有四處錯別字:「蓋聞『欲知前世音(因),今生受者是;欲知來世音(因),今生作者是。』果報之靈,豈虛語哉。語云:『勿以善小而不為,勿為惡小而為之。』信有然也。茲者斯境有□□□□□□僻壤,實乃通道,往來行人,絡繹不絕。因屬險峻,日久□□□□□民至此而步止,騷人至此而興嗟。我等目擊傷心,因功(工)成(程)浩大,獨力難成,是以募化眾善,解囊捐資,共相(勷)厥成。今已告竣,勒石刊名,永垂不朽矣。」

  抄錄完畢,回到蠍子尾村,子路和牛坤在一棵柿樹上尋著蛋柿摘,柿樹高大,該粗的樹幹非常粗,該細的枝梗非常細,拳大的柿子還都是青的,但偶爾卻有了紅艷艷的蛋柿,子路猴一樣地趴在樹上,蛋柿摘不著,就使勁搖樹,牛坤在下邊接不著,過來的迷胡叔卻仰面大張了口,一顆蛋柿不偏不倚掉在嘴裡,也髒了半個臉。牛坤氣得直罵瘋子,故意撲過去要打,迷胡叔緊跑慢跑,跑出三丈遠,放慢步子,手背在身後一閃一躍地唱著走了。西夏把子路從樹上叫下來,敘說著鎮街上發生的事,牛坤說:「鹿茂和老黑是籠子不離籠攀兒的人,說走就走了?蘇紅也夠有辦法,把鹿茂一挖走,等於把老黑的筋抽了!」西夏說:「老鼠想吃貓食哩。」牛坤說:「嗯?」西夏卻不再往下說,她看見了牛坤用手擦衫子上的一片蛋柿汁,擦不淨,脫了衫子抓一把干土蹭,牛坤的前胸和後背都長著一道毛。只有高大強壯的男人才長胸毛的,羅圈腿的矮子牛坤卻長這麼凶的毛,而且後背上也是!子路說:「西夏,你瞧瞧,我和牛坤一比,我是舞台上的小生呢。」牛坤說:「我這叫青龍,若遇見白虎,我是能壓住的!」西夏說:「什麼是白虎?」牛坤笑了笑說:「這讓子路給你說!」子路說:「女人不長毛,就是白虎。」西夏猛地想起了蘇紅,卻做出不好意思的樣子轉身走了。

  吃中午飯的時候,子路照例端了海碗去扁枝柏下去吃,那兒集中了許多人,子路可以收集到許多方言土語。西夏一直沒去過,她不習慣端海碗,又不習慣蹴在樹根上或土地上吃,而且那兒不遠處就有個尿窖子廁所,她嫌不乾淨。子路吃完一碗回來,西夏問今日村人都說了些什麼,子路說:「還不是說蔡老黑罵鹿茂!」西夏也就端了一碗出去。大家見西夏來了,都敲了碗沿說:「吃我家飯不?」西夏也敲了碗沿,說:「不啦,我娘做的是攪團,誰要吃到我家去盛!」有人就說:「城裡人也吃攪團?那是你娘哄你的,哄上坡就沒了!」西夏說:「什麼是哄上坡?」回答說:「攪團太軟,不頂飢,吃得再飽,若上山挑糞,沒走到坡頂,一泡尿就尿完了!你娘捨不得給你吃好的!」西夏說:「攪團軟?我在街上聽蔡老黑罵鹿茂是吃軟飯,原來吃的是攪團!」大家哄地笑了,說:「鹿茂才不吃攪團,他吃蘇紅的飯!」西夏知道又弄錯了,卻也高興又逗起大家說蔡老黑和鹿茂的話頭,於是就聽到了有人說鹿茂的紙箱廠很快就要附屬地板廠了,地板廠生意那麼好,鹿茂真的要大發了,有人卻說鹿茂可憐了,在藥店裡買了那麼多的春藥,人現在像鬼一樣,眼圈發黑,走路打趔趄,一定是腳手心發熱,感覺骨頭裡都是空的。栓子的媳婦懷裡抱著孩子,孩子要在碗裡用筷子戳,那媳婦卻歪了身子,只顧自己喝,碗裡是苞谷糝兒麵條,麵條早撈吃了,剩下清湯寡水,媳婦喝完了,滿嘴滿牙的苞谷糝兒,說:「骨頭裡都是空的?德勝,你咋知道這些?你是不是給我嫂子交了公糧還在外賣餘糧的?」德勝說:「賣給你呀!」栓子的媳婦說:「你還能捨得賣給我?蘭蘭,給娘再盛一碗去!」蘭蘭是她的大女兒,偏不願意去,她就拿了空碗在舔。懷裡的孩子也要舔,舔不著,哇哇地哭。德勝說:「我還能吃上你的飯?瞧你婆娘,和娃娃爭著舔哩!」栓子的媳婦說:「這碎仔胡搗呢,我吃了才能給他有奶吃。」旁邊人說:「你坐在這裡一連吃了三碗了,你還叫女兒去盛,你肚子裡吃進個牛怕也不夠哩!」栓子的媳婦說:「飯還沒占住你那嘴!吃得多是飯里沒油水麼,我家怎能像你家的茶飯好,你掌柜的在廠里幹事,能掙錢呀!」德勝就對那人說:「哎呀,鹿茂吃軟飯,你可得盯好你男人,別也吃了蘇紅的軟飯!」大家就又哄鬨笑,那人說:「家裡豬都餓得哼哼哩,他還有糶的糠?!」當下幾個人就把飯笑噴了。一人高聲說:「小心下巴!」眾人看時,巷道口站著順善。順善站在那裡笑著招呼,卻不過來,西夏端了碗就走近去。

  西夏是聽娘說過的,順善和蔡老黑一塊陪了南驢伯去的縣醫院,蔡老黑在醫院尋熟人安頓好了住院就回來了,而順善是留著的,怎麼就也回來了?西夏走近去問順善吃過飯沒有,順善說吃過了,才在南驢伯家吃的。西夏說:「不是說住上醫院了嗎,這麼快就回來了,是沒甚大事?」順善說:「是癌症。」西夏差點把碗掉在地上,說:「癌症?不會搞錯吧?」順善說:「這錯不了。南驢伯一聽說是癌,說啥也不住院了,得了這病國家主席都沒治的,他白花那錢幹啥?就回來了。」順善的話使大家都沒了心思再吃飯,說:「真的就得了這病了,才死了兒子又要死老子,這老天咋就不睜睜眼?」德勝說:「這都是讓那菜花氣的來,人是著不得一口氣的!」栓子媳婦說:「這幾年挨家挨戶地得癌症哩,今春到現在沒人生病,我心裡還嘀咕,今年這指標得空下了,沒想輪到了南驢伯!唉,你們還嫌我吃得多哩,誰知道吃了今兒還有沒有明日?絨絨,後晌你去雷剛那兒買肉時給我也捎五斤,你掌柜的在廠里掙那麼多錢,要錢幹啥呀!」她的話絨絨沒有接,所有的人都沒有接,那女人落個沒趣,把懷裡的孩子擰了一把,孩子又哇哇哇哭起來。眾人說:「你能不能把娃哄住?煩不煩!」各自端了碗要散去。順善卻說:「我還要給大家通知個事哩!誰要願意,明日一早帶上架子車或籠擔,到街東頭的磚瓦窯上去!」有人問:「在那兒幹啥,是鎮上讓修路還是修梯田呀?」順善說:「蔡老黑剛才聽說我回來了,對我說,咱們這兒近幾年癌多,一溜帶串地死人哩,全都是白塔倒了,先前咱高老莊集資要修的,但沒修成,這回他來出錢買磚請人修塔呀,願意去的,明日從窯上把磚往牛川溝送!」西夏說:「早晨他喝醉了呀!」順善說:「聽說他是喝醉了,在街上罵鹿茂,你在場嗎?」西夏說:「在。」順善說:「剛才我瞧他還醉醉的,可他對我說這話是拍了腔子的,他一定要讓我通知村里人哩!」栓子的媳婦說:「他出錢?他葡萄園不行了,信用社逼著他還貸款哩,他還肯掏錢修塔呀?」順善說:「你以為蔡老黑和你一樣嗎?人家餓死的駱駝比馬大!他能說他掏錢,雞不尿尿自有出尿的地方!」西夏不明白蔡老黑怎麼突然提出要修白塔,是真的看到南驢伯得了病,就要為當地群眾辦一件好事嗎,卻又生出許多懷疑,但她沒有說出口,就聽得眾人說:「蔡老黑行,他還記著給大家辦事哩,明日當然去麼。咱怕死哩,出不了錢還能捨不得出力嗎?」

  第二天裡,西夏並沒有去街東磚瓦窯上看熱鬧,因為南驢伯從醫院回來,知道了自己害的是癌,就怎麼也不說話了,三嬸雙眼哭得爛桃一樣,不知道怎麼辦,跑來找子路娘,娘又把驥林娘叫來,要去給南驢伯說寬心的話。害癌的人都是這樣,先是心裡已明白自己得了癌,卻死不承認,無論如何也不願說破,別人哄他,他也哄自己,希望有個奇蹟發生,僥倖是診斷錯了或者會不治而愈,待到自己覺得沒指望了,心一鬆勁,什麼話也不願說了。驥林娘說,南驢伯到這一步,也是沒多少日子了,一是儘量買些好吃好喝的讓他吃喝,能吃喝多少吃喝多少,二是快通知所有的親戚朋友來看看他,人在病中看得最重的是親情,而不通知親戚朋友及時來,萬一人倒了頭,受不起的就是親戚朋友的埋怨。三嬸一聽就又哭了,鼻涕眼淚全下來。娘說:「這個時候,你要挺住哩!」三嬸說:「再苦再累我是沒啥的,可得了病後,他脾氣說多壞有多壞,他原來不是這個樣子呀,現在他讓你做啥,你不敢慢一點,慢一點他就罵,像罵孫子一樣!」娘說:「這是在斷情哩,子路他爹到最後也是這樣。他這麼一罵,讓你恨了他,他真要走了心裡就不那麼太難過了。」三個老婆子往南驢伯家去,著晨堂去通知親戚,子路就往雷剛那兒去買豬肉。

  中午,南驢伯家的人很多,幾門親戚都來看過了,提著雞蛋,拿著饃饃。三嬸在每一個親戚到來後就燒開水打荷包蛋下掛麵讓客人吃,可親戚們都是忙人,吃過一碗兩碗了,坐在南驢伯的炕頭上說些安慰話,就告辭了。子路買了一吊肉、一副腸子從鎮街回來,悄悄對西夏說:「你知道蔡老黑為啥要出資修白塔?」西夏說:「他說是為了高老莊的風水。」子路說:「恐怕也有風水的原因,但蔡老黑更有大的企圖哩。我剛才在鎮街上,鎮政府已經貼了布告,限十天內投票選舉鎮上出席縣人民代表大會的代表哩。候選人是二十個人,名單簡歷抄寫了都在那裡貼著,裡邊有王文龍,蘇紅、雷剛、順善,也有蔡老黑……」西夏說:「蔡老黑是要拉選票呀?!」子路說:「你看蔡老黑有心計不?他知道鎮政府是要保王文龍和蘇紅,前一陣也明白地板廠不會出資修路,偏唆唆村人寫反映信,地板廠不修路正中他下懷,他就來要修塔呀!你甭小看這些農民,卻有政治頭腦哩,咱們現在的縣長,地區的專員,還有省上夏侯副省長,出身都是農民,一步步把事情干大了的。」西夏說:「我讀過一篇文章,上邊說戰爭時代一個士兵由班長、排長、連長、團長一直最後成為將軍,這人肯定是打出來的,而和平年代從事仕途,科長、處長、局長、省長,一路上來……」子路說:「這話你可別亂說,農村是是非窩,隔牆有耳哩!」拿眼看了廚房窗外,驥林娘和得得的舅家媳婦立在雞圈旁嘰嘰咕咕說什麼,子路就輕聲又叮嚀一句:「你這幾天少說話呀!」自個兒拿了腸子和捅條到院子裡去翻洗腸子。西夏也跑出來幫忙,待腸子翻過來倒了糞便,就拿鹼水搓一遍,又搓一遍。雷剛的媳婦和三嬸算是拐把子親戚,也提了饃籠來探望病人,靠在堂屋門扇上說:「嫁了當官的做娘子。嫁了殺豬的翻腸子。我只說我是翻腸子的,西夏你也翻腸子?」西夏說:「你怕要當娘子了!」雷剛媳婦說:「我當娘子?」西夏說:「雷剛要選上人大代表了,說不定明年後年他就有個官當哩!」雷剛媳婦說:「頭大額顱寬,長大做了官,雷剛頭拳頭大一點,額有二指寬,他當他的豬倌去!」得得的舅家媳婦就說:「你要這麼說,我就不給雷剛投一票了!」雷剛媳婦說:「只要你吃齋,再不去買肉,你投他那一票幹啥呀?」得得的舅家媳婦笑起來:「你告訴雷剛,我投他一票,我還可以給他拉五票,我再去買肉,他得給我便宜些!」雷剛媳婦說:「這沒問題!你要再買肉,直接來尋我,咱管不了別人,還管不了雷剛?」挽袖子走下台階幫西夏搓腸子。西夏說:「這一次選舉,你估摸誰能選上?」雷剛媳婦說:「聽雷剛說,提候選人的時候,蘇紅就放了話『誰將來要投她的票了,一張票一碗羊肉泡……』」西夏笑說:「那你也宣布麼,一張票一副豬腸子!」雷剛媳婦說:「選人是選德行哩,你就是擺上金山銀海,不投還是不投!」西夏說:「那誰的……」子路說:「西夏西夏,你去換一盆淨水來呣!」西夏給子路做個鬼臉,起身去廚房的水瓮里舀水了。

  剛剛舀了水出來,鄰居的一個婆娘走到堂屋窗前給三嬸招手,三嬸出來,那婆娘說菜花的娘家嫂子提了饃籠子來了,三嬸說:「她來幹啥,還嫌人沒死嗎?來看笑話嗎?」驥林娘忙過來說:「鬼,可別這麼說話,有理不打上門客,菜花是菜花的事,與人家娘家人有什麼?況且先是咱的娃不在了,菜花要考慮她的出路,她眼窩淺些,也是能想得來的事。」三嬸說:「他伯的病起根發苗還不是菜花氣的?!」驥林娘說:「甭說這話了!人家來了要喜喜歡歡地待承哩。把眼角屎擦了!」三嬸撩起衣襟擦了擦眼,問:「還有沒?」菜花的娘家嫂子領著三個娃娃就到了院子,驥林娘高聲叫道:「哎喲,她嫂子來了!淑芬,剛才你嬸還給我說讓人給你們捎個話兒去,你怎麼也就知道了?」淑芬說:「我去街上投票哩,聽人說的……」雷剛的媳婦說:「已經開始投票啦?你肯定投的是蘇紅的票!」淑芬看了看雷剛的媳婦,說:「我也給雷剛投來……聽人說我伯病了……我爹和娘今日趕茶坊鎮的集了,菜花她哥又在家害感冒,渾身關節疼哩,我就來了,看看我伯啊!」三嬸過去接了饃籠,說:「淑芬,你看我咋弄了這事嘛!」淑芬說:「人頭不是鐵箍的,誰不害病?」驥林娘說:「得病有什麼丟人的,這些年咱這兒誰家沒撂倒過一兩個,都不害病,這人又怎麼才叫死呀,黃泉路上誰不走?何況他伯說不定能扛過去的!」淑芬說:「這些年害癌的就是多,先前就沒聽說過有什麼癌麼。」子路說:「先前是不知道叫癌,其實也就是癌,我伯這病就是以往說的噎食病。」淑芬說:「子路,你是文化人,是不是咱這兒白塔一倒,白雲湫的邪氣衝過來了?」子路說:「我覺得是咱這兒水土有問題。」娘唬道:「你別胡說,人一輩一輩在這裡住著,怎麼這幾年就倒頭得這麼快?」子路不再言語,退過來和西夏收拾洗好的腸子。西夏說:「我也琢磨,或許是水土有問題,或許人在發生了什麼變化。我看過一個資料,說癌是人體細胞的一種變異,我就想了,歷史上說人是猴子變的,從猴子怎麼變成了人,這其中肯定有個漫長的過程,而這漫長過程里又肯定有什麼突然的裂變,現在人類也太老了,要發生裂變,當然先是細胞變,那麼患癌的人就是最早變異的人,進化的人。」子路說:「你比我說得更玄乎,你去給她們說說,說南驢伯的病不該悲哀,而要向進化人祝賀哩!」西夏一揚手,把腸子上的一疙瘩油抹在子路的臉上。子路忙低頭端了盆子進了廚房。

  肉切了塊放在鍋里,怎麼也尋不著花椒生薑一類的調料,西夏去堂屋問三嬸,卻見淑芬領著三個娃娃立在南驢伯炕前,南驢伯見是淑芬,鼻子哼了一聲,頭卻轉向了炕里。淑芬說:「伯,伯!」南驢伯只是不吭聲。三嬸說:「他爹,淑芬他爹和娘不在家,淑芬替他爹娘來看你了。」南驢伯突然轉過來一口唾沫吐在三嬸臉上,罵道:「你羞先人哩!你嫌我還沒死嗎,你拿一包老鼠藥來毒死我算了!」罵得三嬸、淑芬的臉上紅一塊紫一塊。三嬸就把淑芬拉出臥房,說:「你甭上怪,他罵我哩。」淑芬說:「我上什麼怪,老的也該罵小的,罵著也不疼麼。」卻要告辭走。驥林娘趕緊拉住,說:「這怎麼能走,來了就得吃飯呀,今日你是不能走的!」淑芬拗不過,在堂屋又都沒甚話要說,坐了一會兒,說:「我不走啦,在這兒我給咱們做頓飯呀,是子路和他媳婦在廚房吧,怎麼能讓他們忙活?」眾人都去了廚房,淘米,洗蘿蔔,泡粉條。一忙起廚房事,淑芬似乎活泛了些,就說:「嬸,我伯這病或許就會沒事的,蔡老黑在領著修白塔哩。」驥林娘說:「這誰說的?」淑芬說:「你還不知道呀?今早磚瓦窯上人多得很,開始往牛川溝運磚哩,這塔一修,白雲湫的邪氣就沖不著咱這兒了。」驥林娘說:「那年白塔一倒,我就夢著起了一場龍捲風,吹得天搖地動的,人都懸在半空,牛也懸在半空,碾盤碌碡都在半空……」淑芬說:「你老還真做了這夢?」三嬸說:「她一年四季愛做夢,做了噩夢就往寺里去燒香哩。」驥林娘說:「也怪,常常是做了夢不久就靈驗了。前年春上,我夢見從公路上開來一輛車停在蠍子尾村口,下來了一群娃娃,都是頭上扎了個蒜苗小辮兒,穿著紅兜兜。我還說,這麼多娃,都是誰家的女孩子。到跟前一看,腿縫裡都有個小牛牛。哎,那一年,咱村里生娃娃,都是男孩!」聽驥林娘說夢,西夏也就驀地想起了昨夜她做的夢,已經是幾次了,夢境裡曲折綺麗,醒來卻忘了,現在想到了那夢裡的一幕,臉上泛了紅暈,不覺輕輕地笑起來。子路戳了她一下說:「發什麼呆的?火溜出來啦!」西夏忙把柴火往灶口裡塞了塞。三嬸還在說:「淑芬,這塔真的修呀,不知幾時能修好?蔡老黑能出錢,那我怎麼也得去背背磚呀!」娘說:「你應該去背背磚!」西夏說:「你能背動幾塊磚?與其去背三塊四塊磚,不如去給蔡老黑投一票哩!」三嬸說:「這我要給蔡老黑投的!」扭過頭卻給娘說:「蔡老黑惡是惡,心腸倒還好,他四娘,你當初也……」話未說完,娘瞪了一眼,三嬸立即不言語了,娘說:「子路,你和西夏給咱到門外喊娃娃去,不要他們跑遠,吃飯時到處尋不著。」兩人出來,西夏說:「三嬸一句話沒說完,你知道她要說啥呀?」子路說:「我怎麼知道?」西夏說:「你心裡明得像鏡一樣!蔡老黑當時來找菊娃,咱娘還不願意?」子路說:「不知道。」西夏吆喝著已經在籬笆前你一拳我一腳打鬧開了的兩個孩子。

  飯熟了,是六菜一湯,菜有紅蘿蔔粉條炒肉片,紅燒條子肉,酸菜煎豆腐,炒土豆絲,白菜燴腸子,燒粉腸,湯是黃花木耳湯。飯菜端上桌,把南驢伯從炕上攙扶下來,先給他盛了一疙瘩米飯,又夾了兩片肉,大家就都坐下來吃。原本買了肉要招待一些貼近的老親戚的,但老親戚們送了禮都沒吃飯就走了,好吃好喝偏讓淑芬他們享用了。三個孩子像狼一樣,見肉上來就都去搶,又相互叫鬧誰的多了誰的少了,碗裡肉少的就把碗磕在桌上,飯菜灑了一攤。三嬸忙幫著把碗收拾好讓孩子端了,自己低了頭用嘴去吸桌上的菜水湯,淑芬也便銳聲訓斥,讓孩子們端了飯碗都到院子裡去。南驢伯還是不看淑芬的臉,也不搭言,將肉片塞進口裡,西夏看見他把肉放在嘴裡嚼了又嚼,後來就叫三嬸扶他到院裡去,好大一會兒,南驢伯被攙回來,坐在那裡再沒端碗,只看著門外院子裡三個孩子在那裡狼吞虎咽,而面前的雞一直在觀察著動靜,不時伸脖子去碗裡啄那麼一嘴。三嬸就噙著眼淚走出堂屋,攆開了圍著孩子們的雞,西夏跟出來,三嬸說:「你伯一輩子愛吃肉呀,肉總沒吃夠過,可現在把肉在嘴裡嚼了半天,就是咽不下,到院裡又吐了。」西夏聽了,眼淚不覺也流下來。重新回到堂屋,那些孩子又進去嚷著要夾肉,西夏給他們夾了,就說:「伯,你不吃了,我攙你到炕上去。」南驢伯沒說話,用手從盤子裡捏了一塊肉,扶著椅子往起站,西夏就把他扶到臥房去,他把肉在鼻子前聞了聞,又放在嘴裡,說:「讓我慢慢嚼,慢慢嚼。」西夏出來悄聲說:「以後吃飯都不要到伯面前去,他見別人吃得那麼香,心裡就更難受哩。」

  半後晌,三嬸一定要到磚瓦窯去背磚,西夏也跟著去那裡看。經過鎮街上的鎮政府門口,那裡擁了六七個人,有一張桌子,桌子上放著一個票箱,賀主任就坐在票箱後。幾個人仰了頭看牆上貼著的候選人名單和簡歷,然後和賀主任說什麼,賀主任就在登記冊上記下來人的名姓,發一張選票,識字的就立在那裡畫了圓圈,不識字的讓旁人代畫,一一投在箱中。三嬸說:「咱投不投?」西夏說:「這是你的權利麼,該投的。」三嬸就立在那一大片貼紙前嚷道:「蔡老黑在哪?蔡老黑在哪?」賀主任說:「你要投誰,我這兒有票的。」三嬸說:「我選蔡老黑!」賀主任把表交給西夏,讓西夏代畫票,說:「要選十個人哩,你還要選誰?」三嬸說:「誰給高老莊辦事就選誰!」賀主任說:「給高老莊辦事的人多了,咱的鎮長呀,副鎮長呀,派出所所長呀,計劃生育專干呀,還有王文龍、蘇紅,蘇紅是給了你一千元的,你要選誰呀?」三嬸把西夏拉到一邊,說:「選不選蘇紅?」西夏說:「你看哩。」三嬸說:「她是給了我一千元,可得得是死在地板廠里的,我不選她。你瞧賀主任的意思讓我選蘇紅哩,我就說蘇紅名,你不要給她畫的。」就高聲說:「我還選鎮長、副鎮長、雷剛、順善、蘇紅,還有咱賀主任!」賀主任說:「我不是候選人,你不要選我!」三嬸說:「這是我的意見麼,要選你賀主任!」把西夏畫好的選票拿過去塞進了票箱。

  兩人才要離開,迷胡叔卻來了,他是夾了那把胡琴要往太陽坡林子去的,老遠就喊:「誰把順善狗日的作了候選人了?高老莊的人都死完了,沒人了?」賀主任說:「迷胡,迷胡,你嚷嚷啥哩,這是國家的大事,你要破壞,派出所的人就把你先銬起來!」迷胡叔說:「你就是拿槍崩了我,我也不選順善!」賀主任說:「你不選他那是你的事,你要胡來卻不行!」迷胡叔說:「那我誰都不選!」很得意地往過走。走過一丈遠了,賀主任卻說:「迷胡迷胡,你這往哪兒去呀?」迷胡叔說:「看守林子呀!」賀主任說:「你不要去啦,你到各村吆喝著讓人來投票,我給你發勞務費的。」迷胡叔說:「我不去,讓我坐在你那兒拿胡琴招人,我就留下!」賀主任說:「那你來吧。」迷胡叔真的坐在了票箱後的凳子上,開始拉他的胡琴,果然就招來一堆人,賀主任說:「迷胡你行!」迷胡叔說:「鎮長就是在這兒講話,也不一定有人來哩!」張狂起來,一邊拉就一邊喝開了:「黑山喲白雲湫,河水喲往西流,家無三代富喲,清官的不到喲頭!」賀主任說:「唱這不好,你唱革命歌曲!」西夏笑著,拉了三嬸就走了。

  磚瓦窯上的人確實很多,有用架子車拉的,有用籠擔挑的,也有毛驢馱的,背簍背的,人人都是滿臉骯髒,黑水汗流,卻高興得像過節一樣。三嬸一去,蔡老黑說:「我叔回來怎麼樣了?」三嬸說:「脾氣越發壞了。老黑,你叔一輩子老好人,沒作什麼孽麼,咋害下這病?」蔡老黑說:「……癌病也不是不能好的,把塔修了,但願他康復。」三嬸說:「老黑,你積德哩,嬸子沒錢,嬸子一定要來出些力的。」她在懷裡抱了三頁磚,顫顫巍巍往牛川溝去。西夏沒有運磚,她瞧見運磚的人群里有慶來、晨堂,也有牛坤,就問蔡老黑,他們今日沒去地板廠上班?蔡老黑說:「起碼有二十多個在地板廠做工的都來了,蘇紅和王文龍以為他們是救世主哩,讓他們來瞧瞧麼,看群眾到底跟誰哩?!」正說著,蘇紅站在了磚瓦窯對面的坡沿上,在尖聲喊:「慶來,高慶來!」慶來裝著沒聽見。蘇紅就又喊:「地板廠的人都快去上班,誰沒請假擅自離開廠的,下午再不回去,明日廠里就宣布除名!」當下有三個人放下磚擔子,要走,另一些人就低聲說:「你要那幾個錢呀還是要命呀,南驢伯已經噎食了,今年還有兩三個指標,就輪到你們了!」要走的就又返回去。蘇紅再在那裡叫喊了一通,仍沒能叫過人去,蔡老黑就十分得意,從懷裡取了紙菸,吸了,便坐在了那一疊磚瓦上,大聲指揮著出窯的出窯,裝車的裝車,嚷道興宇伯你這麼大歲數了千萬別動,你能來看看就是對我們最高的獎賞了!又叫喊跛子叔你也來啦,小三說你是在飯店裡吃羊肉泡饃哩你怎麼也來了?一瘸一瘸的跛子說我是吃了羊肉泡饃,克化不了,來運磚消消食呀!旁邊人說好你個跛子叔你吃了羊肉泡饃不投票,人家要人家的羊肉泡饃哩!跛子說那我就給吐出來!惡惡惡做著嘔吐狀。窯場上一片歡樂。

  那個大肚子江老闆恰好路過磚瓦窯,拿眼看見了西夏,就收住腳。蔡老黑小聲問西夏:「他說他認識你?」西夏說:「認識子路。」蔡老黑說:「他死眼兒盯你,想說話哩。」西夏說:「我裝著沒看見他。」低頭往窯門走去。蔡老黑卻大聲說:「江老闆呀,來吸根煙吧!」江老闆竟走過來,說:「聽說修塔呀,磚錢是你掏的?」蔡老黑說:「給群眾辦些事麼。」江老闆說:「有氣魄!」蔡老黑說:「這有什麼呀?你是大老闆,我比不得你,可我蔡老黑能有多少錢就辦多大的事,錢麼,夠自己吃喝就對了,要那麼多幹啥,咱又不是要當黑了心的資本家!」江老闆的眼睛還瞟著西夏,後來就看見了坡沿上的蘇紅,似乎有些吃驚,說:「那女人是誰?」蔡老黑說:「叫蘇紅,地板廠的二老板,她的人都來運磚了,你瞧她氣得嘴都歪了!」江老闆說:「蘇紅?是不是前幾年在省城歌舞廳坐檯的?」蔡老黑說:「不是她是誰?」旁邊人說:「啥叫坐檯?」蔡老黑說:「快搬你的磚!」那人說:「不管咋說,是個人物哩。」江老闆就叫起來:「蘇紅,蘇紅小姐!」蘇紅在那邊聽到,定睛往這邊看,江老闆又叫道:「高小姐,你不認識我了嗎?我是你江哥!原來你是這兒人?!」蘇紅卻立即轉了身,很快從坡沿上走掉了。江老闆落了個無趣,就罵起來:「當了二老板就認不得我了,哼!」蔡老黑說:「你認識她?」江老闆說:「豈是認識!」附過身說,「她在城裡出過我的台哩,沒想她賺了錢回來辦了廠子?!」蔡老黑卻故意大聲說:「是不是,出過你的台?!」

  西夏聽蔡老黑那麼說,心裡就不高興了,走進窯里,窯里的溫度早已降下來,但還是熱騰騰的嗆味刺鼻,七八個男人光著脊樑一車一車往出拉磚,進來的人說:「哎,你知道不知道歌舞廳的坐檯和出台?」一個說:「是演出嗎?」這個說:「演她娘的×!我說蘇紅怎麼就發了,她原來是賣×哩!」西夏咳嗽了一聲,那些人回頭見是西夏,扭頭就往窯深處走,西夏也就退出窯來,卻看見那姓江的還在那裡罵蘇紅,蔡老黑一夥又跟著起鬨,偏要問省城的歌舞廳里都有什麼,第一次是怎麼認識蘇紅的?江老闆說:「我在包廂里問她,小姐貴姓?她說,松下褲帶子。我說,哦,我也有個日本名哩,我叫龜頭正雄……」西夏走近去,變了臉,說:「江老闆,說這話掉不掉你的份兒?你不要你的尊嚴了,跑到高老莊來糟踐高老莊的人啊?」江老闆噎了個滿臉通紅,說:「我哪裡是胡說了?她為啥見我跑哩,你如果了解她,你就該知道她是個白虎哩,我這是冤枉了她嗎?」西夏罵了一句:「卑鄙!」弄得蔡老黑一夥難堪不已,蔡老黑說:「算了算了,都不說了,說那婊子還嫌丟人哩!」西夏說:「你還知道丟人哩?!」一甩手從磚瓦窯上走掉了。

  西夏回來,與子路吵了一架。西夏要子路去找那個江老闆,解鈴還得系鈴人,他得為蘇紅平反,他在人稠廣眾中羞辱一個女人,就算是蘇紅當初真的是在歌舞廳坐檯出台,妓女也是人嘛!何況這個有錢的人有了錢吃喝嫖賭,他羞辱蘇紅他就崇高啦,偉大啦,他也是個噁心的嫖客嘛!西夏最有意見的是姓江這麼個德行,子路竟與其認識,還叫到家來熱情款待,是不是子路也跟了他曾去過歌舞廳,泡過妞,嫖過妓?子路當然矢口否認,說明認識是認識,可各人是各人的生活方式,管人家的事幹什麼?至於他當眾羞辱蘇紅是不對,可怎麼去讓人家又給蘇紅平反呢,又怎麼個平反法?兩人都很激動,就吵起來。嚇得娘先去關了院門,又關了堂屋門,過去扇了子路一個耳光,罵道:「你逞什麼能,你欺負西夏哩?你這是仗著你回到老家了嗎,仗著你有你娘嗎?是西夏配不上你,還是西夏不孝敬我不愛石頭,又還是西夏說的不在理上?!」子路說:「娘,娘,你甭生氣,這與你無關,你又不知道事體!」娘說:「我是聾子,我聽不來你們吵什麼?把你得能的,你在屋裡吵呢,一個吵得人走了,你又要讓這一個也走呀?那個姓江的我不是沒見過,鷹嘴鼻子吊吊眼,說話蠻聲蠻氣,就不是個厚道人,你交這樣的朋友?是你與蘇紅熟還是西夏與蘇紅熟,外人說蘇紅難聽話,西夏能出來阻止而你還和她吵哩?吵你娘的腳!」罵得氣又上來,再扇了子路一巴掌。西夏見娘真的生氣了,趕忙就把娘抱住,說:「娘,你甭生氣,都是我不好,不該紅脖子漲臉和子路吵。」就拉了娘往院門外走,說是陪娘去南驢伯那兒坐去。

  兩人才走出院門,門外的石頭上卻坐著菊娃。菊娃已經來了多時,走到門口,聽到裡邊先是子路和西夏吵架,再是娘也摻和了,說到「你吵得一個走了」,進去不是,要走也不是,就坐在石頭上不知所措。見娘和西夏出來,忙裝出才到的樣子,一邊脫下鞋倒裡邊的沙土,一邊笑著說:「娘和西夏要出門呀?」娘冷不丁一怔,與西夏交換了眼神,也就笑道:「菊娃,你咋才回來,吃了沒?」菊娃說:「吃了。」西夏拉住了菊娃的手,說:「這麼些日子也不見你回來,我還說要去商店裡看看你……這件衣服多合身的,是做的還是買的?」菊娃穿了一件淺白花淡藍衫子,人顯得雅淨秀氣。菊娃也便說:「別人從省城買的衣服,回來穿著太瘦,就讓給我了,你說還可以噢?人家買回來的衣服一批哩,讓我掛在店裡幫他賣賣,我這身材穿什麼都不好看,你改日來麼,你挑一件肯定穿了好看哩!」西夏說:「行麼,我一定是要去看的。」菊娃的頭髮上落著一個小樹葉兒,西夏伸手去取了,發現她戴的還是自己送給的那枚發卡,猛地就想起了蘇紅的話,心裡想:她知道這發卡是王文龍的亡妻的,不是不肯再戴了嗎,怎麼現在又戴上了?菊娃渾身有些不自在,說:「你瞧,你送我的發卡我還戴著,人都說這發卡好哩。」西夏說:「這活該是你的發卡,戴上就是好!快進去吧,子路在家裡,我陪娘去南驢伯那兒去。」菊娃說:「聽說南驢伯是病了?我還說要去看看,卻總是走不脫身。西夏,你等等,我有些話對你和子路說了,咱和娘一塊去南驢伯家好不?」娘就說:「那回到屋裡說話。」一手拉了一個進門,西夏笑著說:「什麼事兒,還得讓我參加?子路,你看誰來啦!」

  子路還坐在蒲團上生悶氣,西夏說:「你瞧子路瓷不瓷,一個人坐在屋裡發呆哩!你還不快去倒杯茶水?」子路就起身去廚房取水壺,菊娃說:「我又不渴,跑啥哩!」子路就靠在門框上,但靠了一下,還是去了。菊娃說:「西夏妹子,你行,你能支配了他哩,先前他什麼時候給我倒杯水?子路現在勤快多了!」子路端了茶杯,臉上紅紅的。菊娃說:「我來求你們一件事哩,你們知道不知道出了事?」西夏說:「是廠里工人都去運磚了?」菊娃說:「為這事我才不去管哩,有人當眾說蘇紅的壞話,現在傳得差不多高老莊都知道了,蘇紅是得罪了一些人,更有人與蘇紅無冤無仇的但瞧她紅火就生嫉妒,正盼著尋她的事的,又趕上選人大代表,如今把她罵得臭狗屎一般,蘇紅窩在屋裡尋死覓活地哭哩!」西夏說:「我正為這事和子路吵了一架啊!」娘說:「那算什麼吵,話說得聲高了些。」西夏說:「吵就是吵了,這有啥?」菊娃就笑了一下,說:「聽說子路在城裡與那人熟?」子路說:「認識。」菊娃說:「那我就說一句,你和西夏要去找找那個江老闆,讓他再傳出話來,就說是他把人認錯了……他說話容易,落到蘇紅身上就是不得了的事!」娘在旁邊說:「子路能說上話就肯定要去說,俗話講,年好過,月難過,日子實難過,一個女人家被傳出這麼種話,她還怎麼當代表,當廠長,以後又怎麼去嫁人?!」子路說:「行吧,我去給江老闆說,可這蘇紅怕也真有把柄在江老闆手裡,她在城裡打了幾年工麼,怎麼就有了錢合夥辦工廠?」子路這麼說過,不禁想起那雨夜在商店遇到的事,臉上有了慍怒,但遂之牙咬了下唇,頭搖了搖,不說了。菊娃卻說:「就是有那事,咱一不是人家父母,二不是她的丈夫,咱管得了人家?能幫忙就要幫忙,她折騰了這麼多年,也是不容易哇!」子路當下同意就去找江老闆,西夏卻拉住,讓換了衣服,說衣服領子那麼黑的。菊娃說:「他不洗衣服不說,讓他脫髒衣服倒也像要殺他似的,不逼著就是不脫,現在還是這個樣?」西夏拉子路到了臥屋,西夏說:「我和你吵了一仗你也是不肯去的,她來才說了一句你就去呀,到底聽話麼!」

  娘和西夏、菊娃去了南驢伯家,子路卻並沒有完成他的使命,直到天徹底黑下來,才從江老闆住著的旅店裡回來。他去的時候江老闆是沒有在旅店的,打問了一通,才知道蔡老黑把他叫到家喝酒去了。子路要回來,又怕回來西夏、菊娃說他沒用,卻也不想去蔡老黑家。後來托旅店的人去蔡老黑家把江老闆叫出來,沒想蔡老黑竟一同過來,還提了酒,子路就不好立即走開,硬著頭皮三人又在旅店裡喝。蔡老黑當然一直在說蘇紅的壞話,子路如坐針氈,借上廁所,把江老闆叫出來,講了讓他為蘇紅更正的話,江老闆醉醺醺的,說這不可能:她蘇紅就是妓女,我怎麼給她平反,開個大會宣布,還是貼一張海報?!氣得子路當時離去,也未去旅店與蔡老黑告別。

  江老闆未能出來為蘇紅消除影響,蘇紅知道後也不再窩在房間裡哭,穿了最時髦的衣服,臉上塗了脂粉,偏往鎮街上走動。鎮街上的人雖指點了她說是道非,但見她這般模樣,倒也多少疑惑起江老闆的話的可靠性。蘇紅在那些理髮店、小百貨商店、小旅館、小裁縫店召集了十多位女掌柜的,全都穿得十分鮮艷,嘻嘻哈哈,排著隊橫走,將不去廠里上班而運磚的人的除名布告貼了三處。針尖對了麥芒,被除名的人自然而然和蔡老黑捆在了一起,很快高老莊有了新的是非,說蘇紅是妓女,和她一塊走動的那十幾個理髮店、百貨店、旅館、裁縫店的女主兒都是妓女。所謂的勞務輸出,是蘇紅在省城當妓女發財了,她就回來把本地的良家女子又勾引到省城去歌舞廳當三陪,這些被引誘學壞的女子也掙錢了,再回來勾引另外的女子去省城,如此惡性循環,要不,她們怎麼去那麼一年兩年就全發了,回來辦這麼多的店鋪?這些風言風語似乎很有道理,聽到的就都信了,掰了指頭算那些女子,誰誰原本去省城前是有了未婚夫的,後來就退婚了,誰誰雖未在鎮街上開店,又是結了婚的,卻不好好在婆家過日子,動不動就又到省城去,一月半年的不回來:她們是在省城吃得好,穿得好,見的男人多,當然是過不慣山裡的日子,對自己的男人沒興趣哩!街中段的「迷你理髮店」的掌柜叫安梅,店裡生意好,日子倒殷實,丈夫聽了謠言,就回來追問安梅那些年在省城到底是給人當了保姆還是當了妓女,小兩口鬧開來,丈夫抓著妻子的頭髮在街上打。而菜花的二哥,也跑去找蘇紅,問蘇紅是不是把菜花勾引到省城去當妓女了,立逼了讓蘇紅寫信催菜花回來。數天裡,高老莊亂成了一鍋粥,人大代表的選舉作了統計,王文龍沒有選上,蘇紅更是票少得可憐,白塔繼續在修建著,磚瓦窯上,牛川溝里時不時就響起了鞭炮聲。

  這一日,縣政府的黃秘書來到了高老莊鎮政府,黃秘書是曾經撰寫過地板廠的先進材料的,而且領著攝影師為王文龍和蘇紅拍攝了大幅彩相掛在縣大街的宣傳欄上,但黃秘書這次並沒有去地板廠,小車直接駛進鎮政府大院。吳鎮長和黃秘書在辦公室里關門談了一上午,鎮政府看大門的高有糧盡職盡責地坐在門口,狗大的人也不讓進。其中信用社的賀主任和派出所的朱所長被電話通知去過,但吃飯的時候,賀主任和朱所長卻沒有被留下吃飯,偏是派人將子路、西夏和蔡老黑邀去。

  西夏是清早起來去蔡老先生家要接石頭的,石頭卻不肯回來,她只好帶回了石頭新畫的一沓畫,與子路坐在堂屋裡一張張分析觀賞。西夏感興趣的是有一張畫著一群人,人都是符號一樣的形狀,又幾乎都是男人,沒有女人,每個男人的雙腿間有一條線端直直地伸出來。子路說這條線是腿,畫的是三條腿的人,西夏說畫的是生殖器,有崖畫的特點,她是讀過一本關於新疆發現的崖畫拓片的,上面的形象大致就是這樣。子路再看了看,就罵石頭這孩子怎麼畫了這些?小小年齡倒有性意識,可惜他沒生活,哪有這麼長的東西?西夏說,你不能用平常人和平常畫的眼光來對待石頭與他的畫,他畫的或許真有其事,只是不是現在人,是古昔的人吧。子路說:「我看你也神神經經了!」西夏說:「孩子倒沒性意識,是你有性意識,說長論短的!就算是孩子是胡亂畫的,崖畫也是古人胡亂畫的?你的東西小倒怪人家的東西大了?!」子路說:「我是人不是驢!人是進化了的!」西夏說:「屁進化,退化嘍!」晨堂提了塊磚進了院子,問:「有人沒?」西夏出來,快活地說:「哪兒弄的畫像磚?」晨堂說:「我去小爐匠那兒看熱鬧,小爐匠讓我把金戒指捎回來給你,一扭頭,我瞧見他家櫃底下有這麼個舊磚,就給你要了過來!」西夏收了戒指,又把畫像磚旋轉著看了幾個來回,磚面上刻著一條龍的,卻剝脫得僅能看見一個龍頭,一隻爪子,一截有鱗的身子。西夏說:「這倒不像是宋元的,像是唐磚,是唐磚。」晨堂說:「好不?」西夏說:「好!」晨堂說:「人家是不給的,我給了他些錢硬拿走了!」子路出來說:「多少錢?」晨堂說:「不多。只要嫂子喜歡這東西,錢算個啥,不說錢了,權當我送嫂子的!」西夏說:「這不行,哪能讓你出錢?多少?」晨堂說:「五十元。人家要一百,我給了五十元。」西夏掏了五十元給晨堂,晨堂說:「知道不,縣上來人帶了文件啦,王文龍蘇紅沒有選成人大代表,卻成政協委員了!這政協委員就不選舉?」子路說:「你怎麼知道?」晨堂說:「啥事能瞞過我?早上八點半小車進了鎮政府院子,九點鐘副鎮長就出來啦,他是坐縣上的小車去的地板廠。九點四十地板廠響的鞭炮聲,十點半街上有了『縣政協委員王文龍蘇紅率地板廠全體員工向高老莊人民問好』的橫幅。十點四十我去的小爐匠家……」子路說:「你操心你那一窩豬娃咋長大呀,老婆孩子咋養活呀,甭管別人的閒事!」晨堂說:「這咋是閒事?這裡邊有政治呀!上一屆的鎮長怎麼倒台的,他是愛往寡婦粉粉家鑽哩,副鎮長就讓根榜在粉粉家對門的人家廁所里蹲了大半夜,直盯著粉粉家燈滅了,副鎮長才去捉姦捉了個對兒,那鎮長就倒台了,氣死了,才來的現在的吳鎮長。」子路說:「副鎮長捉姦哩,他怎麼不當了鎮長?根榜在廁所里熏了半夜,他根榜還不是窮根榜?」晨堂說:「這倒也是,但人總得有個精神呀,整天從地里到家裡,從家裡到地里,那活著有啥意思?」話不投機,晨堂站起來,說他去找慶來和順善呀,從門裡走出去。西夏捂了嘴嘿嘿地笑,子路說:「你笑啥的?」西夏說:「高老莊人多虧是農民,要是個國家,可能永遠是全球的熱點。」子路說:「窮折騰哩!這晨堂我就見不得,認得幾個字,能不夠,村里昨兒夜裡誰放個屁,今早他就喊叫臭哩,家裡有一個收音機,聯合國開個什麼會,他就要和人說這個國家那個國家的,似乎要去顛覆人家政權的,可全村就他的日子過得狼狽!那畫像磚絕對是沒掏錢的,這不,他從中就白賺了五十元……」西夏說:「五十元就五十元,到現在你還心痛著?」兩人說著,娘還沒有回來,子路出去要到前巷子喊娘,一個人在巷口打問高子路家在哪兒?子路說:「啥事,我就是。」那人自我介紹是鎮政府的幹事,吳鎮長請子路夫婦倆去鎮政府吃宴席的。子路就回來說給西夏,兩人一時疑惑,最後決定還是應該去,西夏趕忙收拾打扮。

  一到鎮政府,高有糧就領子路和西夏上到鎮政府三層辦公樓的樓頂上,吳鎮長、黃秘書已在那裡等候了多時,蔡老黑也坐在那裡用草帽子扇汗呢。樓頂上原是鎮政府幹部洗滌了衣物搭晾的地方,吳鎮長年輕,有新思想,上任後在樓頂修了個八角亭子,風和日麗常與人坐在亭子裡下棋,聊天,縱覽整個鎮街,以及高老莊和高老莊遠處的群山峻岭,吳鎮長就叫這亭子為好望亭。子路西夏一上來,吳鎮長便作了介紹,說:「黃秘書今日到咱鎮上來檢查工作,不但鎮政府蓬蓽生輝,今天天氣也特別好,亮堂得如日月當頂……」黃秘書說:「你把我說成毛主席啦?」大家都笑了笑。吳鎮長說:「黃秘書是咱縣上第一筆哩!所以,我專門把高老莊的名人請來,咱們一塊兒吃吃飯。」蔡老黑當即說:「子路是名人,我是粗人,又正背時著,能得到二位領導的邀請真是受寵若驚!」吳鎮長說:「都是名人,一個是文的,一個是武的。黃秘書,蔡老黑會熊拳,是祖上傳下來的,別的地方還沒聽說過這種拳法哩!」蔡老黑說:「慚愧慚愧,只繼承了個皮毛。」子路見不得蔡老黑,蔡老黑說話的時候他就往街上賣眼,街上來來往往的人,經過樓前就駐了腳往亭子上看,門衛高有糧在那裡大聲呵斥。西夏那日雖賭氣離開了蔡老黑,但見蔡老黑現在說話的樣子,就痴痴笑,蔡老黑說:「你笑我這衣服太髒嗎?我正在牛川溝監工哩,吳鎮長就把我召來了,咱是招之即來,揮之即去。」西夏說:「老黑哪兒像武人,說話文縐縐的很!」蔡老黑說:「越是沒文氣的越才要文氣哩,這就像鄉下人到城裡,怕別人說是鄉下人,就要比城裡人還要城裡人!可我說的是實話,只繼承了個皮毛,要是喜娃叔不死,我在白雲湫說不定真練成了熊拳的。」西夏說:「你真去過白雲湫?」蔡老黑說:「差點兒死在那裡。」西夏就來神了,說:「白雲湫到底……」要說下去,子路扯了扯她的衣襟。吳鎮長說:「今日氣氛真好,大家都無拘無束的……黃秘書年輕吧,他本領大哩,縣長做報告,咱是拿筆一字不敢漏的記錄,一絲不苟地貫徹執行哩,其實那都是黃秘書的思想。」黃秘書說:「這話可不敢說,只是個寫材料的,馬仔。」吳鎮長說:「我才是馬仔,你很快就……」黃秘書忙截了,說:「能在高老莊見到文武兩個名人,還有這麼漂亮的女士,我很高興。我代表縣委的王書記,劉縣長來看望看望你們,尤其是子路先生和西夏女士,縣上的工作還要你們多多指正啊!」子路忙說:「多謝父母官!」

  五人落座,有人就支好了桌子,開始擺放酒菜。酒菜是樓對面的一家小飯店做的,鎮政府的幾個幹部走馬燈一般從那店裡端菜過街,進院上樓。吳鎮長說:「咱鎮政府的廚師手藝不行,讓店裡炒,端來不是很熱了,得抓緊吃!」開了酒瓶,湊近鼻子聞了聞,便對樓下喊:「得山,得山,你出來!」店裡出來一個漢子,滿臉汗油,繫著圍裙,肩頭上搭著一條黑乎乎的手巾,說:「鎮長,味道咋樣?」鎮長說:「得山,你以為我是外行哩,你把假酒敢給我上?」得山說:「是不是?小三小三,你他娘的把啥酒給鎮長喝的?」叫小三的站在門口,說:「就是架子上的酒麼。」得山說:「取柜子里的!」仰頭笑了,說:「鎮長,重上酒重上酒!你嘗那錦雞味道怎麼樣?早上讓人才去收購的!」鎮長沒言語,坐下來說:「錦雞?野雞就是野雞麼,還叫什麼大名!」又招呼大家夾菜。

  這頓飯吃得相當慢,各自頻頻敬酒之後,鎮長坐莊打關,每人六杯,子路和西夏酒量不行,嚷道了半天方允許象徵性喝喝,而蔡老黑和黃秘書又坐莊打關,推推讓讓,爭爭吵吵,沒完沒了。蔡老黑很豪爽,從不賴酒,每次都是杯底倒下,不滴一點殘酒,並指出黃秘書喝不淨,要子路來當酒警,嚴格執法。黃秘書又喝了幾杯,臉色通紅,言稱他不敢喝了。蔡老黑說:「你們當領導的都是兩袖清風……你難道還不如吳鎮長?」黃秘書說:「我胃不好。」吳鎮長說:「什麼胃不好?你到鎮上了,我能不讓你喝好?!」黃秘書說:「我真的胃壞了,咱只是喝哩,子路和西夏不能喝,讓人家坐冷板凳是這樣吧,酒隨意喝,把嘴空出來,咱也說說話麼。老吳,你在鎮上,接觸基層多,近來有什麼精彩段子?」吳鎮長說:「段子是不少,但都是帶彩的。」黃秘書說:「段子哪能不帶彩?」西夏問子路:「什麼是段子?還帶彩?」蔡老黑說:「就是黃色笑話。子路,說說不礙事吧?」子路說:「都是老夫老妻了,那有什麼?」西夏也笑了,說:「我也想聽哩!剛才來時看石頭的一張畫,上邊就畫了一群人,子路說是三條腿的……」蔡老黑說:「說三條腿,我給說哩,那年我去白雲湫,白雲寺後五里地的山上就有崖畫,上邊刻的全是三條腿的人。」西夏說:「白雲湫也有崖畫?!」蔡老黑說:「有的。崖畫上的人可能就是畫當時的白雲湫野人的,民間裡傳說,白雲湫的野人渾身是毛,目光如手電一樣,能看十里遠的,那根東西又粗又長。」大家都哈哈大笑起來,吳鎮長說:「說大,我說一件真事,就在前不久,咱街上旅館裡住了個省城來的商人,是住在二層樓上的,天剛亮,那商人尿尿,是從窗子上往街上尿哩,他只說街上沒人,偏偏東頭玉林領了他小兒子趕早要到縣上去,那小兒子抬頭一看,說:『爹,爹,你看,那窗子上一個大鬍子叼了個雪茄哩!』」蔡老黑說:「那人我知道,大半個臉都是鬍子哩,蘇紅和他熟得很哩!」西夏就想,他說的是不是我也見過的那個?吳鎮長說:「蔡老黑你胡說的,蘇紅怎麼與那人就熟了?不團結的話不要說嘛!」蔡老黑說:「我沒說她什麼呀,我只說關係熟麼。」吳鎮長說:「好啦,聽黃秘書說,黃秘書你講一個!」黃秘書說:「去年我出國到美國去,我很有感慨,黃種人的身體沒法和黑人、白人比。」吳鎮長說:「咱們漢人是不行,說是一對男女晚上坐在黑地里談戀愛哩,談著談著,男的就把他的東西悄悄放到女的手裡,女的說:『謝謝,我不會抽菸!』」話一落點,蔡老黑和子路全笑得趴在桌子上,西夏忍不住跑到樓邊,笑得咯咯咯的。黃秘書說:「西夏女士,你也來一段,我還沒聽過女同志說過段子哩!」西夏說:「我哪有段子?子路是正統人,他沒有段子,自然我也沒有段子來源。」黃秘書說:「女同志在一塊兒不說?」西夏說:「說的儘是孩子和時裝。」蔡老黑說:「噢,那你多聽聽。子路做學問,做的太高太大了,也該接觸接觸社會基層麼。」子路說:「在學校里,沒那個環境。小時候只是聽說白雲寺有個和尚外號就叫三條腿,是不是白雲寺在白雲湫,那和尚也受了影響了?」蔡老黑說:「恐怕是,一弘和尚就是我把肉胎背回到太壺寺的,人死了幾十年了,那東西還夠大的。」西夏說:「你胡說的,人死幾十年了,那還好好的?」蔡老黑說:「子路沒給你說過這事?一弘和尚修行好,死了不腐,十三年前我從白雲寺背了回來,至今還在太壺寺敬著的。我背的時候,白雲寺是毀了,他坐化在寺後的一個土洞裡的,為這事我坐過兩年牢哩。」黃秘書說:「你坐過牢?」蔡老黑說:「一弘和尚肉身不化,白雲寨的一個游醫也到那裡去看肉身,對我說,和尚身不腐敗是一生積德,他是醫生,一生也積了善德,死了身子也不腐爛的,就在寺後的山坡上做了個木頭箱子,他坐進去,讓我用釘子在上邊把箱蓋釘死。我不干,他求我,我那時小,就成全了他,把箱子釘死了。後來過了幾個月去看,木箱子被雨淋散了,他成了一堆白骨。這事有人告發我犯了殺人罪,不管怎麼說,那游醫是死在我手裡,我就坐了兩年牢的。」西夏聽得迷迷瞪瞪,說:「這都是真的?」蔡老黑說:「我哄你幹啥,你問子路。」子路說:「嗯。」西夏說:「那好,你幾時帶我去白雲湫一趟,我就弄不明白石頭怎麼能畫了崖畫,白雲湫的崖畫又是個什麼樣兒?」蔡老黑說:「只要子路捨得你,我行嘛。」子路裝了個聾子傻子,站起來要到樓邊去摸鼻,隨便往街上一看,不遠處停了一輛卡車,車上裝著高高的麻袋包,派出所的朱所長和兩個人正把司機從駕駛室往下拉,周圍亂鬨鬨站了許多看客,同時有一人從一家旅社門口跑過來,一邊跑一邊叫喊。子路說:「街上發生了什麼事?那不是江老闆嗎?」桌上的人全過來,吳鎮長看了那麼一下,返回桌前,招呼大家喝酒吃菜,說:「是江海山,不法商人,他今日的車得扣下。」蔡老黑和西夏還站在樓邊往下看,但見江老闆一撲一撲要往朱所長跟前去,幾個警察就把他擋住了,江老闆推搡警察,朱所長走過去,一個耳光倒扇得江老闆老實了,遂被警察扯著衣領拉進派出所的院子。蔡老黑說:「鎮長,這怎麼就把人家扣下了?人家是生意人。」鎮長說:「我已經知道他的情況了,他來收山貨,哄抬物價,擾亂市場,而且這人是個流氓,他到高老莊地界了,竟糟踐高老莊人,不給他點顏色要這鎮政府幹啥?老黑你和他熟?!」蔡老黑忙說:「他在這裡好些天了。」再也沒說什麼。吳鎮長就嚷道:「喝酒喝酒,老黑你是海量,你再給咱打個通關!」蔡老黑坐莊打關,卻連打連輸。

  酒席馬拉松似的,四五個小時過去,黃秘書直喊頭疼,大家才說「就喝到這兒吧」,散了。吳鎮長先安排黃秘書在他的屋裡睡下,送子路、西夏和蔡老黑到大院門口,才要出門,江老闆垂頭喪氣地從門外走過,後邊是朱所長,朱所長還在警告:「一個小時後,人和車必須離開高老莊,否則還要罰五千元!」三人忙閃身在門口的磚柱後,待江老闆走過了好大一會兒,才出來。蔡老黑說:「子路,我現在恨我哩!」子路說:「恨你什麼?」蔡老黑說:「恨我不是女的。今日這場酒,鎮長請你是為他壯臉哩,基層人大代表一選出,縣人代會就要開呀,領導班子大調整,黃秘書不知是來為他拉選票的還是替哪個頭兒拉選票的,可請我來,卻是鴻門宴,要我眼看著怎麼收拾江老闆哩!」子路和西夏也猛地醒悟過來,回味鎮長曾說過的話,知道收拾江老闆是早預謀安排好的。那麼,是蘇紅搬動了鎮長呢,還是先搬動了黃秘書,然後由黃秘書指示鎮長整治了江老闆?可憐那個江老闆,壞在他一張嘴上,也活該!西夏就說:「老黑,江老闆和你意氣相投,結為知己只恨相見太晚,如今他成了不受歡迎的人要被驅逐出境了,你不去送送?」蔡老黑說:「西夏你刀子嘴!你作踐我吧,看我的笑話吧,得罪下我了誰領你去白雲湫呀?」西夏忙說:「哎,說正經的,你男人大丈夫的說話得算話,幾時去呀?」蔡老黑笑笑:「這我得研究研究。」

  西夏等著蔡老黑的消息,但蔡老黑並沒傳過幾時去白雲湫的話來,急得她在家罵農民沒信用。子路仍是沒個精神,今日說頭痛,明日又說肚子疼,一不舒服就呻吟,但吃些止痛片卻又沒事了,出去收集方言土語,竟也就又歸納出了一些特點來。這日給西夏講合音詞,如「孬」為「不要」的合音,表示禁止或勸阻,「賃」為「連陰」的合音,「陣」為「致門」的合音。又講高老莊土話中的「子」尾如何豐富,如涼皮子,雞娃子,耍貨子,牙花子。再講重疊式名詞和量詞多麼豐富,如盆盆兒,棍棍兒,襖襖兒,板板兒,量詞重疊作賓語的,如數攤攤兒,稱斤斤兒,賣根根兒。指示代詞有近指的如:這,致兒,致些,致樣兒;遠指的如:((口左外右)),((口左外右))兒,務樣兒;疑問的如:咋,啥,啊嗒,啊些;等等。子路一講開這些,就進入了境界,有手勢,有表情,一嘴白沫,西夏本是玩弄那些元磚和石頭的畫,停下來聽子路教導,但聽著聽著,味如嚼蠟,腦子裡就拋錨了,想:這些古畫像磚圖案和石頭的畫與白雲湫有沒有關係呢?看到的碑刻,為什麼沒一處記載著有關白雲湫的事呢?白雲湫到底是個什麼神秘地,是那裡地理構造的原因,還是有什麼礦物放射,還是真有神的力量?她問子路:「都說白雲湫有野人,誰見過?」子路說:「迷胡叔吧。」西夏說:「還有誰?」子路說:「我爺的爺見過。」西夏說:「那是人還是熊或猴?」子路說:「我給你講新歸納出的方言土語特點哩,你就是這態度?」西夏說:「那用得著歸納?我來不了幾天,我都知道了。」子路說:「你逞能啥哩,高老莊人說『我很想你』怎麼說?『今日是不是初一』怎麼說?『你去了沒有』怎麼說?」西夏說:「『我想你得很!』『今日得是初一?』『你去來嗎沒去?』對不對?」子路瓷在那裡。西夏又說:「我感興趣的是白雲湫有那麼厲害的野人,可離白雲湫這麼近,高老莊的人卻老化成這樣,你不覺得這有意思嗎?蔡老黑要肯領我去了,你也得去哩!」子路說:「我懶得去,你別跟他跑,小心讓他把你拐跑了!」西夏說:「蔡老黑能行,拐了你兩個老婆!」子路氣得不再理她,轉過頭高聲問娘:「娘,咱這兒的語氣助詞都有哪些?」娘在院子捶布石上坐著梳頭,梳下一團花白頭髮,揉成彈兒,塞在院牆縫裡,說:「嗯?」子路說:「就是問『你吃啥呢』的呢,一句話最後的音都有哪些?」娘說:「我聽不懂。」西夏咯咯笑起來,說:「你兒有文化,給你咬文嚼字哩!你就說:天晴咧,我去來麼,我上街去呀,趕緊走些,小心把腳崴著,還有啥吃呀的,人都跌倒了你還不拉一把嗎?」子路吃驚地看著西夏,眼睛睜得像銅鈴,西夏偏不理他,起身說:「娘,中午飯不給我做了,我去鎮街上找蔡老黑去!」

  蔡老黑並沒有在家,西夏又去了牛川溝,修白塔的磚差不多已經運夠了,一摞一摞堆在溝畔地里,原塔的塔基被水沖了,新塔址往後移了十多米,坐落在山崖突出來的石坎上,十多人已經在砌塔身了。工地上有許多老人孩子,在那裡燒紙焚香,而各類綢布條,紅的黃的綠的,顏色鮮艷地掛在旁邊的樹上。西夏並沒有到現場去,因為並沒有蔡老黑在那裡出現,有三條毛驢馱著水泥四蹄嗒嗒嗒地過來,趕驢的是鎮街人,西夏見過卻不知名姓,問:見著沒見著蔡老黑?回答是:清早來轉了一圈,後來不知道哪兒去了?那人說完,還問:你是要捐款嗎?西夏說:「什麼捐款?塔不是蔡老黑出錢修嗎?」那人說:「是蔡老黑出錢,可太壺寺的和尚來做過一次道場,和尚就捐了很多錢,和尚一捐錢,很多人也捐款了,誰捐款將來要修個碑子,名字刻上碑,永世流芳呢!」西夏說:「是不是蔡老黑要把他的名字直接刻在塔身上?」那人說:「刻上也不越外!來捐款的人都是十元幾十元的,都看著蘇紅來捐的,她是大資本家了,但她沒捐,人真是越有錢越嗇!」西夏說:「蘇紅不求神保佑麼,神也怕有錢的!」那人愣了愣,說:「有錢人就不害病啦?!」

  找不著蔡老黑,西夏畢竟灰不沓沓,待返回鎮街,已經是飯時了,去小飯館裡買了一個蒸饃,一碗羊雜碎湯,正吃著,門外一個小和尚抄著手往過走,抬頭瞥見了西夏,發了一個怔兒,趕緊低頭走過。飯館的老闆就跑出門口,說:「明空,明空,你往哪裡去?」明空說:「我到南蠍子夾村的。」老闆說:「你師父打你了?」明空說:「沒。」老闆說:「聽說罰你把被子上的髒東西刮下來沖水喝了?」小和尚掉頭就走。老闆說:「你走啥呢,我給你說,反正修煉不到一弘和尚的功德了,你受那罪幹啥?」西夏抬頭看看街對面,正是去太壺寺的那條巷子,想,這老闆也說一弘和尚,蔡老黑說他背的一弘和尚的不敗肉身的事倒是真的了。卻問那小和尚怎麼啦被師傅懲罰?老闆就說明空年輕,夜裡總是遺精,老和尚每日早晨要檢查他的被褥,結果就發現了遺下的已經幹了的精液斑點,罰他當下把那髒東西刮下來沖水喝下。西夏一時噁心反胃,不吃了,走出來,看看小和尚已經遠遠地走到街那頭,倒生些許憐念,設身處地替小和尚著想:做絕欲的修煉那該是一場驚心動魄的戰爭吧?便不自覺走進了街那邊的小巷,往寺里轉轉去。

  寺院的正門是翻修過了,院牆也重新砌壘,門洞開著,並沒有賣票的。進去,偌大的院落寂靜無聲,兩排白皮松全是斜斜往上長,枝葉在空中交錯,去大殿的石子路從樹下通過如在廊下。南北兩邊各是低低矮矮的廂房,廂房分別有一處小圓門,牆是磚砌的花牆,透過去可以看到牆外又是院落,但極小,隱約能看到那裡的廚庫,寮舍,淨業室,又有碾,磨,碓,井。西夏咳嗽了一聲,立即小圓門裡黃影一閃,一個和尚幽靈般地無聲飄然而至,嚇了她一跳。和尚作揖說道:「你怎麼來遲了?」西夏沒聽懂他的話,也回了一揖,見他生著一個鵝頭,雙目漆黑髮亮,猶如錐子,忙說:「師父,聽說寺里有一弘和尚的不敗身?」和尚說:「噢。」卻指了一指大殿,轉身又影子般地回那小圓門去了。西夏覺得奇怪,獨自步入大殿,卻見大殿仍起名「大雄寶殿」,但規模小得多了,也並不是雕樑畫棟,稀罕的是殿為突出前檐,檐下竟是一大梁,為一根完整的巨木。西夏從未見過這種結構,更未見過有這麼巨大的木頭,在附近仰頭看了,木頭上的彩繪已經模糊不清,殿門面五間,跨步量了量,足足量了四十步。入內,迎面是釋迦牟尼佛坐像,兩邊又有幾尊,西夏也分不來都是些什麼名位,滿空里垂吊著各種各樣的紅布黃布,上面書寫著神靈保佑一類的文字。四壁牆上卻有壁畫,這是西夏沒有想到的,但大半已剝落,又光線太暗,湊近看了看,儘是線描,紋文一筆到底,無拖拉之感,衣褶流暢自如,飄揚自然,其構圖也特別,小規模組合,再分上中下三層排列,上下左右,相互聯繫,顧盼照應,設色則以朱紅、石綠、石黃為主,並瀝粉貼金,不禁嘆道:這麼好的壁畫竟沒人保護,損殘得這樣!轉過身來,忽見一木質的台位上坐有一人,身著袈裟,含齒而笑,以為是哪位和尚。人是不怕神不怕鬼的,人卻怕人,西夏兀自一驚,腳下打滑,咚地就跌坐在地上。定睛再看,台位前有一木牌,寫著「一弘法師真身」,才想:專為來見一弘的,見了卻被一弘嚇這一著!爬起來推開近旁的窗子,光亮里一弘和尚雙目未啟,頭顱前傾,雙手已枯,卻臉若稚童一般。西夏簡直不可思議,當即又趴下磕了一個頭,心裡祈禱:願法師能保我去一趟白雲湫!便覺那袈裟拂拂,倏忽四牆上畫著的菩薩也一時天衣飛揚,滿壁風動。正恍惚間,聽得哪兒有嗡嗡人語,似是一人在念了,眾人跟著念,念的是唵嘛呢叭咪吽的音,又似乎不是,含糊不清。西夏就站起來,循聲而去,釋迦牟尼坐像後有一門,門外還有一殿,殿破爛不堪,並沒匾額,四周堆放了木頭和一些鑿成方塊的石料,西夏想這殿可能要重新翻修。殿面寬三間,進深兩間,前後有檐,前檐抱廈,進深一間,後檐抱廈,小於明間,西夏立於空蕩蕩殿中,知道這是五花八角殿的結構,而聲音就從後檐抱廈里傳出。她輕腳靠近那扇木窗前往里一望,裡邊有幾十人坐著聽一個和尚在講課。室里也黑幽幽的,而陽光從殿屋頂上的破隙激射下去,白光光的如無數條繩索。西夏一時不好進去,也不便弄出響聲,聽那和尚講唵嘛呢叭咪吽真言其義,西夏驚異的是這和尚能懂得那麼多的社會、人類、自然的學問,又全說的是家常話。才聽他說到再過五十年,一百年,人將腦袋越來越大,胳膊腿兒越來越細,逐漸消退著消化能力,生產能力,生育能力,人到了人可以不吃飯卻不可以不吃藥的地步,這些宇宙原始生命能量的根本音,宇宙開闢,萬有生命生發的根本音,萬有生命潛藏生發的根本音,如果每天誦念,就可以淨除煩惱,斷除垢染,強健體魄,增強智慧,防止人類的退化。正聽得興趣,那個鵝頭和尚又幽靈般從前殿旁的海棠樹下走過來,西夏不願再與他說話,又怕被他瞧見,就離開窗下往那亭子裡去。

  亭子裡卻豎著三塊碑的,三塊碑卻都不是關於太壺寺的,可能是寺里的和尚從外邊運來安置的,一塊《修建三聖廟碑》,上書:

  「嘗考三聖之來歷,道不同而教亦異,無非欲與人為善者也。今萃三聖於一堂,更欲天下萬世同歸為善者也。孔子生於魯襄公二十一年庚戌歲十月庚子日。釋迦佛生於□昭王廿四年甲寅歲四月初八日。老子生於商武丁九年庚辰歲二月十五日卯時,寄胎玄妙玉女,孕八十一年,生而首白,故稱老子。然則三聖之生也不同,而時亦不同,而心則同也。不同而同,同屬於善而復其初也。春秋無孔子,則亂臣賊子何以懼?天下無佛法,則世間滆洞之惡徒,陰司何以得解脫?天下無道敬,則水火旱澇之災何以清除?此正三聖之所以天地同德者也。」

  又一塊是《府縣禁令碑》,上書:

  「列示:嚴禁賭博。賭博之害壞人心術,破人生產,有賭博之處匪人必多,犯者加等治罪。嚴禁夜戲。演戲賽會原所不禁,唯夜戲為害最甚,且亦聚賭招匪之所,違者嚴懲不貸。嚴禁奸拐兜搶販賣婦女,犯者嚴拿治罪。嚴禁訟棍。民間好訟,多由訟棍叨唆,犯者嚴刑究辦。嚴禁私錢。一律用官板制錢,其薄小私錢概不准用。嚴禁輕生。凡死由自盡者,所裝衣被只准用布不准用綢綾。或單或夾或棉共不得七層。棺材不得用松柏。嚴禁嫁娶違律。男子背其本姓,與人上門頂立香火;婦女招夫養夫,招夫養子,指女抱兒,種種惡俗,均屬□□之行。以及兄亡收嫂,弟亡收弟婦,尤為滅倫。犯者按律嚴治。」

  另是一塊《覺世篇碑》的碑碣,寬一米,高二尺,上書:

  「敬天地,禮鬼神,舉祖先,孝雙親,守王法,重師尊,信朋友,和鄉鄰。救難濟急,恤孤憐貧;舍藥施茶,戒殺放生;冤讎解釋,斗秤公平;親近有備,

  遠避凶人;隱惡揚善,利物救民;若有噁心,不行善事;淫人妻女,破人婚姻;壞人名節,妒人技能;謀人財產,唆人爭訟;離人骨肉,間人弟兄;好尚奢詐,不重儉勤;瞞心昧己,大斗小秤;惡毒瘟疫,生敗產蠢,近報在身,遠報子孫;神明鑑察,毫釐不紊……」

  約莫半個時辰,寺里起了鐘聲,不知是後殿裡聽講的人要休息還是眾和尚上功課,西夏未再抄錄下去,碎步出了寺門。巷道里依然安靜,一隻狗在臨街的巷口那麼望了望,離開了,離開了似乎又臥下,看不見了狗身,毛茸茸的尾巴在搖晃。兩邊土矮牆上苫著瓦,瓦楞上長出無數的毛拉子草,西夏跳了一下掐下草的一節,想到了治腳傷的蓖蓖芽草,剛一抬頭,卻看見了地板廠的王文龍不知從哪兒出來,正小跑步兒向巷口外的街面去,狗尾巴就不見了。西夏覺得蹊蹺:廠長怎麼也到這裡,什麼事走得這般慌張?才疑惑不定,王文龍卻返身而來,依然小步流星,手裡拿著一包精緻的餐巾紙,他並沒有留神西夏,徑直到巷拐彎處的廁所邊,說:「好了嗎,紙買回來了!」廁所里應道:「還去買紙?」王文龍就把紙用一根樹枝掛了,從廁所牆頭伸過去。一會兒,牆頭上冒出一個腦袋來,發卡白淨鮮亮,是菊娃。

  西夏鼓掌叫道:「感人,感人,大廠長成了送手紙工了!」菊娃頓時臉色羞紅,頭縮下去,王文龍才發現西夏,尷尬地說:「她蹲在廁所了,才發現沒帶紙……你去寺里參觀了嗎?那個一弘和尚真是奇蹟,可省上的專家竟沒人來考察過!」西夏說:「你們也是到寺里去嗎?」菊娃已經從廁所出來,說:「西夏呀,我是去給石頭送些換洗衣服的,路上碰著廠長,他偏讓我陪著去問問雷剛的街面房哩!」王文龍說:「西夏你說說,開辦個雜貨店是在正街上好還是在街西頭好?」西夏說:「當然正街上好。」王文龍對菊娃說:「你聽聽西夏的。」菊娃說:「正街上的我不要,我要街西頭的。」西夏說:「到底是給誰開雜貨店的?」菊娃臉又紅了:「廠長要幫我哩。西夏,你沒事吧,你也幫我去看看那房子吧。」西夏說:「我方便不方便?」說過了,王文龍和菊娃都慌亂了一下,但立即臉面嚴肅起來,菊娃就緊步走到前邊去,身子明顯僵硬了。西夏便不敢再多說,跳起來又在矮土牆上掐下一節草,問:「菊娃姐,這是蓖蓖芽草嗎?」菊娃說:「它哪兒是?!」三人往巷口街面走去,走了幾步,菊娃卻要從巷子往裡走,說是走背街好,也能繞到西頭正街的。王文龍說:「彎那麼多路幹啥?」菊娃也不回答,只拉了西夏掉頭就走,王文龍也就廝跟了來。經過雷剛家的院門口,雷剛剛在院子裡殺了豬,幾個鄰居用燙豬水洗腳,那媳婦在爐子上燒紅了鐵條烙豬頭上的毛,嗞嗞嗞地響,散發出一股焦臭味。見三人從門口過,跑出來說:「不到我鋪子那邊去了?」菊娃說:「你那門面房太貴,我到街西頭狗剩那兒去,他家有三間門面的。」雷剛說:「貴是貴些,啥地方嗎!」菊娃已拉了西夏走過去,王文龍有些不好意思,站著和雷剛又說了一會兒話。

  西夏像個不懂事的孩子,只被拉了走,說等等廠長吧,菊娃也不等,直到街西頭狗剩家。狗剩家是兩層樓房,家人住在樓上,下邊的門面原是一家賣餄餎的租用,現在不租用了,空著,門板上用粉筆寫著「此房出租」。兩人從門面房旁一個小過道進去,到了小小的後院,沿一架鐵焊的樓梯上到二層,狗剩正和一個穿著西服的紅鼻子男人說話,見了菊娃,說:「先坐下,我說幾句話就過來。」菊娃和西夏坐了,西夏就見那紅鼻子男人說:「嚇,二百元,這麼貴的,是皇宮娘娘了?在我們南方才一百元的!」狗剩說:「嫌貴?當然有一百元的!」就撕煙盒取了錫紙,撕下兩溜兒,分別折成兩個三角放在桌面,然後點著香菸,吹吹火頭,就先把火頭放在一個三角中間,那三角是錫面朝外的,見熱就內縮,再用火頭去烤另一個錫面朝內的三角中間,三角向外張開,狗剩就指了向內收縮的三角說:「二百元的是這個,一百元的就是那個了。」指了指張開的三角:「你是要一百元的嗎?」紅鼻子男人說:「我要二百元的。」狗剩就笑起來:「就是麼,就是麼,這不貴呣!」紅鼻子男人說:「那我晚上在旅館裡等。」狗剩說:「晚上十點,不見不散。」紅鼻子男人掏了二百元給了狗剩下樓去了。

  狗剩也不送客,笑嘻嘻過來,說:「看過雷剛的房子了我說你還會過來的,怎麼樣?要不是我見你是菊娃,我還會再漲一百元的。」菊娃說:「狗剩,我可給你說清,你得單獨給門面房安電錶,我是不願意連你家的電費一攬子掏的!」狗剩說:「這當然。」王文龍也進了後院,跟在他後邊的是一隻瘦小的白身黑眼狗。西夏說:「廠長買了狗了?」狗剩說:「這是我家的狗。黑眼,黑眼,你跑到哪兒去了?」就跑下去立即將過道處的小門關了,熱乎地拍打著王文龍的肩,引到樓上來吃茶。西夏說:「主人叫狗剩,養得這狗也好看。」狗剩說:「咱娶不下好老婆,就養個好母狗。但這母狗不正經哩,已經跑出去兩天不見回來了。」說著把茶端給廠長,又說:「廠長,你如果死了,高老莊得給你造廟修碑哩,你是我們的財神爺,你要扶扶我這個貧哩!」王文龍說:「狗剩還貧?光這門面房出租月錢就夠吃夠穿的。」狗剩說:「這能落幾個錢?你給菊娃辦這個雜貨店哩,你能讓我也幹個什麼營生?」菊娃說:「狗剩你那臭嘴,這雜貨店可不是他給辦的!」狗剩說:「這有啥的,辦就辦了麼,廠長是多體面的人,有些人想和廠長說一句話也說不上的。」王文龍說:「狗剩,租了你的門面房,你得多照看哩,聽說你給幾個旅社做皮條客生意,你可不能把亂七八糟的人往店裡引!」狗剩說:「這誰說的,這是糟蹋我呣!」西夏悄聲問菊娃:「啥叫皮條客?」菊娃說:「就是給嫖客尋人哩。」說話間,樓下有了幾聲狗叫,趴窗一看,四條狗在門前吠,又來了四條,一起汪汪。狗剩說:「這賊東西又來了!」就下去開了過道小門,抄起一根棍就打,狗跑散開,才關了門上來,下邊狗卻又叫,同時院子裡的黑眼也急躁不安,聲聲回應。王文龍就笑道:「狗剩狗剩,瞧你這裡成什麼了?!」就要菊娃和西夏一塊走。西夏卻覺得狗剩有意思,還覺得這群狗熱鬧,就說:「你們走吧,我待一會兒。」王文龍和菊娃出去,狗汪個不停,菊娃三躲兩躲的,頭上的發卡就溜脫下來,忙撿了一邊跑一邊往頭上別。西夏突然後悔沒有問一問他老婆的事,倏忽間,卻覺得菊娃樣子似乎和她才回高老莊時有些變化,是臉胖了,還是屁股肥了,趴在樓窗上看遠去的菊娃背影,那腰肢斜斜地扭動勁兒真的是像汽車站上的那女人了。

  狗剩又打了一通外邊的狗,再次把門關了,上樓見西夏發呆,說:「你和他們一塊兒來的?」西夏說:「我半路碰上的。」狗剩說:「你不跟他們一塊兒走對哩,你是子路的老婆了,菊娃她是什麼,你們一塊兒走,街上人見了倒說菊娃容得你,而你卻容菊娃你就是瓜(屍上從下)哩!再說,人家兩個好,你們一塊兒走,倒給她打馬虎眼了。」西夏覺得狗剩剛才那般殷勤,現在卻說這話,是個是非男人,便不接話茬,心卻想:不與菊娃他們一塊兒走,真的是不給他們做掩護了。就又趴在樓窗上看,菊娃走得極不自在,好像停下來給王文龍說什麼,但還是順了王文龍又往前走。但就在那第三道小巷口,蔡老黑卻披了衣服大搖大擺地走了出來,三個人冷不丁碰上,就都站住了。王文龍似乎是伸出了手,蔡老黑卻把手抱住了雙臂。三人在那裡說話,西夏聽不清,後來就見菊娃掩面撒腳跑開。狗剩說:「要打了,要打了!」西夏急起來,狗剩又說:「打麼,打麼,一個槽里拴不成兩條驢麼!」西夏說:「狗剩,你胡說啥呀,你盼著打開了看熱鬧呀?」王文龍和蔡老黑最終沒有打起來,兩人就那麼盯看著,一個將手插在口袋,一個將手反抄在背,僵硬著各自走開了。狗剩有些喪氣,罵道:「都是肉頭!」便道門前狗群又汪汪叫,門被抓得哐啷哐啷響。狗剩再沒下樓,卻拿了幾片瓦,在窗台上摔破往下砸狗,擲十下有一下砸著,狗就更瘋狂,跳著在半空,身子如弓,對著樓窗咬,西夏也就把房內的鞋、枕頭、茶杯也擲了下去。狗剩說:「西夏西夏,你這是要破我的財呀!」

  西夏一時去不了白雲湫,索性隨意浪蕩起來,拿著照相機在高老莊各村跑,見什麼攝什麼,尤其是拍攝了許多特別矮小的人。這些矮子並不知道西夏的拍攝出於好奇和供以後要做專題研究和繪畫的素材,他們興高采烈,要洗頭刮臉,換最好的衣服,爭著搶著討好西夏,西夏由此又得到線索,抄錄了宋刻《商州團練使高公之墓碑》、宋刻《勸諭廣植蠶桑碑》、元刻《嚴禁匪類以靖地方碑》、清刻《節婦碑》《孝子碑》《謹守家規碑》、宋刻《修小河橋記》《救荒記》、清刻《棉花溝水道爭訟斷案碑》,如此拍攝了五個膠捲,抄錄了一冊記事本,回來歸納分類,斷出標點符號,註明碑子尺寸大小。人已經精疲力竭,但還是將抄錄的碑文裝訂一冊,寫起前言說明,才寫到:「高老莊境內,從宋元之後,尤其明清時期,刻石之風尤盛,凡屋壁道側,荒塋野冢,無不可以豎碑立碣以記人情物事。雖質無瓊瑤之材,書非歐柳之毫,但所載文字涉於官府文告、鄉約族規、地理物產、人情風俗,世事萬象,無所不有,誠為窺探本地歷史文化之戶牗,更是……」眼皮就沉,脖頸兒發硬,倒在炕上就睡著了。一陣嗒嗒嗒的脆響從巷道里直傳過來,接著院門首有人叫:「西夏西夏!」西夏聽聲熟熟的,掀了揭扇一看,門口一頭驢上坐著個女子,紅衣紅褲還是紅鞋,喜眉活眼地笑哩。西夏猛地一驚,以為是汽車站遇著的那位女人,心想再生人到高老莊了?!忙趿了鞋出來,那女子卻並不是送發卡的那位,便怔在那裡,問道:「你是誰?」女子說:「我把石頭送回來啦!」門口裡就又進來一頭驢子,果然馱著石頭。西夏忙把孩子抱了下來,招呼女子回屋吃茶,那女子卻說:「不咧,我得去稷甲嶺下拾地軟去!」西夏說:「你這驢子真好!」她說的是驢子四條腿的瘦硬挺勁,驢子怎麼有這麼健美的腿呢。驢子是走蟲,美原來是生存需要的結果嗎?那女子就笑了,說:「驢子好。你去不去?撿了地軟讓你娘給你包了包子吃!」受到了邀請,西夏喜出望外,便沒了疲勞,當下騎了石頭坐過的那驢子,給娘說了一聲:「我去稷甲嶺了!」娘才從臥房出來要阻止,那女子拍了一下驢屁股,驢子就嗒嗒嗒跑出巷口,她也隨之騎了另一頭驢子攆來,兩個人都快活地嘎嘎大笑。驢子並排一氣兒跑過村口,又跑過蔡老黑的葡萄園,一直往東北方向去,鎮街和村莊就遠遠落在後邊,田野里的路越來越窄了,驢子才慢下步來。西夏喜歡這樣的黃昏,天邊的夕陽沒有了光芒,卻鮮紅如血,山風微起,鳥常常在驢頭前倏忽翻亂著羽毛飛過,叫不上名字的野花繁衍了路面,人與驢一時都不辨方位了。西夏大呼小叫,後悔自己來到高老莊這麼多日子,竟然就沒有到過這麼好的地方!她說:「崖崩的時候,你聽到了響聲嗎?」女子說:「轟隆隆的,我還以為是天上打了雷呢!」西夏又問:「那個千年的龜就在這兒發現的嗎?」女子說:「是在這兒。龜放在鎮政府的院子時,好多人都在龜背上站過,龜是動也不動的,我也站上去,那龜背就裂條縫來,我是真正的千斤!」女子得意地說著,笨驢走到了前邊去,那裡的荒草就深了,直埋了驢腿,西夏迎著落日欣賞到了稷甲嶺上忽聚忽散的白雲,草在風裡搖曳,那女子坐在驢背上猶如坐在海波中的一隻小船上。但就在這時候,她聽見了一聲尖叫,瞬間裡瞧見了草叢裡躥出一條烈犬,身子凌空撲向了紅衣女子,女子就從驢背上跌下來,倏忽竟變為一隻紅狐沒命地逃去。西夏大驚失色,一聲嘶叫,就醒了,方知剛才做了一夢,急坐起來,滿頭滿身汗水。叫道:「娘,娘!」娘沒在屋,也沒在院,走到巷道里,娘遠遠地和什麼人打招呼:「有空來家坐啊!」然後提著一籠子衣服走過來。西夏說:「娘,你和誰說話的?」娘說:「我去泉里洗衣服回來,碰著了蘇紅……」西夏往遠處看看,猛地叫道:「蘇紅穿的紅衣?!」娘說:「她愛穿,稀不夠的!」西夏就問:「她好好的?」娘說:「好著呀,怎麼啦?」西夏在心裡納悶:事情竟這麼巧的,夢裡的女子穿紅衣,蘇紅也穿紅衣?!但她不願說夢給娘,說句「沒啥的」,回坐到屋裡,心裡到底疑疑惑惑。

  西夏瘋瘋張張出外照相,子路嫌她野,卻也沒奈何,一壺茶喝得無聊,出門到菊娃和石頭的自留地里去看莊稼務得怎麼樣?連著地畔的是來正的地,來正一個人在那裡砌地堰哩,他丟剝了上衣,一臉髒土,經汗水一濕,像個戲台上的奸佞,而地頭卻放著一隻沒嘴兒的茶壺,幾塊紅薯面發糕,那小小的收音機音量開到最大限度地唱著秦腔。子路說:「來正會享受,這不是勞動,是來趕廟會哩!」來正說:「你要飢了那裡有糕,渴了有茶,收音機里許財娃的音道那麼好的!」許財娃是省上秦腔劇團的名角,前些年隨劇團到縣上演出過,也到高老莊演過。許財娃是大男人,扮的卻是小旦,腰肢細軟,明眸皓齒,比女人還要女人,那麼大的腳套了三寸金蓮,能貓一樣輕盈地蹦到大圈椅上,單腳在圈椅背上立稜稜站住。子路聽來正說「陰道」,猛地醒悟是「音道」,說:「是音帶不是音道,你說得難聽不難聽!」來正說:「人家的嗓子怎麼就那麼脆?你在省城裡見沒見過他?」子路說:「我不愛看戲。」來正說:「你不愛看?許財娃到咱這兒,像毛主席來了一樣,寧吃財娃屬下的,不吃油鍋炸下的!」子路說:「男人看他恐怕他是女人,女人看他又恐怕他是男人。」來正說:「可不,街中北巷書有那時還小,跑到戲台後去看許財娃,財娃沒卸妝出來在黑影地尿哩,書有過去說:『財娃叔,你尿哩?』財娃不理他。書有又說,『財娃叔你還搖哩?』許財娃罵了一句:『×你娘,喊叫啥哩?!』書有回到家對他娘說:『娘,娘,我見到許財娃了!』他娘說:『我娃見了許財娃了?』書有說:『他還和我說話哩!』他娘說:『他說啥的?』書有說:『他說×你娘!』他娘怔了半會兒,說:『唉,你娘會有那份福氣?』」子路拾起一個土疙瘩打在來正的頭上,說:「書有現在是大小伙子了,小心他撕了你的嘴!」來正說:「這可是真的,她娘一輩子花胡騷,聽說年輕時還和南驢伯在水磨房裡好過……」子路罵道:「你造孽!」來正說:「不說這了。我要問你,男人唱戲為啥要扮女人,扮了女人為什麼比女人還女人?」迷胡叔從旁邊的小路上走過來,提著用玉米芯子塞著瓶口的一瓶燒酒,唱唱歌歌的,他唱的還是四句:黑山喲白雲湫,河水喲往西流,家無三代富喲,清官不到喲頭。子路起身就走,說:「來正,你好好修你的地堰,若還要問,你問瘋子叔去!」

  子路端直到慶來家去,慶來是在地板廠做工的,子路不知他在不在家,走到門口隨便喊了一聲:「慶來!」慶來卻在屋裡,跑出來把子路拉進去。院子的東邊棚里,慶來的媳婦竹葉套驢磨麵,吆吆驢子,撥撥磨眼,手上的頂針哐哐哐地打著羅兒羅面。上屋裡坐著鹿茂、順善喝酒哩。子路當即被拉了坐在上席,各自敬了一杯,子路說:「今日廠里不開工?」慶來說:「我歇半天,商量個事哩,你來了就好,你請請主意,看這事該干還是不該干?」說開了,原來是鹿茂為地板廠做裝地板條的包裝箱,看到廠里草繩用量大,思謀著能從省城進一套擰繩的機器,但這需一筆本錢,就找順善和慶來合夥。子路知道菊娃是為廠里專門收購草繩的,擰繩機器若購買回來,菊娃就不能再賺錢的,但他不好說,回答道:「好事是好事,可這得與廠里談好,廠里若不收貨那就白幹了。」順善說:「正是這問題,我們找了菊娃,沒有菊娃這事還搞不成的。」子路知道他們在暗指菊娃和廠長的關係好,臉先紅了一下。鹿茂說:「菊娃也傻了,就是廠長讓她專門收購,那能收購多少,廠里還不是每月從縣上直接買那麼多繩嗎,廠長就是再好,畢竟是城裡人,不掙他的錢掙誰的,能多掙就多掙!我們也想讓菊娃入伙,這就得你給菊娃說哩。」子路說:「這倒是好事,我說的試試。」三人把酒又敬了子路一番,提出既要入伙,各人的投資就不是幾百元上千元的,如果子路給信用社的賀主任談談,能不能貸出一筆款來?這使子路為難起來,支支吾吾不好說乾脆話。順善就說:「咱還是讓子路只去說通菊娃吧,貸款的事我去找賀主任,實在貸不下,那就得挖東牆補西牆地籌了。菊娃那一份,叫子路出子路還能不出?!」院門外有人叫:「竹葉,竹葉!」四人停下話頭,鹿茂說:「說曹操,曹操就到,是菊娃吧?」磨棚里的竹葉問:「誰個?」有人推了院門,說:「竹葉,順善在你家不?」竹葉說:「在的。」來人哭聲便起:「順善,順善,你得給我做主哩!」順善說:「是蔡老黑的婆娘。」先出去了。

  慶來和鹿茂、子路遂出來,蓬頭垢面的半香歪倒在院門裡,哭得劉備一般。慶來嚇了一跳,以為這女人和慶升家的又鬧了架,要來尋他的不是。慶升的媳婦和半香以前打過架,男人們雖然沒有介入,但那時慶來慶升還未分家,半香就來家裡要往門框上「掛肉簾呀」。順善把女人扶起來,問咋啦咋啦,女人偏不說,只是問:「順善你當過支書,紅白喜事都是你處理的,你說你管不管?」順善說:「半香,你毛病又犯了,有話好好說,耍死狗我就不管的!」女人才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說是蔡老黑打她哩:「並不為著什麼,他從街上回來見雞打雞見狗打狗,我說你哪兒氣哪兒出,給我使啥性兒?他就罵你娘的閉上屄嘴,我蓋的這樓置得這家,我願意一把火燒了就燒了!我說好麼,你蔡老黑燒麼!他真的拿了火去點門帘子。我上去奪那火柴,他抓住我頭髮就打,你看你看!半香把上衣撩起來,胖得一桶粗的腰,肉埋住了繫著的紅褲帶,那背上是一大片黑青。女人說:他打了我半輩子麼!我坐到門口去哭,鄰居唐三的娘見我可憐,給我說,老黑心躁哩,老黑在街上見著廠長和菊娃了,差點兒和廠長要打起來,可沒有打,回來出氣哩。噢,你沾不上菊娃了,拿我出氣呀?!你蔡老黑如果是信用社逼你還款你心煩,是葡萄園不行了你心煩,是你斗人家地板廠鬥不過你心煩,你罵我打我我都忍了,你張狂得要修白塔,把家所有積蓄都花了我也忍了,反正你是男人家一切由著你去折騰,可你是為了菊娃回來打我哩,我一樣是女人我就那麼不值錢?!我不哭了,我收拾了包袱回娘家呀,我給你騰開地方,你有本事就把菊娃叫回來鋪床展被麼,菊娃×上是長了花你黑天白日地往死著×麼!」子路臉上擱不住了,走又走不了,返身到屋裡去吸菸。順善吼了一聲:「你這婆娘嘴裡胡說哩,你們打架拉扯別人幹什麼!你就是有回娘家的毛病,男人家最惱氣的就是婆娘動不動娃不管了,家不理了,抬腳回娘家呀!你回娘家是不想再回來啦?是要離婚呀?」半香說:「他蔡老黑一直想和我離婚哩!他想離就能離了?我這婚姻是受法律保護的!可你蔡老黑就算把我蹬脫了,菊娃就能跟了你?怎麼樣,她菊娃不就和廠長好了嗎,不就雙雙對對在飯館裡吃嘴在鎮上踏街嗎?我收拾包袱哩,他老虎一樣撲過來,把我像抓雞娃子一樣壓在那裡打,我是急了,是抓了他的交襠……」順善說:「你抓他交襠啦?你哪兒不能抓,抓他的命根子!」半香說:「他不讓我活了,我也就抓壞了他,抓壞了他就不謀算菊娃啦!」順善說:「讓你不要拉扯別人,你這人怎麼是這樣?!」半香說:「我不拉扯了,你說我現在咋辦?」順善說:「兩口子吵嘴打架有什麼理兒,罵過了打過了就沒事了,你回去。」半香說:「他不讓我回去了,樓門鎖了,院門鎖了,他到他爹那兒去了,說他這回一定要離婚,他就是後半輩子打光棍也要離婚呀!」順善說:「瞧瞧瞧,我說做女人的不要動不動就回娘家,怎麼樣?!你回去吧,院門鎖了借一把梯子翻院牆回去,回去把飯做好,把屋裡收拾好,啥話也不要說,事情就不了了之過去了。」半香說:「我知道蔡老黑,他這回是氣極了,他是土匪,他心硬,他怕要來真的了!」順善說:「那你說咋辦?」半香說:「你在黨裡頭,我得尋你做主啊!」順善說:「竹葉,去給你這嫂子倒碗茶喝喝。人就先不回去,我這去見蔡老黑,吃罷黑來飯了,你和慶來送她回去。我忙得鬼吹火似的,還得管這些事,我這是……」竹葉說:「你可是黨裡頭的人嘛!」順善笑了一下,走到堂屋去,慶來和鹿茂還在裡邊安慰著子路,鹿茂說:「子路,那女人可憐是可憐,但也是不得人愛的人,她說啥話你也別往心上去。」子路說:「……就是牽連著菊娃,我也沒權利管的,唉。」慶來說:「不是我說你哩,天底下離婚的人一層哩,誰個像你離婚時絲絲蔓蔓,離了婚還牽腸掛肚?這麼長時間了,你怎麼還沒走出菊娃的陰影?!」子路說:「你沒離過婚,你不知道其中的痛苦……」順善說:「高老莊的事你還不了解,只要菊娃不離開這裡,是是非非哪少得了?我只想問一句話哩『你和西夏過得怎麼樣?』」子路說:「還好。」順善說:「你和菊娃都是好人,兩個好人不一定就能成好夫妻,但離婚了也不一定非要成了仇人。這一點,西夏不跟你鬧事吧?」子路說:「這倒不會。」又說了一句,「她不在乎。」順善說:「這就好!依我的看法,菊娃那邊你能關照的還得關照,但你那邊的日子該怎麼過就怎麼過,至於風言風語,你左耳朵進了,右耳朵出去。」順善說完,又叮嚀了合夥辦草繩廠的有關事體,就去了蔡老黑家,子路又坐了一會兒,已和慶來、鹿茂沒了什麼話說,告辭了回去,出來見竹葉去了廁所,半香在那裡幫著羅面,他想說什麼,女人卻缺理兒地低了頭去,子路就一眼一眼看著罩了暗眼的驢子在磨道里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他終於沒有說出一句話,出院門走了。

  這一夜,子路又是睡不著了,前幾日對菊娃的怨恨,曾經使他想一走了之,眼不見心不煩的,或許這種怨恨令他很快要忘卻菊娃的存在了,但現在卻又是斬不斷理還亂了。先前是多好的人緣,如今被人這麼說三道四,走是無法走,躲也躲不開,無依無靠的數年裡一個寡婦人家是怎麼過來的呢?蔡老黑是離不了婚,但蔡老黑又像瘋狗一樣糾纏,王文龍是省城的大老闆,王文龍能否會是真心愛著菊娃、愛得長久,更要命的是菊娃心上還藕斷絲連了自己,那麼,菊娃以後日子怎麼過呀?!子路想得頭痛,又無可奈何,一肚子的煩愁無法給娘說,更無法對睡在自己身邊的西夏說,翻來覆去,輾轉不已。西夏幾次用手試他的額頭,間:「腸胃不舒服嗎?」子路說:「在慶來家多喝了些酒。」西夏說:「見酒就控制不住了?這兒水土硬,回來三天兩頭鬧毛病。要我揉揉嗎?」子路說:「不打緊,你睡吧。」西夏卻拉開了燈,披衣坐起來,說:「你肚子鼓脹睡不下,我陪你說說話。」就說起白日見到菊娃和廠長,說到菊娃又要開一個雜貨店了,子路一直不言語,末了說:「你覺得那廠長怎麼樣?」西夏說:「你問的什麼,是人的模樣還是待菊娃的態度?」子路說:「他對菊娃怎樣?」西夏說:「我看蠻好。但他走路手是往後反著掌甩哩,相書上說這種人容易招惹女人。」子路心裡又沉了沉,不吭聲了。西夏又說,「要叫我看,蔡老黑倒比廠長好,他烈是烈,那是沒個好女人調教,這人豪爽,真要愛上一個女人了就沒死沒話的。」子路說:「是不是這種人你畫畫好畫些?!」拉滅了燈,摟著西夏睡下。但他卻又說:「你覺得不覺得我太操心菊娃了?」西夏說:「有點。」子路說:「請你能相信我,也能理解我。」西夏說:「難道我對你苛刻了?」子路說:「沒。西夏,在這一點上我對許多人誇你的好,也發自內心感謝你,我慶幸我後半生還能娶到你這樣一個女人!」西夏說:「那你要不要我批評你?」子路說:「你說。」西夏說:「你活得是太累了,別人看不出來,我看得出來,你既然和她離了婚,又要讓她生活得好,你就不能太關心她,她離婚不離家一時還得這樣,你回來就要少見到她,因為只有這樣,她才能徹底擺脫你,對她好的人也才能有自信對她更好。若不這樣,為著她好,其實是害她,況且,你又不是會處理這種事的人。」西夏的話使子路的心咯噔跳了一下。西夏的話是對的,子路沒有想到大不咧咧的西夏竟能說出這樣的話來。子路在沉思了,他承認自己太軟弱,太無能,如果他是心硬的人,是果斷的人,他絕不會有這麼多的負擔,但負擔越是沉重,越是不放心菊娃,真就像水中救人,你抓他,他也抓你,雙雙越撲騰越沉下去了。子路親吻了西夏的後頸,喃喃地說:「你說得對的,你說得對的。」畢竟鏡破不可能再圓了,畢竟日後他要走自己的路,菊娃也要走菊娃的路。但是,子路在黑暗中睜大了眼睛又想,菊娃現在正處在左右為難的境地,面對了蔡老黑和王文龍,又在高老莊,能自主嗎?善良是女人最易被男人利用的弱點,而美貌比金銀更易引起盜心,若再一步走錯,菊娃後半生沒好日子過,他也甭想過好日子了。

  早晨起來,子路嚷嚷著要洗頭,娘燒水讓洗,水面上漂了一層脫髮。娘說:「子路你眼圈咋那麼黑的,臉那麼瘦的?」子路說:「是嗎?」故意兩手抓了臉皮一扯一送,五官也就隨著過來過去。西夏又過來逗他,兩個人嘻嘻哈哈地樂。娘嘆了一口氣,到廚房裡用針用線納縫包在掃麵條帚把兒上的粗布,卻把西夏喊叫去了。娘說:「西夏,晚上又睡遲了?」西夏說:「嗯。」娘又說:「你年輕,是風中的旗子正歡哩,子路卻是小四十的人了,人過四十日過午,你得關心著他。」西夏說:「嗯」。嗯過了卻覺得莫名其妙。娘就看著西夏,看過了再去納縫,線卻脫了針眼,西夏拿過針線去穿,娘說:「人常說花是澆死的,魚是餵死的。男人家都是些撲燈蛾兒,見不得有個光亮,做女人的就不能全由著他的性子了。這掃麵條帚說要壞,不出一個月眉兒就禿了,把兒就散了,可用布包了把兒,愛惜著,一樣的家具,一年兩年地能用哩!」西夏驀地醒悟了,臉上含笑,心裡只喊委屈,但他沒有把子路的苦愁說出來,說出來娘也解決不了,事情會忙裡添亂的,當下點點頭,起身到睡屋梳妝去了。

  子路把洗過的頭髮擦乾,提了半桶生尿潑到自留地去,回來卻摘了一嘟嚕青辣子,北瓜花,兩個紫茄子和一撮蔥。見西夏在院裡捉了那只有帽疙瘩的母雞,拿指頭在屁眼裡試有蛋沒蛋,說:「狗整天要人餵哩,狗卻不下蛋,雞不給它喂,它卻一天一個蛋,你不讓它下它還憋得慌,雞就是下蛋的命呣!」西夏說:「今早怎麼說話有哲理了?」子路說:「心情好麼,你換這一身衣服精神得很,老婆一漂亮丈夫的想像力就激活了!」就過來,低聲說,「你一漂亮我就不行了,你看你看!」他的褲襠真的頂了起來。西夏說:「你不要小命啦?」子路偏說:「今中午咱做北瓜花煎餅,我拔了那麼多蔥……」西夏說:「娘,娘!」娘把被褥拿出來曬太陽,說:「咋啦?」子路卻鑽到廚房裡去了。西夏給娘笑笑,說:「今日三隻雞有蛋的。」將雞用筐子反扣了,去臥屋把一身新衣脫下,又穿上了往日舊衣,唇膏也擦了。子路看見有些不滿,說:「我看你再在高老莊待些日子,和那些婆娘沒區別了!」西夏說:「入鄉隨俗麼。過會兒我去找蔡老黑呀,穿得花花哨哨,讓外人見了犯錯誤呀!」子路聽說西夏又要去找蔡老黑,臉就沉下來,說不能去,昨日蔡老黑和他婆娘打鬧得烏煙瘴氣的,你去討嫌呀?西夏這才知道蔡老黑那邊的事,倒埋怨子路昨日知道這事夜裡為啥不對她提起,她就又說村人都去白塔那兒運磚哩幫工哩捐錢的,咱沒有去出力,能不能也捐些錢?子路說:「我有那麼些錢還不如辦別的事哩!」噎得西夏瓷了半會兒。娘就過來訓責子路說話太沖,西夏說:「娘你是看到了,我可是沒有全由著他的性子了,他就這麼凶的!」娘說:「不理他!」拉了西夏,拿了一包紅糖,到南驢伯家去。

  南驢伯家的堂屋裡坐著栓子的娘和勞斗伯嬸,一眼一眼看著一個和尚在桌前燒香,敬佛,然後掐了各種手印,念了許多口訣,拿一塊棗木印章在屋中的牆上,柜上,瓮上,門上,炕頭上,木樑上,用繩吊著的柳條籠上,窗上各處拍打。西夏看那和尚,認得是那日在太壺寺的鵝頭,鵝頭和尚對她的到來似乎不悅,叮嚀說:「把屋門關了,不要讓生人進來!」三嬸就說:「這是我侄媳婦。」西夏進臥屋去問候了南驢伯,見他越發枯瘦,說:「伯你想吃點啥,我到鎮街買去!」南驢伯嘴張著,聲音卻好像是在炕邊的那個木箱上,聽到是:「你嬸給我買了包牛髓油炒麵,師父禳治了,果然見好,剛才我還吃了一碗哩!」西夏拿眼看木箱上,木箱上並沒有什麼。西夏說:「好。」給南驢伯掖了掖被角,南驢伯沒有動,臉上也沒表情,木箱上卻是喜歡的聲音:「我很快就要好了呢!」西夏有些害怕起來,她聽人講過,人在病重的時候,靈魂就常常出竅,南驢伯的靈魂現在是坐在了木箱上,他看著炕上的身子,也看著堂屋裡的三嬸她們和和尚。趕忙走出來,看和尚把五六張用硃砂畫就圖案的黃紙符貼在各處牆上,她說:「這是什麼符?」和尚說:「這你不懂。」西夏說:「畫的好像是字又像是人樣?」和尚說:「這是昨晚子時畫的,這得一筆畫下來,手底下得有功夫。」西夏說:「這我也能畫,我學繪畫的。」和尚臉上有些慍怒:「人民幣也能複製哩,可複製的不流通!」栓子娘就拉了西夏,悄聲說:「不敢胡說。」西夏就不言語了,老實地坐在那裡,卻總覺得南驢伯的靈魂就浮在屋頂的大樑上正往下看哩。和尚貼畢了符,坐在那裡喝茶,對著窗外的一棵榆樹說:「樹上那個包可不能砍的。」三嬸說:「上次你來後,那樹身上無故就生出個包來,眼看著越長越大。」和尚說:「那就好,這是人身上的癌疙瘩轉移到樹身上了。你讓它長吧,它長得越大,人脖子裡的疙瘩就越小。」西夏就出去看那榆樹,果然樹身上有一個大疙瘩包。

  和尚收了酬金走了,幾個人就全坐在南驢伯的炕頭說話,南驢伯臉上活泛起來,說話的聲音再不響在木箱上。南驢伯問起牛川溝的白塔修得怎麼樣了?西夏說她去了一次,那時塔底就快起來了,近日她倒沒去的。南驢伯就說地窖里還有一斗小米,幾時送到蔡老黑那兒。西夏說那裡的人都是義務做工,各自回自家吃飯,不起灶也用不著送糧食去。栓子娘說:「你不知道,修塔是用小米熬了湯澆灌磚石縫的。」西夏在博物館看過一些材料,古時的塔身和城牆甚至墳墓,為了結實,都是用小米湯澆灌,可那時沒有水泥,現在哪兒還能用得著?南驢伯卻堅持說:「要送去,咱沒勞力,又沒錢,送些小米不管派什麼用場,也是咱一個心麼。老黑選上代表啦?」西夏說:「伯你還操心他選沒選上代表呀?他選上啦!」南驢伯笑了一下,額上已沁出一層細汗。大家就說:「你說了一陣話了,把眼睛閉上歇歇。」栓子娘看著南驢伯閉上了眼睛,就提說起了蔡老黑和王文龍、蘇紅爭著拉選票哩,如果地板廠能把鎮街的路修了,王文龍和蘇紅就肯定能選上,但他們有九牛卻不願拔一根毛來:「誰投他們票啊,選上他們只給有錢人去定政策呀?」勞斗伯嬸說:「蔡老黑也不是有錢的主兒?!」三嬸說:「葡萄園廢了,他還能有什麼錢?選上他了,他能給咱說話!」栓子娘說:「聽說了沒,蔡老黑差點兒把他婆娘打死哩,他選上代表了還那麼打婆娘,可憐那婆娘給老黑當了半輩子捶布石。」娘說:「是不是她嫌老黑拿錢修了塔了?」栓子娘說:「說不來。老黑是捨得的人,但是生胚子,他家有熊拳譜的,男人家出手重,婆娘招得住他打?」三嬸就問西夏:「子路呢,還收集土話嗎?蔡老黑真的是會熊拳的,過去打拳的人都有一套行話,他沒有去問問蔡老黑?」西夏說:「是不是江湖上的那些話?」南驢伯睜開眼,說:「這我也弄不清。子路收集土語是要寫書嗎?」西夏說:「他說他要寫書的。」南驢伯說:「咱高家就出了這一個人!」勞斗伯嬸說:「從小看大哩,小小的時候,我看子路前庭飽滿,嘴又大,我就說了,男娃嘴大吃四方,女娃嘴大吃谷糠,他果然走州過縣哩!」西夏說:「那我就得吃谷糠了!」西夏的嘴大,而且有稜有角,說完笑起來,嘴越發顯得大。勞斗伯嬸自知自己說得不那個了,忙改口說:「西夏嘴不大,櫻桃小口的大啥?」栓子娘說:「大是大了些,可一笑能大,一收卻小,這才是有福有貴的女人哩!」西夏樂了,說:「這話你要給子路多說的,他彈嫌我這樣不好那樣不好。」三嬸說:「他不敢的!咱在這兒說他,他不知怎麼個打噴嚏哩!」

  子路坐在菊娃的雜貨店裡剛端起咖啡杯,鼻子發癢,果然就打了個噴嚏。子路是在娘拉了西夏出門後,獨自在院子坐了一會兒,想夜裡西夏的話說得在理,但又覺得要斷絕同菊娃的往來還得好好和菊娃談一次,何況順善他們還托他給菊娃做工作入伙辦繩廠的事。他心裡這麼想著,就比往日坦蕩了許多,光明正大地直接去了雜貨店。店裡坐了很多鎮街上的人,都站起來給他讓座,似乎是稀客一般,菊娃說:「哎喲,咱們教授來了?」沏一杯茶雙手遞過來,還說,「咱巴結一下教授。」子路說:「謝謝!」眾人都笑,說:「瞧人家多大方!」子路也笑了一下,心裡卻想,以往見菊娃,少不得以淚洗面,即使不落淚,臉也是苦愁著難以活泛,今日一有了主意,卻這般自自在在,人真是活了個感情嗎,感情剛一鬆弛就相處如同志如路人嗎?他不禁又為自己的這種變化而吃驚了,覺得自己是不是有些冷漠和卑鄙了?!他從懷裡掏了香菸,發給了每人一支,自己也點上了一支。菊娃說:「你一個人,咋不把我的接班人帶來?」子路說:「叫她來幹啥?」菊娃說:「這你就又犯錯誤了!當年到哪兒也不肯帶我,現在又是不帶人家,你跑來尋前妻,看人家怎麼收拾你,離了一房還要再離一房?!」大家又是笑,說:「菊娃你這就不對了,人常說結髮夫妻到底親,子路又念舊情麼!」菊娃說:「你們才說了個錯,要是念舊情,黑來,可以來,沒人時也可以來,子路偏是尋個大天白日人稠廣眾著來!」眾人說:「是不是嫌我們在這兒?我們都走,好讓你們說話!」菊娃說:「我們兩個現在是旁人世人了,有什麼話要說的,有話要說也不至於離了婚!子路,無事不登三寶殿的,今日來有啥正經事嗎?」子路順口應道:「我買些肥皂。」眾人說:「買肥皂,呀,子路到菊娃的店裡了還說買字?!」哄哄哄說笑了一陣,就陸續散去。

  人一盡,菊娃說:「你真的要買肥皂?」子路說:「你逼著我買麼。」菊娃撲哧笑了一下,說:「回來這麼長日子我只說你來店裡看一看的,你連個人影也不來閃一下,要來了,就挑這麼好的時候?你不知道高老莊是是非窩了!」子路說:「我不在乎。」菊娃說:「你當然不在乎,你三天兩頭就走了,我往哪裡去?」子路的心陡然又沉起來,坐在那裡不言傳了,腳底下是一層瓜子兒皮、糖果皮和遭嘴唇唾棄的菸蒂。菊娃把茶杯里的茶潑了,說:「我給你沖杯咖啡吧,你是新人新生活了,要喝咖啡哩!」子路說:「我喝不慣。」菊娃說:「我都能喝得慣,你喝不慣?喝!」子路端起了杯子,就在這時候他打了一個噴嚏,這個噴嚏巨大,連唾沫鼻涕都噴出來,菊娃笑了笑,說:「我只說你和西夏生活能改一些瞎毛病的,你還是打噴嚏頭揚得那麼高?西夏也就容了你這髒鼻涕?!」就把手巾扔給了子路。

  子路擦了鼻涕,說:「你現在開通得很麼!」菊娃說:「坐了那麼多人,我見著你哭鼻流眼淚呀?這些年裡,我能學會的就是哄自己。我只說我成了兩面派了,可上次去太壺寺聽和尚講佛,和尚說菩薩也有三十六個法身的,兩面派就兩面派,要麼人就更難活了。」子路看了一下菊娃,菊娃的面色已沒有了剛才的戲謔,心裡就不禁又有些酸,眼裡也漸漸潮起來,低了頭握著咖啡杯,不住地吹氣。菊娃說:「咋啦,到我這裡不高興?」子路是洪水中的籬笆,搖晃著搖晃著,有一個波浪閃過來撲啦就倒了,他的眼淚唰地流下來,趕忙去擦,卻越擦越多。菊娃說:「你咋還是劉備?倒不如我一個女人家了!是不是和西夏又鬧了矛盾?人家還是姑娘家,你年紀大你得讓著她哩!」子路說:「菊娃,你也不要在我面前裝了。」菊娃說:「我裝什麼了?」子路說:「我一進來,我還看不來你的眼神?今日我過來看看,我本來要平平靜靜來說說話的,叮嚀著自己說離婚了就不要再絲絲蔓蔓,越是那樣,到底對誰都不好,可一來卻又做不到了。我和西夏沒鬧矛盾,我那邊過得越好,越是要操心著你這邊,心裡越是不安妥。」菊娃說:「那你來是要安你的心嗎?我這裡啥都好的,你瞧,吃的不缺,穿的不缺,錢又夠花,我也比先前胖了,你這就可以安心過你的日子了。」子路說:「你看你看,我給你說真心話,你總以為我在說假話哩。」菊娃突然坐在那裡眼淚長流,說:「你有啥不安的,我回去幾次,你們過得歡樂樂的,你想想我心裡怎麼想的?我是心裡酸酸的,我也對自己說,子路已不是你的人了,你盼人家過得好哩,人家過得好了,你酸什麼?可我不由我。這麼長日子,我只說你能到店裡看看我的,天天盼著你能來一次,可就是沒見你來……」說罷,擦了眼淚,勉強笑了一下,說,「瞧我這又怎麼啦,既有今日,何必當初,已經離婚了盼你來幹啥,讓你來看看我又圖什麼呀?!」子路說:「那麼是我來錯了?」菊娃說:「我也矛盾,我真的矛盾哩……你能來我怎麼能不高興?做不了夫妻咱還是鄉黨,還是朋友,就是做個情人……瞧我成什麼人了,子路!」子路抬起頭來看菊娃,菊娃也看著子路。菊娃說:「這麼大的人了,離婚這些年了,還哭鼻子流眼淚的,別人不笑話,自己也笑話自己了……咱高高興興說些話。」子路說:「高高興興說些話。」但兩人一時間裡卻沒話可說。店門外有人走過,有往店裡探了一下頭就走開的,有伸進腦袋看一下,退了出去,卻又伸進腦袋看一下。子路說:「離了婚又來找,在外人眼裡是不是怪怪的,不正常?」菊娃說:「咱這兒的人自己事都管不了偏愛管別人的事!要關了門說話我就把店門關了。」子路說:「大白天關門,讓人看見……」菊娃說:「豬死了就不怕熱水燙了。」哐啷關了門。菊娃轉過身來,是含怨帶羞的一個笑,然後往店的裡間屋走,經過子路身邊了,伸手撥了一下他的頭髮。子路的額上有一撮頭髮溜下來。子路看著菊娃,卻把那隻手抓住了,兩人就那麼僵硬地站著,拉了手。一個說:「你也真是胖了。」一個說:「胖得沒個樣子了。」子路又捏了捏菊娃的肩頭,把菊娃抱住,他的頭和菊娃的頭一般高,很早很早以前的一種丈夫的保護人的意識重新回到了身上,菊娃並沒有反對,身子由僵硬而柔軟著,顫活活不已。但很快就分開了,菊娃在說:「……咱這成了啥了呀?!」

  帘子之後的裡間屋裡,兩人坐在了床沿上,床吱扭吱扭響起來,子路的腦子裡立即想起了那一夜看到的情景,心裡開始煩躁,他站起來,說:「你把這床也支穩嗎,響得多難聽。」菊娃說:「支得那麼穩幹啥,又沒有兩個人睡覺怕塌下來!」子路沒有說話,挑簾出去又把那杯咖啡端回來,連喝了半杯,說:「你給我說實話,你現在情況到底怎麼樣?」菊娃說:「啥情況?」子路說:「是不是與蔡老黑不行了,準備和廠長?」菊娃說:「喲,啥事你都知道?你聽到風聲啦?外面怎麼說的,說我流氓破鞋了?」子路說:「別人怎麼說那是別人的事,我只在乎你,問你的主意?」菊娃說:「那好,你說的蔡老黑和王文龍都有關係,我聽聽你的意見,你說我嫁了誰好?」子路一時噎住,說:「你是咋想哩?」菊娃說:「在我最困難的時候蔡老黑給過我關心和幫助,我要不記著他的好處我就不夠人的,但要嫁他卻不行,他有家有室,離不了婚,就是能離婚,他那個脾性我也受不了。可是,我要擺脫他又難擺脫,不吃糜子糕了,糜子糕卻粘著手。也是為了冷淡蔡老黑,我就和王文龍近了些,王文龍也是死也看上我,想著法兒要娶我,但我沒給他個回話。他要幫我,他就幫吧,我不能誰幫我,我就嫁了誰,落個以身相許哄人家錢的名哩。而他幫我若是為了娶我,我倒也要看看這個男人是真心愛我還是一時興起,你說呢?我現在是二茬婚了,我真的怕了男人哩。」子路說:「……咱倆走到這一步,都是命,我現在信了命了。」菊娃說:「是命不是命,走到這一步了也就不說以前事了。」子路說:「可你畢竟年輕,總得有個落腳。」菊娃說:「還年輕呀,女人三十豆腐渣,我已經三十多了!正因為已經三十多了,我不急的,大教授我都經過了,說實話,再跟任何人我也沒那份熱乎勁了。離婚這麼多年,我總覺得你還是自己人,腦子裡還老想到你,這回你領西夏回來了,明知道子路不是我的子路了,可夜裡一覺醒來,還是發迷怔。我自己也常想:子路是大樹,這麼多年了,樹影子還罩著我哩,不管以後我嫁了誰,都必須是我從心裡完全沒有你了,那才能做人家的媳婦,要不,嫁過去對我不好,也對不住人家。」子路一句句聽了,眼淚又無聲流出來,抱住了菊娃,淚水滴進了菊娃的脖子裡。菊娃扳過了子路的腦袋,看見了那已經稀疏得見了頭皮的發頂,她拿手去擦子路的眼淚,說:「好了好了。」卻又一次摟住了子路,將他的一顆頭捂在自己胸前,來來去去的撫摸,喃喃道:「我又聞到你的味了,還是一股石灰味……」

  不知什麼時候,菊娃的衣服扣子被解開來,誰也說不清是誰解的,兩人在吱吱扭扭的木板床上合二為一。菊娃依然是那一種姿勢,她不出聲,而且要子路閉上眼睛不要看她。但子路已經不習慣了這樣的簡單,他覺得哪兒總不舒服,不過癮,就站起來抱起了她的雙腿,她的腿短短的。菊娃說:「你現在還會這花樣?」子路說:「這樣好哩。」經過了長久,菊娃的臉上痛苦起來,子路說:「你不舒服?」菊娃說:「你這麼長的時間?」子路又活動了一會兒,還是未泄,卻覺得已沒有了那種要求,蔫下來,就停止了,遂在心裡感嘆:我們已經是不能和諧了。兩人穿好了衣服,菊娃說:「人說娶年輕老婆,男人也年輕哩,她把你培養得比咱結婚時還厲害麼,我受不了你了。」子路說:「……」菊娃說:「世上事真怪的,離了婚感情倒比沒離婚時好……這怕是我最後一次和你這樣了……咱這是成什麼事呀,來說話的,卻干起這事……剛才突然我覺得對不起了西夏,就疼得厲害。」子路說:「這個時候不要提她。」坐下來,說,「蔡老黑你覺得不行就好,他哪兒配你,那野胚子貨能那樣待他老婆,就是嫁給他,以後再遇到別的女人,他也會像待他現在老婆一樣待你。要擺脫他,就得徹徹底底不要理他,男人是得寸進尺、順竿就爬的德行,你只要給他指頭蛋大一個窟窿,他就能擠進一條腿來。至於王文龍,你卻要好好了解他哩,聽說他也結過婚?」菊娃說:「他老婆是病逝的,幾年了。」子路說:「噢,那倒比離了婚的好……可現在人一有錢就容易變壞的……」菊娃說:「走著看吧……就算是再嫁不出去就不嫁了,你好好活人,到晚年了,我不行,石頭還有他爹的,你只要對石頭好就是了。」子路到這時不知說什麼好,又呆呆坐在了那裡。

  菊娃梳好了頭,出去將店門開了,門外就有人進來買燈泡,說:「我還以為你去收購草繩了,原來還在店裡?」菊娃說:「聽說你娘害病哩,好些了嗎?」那人說:「好些了,她有高血壓的老病根兒,前一向翻修院門樓有些累,血壓就升上去了,只害頭暈。」菊娃說:「我爹當年就是高血壓,茶坊鎮何大夫有個偏方,每日清早睜開眼,喝一杯清花涼水,連喝三個月,我爹就是喝了好的。你讓你娘也試試。」那人說:「是嗎?真要好了,我來給菊娃姐磕個響頭哩!」菊娃送走了來人,子路出來說:「我差點兒忘了一件事的,順善、鹿茂和慶來是不是給你談到辦草繩廠的事?」菊娃說:「他們尋到你了?」子路說:「這倒不失是個好主意。他們要你入伙,當然這是要利用你,你覺得呢?入伙的錢你要緊張,我能幫你一些兒。」菊娃說:「這錢我讓你掏什麼?我之所以沒有給他們吐口,我覺得慶來是自己人,可以信的,但他太老實,鹿茂那人你知道能投機,順善又是精透了的,我怕被他們耍了。」子路說:「你計算過沒有,現在收購草繩你一年能落多少,若入伙辦廠又能分得多少?」菊娃低了頭,想了想,說:「差不多吧。」子路說:「那我就知道了!若你不入伙,這廠子肯定辦不成,他們就會不高興,連慶來也得恨你,辦起了只能對他們有利,可能還要落個是他們成全了你的……廠長知道這事嗎?」菊娃說:「我給廠長說了,他說山里人幹事是一窩蜂,誰也見不得誰碗裡米湯稠,他們要辦繩廠就辦去,地板廠以後的木板箱都用膠帶呀!」子路說:「是這樣吧,咱不要入伙,可我就說你同意了,讓他們找廠長談去。這話你千萬別漏出風來!」菊娃說:「沒離婚的時候,我給你說村上的事,你聽也懶得聽,現在我倒感受到被保護的滋味了!」子路苦笑了笑,過去取熱水瓶往杯里添水,熱水瓶里卻沒有了熱水,菊娃便將鋁壺要在火爐上燒,鋁壺裡竟也沒水,要去提水,子路奪過壺自己去了。

  從店左邊的斜坡下去,坡根處是有一眼水泉的,子路在家的時候,村人吃水不到這個泉里來的,因為太遠,只是夏天才來,這裡的水清,涼,能敗火又不拉肚子。子路記得,小時一次將一枚頂針玩耍著套在自己的小牛牛上,套上去了卻取不下來,越取越取不下來,尿又憋得難受,眼看著腫得像個小紅蘿蔔了。娘嚇得都哭出了聲,抱了他去讓蔡老黑的爹看,蔡先生也沒辦法,說快送縣醫院做手術吧,恰好一個陌生的老頭從鐵籠鎮到茶坊鎮去,路過這裡,見了說:弄一盆清花涼水來!爹就在這泉里舀了一桶水。那老頭提了桶,猛地照著子路的交襠潑去,子路突然地被冷水一激,小牛牛就縮了,頂針叮噹當掉下來。子路想到這裡,不禁笑笑,卻也記得了那個頂針後被爹拿去讓小爐匠製成了一個銅戒指,戒面上還特意刻了個蝙蝠來象徵有福,讓他戴了多年的。提水回來,子路問那個戒指現在在哪兒?菊娃說:「去打水就想起戒指了?我每次提水也就想起那事的。結婚後娘讓我戴著,離了婚我就退給娘了,怎麼,娘沒給西夏嗎,戴上戒指就該守住你那根了!」子路說:「我突然想起來,隨便問問……」還要再說,菊娃悄聲說:「他來了!」臉上立時緊張著。子路扭頭一看,是王文龍西裝領帶地從地板廠那邊走了過來。子路原本心情在這一時蠻好,也是親口說過了讓菊娃多了解王文龍,但王文龍突然將在雜貨店出現,子路的腦子裡嗡了一下,幾分惱怒就生出來。他沒有動,也沒言語,沉沉地坐在那裡。

  王文龍出現在門口,說:「菊娃,你把頭髮剪了?」菊娃下意識地朝櫃檯上的鏡子裡看了一下,說:「剪得不好看了?來來來,我介紹一下,這就是石頭的爹!」王文龍這才看清坐著的子路,瓷了一下,笑起來:「是子路呀!見過了見過了,在順善家見了,我也去給高老先生三周年祭過酒的,哪能不認識?!」子路不知怎麼臉越發沉下來,心裡說:你慌什麼,瞧笑得多硬!他沒有應聲,只拿眼看著他。王文龍似乎在那裡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手在口袋裡掏,掏出一盒雪茄,遞一支過來說:「你吸顆煙。」子路揚了一下手,示意他不吸,揚過了又後悔不該揚一下手,還是坐著,把目光盯住貨架,說:「石頭在蔡老先生那裡多日了,你幾時把娃接回來?」菊娃說:「今日是什麼日子,說不來時誰也不來,要來怎麼就都來了?!廠長你坐呀,有什麼事嗎?」王文龍在那裡坐下來,說:「菊娃,我來給你說件事,上次托人去上海買輪椅的事,剛才那人從省城打來了電話,說貨已到省城了,近日就捎過來。」菊娃說:「這多謝你了,一把輪椅多少錢?」王文龍說:「什麼錢不錢的,我準備拿十萬元來給高老莊小學哩,一把輪椅還向你要錢?」子路坐在那裡,心裡急迫起來,王文龍當著他的面說給石頭買輪椅,這使他當父親的丟臉!他站起來說:「菊娃,你忙吧,我得走呀!」王文龍忙說:「你們坐吧,我路過這裡,隨便給菊娃說這個事,我還得去鎮政府一趟哩,我得走呀!」說罷,果真起身就走。菊娃說:「急什麼呀,我這兒有老虎,說走就都走呀?不能走,都不要走!」但王文龍還是先出門走了。

  王文龍一走,子路也要走,菊娃一把拉住說:「你不能走!」把他按在椅子上,「你瞧你那臉色,是誰誰受得了?人家來說給石頭買輪椅的事,又不是要幹什麼壞事,不說一句謝話了,也該給人家個笑臉嘛!」子路說:「道理上我也懂,但我情緒上受不了。」菊娃說:「子路真還對我有感情的,那你幾時和我復婚呀?」子路一時無語。菊娃說:「你家裡有個西夏,這裡還有一個我,你子路多富有!你剛才說得怪好的,我和王文龍八字還沒一撇,你就是這樣子,我看我算了,一輩子當寡婦就是了。」子路悶了半天,說:「反正輪椅我是不會要的,他要拿來,我就把它扔了!」菊娃說:「這你敢?!」子路也火火的,將手中的杯子往櫃檯上一推,沒想杯子竟然在櫃檯面上滑動,滑動得那麼快,過去撞著了鏡子,鏡子落下來砰地碎了。子路在杯子滑向鏡子時驚急得要站起來,但鏡子已經掉下去了,他索性沒有動,呼哧呼哧出粗氣。菊娃叫道:「嚇,你砸起我的鏡子了?你砸麼,看我這裡還有什麼,你砸麼!」子路惱怒而起,出門就走。

  在跨出店門的剎那間,子路確實是後悔了。他想自己這是怎麼啦,真的是與菊娃感情太深,但如果再和菊娃復婚這可能嗎?不能復婚,口裡希望菊娃結婚,而面臨著菊娃要找人自己卻這般不堪容忍,是一種占有心理呢還是為了自己的面子?子路在跨過門檻時猶豫了一下,但畢竟是跨了出去,也不回來,而且還做出了怒不可遏的樣子。這種怒不可遏到最後,子路是自己也相信了自己,一路踢著石子,進院門咚地摔著門扇,立在櫻桃樹下還大聲喘氣。

  娘和西夏沒有在家,子路自個兒燒了一壺水沖茶獨飲,未免有些孤單,卻也想,這陣菊娃如何慟哭,高高興興地相見,而且還做了那麼一場好事,結果不歡而散,這使菊娃的心上又產生一道什麼樣的傷痕呢?子路立馬趕到了蘇紅家,蘇紅恰好是在家裡,和鹿茂殺一隻果子狸呢。廚房的門環上吊著一隻特大的果子狸,鹿茂剝脫了上衣,一吸一呼肋條歷歷可數,一把柳葉長刀叼在口中,樣子滑稽,問是開膛剖腹呢還是直接將腦袋剁掉?蘇紅嘴角噙著一顆紙菸,坐在水管前的小木凳上,說活剝的,得一張完整的皮子,要最新鮮的肉。鹿茂就似乎為難了,果子狸雖然繩子吊著脖子,但刀子在圓圓的額頭上比畫著開過口子,它就拼命掙扎,身子如沙灘上的魚一樣在門扇上拍得啪啪響。蘇紅把子路領到了樓上,蘇紅又是脫了鞋如狐一樣慵懶地臥在沙發里,說:「啥事?你說!」沙發邊有一個按摩棒,按摩棒上沾著一根短短的毛,子路敘說了他與菊娃的會見,希望蘇紅能去見見菊娃。蘇紅大聲笑著,又罵你們是自作自受,拿起了按摩棒在身上胡亂按摩著,說:「我才不去替你向菊娃賠情哩,解鈴還得系鈴人,你有誠心你去給她當面說去!」子路就難堪了,牙咬了嘴唇搖頭,蘇紅竟拿按摩棒戳了他一下,震動著的按摩棒使他的腰麻酥酥的,蘇紅說:「是這樣吧,我給廠里掛電話,那兒離菊娃的雜貨店近,讓人去把菊娃喊了接電話,你在電話上說!」一關電源,按摩棒不鳴叫了,蘇紅撥通了電話,叫喊著對方去喊菊娃。子路小聲說:「說低些,我不想讓別人知道哩。」蘇紅說:「那好吧,你在這兒等電話,我也去殺果子狸去。」就下樓了。子路關了樓上的門,握著電話立在樓窗前,隔著玻璃他瞧見了蘇紅雙手拽住了果子狸的兩條後腿,鹿茂已經在果子狸的腦袋上切開了口子,血殷紅的流出來,點點滴滴灑在地上。電話里終於有聲了,是菊娃在問:「誰呀?」子路說:「我。」菊娃明顯地停頓了一下,偏又問:「『我』是誰?」子路說:「子路。」菊娃說:「你不是摔了杯子走了嗎,你有什麼事?」子路結結巴巴回著話,說自己是有些那個了,如何如何。鹿茂把刀又叼在口裡了,雙手在把果子狸的皮往下剝,剝出了一個可怕的腦袋,但卻在脖子後卡住了,怎麼也剝不下去。菊娃說:「你那毛病我只說改過了,誰知道還是那樣?可你到現在了給我發什麼火,我還是你老婆嗎,你能給西夏也這樣嗎?」菊娃這麼說著,子路已聽出她的怨恨情緒已沒了,就在電話里嘿嘿地笑。菊娃說:「你在別人心上捅了一刀了你還笑,你笑啥哩,笑不要臉的?我告訴你,你摔了杯子就走,我現在就要摔電話了!」子路忙說:「別,別。」菊娃果然砰地把電話按下了。子路站在樓上的房間站了許久,搓搓臉,理理頭髮,走下來。蘇紅說:「怎麼樣,饒了你了?」子路說:「她把電話摔了!」鹿茂的嘴裡又是叼了刀,雙手使勁地拍打著果子狸,然後一手扯著卡在脖子後的狸皮,一手再拿了嘴上的刀,用刀尖一分一毫地划動,工作是那樣的艱難,以致狸的血染紅了他的胸膛和肚皮,汗從腦門上往下滾豆子,說:「子路,子路,給我撓撓後肩,癢得很哩!」子路在他的後肩抓撓,他看見鹿茂終於將狸皮剝下了狸的肩胛骨,於是整個皮就往下撕,發出嚓嚓嚓的響。原來皮與肉連接得是那麼緊,那絲絲縷縷紅的白的東西撕出來,在通過前腿彎時皮子又破了,再繼續往下剝,又是嚓嚓嚓的撕裂聲,子路不忍心看下去,覺得這一切是多麼殘酷,果子狸的痛苦轉移到了自己身上,他的皮在與肉分離地剝脫著,剝脫著。

  西夏見到了蔡老黑,蔡老黑站在塔架子上接磚,塔已修起了四層,塔下的晨堂把磚一頁一頁放在一把杴的杴面上,忽地往上一揚,第二級塔的架面上禿子叔雙手接了,禿子叔將磚又往上拋,四級塔架上的蔡老黑又用手接住。整套的工序如同雜技表演,西夏也用杴將一頁磚往上拋,但磚拋上去沒有弧度,而且不平不飄,禿子叔緊接慢接,接不著,磚落下來,塔下的人驚叫四散,磚砸在和水泥的池子裡,撞著一根木棒,木棒跳起來打在了蠍子北夾村一個塌鼻子人的腳上,塌鼻子立即雙手抱了傷腳,另一單腳在地上蹦躂,臉上是哭與笑的表情,最後就倒在那裡哎喲哎喲不已。西夏忙過去看那腳,腳後跟青了一塊,她說:「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蔡老黑在塔架子上說:「西夏,你把四喜哪兒砸著了?」西夏說:「在腳跟。」蔡老黑說:「不是吧,是鼻子吧,你看看是不是把鼻子砸塌了?!」眾人哈哈大笑。四喜氣得罵:「老黑老黑,你沒大沒小,論輩兒你還叫我姑父哩!」蔡老黑說:「你是哈巴狗站在了糞堆上了!」四喜就抓了一把泥往上甩,沒甩著蔡老黑,卻正好打著了彎腰砌磚的匠人的草帽上,草帽就飄下來,車輪一樣滾到了溝底水畔。匠人的頭頂紅彤彤沒有毛,歪過身來怒目而視,他長著一個鷹嘴鼻子。蔡老黑卻在塔架上更樂了,說:「西夏,我說個謎語你猜,猜著我送你個畫像磚!燈泡,光溜溜,不用抹油,倒立的葫蘆,西瓜茄子繡球,一輪明月照九州。」眾人又是一陣大笑,但西夏猜不出,匠人也笑了,說:「老黑你給咱吐個象牙呀!」西夏終於明白過來,她卻笑不得,跑去撿草帽了。

  西夏知道,去白雲湫是近日不可能了,也就不對蔡老黑提說這樣的話,決定常來這裡也圖個熱鬧,但就在撿了草帽的時候,那草帽下竟有一塊刻著圖案的殘磚,她銳聲尖叫著上來,把磚拿給修塔人看。磚面上竟然還是一幅遷徙圖,但這幅遷徙圖與上次得到的那塊磚上的遷徙圖不同,圖案上是有一條河的,波紋如魚鱗,抽象而工整,水的走向是由右到左,肯定就是現在的西流河了。河岸上有一頭驢子,驢背上坐著一婦人,上衣窄短,下穿寬長褶裙,雙腿併合側面而坐,懷抱了一個包袱,扭頭後看,後是一粗壯男子挑著籮筐,前籮筐躺著一女嬰,似已睡著,後籮筐一小兒腳手伸出筐外作哭狀,挑筐男子後邊又是一男子,戴瓦斗帽,穿芒鞋,背一背夾,背夾上掛有一隻剖開的兔子和一隻沒毛的雞,寬大的衣袖一隻垂著,一隻伸著一個鵝頭。西夏特別動情於毛驢上的婦人,她似乎是在行走時聽見了小兒的哭聲,就焦急不安地要下驢背來照看,但驢子卻沒有停。人們傳遞著看圖案,並沒有驚喜的神色,只是勾動了他們一肚子的民間故事,說一輩一輩人傳下來的是他們的祖先原在山西的大槐樹下,大槐樹到底是現在的什麼縣什麼村,他們說不清,只知「山西有個大槐樹,把天磨得咯吱吱」。遷徙來的時候,有政府強行集體遷徙的,那是一條繩將男男女女的手縛了,日夜沿著西流河走,之所以如今有「解手」之說,是因在那時行走之中誰若拉屎拉尿,負責遷徙的官兵就才肯解開手上的繩套的。而大規模的強迫遷徙之外,也有零星的一家一戶自願遷徙的。西夏聽到了那遙遠的故事,消失的是那一種「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的詩意,陡然湧現在腦海里的是拉洋片似的情景:如海一樣深的大山,惡鬼似的官兵,步履蹣跚的老人,啼哭不絕的小兒,繩索拴套的一溜帶串的百姓逆著河水走呀走,走……她說:「這麼說,高老莊的祖先是屬於自個兒單獨遷徙來的?」晨堂說:「那當然嘍,只有我們的祖先能這樣!」但高老莊的人為什麼一直能保持著純種,有這個可能吧?西夏這麼說著,企圖能聽到他們的議論,沒想在塔下和塔架上的人竟興趣大發,說個沒完沒了,甚至各執一詞,爭個不休。禿子叔說的是,高老莊的人有武功呀,先前聽老年人講過,祖先里出個武官的,那拳腳厲害得了得!就在爺爺的爺爺輩,有一個拳師收過三十八位徒兒,別說誰要滅了高老莊,路過高老莊鎮街也得低著頭兒匆匆走過。那拳師年老的時候,因老婆兒子在一年裡相繼死去,他心勁松下來。金盆洗手不幹了,自個兒開了幾畝地務種南瓜,南瓜長得像篩子一般大。鐵籠鎮的一幫閒皮以為他年紀大了,又金盆洗手,就常來偷瓜,偷一次兩次,老人沒有在乎,到了第三次,老人閉目坐在了閒皮返回的當路上,這夥人就傻眼了,其中一個膽大的前去與老人攀談,企圖讓同夥在他攀談時通過。這閒皮問長問短,趁老人不注意,一手摳住老人的屁股,一手去扳老人的頭,老人就趁勢屁眼一縮,夾住了那閒皮中指,就那麼彎了腰往前走,拽住閒皮也只好往前走。走著走著,老人猛地屁眼一松,閒皮竟後退三步,四腳拉叉跌倒在地,那中指上已經是沒皮了。眾閒皮嚇得全放下南瓜,撲地磕頭,再也不敢來高老莊偷竊了。雙魚說的卻是,高老莊也是出秀才呀,人都是輪迴著上世的,子路能有今天,不知是前世的哪一位又投胎了。如果逢年過節你西夏回來了,你就可以看到家家門上的對聯,有一年省上的一個大官來咱鎮上,他就大發感慨地說對聯詞兒好,字寫得也好!以前有過民謠:進了西流坡,秀才比驢多,西流坡就在東邊十里地,其實指的還是咱高老莊。原先還有孔廟哩,就在鎮街的西北角,可惜現在毀了,有高家分得的那十畝地里如今犁地也還要撿出一堆瓦渣片的。老年人講,蠍子尾村先前有前院腰院後院,一遞子連一遞子,高家祠堂就修在迷胡叔家前澇池邊上,還有魁星樓,貞節坊,那時候村有村規,族有族長,公公不爬灰,母狗不跳牆,兄不與弟媳鬥嘴,偷雞摸狗要抽腳筋。小爐匠俊良家是家傳的小爐匠,他家為什麼十年前才搬回來住?就是他爺爺的爺爺的爺爺和一個寡婦通姦,姦夫淫婦雙雙被埋在地里露出個腦袋,用耙地耙子耙了個稀巴爛,後代還被趕到了北邊塬上去。牛坤說,西夏你去過茶坊鎮西的流沙河嗎,那是條小河,支了列石就能過去的,但那是歷史上金與宋的交界線,因是交界,幾十年裡你打過來我打過去,高老莊也屬於拉鋸戰區,別的地方的人都被金人姦污過或與金人成親了,高老莊人有武功,誰人也進不了莊寨,而且族規嚴厲,若有被金人姦污了的,自覺身不乾淨,無顏自盡,若是與金人通婚,就被族人負石投河或趕出莊寨,永斷關係。歷史上,北方的金、元、遼、匈奴入侵統治得多,他們入侵一次,其實也是他們退化一次,最後都被漢人漢化了,但從此漢人也不純起來。高老莊人高傲就高傲我們是純粹的漢人,所以,高老莊的人現在見到鐵籠鎮,過風樓鎮,茶坊鎮的人敢罵他們是雜種,罵雜種就是對他們最毒的咒罵!狗鎖也在說,高老莊的人為了自己的純種與南蠻北夷不知打了多少仗,原本高老莊的人口才叫多哩,這裡曾是西南去關中的必經之路,是水旱的碼頭,現在稷甲嶺上會能發現一些洞穴痕跡,那就是當時人居住過的地方,為了保衛自己,高老莊也死了三分之二人口哩。那白雲湫的野人,傳說就是高老莊的人把那些零散的入侵者趕進了深山密林,他們在那裡過著野獸的生活,慢慢就和獸類不分習性了。

  七嘴八舌地論說,蔡老黑始終沒有插話,站在塔架上戲謔地笑。西夏說:「老黑你說他們說得對也不對,如果白雲湫的野人是歷史上入侵的人慢慢變的,怎麼後來人進去就無蹤無影,又怎麼要修這白塔擋什麼邪氣呢?」蔡老黑說:「你去問迷胡叔!」迷胡叔是剛才大家爭論時悄悄來的,他一來,和灰池裡正和第二堆水泥,栓子就讓他去挑水,他沒有用扁擔,兩手提了水桶到溝底,一溜風地把水提了來。也來幫著在一邊燒茶水的三嬸說:「栓子你作孽,自己不去挑水,讓他個老漢去?!」栓子說:「他身體好哩!你見過他幾時生過病?昨日我去他家,他在案板上擀麵條哩,沒有擀杖,用的是酒瓶子,麵條有一指厚,水滾了一滾就撈著吃了,你能有這胃?」迷胡叔將水倒在灰池裡,又要提了空桶去溝底,聽見了蔡老黑的話,說:「西夏,金磚銀磚的,讓我瞧瞧!」西夏把磚拿給他看,旁邊人說:「狗看星星一片明哩!」迷胡叔看了一眼,卻說:「這磚我家有一堆哩!」西夏喜出望外,說:「你家有一堆?」當下拉了迷胡叔的手,要跟他回家看去。迷胡叔卻說:「是有一堆哩,春上讓不要臉的順善偷了麼!」正在燒茶的順善媳婦聽了,舉著一根燃了一半的柴棒,指著迷胡叔說:「瘋子你說什麼,誰偷了你的磚?人稠廣眾里你血口噴人!你有什麼值得偷的,偷你的骨殖?!」迷胡叔並沒有注意到順善的媳婦,聽見她罵,瘋勁就來了,當下就撲著要去打,眾人忙攔腰抱了,他就大聲地嘔痰,嘔在嘴裡了,稠稠的一口噴過去,說:「順善的媳婦,呸!你們不是賊誰是賊?呸呸!你們從那院牆上翻過來幹啥哩,偷我瓮里的麥子,偷我窖里的紅薯,偷我一個北瓜!」順善的媳婦說:「誰是賊,大家明白!誰偷了生產隊的麥,讓牛坤順著遺了一路的麥穗尋到家去?誰在集上偷北塬上婦女的錢包,讓人家罵著以為在摸人家胸口耍流氓哩,原來是偷錢包哩!」三嬸就拉開了順善的媳婦,說:「你少說兩句,他是瘋子,又畢竟是老人!」迷胡叔臉黑紅得像個豬肝,叫道:「得貴!得貴!我×你娘!」得貴是順善的丈人,已經死了幾年了。他罵過了得貴,說道:「誰是賊?順善是賊!生產隊解散的時候,隊裡的壓面機誰拿去了?牛圈樓上那些木料哪裡去了?從太陽坡林子裡砍伐的四十棵樹說要蓋公房呀,蓋到哪兒去了?」迷胡叔瘋是瘋,卻說了一堆實事,蠍子尾村的人老早就議論著生產隊的集體財產在解散時處理不公,聽了瘋子的話就都不言語了,連三嬸也不再護著順善的媳婦。順善的媳婦說:「瘋子瘋子,你把話說明白,我家得生產隊的那些東西,那是我家出了錢的!你有本事你找順善說麼,去向鎮政府告麼,你嚼舌根子是嘴裡生蛆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哇哇哇地哭起來。西夏見都是因自己惹了是非,很是尷尬,就過去扶了順善的媳婦,說:「你不哭了,不哭了,說那些事你能說清嗎,我陪你回去。」順善的媳婦就勢和西夏往回走,順善的媳婦就又罵起了順善:我有這個男人就和沒男人一樣,整日讓一個老東西欺負!西夏同時卻聽見蔡老黑在訓斥著迷胡叔:「誰讓你來的,你是來幫工呢還是搗亂哩?」迷胡叔在說:「那婆娘渾身是嘴怎麼不說了?他們理屈心虧嘛!我把大家活耽擱了,我給大家搞文藝宣傳呀,梁紅玉擂鼓督戰哩,我給你們拉胡琴行不行?!」西夏和順善媳婦小心翼翼走過了牛川溝上的鐵索浮橋,她聽見了悠揚沉緩的胡琴聲,和胡琴聲里的吼唱:

  「黑山喲白雲湫,

  河水喲往西流,

  家無三代富喲,

  清官不到喲頭。」

  西夏再沒有去牛川溝,但牛川溝的白塔修到了七層。蔡老黑很囂張,頭剃得光光的,又做了一套白捻綢對襟長褂和寬大的白捻綢大襠褲,再戴上一副大砣兒水晶太陽鏡,從鎮街上呼呼啦啦走過。街道的兩邊,開著美髮店的,旅社的,飯館的,門口的長條凳子上都一擺兒坐著年輕的女子,穿很短的裙子露出大腿,做活GG攬生意,不做生意的人家,有閒工夫在屋檐下的台階上納襪底,摘菜,哄娃娃,下棋,說話,見著蔡老黑過來了,就問道:「老黑老黑,聽說塔封頂了?」蔡老黑說:「明日早上就封呀,把老人背去看吧!」說話人的爺爺就靠在另一家的山牆根,旁邊臥著一隻母豬和十二隻豬崽,豬胖胖的,人卻枯瘦如柴,老人咳嗽得腰成了馬蝦。這是又一個患了肺癌的人,修塔運磚時,兒子用背簍背了去看熱鬧過。那人說:「老黑,你可是要救了我爺爺哩!」蔡老黑說:「我這算什麼,實指望葡萄園辦成了,我要給這街上鋪水泥路面的,現在只能修個塔了!」那人又說:「錢又算個什麼,地板廠能掙錢哩,掙那麼多錢不肯出水,掙了錢讓人綁架撕了票去!這塔立在牛川溝,不僅是咱這兒風脈,也是老黑的功德塔哩。塔還叫白塔嗎?應該叫黑塔,老黑的黑塔!」蔡老黑呵呵呵地笑,說:「這怎麼行?!你是在笑話我蔡老黑長得黑嗎,沒有咱寶寶白嗎?」對面小酒館的櫃檯上趴著年輕的女掌柜,她下半身肥短,上半身清秀白淨,就笑了說:「你那臉就是沒我這屁股白哩!」蔡老黑也不生氣,問:「你說我咋就長不白呢?」寶寶說:「誰讓你剃個光頭太陽底下跑哩?」蔡老黑說:「可我還有一件東西從沒曬過太陽怎麼還那麼黑呢?」寶寶把一個空酒瓶子甩過來在蔡老黑腳下碎成一片玻璃碴兒。蔡老黑笑著,卻將手伸向了一個婦女懷中小兒的胖腿中間,說:「木犢子,讓伯伯捏捏牛牛!呣,蠻大的麼,長大了像你爹一樣,大牛!」婦女說:「老黑,你這瞎(屍上從下),你戴這麼大砣子鏡像電影上的黑社會頭兒!」蔡老黑把孩子抱起來,高高舉過頭頂,嗚兒嗚兒地逗,卻說:「大牛去鐵籠晚上回來不?不回來了,夜裡把門給我留下啊!」沒想孩子竟一泡熱尿尿在了頭上。眾人一片鬨笑,說:「狗澆尿,狗澆尿!」婦女忙把孩子抱過,說:「娃娃尿貴如金,老黑你要發財哩!」蔡老黑一邊擦尿一邊說:「哈,給我尿哩,幾時我給你娘尿呀!」一邊戲謔著與人打花嘴,一邊又往前走。身後有人說:「瞧老黑那身坯子,如果留個大背頭,背影像個毛主席哩!」蔡老黑當然聽在耳里,腳底下步子也邁方了,突然,信用社的賀主任抱了個水煙鍋立在信用社門檻上呼呼嚕嚕吃水煙,一對眼睛直勾勾盯著蔡老黑,蔡老黑立時住了腳,又立時咋呼呼叫說:「賀主任,才要找你的,明日白塔封頂,你得去指導啊!」賀主任說:「老黑老黑,你別給我來這一套,你有錢修塔哩,還不起貸款?!」蔡老黑說:「吳鎮長沒有給你說?」賀主任說:「吳鎮長……?」才要發愣,蔡老黑已經走過去了,他還喃喃道:「吳鎮長給我說什麼了?」

  蔡老黑一直走到街東頭的鞏老大家,坐在那裡喝起了茶,還在笑賀主任的那個傻相。鞏老大的年齡並不大,三十出頭,有一手好的刻功,先前在鎮街上擺攤子刻印章,私自刻過一回公章,被公安局抓去判了刑,刑滿後就專刻石碑,方圓四個鎮的所有墓碑幾乎沒有不是他的作品。蔡老黑的腰裡揣了個名單,他要鞏老大刻兩個碑,一是「白塔」二字,一是所有捐款人的名姓。鞏老大的獨眼娘給蔡老黑倒了茶,說:「哎喲,老黑,你要得這麼緊,五天裡怕是刻不及的!」蔡老黑說:「把別的活往後推一推麼,老大呢,我給他說!」老太太一隻眼萎縮成一個坑,一隻眼卻亮如點漆,說:「他在後院給蘇紅他們刻哩,蘇紅要刻的字多,也是催得緊,他夜裡都沒睡了。」蔡老黑說:「蘇紅,她刻什麼,不是給她刻墓碑吧?!」老太太說:「地板廠給學校十萬元,要刻個重建高老莊小學紀念碑的。」蔡老黑腦袋嗡地一下大起來,就往後院去,後院裡一隻狗就躥上來汪汪地咬,蔡老黑揮拳跺腳地嚇唬,狗仍是撲著咬,老太太說:「它只是叫,不會咬人的。蘇紅來的時候它臥著沒起來,你來了它卻咬哩,你穿得並不爛呀!黑虎,黑虎,他是個有錢的角兒!」蔡老黑不等老太太過來攬鐵繩,已一腳將狗踢翻,又近去提住了鐵繩揮拳就打,狗立時不叫了,伏在那裡只是喘氣。蔡老黑說:「狗眼也瞧我低了?!」老太太跑過來說:「老黑老黑,打狗看主人呢,你要打死黑虎?」鞏老大聞聲從院子的一間草棚出來,說:「娘,沒事,你去吧。」老太太不高興地拉閉了後院門。蔡老黑說:「老大,不是我要打狗,你把這狗咋培養得恁勢利?!」鞏老大笑著說:「你是忙人,倒有空兒到我這裡來?老早就說也去牛川溝運運磚,卻就是走不脫身!」蔡老黑說:「也用不著你去運磚,你把碑子給咱刻了,一樣有功德的。」就把捐款人名和「白塔」二字交給了鞏老大。鞏老大也不言語,拉了蔡老黑往草棚去,草棚里一面大石碑上打了方格,用筆在格里書寫了楷字,三分之一已經刻出,蔡老黑看了看,果然是王文龍蘇紅如何辦企業有方,發財不忘辦教育,出資十萬元擴建高老莊小學的內容。鞏老大說:「再急,我也得把人家的活兒弄完吧。」蔡老黑說:「這是拿錢坑人嘛,我不修塔,他們連鋪個路面都不肯,我一修塔,他們就擴建學校呀?!學校好好的,讓他們來修?」鞏老大說:「真是發了財了,一次就拿十萬!」蔡老黑說:「還不是羊毛出在羊身上!他們幾時豎碑子?」鞏老大說:「聽說五天後要開個捐款儀式的。」蔡老黑說:「那好,五天後我也開個塔成典禮,你就是不吃不喝也得把我這些東西刻好,我給你多一倍的錢!」鞏老大說:「這我怎麼要錢呀?一個是為了風脈,一個是為了孩子,誰的錢我也不收!」

  從鞏老大家出來,蔡老黑已經沒了神氣,立在屋檐下吸了口香菸,長長地吁氣,卻見菊娃背著石頭迎面走過來。低聲叫:「菊娃,菊娃!」菊娃站住,說:「吃誰家宴席去了,穿得這麼窩耶!」蔡老黑說:「準備著吃你的宴席呀麼!」邪邪地笑。菊娃拿眼極快地掃掃四周,說:「少胡說八道!石頭,叫你老黑伯!」脊背上的石頭手裡提著一個布袋,說:「伯!」蔡老黑過去要把石頭抱下來,菊娃說:「我背著,我還急著去店裡呢。」蔡老黑說:「石頭,不跟你蔡爺爺學針灸了?」菊娃說:「我過去看他,他真的是不好好學針灸,整日畫畫呢。畫畫是能吃能喝?我訓過他多少次了偏是不聽!蔡伯又太溺愛他,隨了他的意兒,我得接回去管一管了!」蔡老黑取了石頭手裡的布袋,布袋裡塞的都是些畫兒,他拿了一張一邊展開要看一邊說:「石頭,你娘凶不凶?」畫幅很小,只有盆口兒般大,畫面上是無數個圓圈,一個就躺在那裡。蔡老黑說:「你畫的是泉還是河裡的漩渦?」石頭說:「樹樁子。」蔡老黑又取了一幅展開,上邊畫的竟是一個人彎腰在跑。蔡老黑說:「這畫的是啥麼,你這娃該打!」石頭說:「打你!」菊娃就訓道:「沒大沒小,他是你的伯哩!」蔡老黑就笑笑著去拍石頭的屁股,拍過了,卻極快地捏了一下菊娃的腰,菊娃沒有吭聲,背了石頭就走。蔡老黑攆上來,他看見菊娃的腮幫、耳朵紅彤彤的,他說:「菊娃菊娃,我晚上拿些牛骨頭去店裡,你給石頭熬骨髓湯喝。」菊娃說:「你不要來,你來我也不開門的!」蔡老黑又說:「明日白塔封頂呢,你和石頭來看熱鬧啊!」菊娃說:「我不去!」繼續往前走。蔡老黑說:「菊娃菊娃,你聽我說麼……」菊娃說:「大天白日的你喊叫啥哩?!」頭也不再回過來,走得越發快了。

  白塔封頂,原定的一些儀式並沒有舉行,一些人去焚香燒紙,放了一陣鞭炮,但蔡老黑沒有在現場。他去蠍子尾村找順善,請順善去縣上聯繫縣劇團,在塔成典禮的當天晚上來高老莊演出。順善和鹿茂正在順善家商量著辦繩廠的事宜,蔡老黑一在院門外的澇池邊上叫喊,鹿茂就慌了,忙將梯子搭在院牆上,翻牆到了迷胡叔的院裡,院子裡雞飛狗叫,幸好迷胡叔不在家。

  順善正因與鹿茂慶來要辦繩廠,擔心如果真辦成了要遭蔡老黑的指責,所以對於去縣上聯繫劇團來演出的事當下就應允了。蔡老黑一走,鹿茂從迷胡叔的院裡又翻牆下梯過來,知道了原委,說:「他現在是癩蛤蟆支桌子,硬撐哩,已經窮得叮噹響了,請劇團來又得花七八百。」順善說:「咱管得了這些?多跑一步路的事,也不得罪他,你也不是見了他還得翻牆嗎?」順善搭了便車去縣上,限天黑返回,劇團卻沒有請到。因為就在前一天,蘇紅已經去請劇團來高老莊演出了,團長當時問順善:「兩人說的是不是一回事?」順善隨話答話,說「就是就是」,一路上倒也佩服王文龍和蘇紅的厲害。回來匯報了蔡老黑,蔡老黑是多火爆的人,當下也黑鐵了臉,半天悶著不言語。胖婆娘見了順善,當然熱情,問了這又問那,順善說:「現在你們兩個又好了?夫妻過日子,狗皮襪子沒反正,吵開架了沒好口,打開仗了沒好手,把旁人害得操這個心那個心的,人家卻早吃到一搭了,睡到一搭了!」胖婆娘說:「你要是不勸慰,我真的是死了呢!」順善說:「那你怎麼謝我哩!」胖婆娘說:「你今日不走,我給你做糍粑吃!」蔡老黑不耐煩地說:「好了,好了,誰吃你那糍粑?你去爹那兒提兩瓶枸杞子酒來!」胖婆娘一走,蔡老黑說:「他們把劇團請過了就讓請去吧,沒了張屠戶,我也就吃連毛豬不成?!你辛苦辛苦,今晚上還得去一趟過風樓鎮,那裡的皮影戲班子有名氣,咱把他們請過來。我知道你累,讓福存開拖拉機帶了你去。高老莊再沒能在人面前走動的人了,你再走一趟,權當我蔡老黑求你了!」順善說:「我是聽不得一句好話的人,有你老黑這一句話我就滿足了!他娘的,有人說我順善以權謀私多貪多占,把生產隊的財產撈走了,我是出了錢的嘛,別人不清楚,這事你老黑該清楚!」蔡老黑說:「農村里哪能沒閒言碎語,你理它幹啥?樹根不動,樹梢搖擺頂屁用!你甭管,誰要再說,我去扇嘴!」順善說:「去過風樓我是去的,累倒沒啥,只是縣劇團在這兒演出,皮影有沒有人看?」蔡老黑說:「皮影戲是沒活人演著熱鬧,但卻稀罕,好多年咱這兒沒演了,我想說不定能壓過縣劇團哩。」順善說:「既然是這樣,我倒有個主意,鎮街只有一個戲台,你連夜派人去布置戲台,縣劇團來了沒地方演,他們就演不成了,就是要演,自個兒搭台子去!」蔡老黑說:「順善你腦瓜子就是靈!」胖婆娘把兩瓶泡酒提了來,當下就要打開,蔡老黑卻要順善拿回家去喝,並約好一等吃過晚飯,讓福存去喊他上路。

  鎮街的南頭,有一個大土場,原是鎮街村的打麥場,七十年代高老莊常開群眾大會,也一月半月的有各鎮的文藝宣傳隊來演革命樣板戲,鎮革命委員會就在土場上修了個戲台。戲台是上下兩層,外續了一排房子,平日二樓上的房子裡做了鎮街村生產隊辦公室,樓下是牛棚,餵養了三十頭牛。現在沒牛也沒了辦公室,整個戲台閒著,被附近的人家堆放了柴火。蔡老黑連夜派人去通知放柴火的人家清理柴火,打掃台前台後,重新架線裝燈,又派人去小學請來了教師來順寫戲台上的橫額和對聯。整整一夜,燈火通明,聲響不絕。這期間,蘇紅是到土場裡轉了一圈,沒有言語就走了。消息轉告給了蔡老黑,蔡老黑甚是快活,又去爹那裡抱了一大罐牛鞭泡酒,到戲台上招呼幫忙的人痛飲,他大聲說:「這酒壯陽哩,喝了回去都害騷你老婆吧!」來順是家在外地,單身住在學校,當下說:「我害騷誰去?!」旁人說:「能閒下別人還能閒下你來順?!」來順不言傳了。一大罐牛鞭酒喝了個光,最後醉的並不是別人,卻是他蔡老黑,昏頭暈腦地被胖婆娘扶著往家裡走,到了巷頭,順善有氣無力地正好要去見他,說是談妥了,皮影戲班子要的錢不多,五百元,但要求演出中要披紅的,得五個緞子被面。蔡老黑硬著舌頭說:「好!好你給兄弟辦了大事了,我請你喝幾盅去!」順善說:「飯我在過風樓吃了,酒也不喝了,我只困得要命。」當下走了。蔡老黑回到家裡卻又睡不著,藥酒性起,褲襠里一根棍脹得難受,胖婆娘問要不要她,她去用煎開水洗呀。蔡老黑沒有言語,躺上了大床上的小床上,等胖婆娘洗得乾淨上床,他卻已經手淫過了。

  縣劇團是提前了一天來到了鎮街,人員吃住在地板廠,這些紅男綠女結隊在街上橫著走,嬉笑著那些矮人鴨子般地走路,一個女演員甚至看見前邊有一個矮子,還攆上去偏比了高低,惹得幾個高老莊的人圍上來論理,差點兒釀出一頓打鬥。劇團的團長出面賠情,教訓團員別在這裡胡來,高老莊人矮是矮,卻是性硬,會使熊拳哩。蘇紅也叮嚀演員沒事不要去鎮街亂逛,演員也惱了火,說演了十幾年戲了,還沒見過縣劇團下鄉有戲台不能到戲台演,自己搭台子,而且縣劇團的演出海報還沒貼哩,皮影班子的海報卻到處都是!蘇紅就一邊擺了幾張麻將桌安頓下演員,一邊找人在土場的對面搭新的戲台,廠里用車拉去了長長短短木頭,將十八個碌碡在下邊支了,棚起木板,墊上泥土,鋪上地氈,戲台子倒比老戲台大出了一倍。一邊又著人去學校請了來順也寫橫額,寫對聯,寫海報,寫王文龍在捐款儀式上的講話稿和蘇紅在演出前的致辭。來順兩頭落好,又喜得能與女演員在一起,話就特別多,當演員們又戲弄起高老莊的人怎麼就那麼矮,他說:「這話千萬不敢說哩,哪一壺不開不要提哪一壺!我在學校里,那些學生也忌諱人說他們矮的,他們別的不一定知道,但要說起世界上矮子偉人,不知從哪兒抄的資料,竟能背誦拿破崙一米五,康德一米四,魯迅一米六二,卓別林一米六,還有鄧小平,孫中山,晏子,子路……」演員說:「子路?孔子的學生也是矮子?」來順說:「是高老莊的子路,高老莊的子路你們不知道啊?!」演員們不知道,來順有些喪氣。演員說:「有趣,有趣!矮子村卻叫高老莊,那個子路應該叫紙簍,紙簍一樣高!」來順說:「子路的媳婦卻高呢!腿那麼長,下半身比上半身長哩!」演員說:「漂亮不?」來順說:「羞花閉月,沉魚落雁!」演員們哈哈大笑,說來順嘴把牙打了,說天話哩,打麻將的去打麻將,不打麻將的穿了紅燈籠線褲蟲子一樣去院裡翻跟斗,或者拉長脖子驢一樣地拉聲。

  皮影戲班子是當日早晨坐拖拉機來的,來了到戲台上一看,班主就有些心灰,對蔡老黑髮牢騷:這是讓我們唱對台戲呀?成心要晾了我們嗎?蔡老黑說:「你這班主也是沒志氣,還沒上陣先怯了,你怕啥的,皮影是稀罕戲,又占的正戲台子,到時候我會讓看皮影戲的比他們多!你說說,你出的什麼節目?」班主說:「演《奪錦樓》。」蔡老黑說:「他們出的海報是《三滴血》,咱是武戲,他們是文戲,咱肯定熱鬧。能不能再加一個折子戲,前幾年你們不是演過《賣棉花》嗎?」班主說:「那不是皮影戲,是十五元宵節或麥罷過會的時候演的丑戲,能演的張三和周仁人是來了,但沒讓人家準備。」蔡老黑說:「老演家了準備什麼?就這了,晚上就看你們的了,演得不好了,不光是丟我的人,也是砸你們的鍋,現在國有企業玩不過私營企業,我就不信你們戲班演不過縣劇團?!」班主說:「蔡老黑你會鼓動哩,可現在靠精神能行嗎?」蔡老黑就從口袋掏了二百元塞給他,說:「不說咧!」回去忙活典禮的事,婆婆媽媽還有一攤子的。

  次日起床,娘就換了一身乾淨衣服,叮嚀西夏給子路把西服拿出來穿上,子路穿上了,西夏又讓系領帶,子路嫌脖子勒得難受,因為他是個粗短脖子,說:「是接見外賓呀?在鄉里穿得太整齊招人罵哩!」子路不肯系領帶,後來連西服也不穿,還是著那一身夾克,卻要西夏換一身西式套裙。西夏主張還是穿T恤衫,說那身西式套裙不是名牌也不是純棉。子路說:「在鄉里不認純棉的,今日有縣劇團的女演員,那全是縣上的人梢子尖兒,穿得講究,你太休閒了不好。」西夏說:「我今日倒要看看縣劇團都是些什麼美人兒?!」將所帶的衣服又一件件穿了試,最後還是穿了西式套裙。問娘道:「娘,你今日是去學校呀,還是去牛川溝呀?」娘說:「頭明搭早,鎮長在大喇叭上就招呼大家去學校的,恐怕得去一下吧。」西夏說:「你一個老婆子,又不識字,你去牛川溝吧,老年人怕的是害病。讓子路去學校,人家可能還坐主席台哩!」子路說:「都到學校去,教育是大事,咱不掏錢咱起碼得支持呀,人家外地人能給咱這兒修學校,咱這兒人不去算什麼事?!」西夏說:「哪兒熱鬧我到哪兒去……蔡老黑他也不容易。」子路說:「這兩方也真是針尖對麥芒的,要看熱鬧在晚上的對台戲哩!你和娘執意要去牛川溝,去一下就回來到學校去。」說罷自個兒先出門往學校去了。

  西夏和娘又去了南驢伯家,想同南驢伯一塊去牛川溝。南驢伯實在想去,讓把他抬到架子車上,走不到籬笆外的柿樹底下,就覺得架子車顛得受不了,頭又暈得吐黃水,只好又拉回去。南驢伯去不了,三嬸當然得去,又想著也把勞斗伯嬸叫上,三人剛剛下了那道斜坡,卻見晨堂家的院門哐啷一聲響,一隻狗拖著繩躥出來,繩的一頭拽著的是晨堂,眼看著狗往門前的土塄下撲,也要帶著晨堂下去,三嬸驚得大喊:「丟手,晨堂!快丟手!」但晨堂沒有丟手,他倒在地上卻把繩子的一頭就勢纏在了一棵樹上,狗就吊在了土塄的空中。晨堂爬起來,他的頭上已蹭出傷口,在地上撿一片雞毛粘了,罵道:「狗東西,死呀死呀還要拉我墊背哩?!」西夏忙過去要幫晨堂把狗拉上來,晨堂說多待一會好,進院竟提了一桶水,一勺一勺照著空中的狗嘴裡澆,狗就咯兒咯兒響了幾聲,身子軟軟地吊在那裡。娘說:「晨堂你要殺狗啦?」晨堂說:「蔡老黑讓我給皮影戲班做飯哩,班主提出要吃狗肉,唱個破皮影還要吃狗肉?我給老黑說了,老黑說吃就吃,給我五十元讓買條狗的,與其買狗,還不如我引逗條野狗來殺了!可這狗東西命長得很,只說已經勒死了,丟在院裡去磨刀哩,它竟又活過來跑了!」三嬸說:「你殺野狗哩,高老莊就這麼大,哪裡來的野狗,小心蠍子北夾蠍子南夾的誰家來找了你!」晨堂說:「他誰家找來,狗都埋葬在戲班人的肚裡了,他尋鬼去!」三人不再搭理晨堂,去勞斗伯嬸家,勞斗伯嬸害眼病,額角上貼著核桃樹葉,正在屋裡熬竹葉子茶哩,去不了。慶來恰好回老屋裡到樓上翻尋火銃,鬧社火的那一套鼓、鑼、號角全放在老屋,當下將四桿火銃拿了同西夏和嬸嬸們趕去牛川溝。

  白塔是不粗的,但五層塔座,七級塔身,青磚壓砌,白灰勾線,塔頂上是漢白玉圓錐石,在曠野里還算雄偉,但人去的卻並不多,蔡老黑就站在塔下,指揮著雷剛用紅綢子遮蓋塔一人多高處的一面石刻。西夏過去說:「蔡老黑,誰給你打扮的,穿上西服了,腳上卻是一雙舊布鞋!」蔡老黑說:「西夏來了,歡迎歡迎!子路呢?」西夏說:「他一會兒來。」蔡老黑說:「你說穿布鞋太土了嗎,咱是農民麼,土洋結合咧!」西夏看著散落在塔四周的人,雖不甚多,卻個個虔誠,已經在塔前燃香焚紙,就問:「今日能來多少人,請什麼領導嗎?」蔡老黑說:「鄉里人哪有個時間概念,恐怕是都來吧,誰不想無病無災呢?雷剛,九明——」雷剛和九明跑過來,蔡老黑說,「你倆去鎮外的路口上,把人往這兒趕!寺里的師父一到,咱就開始呀!」雷剛九明一路小跑而去,西夏說:「是太壺廟的鵝頭和尚嗎?」蔡老黑說:「咱這是民間活動,你請政府人來,他們又擔心是搞迷信,他們只要不反對阻止就燒了高香了,至於誰來誰不來,都是自願,誰的頭是鐵箍了的誰就不來。你喝酒不喝?」西夏說:「今日還喝酒?」蔡老黑說:「正因為是自願,我才做苞谷酒,誰願意來誰來,誰能喝就喝。」西夏這才看清塔後起煙火的地方原是在做酒,便跑去看稀罕。但見以地勢掘的灶火坑上架著一個大鍋,鍋上是一木梢罐,木梢罐上反扣著一鐵鍋,鍋沿下就有一小竹筒兒。燒酒人說:「一揭幕,就出酒呀!」西夏說:「苞谷酒是什麼味,好喝不?」燒酒人說:「還能不好喝,西夏!」西夏說:「我認不得你,你知道我的名字?」燒酒人說:「我是菊娃的姐夫哩!」西夏立即不言語了,走開來,但她對那個長著大紅鼻子的燒酒人倒有些好感,想:這蔡老黑野傢伙,虧他能想到在現場燒酒麼!過來問娘那燒酒人是不是菊娃的姐夫,娘說是,他爺一輩子燒酒,他爹一輩子燒酒,他也燒,是個老燒頭哩!西夏再看那紅鼻子,紅鼻子人也在看她,有些不好意思,用手捏了捏紅鼻子,低頭燒起火來。西夏突然後悔沒有帶相機,想返回去取,又怕來不及,就只好到處走動,看了慶來幾個人如何裝火銃,看了那燒香人的供奉盤裡放的是些什麼東西,去看了跑來跑去的小孩子們身上的裹兜的刺繡和腳上虎頭鞋的形狀,後來就去看另一個已豎起的石碑上的捐款人名。尋了半天,上邊發現了有南驢伯的名字,旁邊就擁過來好多人問:我在啊噠?我在啊噠?有人始終未尋到自己的名字,跑去問蔡老黑,說他是捐了錢的,二十元呢,平利可以作證,但平利的名字刻上去了怎麼沒有我的?蔡老黑便解釋說刻碑時間太緊,又沒有太大的石碑,鞏老大就只刻了三分之二的人名,剩下的過幾天就刻好了再豎在這裡。沒刻上名的人大為遺憾,說:「老黑,上邊怎麼也沒你的名字?」蔡老黑說:「我不要名!」旁邊一人說:「蔡老黑是人大代表了,他思想好,他的名字刻在咱心裡!」蔡老黑說:「這話不敢說!我只是盡能力為咱高老莊辦點實事罷了,扯不上代表不代表的,即使扯上,人民代表人民選,選上代表為人民呣!」那人說:「老黑,聽說這回縣上人代會上吳鎮長要高升呀?」蔡老黑說:「你哪兒的消息?我不知道。」那人說:「你不知道?前天聽說吳鎮長又從地板廠拉了一車地板條進縣上孝敬人了,你不知道?」蔡老黑說:「不知道。我好像聽說過地板廠要擴建,尋吳鎮長審批徵用地的。」那人說:「咱這兒山多地少,農民蓋個房子卡得那麼死,地板廠占了那麼一大片,還擴建呀?哪能批?!」一個人說:「人家就批了!」那人說:「蘇紅她拿×交換哩!現在倒資助重修學校呀,學校是為人師表的地方,讓娃娃都當婊子嗎?今日我沒去,她親自來請過我的,我就不去!」

  又等了半天,人陸續來了一些,但大都是些病人,被家人攙扶了或背著。鵝頭和尚也到了,他被蔡老黑邀請在塔前坐了。但雷剛和九明還沒有回來,好不容易盼著雷剛領著十多個人來了,雷剛說,相當多的人在路口擋住了,但都是去學校參加會了才能再來的,所以九明還留在那裡等。蔡老黑就躁了,罵道:「去了就不要來!咱開始!」讓雷剛招呼散著的人都集中過來。西夏陪著娘和三嬸繞著塔看,見驥林娘也顛著小腳來了,三個老姊妹就嘁嘁啾啾說話,西夏一時卻覺得身上發涼,而且肚子隱隱疼起來。驥林娘說:「西夏,你咋啦,鼻樑上出汗了?」西夏說:「肚子不舒服,沒事的。」娘說:「想不想拉,拉一泡會好些。」西夏也就覺得肚子下墜,想拉,四處張望,附近竟沒個廁所。這時,石頭的舅和妗子站到了塔身的後邊,娘叫道:「背梁,背梁!」石頭的舅不知看見了什麼,手在懷裡抓癢,咧著嘴笑,牙齦的紅肉露出來,聽到叫聲,走過來。娘說:「就你兩個來了,石頭呢?我只說你們會把石頭背來的,怎麼沒讓他來?」背梁說:「她媽接到店裡去了。」娘說:「這菊娃,她怎麼不帶石頭來,沒人告訴她嗎?」西夏不願看到這兩口,給三嬸說了聲她尋地方解個手呀,朝坡根的一片小樹林裡去。

  小樹林裡的一個土堆上艷艷地長著一朵花。西夏猛然瞧見了那朵花,覺得奇怪,怎麼到處沒有花,它卻開得這般紅,如血一樣?但她不認識這是什麼花,對著看了看,也不忍去摘,無風裡花瓣卻閃動了,嬈嬈地似乎在向她說話。西夏繞過了土堆,蹲在一棵白皮樺下,一股稀湯泄了下去,她同時聽得蔡老黑在大聲地講話,側耳聽了聽,又聽不完全,肚子又疼,又一股稀的東西泄出去,蔡老黑似乎在說高老莊是縣上最豐饒最美麗的地方,歷史悠久,人傑地靈,全是有了這白塔的風脈。先人們為什麼要把塔建在這裡,是有道理的,風脈就是風脈。塔一倒,白雲湫的邪氣衝過來,高老莊這麼多年癌症蔓延,人是挨家挨戶地死。他蔡老黑辦了葡萄園,原指望以葡萄園帶動高老莊都富起來,但他吃了縣酒廠的虧,葡萄園廢了,他蔡老黑是窮光蛋了,他蔡老黑還能為大家做些什麼事呢,就領個頭來修白塔。他貸了款,負了債,大家也都捐了錢,今日總算把白塔修起來了!修這個白塔,高老莊的人是那麼心齊,有力出力,有錢出錢,這種精神是寶貴的。高老莊歷史上就是靠心齊,靠自己力量保存了我們自己,沒有被外人攆走,也沒有被外人污染,今後我們會更是這樣!西夏想聽聽蔡老黑會不會咒罵王文龍和蘇紅,但沒有聽到。解完手後,身子舒服了許多,站起來要走出林子,卻想,摘了那朵花貢獻給塔前去,向那土堆上看時,土堆上竟然沒有了花!一時間萬種疑惑,以為剛才出現了幻覺,或者現在還在夢境,拿手在腰上擰了一下,肉錐兒錐兒疼,就怔在那裡莫名其妙。這當兒一陣天搖地動的火銃聲,鞭炮轟響,紫煙升騰,人群呼叫,遂是兩聲炸藥包的爆炸,震得腳下的地也忽閃了一下。西夏從樹林子裡跑出來,那面紅綢布已被鵝頭和尚揭開,嵌在塔身上的石碑上刻著兩個大字:白塔。蔡老黑笑著問:「字寫得怎麼樣?」西夏說:「太張揚。」蔡老黑說:「白字上邊的一撇之所以長,那是青龍抬頭,塔字的土旁大,是要土能生真。這是我寫的。」西夏說:「原來你是寫你哩!」蔡老黑看著西夏,突然說:「西夏,你今兒好漂亮!」西夏說:「謝謝!」蔡老黑說:「我真想把你背起來,在那山頭上跑哩!」眼睛就直勾勾起來。西夏笑了說:「我可是一百二十一斤重的!」驥林娘在那邊叫:「西夏、西夏,你來喝喝酒!」已經開始出酒了,鍋沿下的小竹筒里一股熱酒流出來,許多人拿碗去接了,你喝幾口傳給他,他喝幾口又傳給別人,有的就仰脖子咕嚕嚕一氣喝盡半碗,襖袖子擦了嘴,說好酒好酒!西夏一時走不過來,塔前到處都跪伏著人在焚香燒紙,口裡念念有詞祈求神靈保佑,不知誰將手中的拐杖靠放在了塔根,立即十人幾十人幾乎所有人都把手中的拐杖,木棍也靠放在塔根。沒有拐杖木棍的也就去樹林子裡折了樹枝也靠放過去。西夏走到驥林娘跟前,在她端著的酒碗裡喝了一口,頓覺苦味難咽,齜牙咧嘴地說:「糊鍋的味道!」驥林娘說:「喝上幾口你就嘗到香了,越喝越香!」西夏說:「為啥把樹枝靠放在塔根?」驥林娘說:「求平安吧。」西夏說:「你們在這兒,我去折一把樹枝來,給你們都求個平安!」她跟著人群往樹林子跑,很快回來,那些矮人跑動著全都不是身子向左搖就是身子向右彎,搖擺搖擺,搖搖擺擺,就顯得西夏人高馬大非常顯眼,三個老太太看著就抿了嘴笑。西夏靠放了樹枝,說:「笑我哩?」驥林娘說:「真是個馬駒子!」西夏說:「是不是嫌我發野?我喝了酒嘛!」驥林娘說:「回來這麼久了,你娘沒給你燒過酒?」娘說:「他爹在的時候他爹燒,他爹一死,我哪兒會?」驥林娘說:「西夏,嬸嬸給你燒,山里沒什麼好的,就是這一口水酒香,你娘倒不會!你知道不,你爹在的時候是村里十二能,把你娘慣得什麼也不會了,一個能的配一個拙的,我在家也琢磨了,子路和西夏都有文化都能幹,偏就西夏比子路高!」西夏說:「嬸嬸巧說的,嫌我太高了,以後我要弓了腰走路呀!」就做了個弓腰彎腿的姿勢,逗得幾個老人都痴痴笑,同時旁邊的人也往這邊看著笑。蔡老黑卻在那邊粗聲訓斥九明:「開過那邊會了才到這兒來,哪還來什麼,來做×啊?!」九明說:「人來了你就不要說了,誰家沒個娃娃上學?人家又是政府要求去的……不說了,不說了,你去招呼吧,讓都去喝酒!」西夏就看見浮橋上一溜帶串地過來許多人,那橋就擺盪得厲害,真擔心橋突然斷了,人要掉下去。蔡老黑就站在那酒鍋前,見一堆一伙人過來,一邊罵著一邊又把酒碗遞過去。

  儀式的最後一項是發紀念品的,但並不是什麼證章,而是鵝頭和尚將準備好的幾沓黃表紙符散給每人一張,蔡老黑反覆叮嚀這符是靈驗的,來的人有,沒來的人沒有,符裝在身上的口袋可以保佑人身平安,貼在家裡可以避邪免災。西夏和老太太們各得了一張回來,子路在家已擀好了一案麵條,問子路說好的去學校參加一會兒活動到牛川溝的,怎麼就沒去,子路說真的是被請到主席台上坐了,走不脫身的。西夏說:「那邊會開得怎麼樣?」子路說:「學校要求學生必須到校,每個學生又要求得一名家長參加,去的人很多,縣上一個副縣長也來了,領導和王文龍蘇紅入場時,學生是揮著彩帶列隊歡迎的。」西夏說:「這也過火了,才舉行捐款儀式的,又不是學校修建成了,鬧得這麼大成心是壓蔡老黑了!」子路說:「這就叫文野之分,蔡老黑努了多大的勁兒修塔哩,只想來個泰山壓了地板廠頂的,沒想王文龍和蘇紅四兩撥千斤,使蔡老黑種了個瓜得了個豆!」西夏嗝了一聲。子路說:「你喝酒啦?」西夏說:「喝了。」敘說了牛川溝當場燒酒,鵝頭和尚發散黃裱咒,以及蔡老黑罵九明的事,子路說:「哈,這就是農民!」西夏說:「你這麼個幸災樂禍勁,也是農民!」子路說:「我是中立人。」西夏把套裙脫下來,在那裡抖衣上的灰土,子路說:「蔡老黑今天沒贏人,你把人贏了,我在主席台見了那副縣長,他說他在鎮街上看見你了,問這是誰,旁邊人說是子路媳婦,就對我說『你媳婦是個大美人呣?!』。」西夏臉上活泛了些,說:「是不是?」子路說:「在牛川溝又把人震了吧?」西夏說:「那當然!」衣服又抖一抖,突然之間她恍惚起來,看見了衣服上嘩啦嘩啦落下一堆人的眼珠子,她在得意地說:「你瞧瞧,你瞧瞧,多少人在看過了我哩!」子路卻什麼也沒看見,納悶兒不知她嚷嚷些什麼。

  一家人吃過飯,就各自睡了歇息,一覺醒來,子路的那根東西卻硬糾糾的,手在西夏的身上摸,摸得西夏也醒了,子路說:「來不來?」西夏說:「你這陣身體和情緒到最佳狀態了?」子路說:「我想十個月後該會有個優秀人物誕生哩!」西夏就起來關了臥房門,又拉合了窗簾,子路卻開了燈,從箱子裡取了西夏的那雙回來還未穿過的細高跟皮鞋讓她光腳穿了。西夏不願意穿,說:「你有病哩,在炕上穿什麼鞋?!」子路說:「我就喜歡你那長腿,穿上高跟鞋性感,我更興奮哩!」當下動作開來,西夏還未來感覺,他卻覺得不行了,西夏說:「你分散一下注意力。」炕頭沒有書報,連他們的筆記本也放在了堂屋的柜上,子路就數數兒,從一百往回數,但僅僅數了十多下,他無法控制了。西夏氣得坐起來說:「這就是最佳狀態啊?!」子路懊喪地趴在那裡,喃喃地說:「我這是怎麼啦,怎麼會是這樣呢?」西夏就下了炕,蹲在地上讓東西流出來。子路說:「你不想懷孕啦?你應該睡平在炕上。」西夏說:「你瞧瞧,就這點兒東西,真要懷孕,能誕生個什麼優秀人物?」

  兩人穿了衣開門出來,娘卻早已起床,正坐在院門外的石頭上和麥花說話,麥花懷抱著她的小兒,娘喜歡得親了小兒的臉蛋又親小兒的鼻子,又去親那小嘴兒,小兒卻一伸手將娘的臉上抓出了三道指甲印。麥花說:「這娃,你婆愛你哩你倒抓你婆!」娘說:「他婆不疼!我娃學本事了,能抓了人的!」麥花說:「你這麼愛惦娃,明年你就得忙了。」娘說:「真要能生下,我不到省城去,把娃娃抱回來!」西夏聽她們說生娃娃的話,忙轉身又往堂屋去,麥花看見了,說:「西夏,你是讓你娘去城裡呢,還是捨得讓娃娃到鄉里來?」西夏笑著說:「你瞧我能生了娃娃嗎?」娘說:「甭說敗興話,你咋不能生的,你那麼大的個子,娃娃恐怕有八斤九斤的!」西夏越發笑了,說:「菊娃給你生了個石頭,我要生個鐵塊嘍!」子路沒有加入這場說笑,立在院子裡看了看那飛檐走壁柏,然後去村里轉悠一遭。天近了黃昏,村子裡的孩子們就扛著條凳去鎮街戲場裡占位子,許多人家早早通知了周圍村落里的親戚來看戲,村口就不時有穿著新鮮的人提了水酒點心的人,村人打趣道:嚯,栓子叫你來看戲哩,實際上是要你送禮的!來的親戚說:多時沒過來了,總不能空著手呀!子路回來,娘和西夏已做好了鍋盔米湯,還未吃畢,鎮街上隱隱約約就聽得見鑼鼓聲,巷道里有人在相互叫喊著「走嘍走嘍」,娘收拾了碗筷,也不洗了,在鏡前梳頭,又拿鞋摔子在台階上叭叭摔打鞋面,說:「西夏,你拿個包兒,戲台下有賣花生的,買了些回來吃!」但西夏這個時候肚子又疼開了,她只說捂一會兒肚子就會好的,卻越捂越疼,又不能壞了娘和子路去看戲的興趣,說:「娘,你和子路先走,我收拾收拾了就來!」娘說:「咱一塊兒走熱鬧!」西夏說:「你們先走,我走得快,來攆你們!」子路說:「她出門難場得很,洗臉呀,畫眉抹嘴呀,咱先走。」娘就叮嚀:「我們拿了燈籠,你來時記著拿上手電,回來要照路的。走時不要把院門鑰匙裝在身上,就放在門腦上,誰要先回來就能開的!睡屋裡我是噴了『敵敵畏』了,記著把窗子關好,蚊子就不進了。聽著了沒?」西夏說:「聽著了!」

  娘和子路一走,西夏在炕上窩了一會兒,疼得一頭一身汗,後來就覺得要排泄,去了廁所,在那裡蹲了好長時間,村子裡已經安靜下來,天上滿是星斗,又沒颳風,只有狗在吠著,那鑼鼓聲清晰地傳來。從廁所出來,疼痛略好了些,人卻渾身沒了勁,又歇了一會兒,方鎖了院門,一腳高一腳低趕到戲場。東西兩個戲台,皆是燈火通明,戲已演得熱熱鬧鬧,繞著戲場的一圈,擺滿了各種吃貨,兩邊戲台下卻集中了黑壓壓的人群,中間的都坐著,邊上的全站著,時不時人群里就起了騷動,一陣打,一陣罵,又平靜下來。皮影戲自然是壓不過人演的大戲,三分之二的人在縣劇團的台下,每當扮相俊美的女演員出場,人群就如六月天風裡的麥浪,呼地全倒過去,又呼地全倒過來,許多人就從凳子上跌下去,又將凳子舉起來,凳子就又打著了旁邊的人的頭,後邊的又罵坐下坐下,我是來看你的脊背嗎?兩方就吵起來,有小孩子哭了,立即有人叫嚷:誰尿了誰尿了,把地上尿得成河了,這裡是廁所嗎?西夏沒見過這種場面,想農民看戲哪裡是看戲,全是來熱鬧了,這和城裡看足球比賽一樣嘛!她不敢靠近那邊戲台,不僅僅是擠,而且發覺有許多人在偷偷地看她,她一站進人窩,身前身後就有人故意擠,似乎覺得誰的手極快地摸了她一下屁股,就退出來往皮影戲台下去。場邊的燈影暗處,四五個男人在那裡撒尿,忙避開,又見一對男女從台下往外走,剛到暗處就抱著親了一口,個子都不高,親吻聲卻響,擦身而過時,她聽見那男的說:「子路的媳婦!」西夏裝著沒聽見,就站到了皮影戲台跟。西夏以前是看過皮影戲的,但她沒看過露天的皮影,那幕布上投出的影子形象十分生動,遺憾的是幕後伴唱的是個老漢,聲音嘶啞不堪,戲台下人又走了一部分。西夏正辨不清這演的是什麼劇,便見有人把腦袋從幕布邊伸出來看了看戲場子,又縮回去,聽得兩人在說話,一個說:「唱完這一摺子得讓張三和周仁上了,再不上就塌火了!」一個說:「敢不敢用紅墨水?」一個說:「啥時候了還不用?」西夏不懂他們的話,待皮影戲又唱過一會兒,就歇下來,把台幕拉閉了。場子中有人叫:「皮影戲失塌了,演不成了!」這邊卻突然鑼鼓哐哐哐敲打開來,十分激越,接著台幕拉開,不是皮影了,是一個丑角就咯擰咯擰走出來。丑角是男的,卻扮著女人相,做了各種滑稽動作,說著許多髒話俗語。場中就又有人喊:演賣棉花了!那邊戲台下的人呼呼呼地就往這邊擁來,西夏一下子又被擁到場邊,如大海漲潮把一隻空塑料瓶拋到了沙灘,她看不清戲台上的表演,也聽不清那丑角在說些什麼。站在一個碌碡上了,才看見戲台上又出來一個丑角,也是男扮了女,兩人在那裡買賣棉花,討價還價,後來一個說:你偷了我的棉花!一個說:我要偷你的棉花叫我吃糖甜死去,叫我睡羊皮褥子軟死去,叫我考個狀元興死去,叫我娶一個小的美死去!台子下一片浪笑,那邊台子下又過來了不少人。兩個丑角還在爭辯,一個說你偷了肯定偷了,要是沒偷你敢讓搜身?一個就說哪兒偷了哪兒偷了?把帽子卸下來,頭上扎著個鍋刷子一樣的髮辮,把鞋脫了,腳上纏的是一丈長的白布,把懷解開來,胸脯上吊著兩個豬尿泡。一個說:「褲襠里,在褲襠里!從褲襠里往出掏,果然掏出了一把棉花,又掏出了一把棉花,那棉花一握,就流出血水來。那邊台子下的人差不多就全過來了,在下邊嗷嗷叫:「再掏!再掏!」丑角說:「沒了!」最後掏出來的是一件褲頭。台下就呼啦啦上來六個人,拿著六個大紅緞被面披在丑角的身上,戲台兩邊的鞭炮同時爆響,台下頓時成了浪里漩渦。

  西夏嘎嘎嘎也笑個不止,一低頭,卻見那邊人稀稀落落的台下,菊娃推著一個輪椅,輪椅上坐著石頭,而子路在與她說話哩。西夏害怕被子路和菊娃瞧見了她,急跳下碌碡,躲閃到場邊一個賣炒熱粉的小吃攤上。小吃攤上的一盞馬燈就掛在攤後的一根拴驢樁上,而樁旁恰好竟是一塊石碑,碑文被光照得清清楚楚,西夏就扭著頭看。先還是看一行,扭頭往後看看,是不是子路和菊娃也過來,後覺碑文寫得有趣,就什麼也忘了去。這碑子仍是清刻,碑方首,四側邊欄飾淺浮雕流雲紋,其文是:

  蓋聞「人以神靈,神以人顯」,人無神不靈,神無人不顯。是神與人互相為捍衛者也。緣吾處建立此廟,土名圪塔,由來久矣。但年代湮沒,風雨飄搖,漸至高宇頹敗,神像墮裂。吾等不忍坐視朽壞,是以約眾姓捐資,葺修廟宇,裝塑神像,庶廟貌巍峨,金容不朽,丹楹畫桷,峻宇雕欄。恍臨帝子之長洲,如得仙人之瑤館,峰形橫疊,山原曠其盈視;水流曲漾,川澤盱其駭矚。赫赫濯濯,神通正直之德;威威顯顯,人蒙阿護之靈。吁!名山在望,神踞於斯,庶幾家給、年豐、民和而神降之福焉。

  西夏問攤主:「這圪塔廟在哪兒?」攤主說:「圪塔廟?」好像並不知。西夏說:「這碑子是一直在這兒嗎?」攤主說:「蓋戲樓時,是從土裡挖出來的,我們不知道這裡以前有沒有個圪塔廟,那邊是有個碑子是給五子柏立的,五子柏倒還在。」西夏忙問在哪兒,攤主指了指另一個賣花生的攤位,她立即過去,果然見一婦女靠在一面碑上,面前地上放一馬燈,馬燈前一個麻袋裝著花生。西夏當然不能讓婦女走開而讓她看碑,就掏錢買了一斤花生,也蹲在那裡邊吃邊與婦女嘮叨,嘮叨熱火了,才拿了馬燈照著碑看,碑文寫道:

  高國彥其人者,莊好義之士也。歲丙午之春,因增墾荒田,東南隅有寺基,併科以稅,該貳拾金,僧甚苦之。地有古柏,一根五株,縱橫氣象儼若兄弟,此高老莊古喬木也。僧奉吏鬻柏辦稅,義老未有知也。是夜夢兄弟五人,衣青衣,至床前大呼曰:「速救我。」義老驚晤曰:「此異夢也。」越翌日游東南,望見柏下叢集十數人,各持斧伐柏,及詳視之,如夢中所見五人。請訊伐故,僧以顛末告。義老曰:「慎無伐,予願捐金留柏。」歸,出市宅三間,如約納於公。嗚呼!此不忍於柏,彼何忍於民耶?嗚呼!耆老且知好義,士君子可無名行耶?爰為之記。康熙五月歲壬申季秋月日。

  西夏至此方想到,此碑記載的便是蠍子尾村的坡坎上那五子柏了,但碑子卻怎麼不豎在五子柏下而立在這裡,問那婦女,婦女卻罵起一個小兒:「我看了一眼戲,你就偷花生了?拿出來,拿出來!」小兒卻強辯:「哪兒有,哪兒有?」又用手在褲襠里掏,掏出來了,說:「掏了個屁!」撒腳鑽進戲台下的人窩裡不見了。

  子路和娘來到戲場後,一些老太太就拉娘坐到她們的凳子上去說話,子路立在場戲邊的吃貨攤上看賣吃貨,晨堂擔了一擔兒尿桶放在了新搭戲台邊的一棵樹後,子路笑他會尋便宜,這一夜能接一擔生尿哩。晨堂嘿嘿笑著,附過身來說:「在德門家裡耍哩,你去不去?」子路說:「沒記性!上次被抓去罰了款,又……」晨堂說:「今晚上派出所的人都在看戲,百無一失的,慶來賊猴手氣好哩,已經賺了一個整數咧!」子路說:「那弄錢容易,你還來看得上那一擔尿?」晨堂說:「我沒本錢麼,我還得幫你嫂子哩。」子路這才看清在場邊點了一盞馬燈的是晨堂的婆娘,正賣餛飩的。子路說:「你現在提尿桶,一會兒就又去包餛飩,那啥味道都有了!」晨堂做個鬼臉走了。子路扭頭看了看,沒有發現西夏,卻在人群里看到了菊娃推著輪椅出來,是石頭要到場外撒尿呀。子路就過去,輕聲叫:「石頭,石頭!」石頭說:「爹,娘給我買了輪椅了!」子路說:「你娘現在有錢了!」菊娃說:「男人有錢了就壞,女人一壞就有了錢,我壞了麼!」子路笑了一下,把輪椅拍了拍,問石頭坐著舒服不?石頭說:「舒服。爹也不來接我!」菊娃說:「你爹忙麼!」就拿眼睛看子路,問:「你那一位呢?沒一塊兒來?」子路沒吱聲,石頭卻要子路推他到皮影戲台下去。子路推著去皮影戲台下,石頭又要把他推到賣吃貨的攤前,子路給他買了一塊麻片糖,許多人就過來說輪椅好。別人越是說輪椅好,子路越覺得渾身不舒服,就推了石頭到菊娃那裡。菊娃說:「石頭,娘來推,你爹推了心裡不美哩!」石頭說:「爹,你走路要小心哩。」子路說:「怎麼?」石頭說:「你那腿也不好哩!」菊娃說:「別胡說,你那嘴裡有毒哩!」就小聲說:「你瞧老黑那個蔫相。」子路抬頭看了,蔡老黑從前邊勾了頭往場外走,他原是寬肩人,今夜卻成了溜肩,那褂子就顯得特別長,腿也軟,走過去像頭老驢拽磨,他忙背過身,裝作沒看見,也不讓蔡老黑看見,直待蔡老黑消失在黑影地了,才說:「今晚對台戲把蔡老黑砸了,他只有演那一折黃戲爭觀眾,可也就是那一折。」菊娃說:「那是個恨透鐵,這陣兒不知又幹什麼去呀!」子路說:「管?他哩!」再不提說蔡老黑。

  蔡老黑是端直往鎮政府大院去的。吳鎮長不愛看戲,愛打獵,他有一桿擦得精亮的雙筒獵槍,沒事就和派出所的老朱去南北二山里打黃羊,打野雞。朱所長自小是個對眼,視力不好,槍法不及吳鎮長,但捉狸卻是高手。這日天擦黑,把王文龍蘇紅和縣劇團團長叫來,指示演出只能演好,無論戲場上出現什麼情況,一是不得出亂子,注意安全,二是不能半途而廢,即使台下沒人,也得堅持演完。之後,兩人就去稷甲嶺根捉果子狸。果子狸是喜歡吃柿子的,柿子成熟的時候,只要守住一棵樹,用手電往樹上照,它就伏在樹杈上不動了,一槍一個往下打,但現在柿子未熟,果子狸就鑽在山坡的土洞裡。在土洞口看看土色,朱所長能知道洞裡有沒有果子狸,是公的還是母的,是一個還是一窩。兩人尋著了一個洞,朱所長堅持說有狸,吳鎮長撿了柴火在洞口點了熏,然後拿一個麻袋隨時準備套裝跑出來的狸。但熏了半會兒,沒狸出來,吳鎮長說:「今日馬失前蹄了!」朱所長說:「不會的,一定是煙大熏死在裡邊了。」用杴掘洞,果然裡邊熏死了三隻小狸。兩人回來,殺狸熬肉,要去買酒來吃喝,蔡老黑來了。吳鎮長說:「狗日的老黑牙口齊,肉熟了你來了!」蔡老黑說:「正好,今日酒我包了,讓我有個巴結領導的機會呣!」跑出來去商店買了兩瓶酒。三人喝著,很快一瓶半下肚,吳鎮長說:「今日對台戲,你不在那邊坐鎮,一定有事來求我了!」蔡老黑說:「鎮長了解我蔡老黑!鎮長,蔡老黑不是愛拉扯的人,平日不來打擾你,但蔡老黑是粗人,直人,我是來問問,我蔡老黑還算不算政府樹起來的農民企業家?即使不算了,還是不是高老莊的農民?」吳鎮長說:「蔡老黑是老先進呀,我沒到高老莊時你就是先進呀,咱們的老縣長憑什麼資本一舉將貧困縣帽子摘掉,就是他在高老莊蹲點,修橋修渠修地建立林場,又把高老莊的經驗推廣了全縣!咱現在的縣長要把扔掉的貧困帽子再次撿起來戴在頭上,聽起來不好聽,但更務實!當然了,不管是老縣長還是新縣長,都是共產黨的縣長,樹起的先進典型依然是先進典型麼!還有啥事你說!」蔡老黑說:「有你這話就好!那麼,我為高老莊人民修白塔,請你去你不去,你卻坐在蘇紅他們的會上講話哩,我請了皮影戲班來活躍群眾文化生活,你不理,你卻接見縣劇團的學員娃娃哩,我幹啥,他王文龍蘇紅就對著幹啥,他們背後有你做靠山,狐假虎威,這還有我的活路沒有?咱政府是支持群眾都富起來哩,總不能誰有錢屁股就坐在誰的凳子上,愛富人不愛窮人?!」吳鎮長說:「蔡老黑,你是真的對我有意見了?你是被樹立的鎮一級企業家,王文龍蘇紅是被樹立的縣一級企業家,人家支持教育,我能不去?縣上來了領導,我能不陪?唱對台戲那是你們的事,更是劇團戲班的事,現在是市場經濟了,競爭嘛!是不是今晚你那一台被壓住了?」蔡老黑說:「我來把話給領導說清,他王文龍蘇紅給大家辦事哩,我修塔也不是給我家修祠堂,演戲也不是我娃過滿月招待村人的,他王文龍蘇紅花了錢,我也是花了一堆錢的,他們花錢是九牛拔一毛,我花錢卻是殺雞取蛋的,那信用社的貸款我就不還了,我辦了集體福利了,辦了社會慈善了!」吳鎮長說:「這怎麼能扯到貸款的事?那是你和賀主任的事,本鎮長沒權管這些!蔡老黑同志,你也是人民代表大會的代表麼,咱說話辦事,豌豆一行,茄子一行,不能混著來嘛!」蔡老黑說:「那我那麼多錢就白花了?」吳鎮長說:「你既然為大家辦福利,搞社會慈善,那你還想要什麼?我這辛辛苦苦弄的果子狸肉你不是也白吃啦?」蔡老黑說:「不管怎樣,我把話給你說了。」朱所長一直坐著沒言傳,這陣說:「老黑,只要你喝酒,什麼事都好說,你貸了多少款?」蔡老黑說:「三十萬。」朱所長說:「一萬元一杯酒,不說給你免了,有吳鎮長的話,最起碼還可以延緩還款的時間麼,你來三十杯!」蔡老黑紅了眼,端起酒瓶,在杯里倒一杯喝一杯,倒一杯喝一杯,一瓶酒立時完了,朱所長便要去再買酒,吳鎮長說:「老黑,你別聽朱所長說,他是日弄你喝酒哩!」蔡老黑說:「反正你們是領導,今日喝不死,明日那姓賀的再來害騷我,我到鎮政府大門口吊肉帘子呀!」自己突然鼻子呼哧呼哧,眼淚就流出來,說:「我蔡老黑活窩囊了,活背了,喝開水塞牙,放屁也砸腳,我只說別人算計我,領導也算計我麼!」吳鎮長和朱所長就面面相覷,朱所長說:「老黑你咋啦,你要哭呀?」蔡老黑真的就嗚嗚哭了,這一哭竟不能止,鼻涕眼淚涎水全流下來。吳鎮長說:「他醉了,醉了。」喊門衛把蔡老黑送回家去。門衛背不動蔡老黑,架著胳膊東倒西歪地走,吳鎮長和朱所長站在院子裡聽到戲場上鑼鼓叮叮哐,叮叮哐地敲,說:「戲還沒散的……蔡老黑沒?相,這點酒就把人撂倒了?!」

  西夏聽說了蔡老黑在唱戲的晚上到鎮政府喝醉了酒哭哩,起先不相信,但她確實在皮影戲班最後被縣劇團拉垮後並未再見到蔡老黑,心裡倒也疑疑惑惑。子路從菊娃的店裡接回來了石頭,提說起這事,子路說,外邊都搖了鈴了,蔡老黑不光是喝醉了酒哭哩,在鎮政府時就尿了一褲襠,回去的路上竟然栽倒在一個糞坑裡,幸虧糞坑裡水尿淺,沒被淹著,卻弄得一身臭屎!西夏一聽,眼淚竟流下來。子路說:「你怎麼啦,給他流眼淚水啦?」西夏說:「他是個硬漢子,能那樣,心裡一定是難受得很,蘇紅他們也做得有些過了。」子路說:「狗咬狗,自作自受!」西夏說:「你怎麼這樣說話,你不能因他和菊娃好過,就這樣看問題!」子路說:「我就這樣看他了!你們女人就是容易上當受騙,你怎麼和菊娃一個樣?」西夏說:「人是有能力大小之分,職務高低之分,但人得有個性魅力,你多虧到城裡工作了,你若還在農村,要力氣沒力氣,要手藝沒手藝,說話處事黏黏糊糊,湯湯水水,我看有你十個也抵不住一個蔡老黑哩!」子路臉色就變了,說:「我不及蔡老黑你去嫁蔡老黑嗎?!」西夏沒想到子路竟說出這種話,就也生了氣,說:「你說什麼?你這樣不尊重人?!」子路說:「你就尊重人了?」西夏說:「我說你的缺點哪兒說得不對,你想想你回來這些日子處理的事,還像不像個大學教授,你戴了有色眼鏡了,看誰都帶色了,以為誰也都有了色?我指出來你的弱點,你就能說出那麼難聽的話?!」子路說:「你讓我怎麼說?!」一巴掌拍在輪椅背上。輪椅上的石頭就喊:「奶奶!」娘從廁所里一邊跑過來一邊系褲帶,西夏說:「你給我凶?」子路說:「我就凶了!」娘說:「怎麼啦,怎麼啦?」石頭說:「他們罵仗哩,我去我娘那兒呀!」子路就吼叫道:「吱哇啥哩!」將輪椅一推,輪椅竟向前滑去,撞在櫻桃樹上,輪椅就翻了,石頭從輪椅上摔出來。突然的事變,西夏急忙去抱石頭,子路也覺失手,圪蹴下去要哄石頭,娘卻老鷹一般撲過來,揚手就在他背上擂鼓一樣打拳頭,說:「你打石頭?!你是欺負他不能走路嗎,你怎不把他一下子推到牆上碰死?」西夏把石頭抱到輪椅上,說:「娘,都是我們不好,你不要生氣。」娘說:「我不生氣?我在廁所里啥也聽得明白,子路你是哪兒氣就在哪兒出麼,你尋西夏的茬?你又給石頭耍歪?趕明日你就得又煩我了?!你活獨人呀?你回來做啥,你還嫌這一家人沒死絕嗎?!」子路出門就走。石頭還在哭著要去找娘,西夏要把他從輪椅上抱著回屋,他雙手死抓著輪椅不放。娘過去抱了,說:「你和你爹咋是一個德行!還哭啥哩?不哭了!」抱進屋去。院子裡只剩下西夏,她坐在捶布石上越想越覺得委屈,起身回臥房就睡下了。子路的脾氣壞,這是西夏回到高老莊後發覺的,而且越來越壞,她檢點著是不是自己做得過分了,但她沒有錯呀!子路是見不得提說蔡老黑,對王文龍也是愛理不理的,子路的心裡依然是對菊娃有一份情的,所以才這麼脾氣焦躁,竟然對自己也開始罵粗野話了!人常說結髮夫妻恩義長,那麼自己算什麼呢,這次她還是和他一塊兒回來的,整日守著他,若她沒有回來,還不知道這又是什麼情景?西夏想著想著,眼淚又從眼角流下來。窗外的檐笸上,一隻鳥在啄什麼食吃,嘟,嘟,嘟嘟嘟,西夏覺得那是只有著一尺長的尖嘴鳥,從窗子裡伸進來啄她的腦殼,腦殼就疼,疼得發麻發木了。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西夏迷迷糊糊聽到那邊臥屋裡石頭不哭了,廚房裡有了風箱拉動聲,猜想娘是在做飯了。院子裡的雞嘎嘎地叫,是不是那隻母雞又在窩裡下了蛋,得意它的功勞啦?她想,我是該起來幫娘做做飯,或幹些小的零碎活了,但卻身沉得很,索性又睡去。那長嘴鳥又開始啄她了,啄了腦殼又啄她身上的被子,西夏手在空中揮了一下,睜開眼,子路卻悄無聲息地回來,也要上炕睡呀。她拿眼睛瞪著他,他說:「我也睡呀!」她說:「你凶夠了,你睡呀,你睡不成!」把被子裹起來,不給他蓋。子路偏要拉被子,兩人在炕上爭奪著。子路說:「你讓娘聽見,還以為咱又打鬧了?」西夏說:「聽見就聽見,讓她也看看她兒子是怎麼個不講理!你把事情說清,你給我發什麼凶,你既然心裡丟不下菊娃,你娶我幹啥,又領我回來幹啥?我可告訴你,我是你合法的妻子,不是你從城裡帶回來的妓女!」子路說:「我哪裡沒把你當合法妻子?」西夏說:「我傻也不至於傻到個白痴,你心裡沒她,你恨蔡老黑和王文龍?你給我發凶哩,你再凶嗎?!」子路說:「人急沒好口,我錯了行不行?」娘在廚房裡拿擀麵杖敲案板,叫道:「西夏,賊東西又回來啦得是?他又怎麼啦?」西夏說:「沒事,娘!」子路小聲說:「這還像個媳婦!」西夏說:「去,去,去,我倒看不上你這一點,你真要還愛菊娃就說愛,我還服你哩,這麼絲絲蔓蔓的,菊娃不愛你,我也心放淡了!」子路說:「再甭嚇我,我膽小哩。」上來卻抱住西夏要吻,說:「我能娶你心裡就全是你!自己養的豬都餓得哼哼哩,還有糶的糠?」西夏推開她,往廚房去。

  西夏在院子裡趕走了那隻紅脖漲臉的母雞,從雞窩取了熱雞蛋,心裡倒想:哼,你也真是沒糶的糠,就那點兒東西還想出賣哩?!進廚房對娘說:「我只說他有志氣,出去三天兩天不回來了,卻又回來了!」娘笑了說:「他沒皮沒臉!我養的狗我知道狗脾氣,他就是在家裡愛使個小性兒,你別理他,他就好了!」西夏揭開鍋蓋,用勺攪了攪下進去的苞谷糝兒,讓娘將莞青乾兒煮進去,說:「娘,今日吃莞青糊湯呀……子路只是恨蔡老黑。」娘說:「他恨人家幹啥?」西夏說:「子路心裡是不是還有菊娃?」娘坐在灶火口不動了,直呆呆看著西夏,說:「這不可能的……西夏,子路脾性不好,卻善良哩,菊娃又在家裡住著,菊娃不嫁人,他當然也操心她的落腳,可眼看著她和蔡老黑好,男人家麼,心裡怕也不自在,這你要想得來哩。但他恨人家蔡老黑沒道理,他還能管得住菊娃嗎?」西夏說:「他操心菊娃我理解他,還不是整日催他去見見她嗎?」娘說:「男人家麼,你放開韁繩讓他跑,看他能跑到哪兒去,你越把他看得緊,那心越要野的,何況子路還不是那號野的人。他就是黏黏糊糊,又不會處事,難道走了一個菊娃還要再走了你,那他打光棍去!」西夏臉上有了紅白顏色,卻問:「娘,你覺得蔡老黑咋樣?」娘說:「我看那小伙好哩,菊娃卻不知怎麼就又不熱乎了他?」西夏說:「那我下午看看他去,他這回栽在蘇紅手裡,夠慘的,那麼大個男人在鎮政府哭哭啼啼,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會那樣的。」娘說:「人麼,都有背時的時候,你要去你去麼,不要讓子路知道,他心眼小。」西夏說:「娘心眼大。」娘說:「他和你爹一樣,你爹在世時,我也是受他一輩子惡水氣的。」西夏說:「我像娘!」兩人倒咯咯咯地笑了一氣。

  下午里,西夏大聲對娘說著她去蔡老黑家呀,偏讓子路聽著,子路不高興但也沒言語,這使西夏原本想著再看子路發脾氣,卻自己落個無趣,倒後悔沒叫子路一塊兒去。蔡老黑家裡霧氣騰騰地蒸饃哩,胖婆娘蒸了兩鍋,饃都是青疙瘩,心裡吃了緊,叫了鄰居梅花娘來,兩人嘰嘰咕咕說是撞著鬼了,鬼把饃捏青的。就捉起筷在水碗裡「立柱子」,每說一個亡鬼,拿水淋立著的三根一撮竹筷,令其站穩,但筷子皆倒,待說到:今日我並沒去別的地方,只去給南驢家送些藥,筷子卻突然穩住,兩人都嚇了一跳。一個說:「南驢還是活人,怎麼是鬼?」一個說:「活人也能成鬼的,活鬼!」一個說:「聽說他害癌了,快要死了,是不是怕死,靈魂出來害騷人哩要死早早去死,也讓陰間有鬼托生呀!」一個說:「鬼怕托生人怕死,都覺得各自世界好哩。」兩人嘮嘮叨叨咒罵著,說:「你走!你走!」碗水裡的筷子還端端立著,梅花娘就拿刀將筷子砍倒,砰地將碗水從門道潑出來,潑了西夏一腳,屋裡的兩人立時傻了眼。西夏其實早在門口看著她們趕鬼,進院後原本要悄悄過來嚇蔡老黑一跳,見廚房裡有人蒸饃,還以為蔡老黑在灶口燒火的,就把一切都看在眼裡,聽在耳里。兩個女人最害怕的是提說了南驢伯讓西夏聽到,就說:「西夏呀,你來了一會兒了?」西夏說:「才到就讓你潑上水了,是不歡迎我嗎?」胖婆娘忙用手巾替西夏擦鞋上的水,又端出一碟青疙瘩饃讓西夏吃。西夏說:「掌柜呢?」胖婆娘就在院子喊:「喂,西夏來了,你還不起來嗎?」

  西夏便往樓房裡走,見蔡老黑果然正從床上爬坐起來,卻用手巾把頭包了,故意將手中打結的一角垂下來,遮住了右額,臉黃蠟蠟的,眼睛浮腫。西夏說:「聽說你睡倒了,果然睡倒了,把頭巾取了吧,誰不知道你額上有了傷!」蔡老黑臉紅了一下,就笑道:「你來看我了?不包了,不包了,我哪裡是睡倒了,他娘的,人是懶不得的,只說好好睡個囫圇覺,沒想一睡就癱成泥了!」西夏說:「人沒心勁,就拾不起身架了,人都說蔡老黑是硬漢子,原來還不如個女人!」蔡老黑說:「我服了誰,我誰也不服哩!」就騰地從床上跳下來,坐在凳子上了。胖婆娘還是端了那碟青疙瘩饃進來要西夏吃,說:「你來了好,你不來他怕後半輩子都癱在床上了!」蔡老黑說:「去去去,你能幹了啥,蒸了一輩子饃就蒸成這樣?!」胖婆娘說:「這怪我嗎,這都是……」出去走了。

  蔡老黑說:「我這老婆丟人哩。我蔡老黑一輩子說話鋼巴硬正的,就是在討老婆上說不起話。」西夏說:「你說這話誰愛聽!……這個時候,蒸這麼大的饃幹啥呀?」蔡老黑說:「她姑姑明日過壽,你瞧她手藝!」西夏說:「饃叫鬼捏了,我看全是你火氣不旺,招的鬼哩!」蔡老黑說:「你也信這個?咳,西夏,你也不是外人,高老莊一連串發生的事,實在是天要滅我哩麼!」西夏說:「我知道。是你不用腦子麼,有老師在村里,你怕舍你的面子呣!」蔡老黑說:「誰?」西夏說:「我。」蔡老黑說:「你別取笑我,葡萄園上我花了多少錢?現在說不行就不行了,你讓我怎麼辦?!」西夏說:「我在家替你想了,讓園子荒著,為什麼不租賃出去?」蔡老黑說:「鬼租賃呀?」西夏說:「高老莊人不租賃,縣上人可以來租賃麼,縣上人不租賃,省上人能租賃麼!我告訴你,關中北山的那兒出蘋果,我們單位就在那裡租賃了人家四十畝蘋果園,每年單位人吃的解決了,還要賣一多半,對單位是好事,對那裡的果農也是好事。」蔡老黑瞪了眼睛久久地看著西夏,說:「你說,你說!」西夏說:「其實我們單位誰也沒去,雇當地人住在那裡經管就是了,果農尋市場有局限,單位大了,有這方面的優勢。」蔡老黑從床上下來,沒有穿鞋,坐在了西夏對面的椅子上,說:「西夏,你說的這是真的?」西夏說:「你看我臉上有沒有誠實相?」蔡老黑說:「這倒是個辦法!這還真是個辦法!」就站起來立在了西夏的面前,突然抓住了她的手,就那麼親吻了一下。西夏冷不防他會這樣,臉唰地炭紅,身子也往後退了一下。西夏一退,蔡老黑也為自己的行為吃驚得呆在那裡,趕忙回坐在椅子上,說:「我……這……」西夏說:「你酒勁還沒過去哩!」蔡老黑手在懷裡摸著,就摸了個什麼看看,丟在地上說:「我還以為是個虱哩!」西夏也低頭往地上瞅,說:「我還以為不是個虱哩!」蔡老黑就嘿嘿嘿地笑,說:「西夏,你這個主意要救了我的命哩!太壺寺的和尚給我算過命,說我生不逢時,但每到困境就會有貴人相助,但我沒想到是你!我真要是臘月里吃年糕,吃一口黏一手了。這主意是你出的,這得你要聯繫單位!要是聯繫好了,一畝園子連地帶掛果的葡萄,我若拿一萬,就給你一千,十分之一提成,我說話算話!」西夏說:「我不是來和你做生意的,我只是給你出個點子,聯繫事我可不敢打保票,能聯繫成了算你命好,聯繫不了也別怪我,我要求的是你幾時閒下了,咱去白雲湫呀!」蔡老黑說:「那當然,吃屎的總不能把屙屎的箍住了!你還真的要去白雲湫?」西夏說:「你瞧,我求你的事你早忘到脖子後了!給你說了那麼長日子了,我天天都在等著你的回話哩,你以為我在說笑嗎?」蔡老黑說:「這樣吧,明日你就給你認識的省城的人寫封信,後天我陪你去白雲湫,只要子路那小心眼肯讓我陪你去!」西夏說:「子路是不是從小就是小心眼?」蔡老黑說:「小時候,我是娃頭,他是我的尾巴哩,可誰能看出他後來就出息了!不瞞你說,在上學時我還當過幾天班長的,我因不喜歡語文課老師,語文就沒學好,才混到這個模樣。」西夏說:「當農民也有當農民的好處,你現在不是鎮上的人物嗎?」蔡老黑說:「我是瞎人!」西夏說:「瞎人?」蔡老黑說:「我是盼著打仗哩,但現在卻沒個戰爭,如果我不是農民,有大權大勢,說不定就策劃顛覆非洲的什麼國家了!……我怎麼也想不到子路就能娶了菊娃,還又能娶了你西夏,他是有艷福的人哩,和平年代裡,我是個粗人,我要是……不說了。」西夏說:「怎不說了?」蔡老黑說:「怎麼說呢?我給你說我爹吧,我爹在舊社會,富是沒富起來,人卻也是個地頭蛇吧,那一年省城下來一個女學生路過鎮子,雷剛他爹來對我爹說了,我爹能五黃六月空氣熱得能起火的中午抄小路藏在石畔溝的毛柳樹叢後,看著那女學生過來了,就撲過去把人家拖到坡根的崖凹下……回來對雷剛他爹說:嫩得能彈出水哩,但是個白虎星!白虎星你知道吧?」西夏說:「嗯。」蔡老黑說:「我爹就是遇到白虎星後倒的霉,不出三個月,路上又過逃兵,他又去搶人家一個氈帽子,被逃兵開槍把頭打炸了。你明白了嗎?」西夏說:「蔡老黑,我來幫你,你倒操了黑心了?!」蔡老黑笑道;「我爹要是不愛那個女學生,他也懶得出那份力呢!」西夏說:「流氓邏輯!你小心子路揍你哩!」蔡老黑哈哈笑開來:「我不如我爹,我是有賊力氣卻沒那個賊膽,你看我真成了瞎人了?!西夏,我是個農民,當然不能和子路比,但你知道我這陣兒最盼啥的?」西夏說:「啥?」蔡老黑說:「我最盼來場地震,八級大地震!要是地震了,子路或許自己先跑了,或許要先救他娘和石頭,我蔡老黑第一個就去救你!」西夏心裡熱乎乎的,嘴上卻說:「怕第一個救的不是我吧?就是來救我也是想讓我給你聯繫城裡租賃人呣!」蔡老黑哈哈哈地大笑,他的光頭背在了脊背上,嘴張得拳大,牙上煙垢很重。他說:「痛快,痛快!我好久沒這麼開心了,西夏,我聽過一次廣播,裡邊說,男人是琴,女人是琴手,好女人能彈出音樂,劣女人了就只彈噪音,我蔡老黑一輩子就是沒個好女人!」西夏說:「我在這裡,你別和你老婆當了我的面吵架!」蔡老黑說:「不說了。你今日不要走,我給咱炒幾個菜去,好好招待一下你哩!」西夏順門就走,說:「我才不吃你的飯哩,我得回去彈彈我家琴呀!」廚房裡胖婆娘攆出來要留客,西夏卻已經走到了巷口。

  以西夏的意思,她得回城一趟,聯繫聯繫來租賃葡萄園的單位,省博物館的勞司為了給全館職工辦福利,數年前曾在關中北山承包過四十畝蘋果園,使許多單位都眼紅著,她相信省博物館的勞司對這裡的葡萄園會有興趣,而且還可以聯繫與博物館關係熟的一些部門,如省文聯、電視台、美術家協會等等。但子路堅決反對她回省城,一是三嬸已經找過他,商議著為南驢伯修墓,南驢伯沒了兒女,本家侄子有這麼個義務,如果修墓,西夏是不宜離開的。二是一旦修好了墓,要回省城就一塊兒回,用不著為蔡老黑的事去一次省城又回來,沒完沒了地在高老莊待下去。西夏拗不過子路,她同意在家為南驢伯修墓,但她就算是最後離開高老莊,必須得去過白雲湫。她說:「這關係到我的研究!」西夏就在一個下午書寫了四封信,分別寄給了省城她所熟悉的單位和朋友。這些信充滿了激情,詳盡描述著這裡山水風色如何美麗,空氣如何清新,而且有神奇的白雲湫,白雲湫里有瀑布,有湖,湖水是湛藍的,湖面的水霧一早一晚卻是紅的,紅得像燃燒的火,湖邊的樹都蒼老低矮,形若盆景,樹上有一種鳥,人稱神鳥,平日裡不能見的,但湖面上一旦有落葉,鳥就把落葉銜走,如果在夜晚,你能聽到各種的獸叫和鳥叫,連蚯蚓、螞蟻、七星瓢、金龜子、毛拉子等等的昆蟲也在叫,更奇妙的它有音樂從山崖上傳出,是金聲竹聲絲聲土聲之合音如是天韻。白雲湫還有崖畫,全部是性崇拜的崖畫,那生殖器的長度比腿還長,是任何地方的崖畫都沒有出現過的。木乃伊是大沙漠地區才可能發生的事,但陰冷潮濕的山林里卻有木乃伊是稀罕吧?還有極容易看到宋元明清的石碑,有元代的畫像磚,有通靈的奇人……哦,竟然還出現過從外星而來的飛碟,而且不是一次兩次!現在,城市裡的一切食物都是經過了化肥、催生素、農藥和防腐劑而生產與保存的,這裡的一切都沒有污染,泉水絕對是礦泉水,生喝不鬧肚子,新翻的土地散發一股清香,身上任何地方撞傷,都可以在土地上抓一把土按在傷口上,既止血又止痛,傳統的風俗里,坐月子的婦女並不用衛生巾衛生紙的,從西流河——這裡的河流是流向西而不是流向東!——淘些細沙,曬乾鋪在炕上,再鋪一層土布,產婦下身的血水就被吸乾,既乾淨又方便。到處是中藥材,見過杜仲樹嗎,若是腰疼,靠在樹上蹭蹭,腰就不疼了,還有小孩子尿床,只要在床下放些木瓜就立即見效。蘿蔔是從地里一拔出來搓搓泥就可以吃的,吃梨吃蘋果完全沒必要削皮。葡萄園是多麼令人神思飛揚啊,那麼大的一片坡塬,一架一架葡萄如咕涌而起的海的綠浪,天也綠了,地也綠了,人一進去就變成綠手綠腳綠臉膛兒,它出產著世界上最好品種的葡萄,有核的,無核的,有小若珍珠的,有大如馬奶的,吃過手指上的糖汁就黏膩膩的,產量更是高得嚇人!可惜的是,這裡的農民想往著城市人的生活又沒有城市人的經濟觀念和管理才能,地處偏僻,人才缺乏,雖然種植了大面積的葡萄卻尋不到銷售的出路,豐富的資源白白浪費,上帝賜給他們了金飯碗,他們卻端著金飯碗討飯!如果你們有開拓的勇氣,有遠大的目光,想為單位創造福利,或者說為單位以後的經營尋找增長點,不妨考慮來租賃這兒的葡萄園,只需極少數人來經管,長期僱傭這裡的廉價勞力,一次投資,十年八年地收益,僅葡萄一項就定獲大利,而且還可以開發經營別的項目,如種蘑菇,植草莓,栽獼猴桃,種藥材,如果可能,進一步深化發展,以這裡作為生產基地,辦葡萄一類的食品罐頭,飲料,還可以建度假村,開闢旅遊專線,而這裡已經有一位精明的省城人開辦了一家地板廠,效益是非常非常地好……西夏將寫好的信念給子路聽,子路說:「你這是寫聯繫信呢還是在寫抒情散文?這是你一生寫得最好的第二篇文章了!」西夏說:「第二篇?」子路說:「第一篇是寫給我的情書,讀得我神魂顛倒,你又要迷惑他人了!」西夏說:「我寫給你的那信難道不是投了真情嗎,難道這封信中說的不是實話嗎?」子路說:「你怎麼沒寫上這裡的高老莊是和《西遊記》中豬八戒的老家是一個名字,和《水滸》中的陽穀縣一樣有著矮人,有著爭權奪利的鎮政府,有著凶神惡煞的派出所,有著土匪一樣的蔡老黑,有著被罵為妓女的蘇紅,有躺在街上的醉漢,有吵不完的架,有臭氣熏天的尿窯子,有蒼蠅亂飛的飯店,有可憐兮兮的子路,有蛇有蚊有老鼠有跳蚤,還有,已經來到門口的瘋子迷胡叔。……」門口就是站著了瘋子迷胡叔。

  西夏立即吐了一下舌頭,喊叫:「娘,娘!」娘在磨棚里套了驢磨麥子,麥子裡摻了綠豆,因為子路愛吃雜麵。娘見迷胡叔進來,拍了一下驢背,蒙著眼睛的毛驢噔噔噔地拽著磨子轉,娘說:「你不在太陽坡看護林子,整天瞎跑啥哩?」迷胡叔說:「順善那狗日的……」子路就笑了:「你整天和順善過不去,他又偷了你的糧食了?你有多少糧食,他老是偷不完?!」迷胡叔說:「他狗日讓白雲寨的人在家住哩,白雲寨是什麼人,和咱高老莊是一個槽里能合得來的兩個驢頭嗎?他竟租房讓來販木頭的人住!」子路說:「他看不上那小錢的,他不是要辦繩廠嗎?」迷胡叔說:「辦他娘的×去!我聽說了,那個白臉廠長說了話,誰辦誰辦去,反正廠里不收繩,廠長還是要讓菊娃專營繩哩!」子路再不說話。娘說:「你管得人家租房不租房?!今日鎮街叫牛娃子的兒子結婚,你沒去吃席?我磨了面,還得去他南驢伯家的……」子路也就站起來,說要和陰陽先生踏墳地去呀。迷胡叔並沒有因為被嫌棄而立即走開,笑眯眯地看著毛驢,說:「這是借水生家的毛驢吧,生這毛驢的時候是順善他丈人咽氣的時候,這毛驢是他丈人托生的,給你家拉磨,是來還帳的。」順善的丈人是四年前患肺癌死的,他們家在舊社會是財主,子路的爹做過人家的短工。這一段歷史西夏不知道,但子路知道。子路已經換上舊衣站在院門檻上了,西夏卻說:「哎,迷胡叔,我老是忘了問你一件事哩,說是你去過白雲湫?」迷胡叔說:「去過,年輕的時候我採藥哩,白雲崖上有千年的靈芝,可也有疙瘩雷電,它攆著你跑哩,我鑽進一壘石縫裡,那雷電就這麼大的火疙瘩,咚地砸在這邊,咚地砸在那邊……」子路說:「西夏,你去不去南驢伯的家?」西夏說:「我問問白雲湫的事。」子路說:「你腦子也出毛病啦?」從門裡出去。迷胡還在說:「山上雷電常劈死人哩。你要在世上作了孽,雷電下來就把你劈成火柴頭了。鎮東頭的銀當,他娘在的時候,他不孝順,讓她娘吃稻皮子炒麵,吃得屙不下,憋死了,他去挖藥,雷電燒得只有三尺長,縮得像個娃一樣。太壺寺那個和尚的咒印是雷擊棗木刻的,那棗木是誰給他找的,就是我找的。」西夏說:「你能行!」迷胡叔說:「能行!」

  娘見西夏和瘋子爺說得熱乎,也就不趕了瘋子,一邊吆喝了毛驢碎步跑動一邊也丟過來一句打趣:「和尚的雷擊棗木印是你尋的料,和尚咋也不給你治治病哩?」迷胡叔說:「我有什麼病?」眼睜得銅鈴大。娘趕緊說:「沒病,沒病,是村里人都瘋了。」西夏就對娘說:「他只要不說順善,我看真是沒什麼病。」迷胡叔說:「我見不得順善,一見他黑血就翻哩。他是蛇變的,鬼得很!我想起來了,我和他爹小時候去石堰下捉過蛇,是讓貓把尿尿在一個手巾上,然後把手巾放在蛇洞口,蛇聞見貓尿就爬出來在手巾上排精哩。有了蛇精的手巾你拿著往女人面前晃一晃,女人就迷昏了,乖乖地跟著你走了。」娘說:「一輩子沒學過好!」迷胡叔說:「這都是順善他爹乾的,他拐引過三個婦女,他造孽哩,他不生個順善才是怪事呢!」西夏覺得老人說話蠻有意思,倒更有興趣和他聊聊,進廚房倒了一杯茶,迷胡叔說:「有沒有漿水,我心裡焦得很!」娘說:「瓮里有。」他自個兒進去,舀了半葫蘆瓢咕嘟咕嘟喝了。西夏說:「白雲崖在白雲湫的前邊還是後邊,離得遠不遠?」迷胡叔說:「崖下邊就是白雲寺,進溝走呀走就走到白雲湫,那一年從山上採藥回來,我是歇在拐子口的一個山洞裡的,我知道白雲湫里有野人,我能哩,帶了竹筒在手上,他來抓我,我就手從竹筒里抽出來跑走呀!可那個晚上我在火堆里燒土豆,燒吃了一個,又燒吃了一個,口渴得很,拿了斧頭去洞外的水潭裡喝水,水邊就跳著一個野人,也在喝水哩,他嘰里呱啦給我說話,我聽不懂,嚇得就往洞裡跑,他撲過來,我急了,拿起斧子就劈,我咋那麼厲害的,一斧子就劈在他頭上,把他的頭劈下來了!」西夏說:「你殺了人啦?」迷胡叔說:「那不是人,是野人。」西夏說:「還真有野人?」迷胡叔說:「是野人!不是野人我劈下他的頭了他還能跑?」西夏有些害怕起來,看著娘,娘說:「他又說瘋話了!」迷胡叔說:「我說謊天打雷擊!第二天一早,我往回走的時候,還去看了看殺野人的地方,地上還掉著野人的頭。野人的頭是兩半,是個殼兒,野人的頭原來是一層一層的,我砍了他一層,所以他又跑了,我倒真嚇得坐在地上,以後再不敢去了,如果那天野人丟了一層頭再向我撲,我肯定是沒命了,你也就再見不到你叔了!」西夏說:「野人頭是一層一層的?」娘說:「野人再野還是人,哪有一層一層的頭,除非是垢圿殼殼。」西夏突然叫道:「娘,你或許是對的,他砍的恐怕就是垢圿殼!」迷胡叔說:「胡說!我砍的是野人頭,不是垢圿殼!」西夏說:「你再說是頭,派出所來抓你啦!」迷胡叔卻說:「我才不怕派出所,誰來抓我,我還用斧子砍,咔嚓,我就把頭砍下來了!」娘說:「你瞧瞧,瘋勁又來了!」

  三人在磨棚里說話,一直在堂屋裡畫畫的石頭叫嚷他肚子飢了,娘看看日影從屋檐上跌下來,已到了台階根,就說:「西夏,去挑擔水去,和他說話,說得把飯時都過了。」進堂屋抱了石頭出來,讓他坐在磨盤上撥磨眼,又把一根柳棍棍拿上趕驢,自個兒到廚房和面去。石頭一抱出來,迷胡叔就不言語了,似乎變得老實溫和,還幫著把石頭那一雙沒知覺的腳放好,然後就走了。西夏覺得奇怪,說:「你不說了?」迷胡叔說:「我得去牛娃子家吃宴席呀!」娘看著他出去,喜歡地說:「今日怎麼啦,不讓人趕竟自己走了!」西夏說:「他怕石頭,石頭一來他就蔫下來了!」心裡卻想:他怎麼就怕石頭?!

  吃罷了飯,天就黑下來,又磨了一陣兒磨子,卸驢送還給水生,西夏原本要去南驢伯家的,卻又操心著要把寫好的信儘快交給蔡老黑,踏了月光往鎮街去。蔡老黑在家正喝紅豆米湯,臉色鐵青一言不發,而迷胡叔卻又在廈房裡被一夥婦女孩子逗著取樂。西夏進去,蔡老黑也不吃飯了,將書寫的信看了一遍,說:「西夏,事情真要成了,我給你提成的。」西夏說:「我不要提成,但我也不掏郵費;我落的地點都是你這兒,他們要是回信了,我若還在高老莊你來找我,我若回城了,我會再去直接找他們的。」蔡老黑說:「好,事情成了,我真說不準兒會和城裡人辦個什麼加工廠的,到時候就沒他地板廠的戲了!」西夏說:「你弄你的事,和地板廠較什麼勁,如果都發展了,高老莊就不是現在的高老莊了。」蔡老黑說:「你是城裡人,你不了解農村。剛才瘋子迷胡來說順善把房租給白雲寨販木料的人住了,連順善見錢也忘了義,你說說,在這地方,他人碗裡的飯不稀,你碗裡的飯怎麼能稠?!」西夏說:「都是些烏眼雞!」到廈房去熱鬧了。

  廈屋亂鬨鬨坐滿了人,迷胡叔盤腳搭手坐在炕沿上,大夥取笑他的手粗,說當年他給生產隊割牛草,別人用鐮他用手拔,草連根帶泥分量重,又取笑他曾在鎮街上賣涼粉賣得快,是他手大,一把下去抓得多,再取笑他在太陽坡看護林子,來偷砍樹的挨不了他的一巴掌,連路過林子邊的人也要揚著手嚇唬,但他打男的不打女的,把一個進林子去尿的討飯女人騙到家裡給他做了三天媳婦。迷胡叔叫道:「胡說哩,胡說哩,那寡婦是睡在廚房裡的,她夜裡把門關得緊緊的。」人說:「你怎麼知道人家把門關得緊,你半夜三更去推門了?人家要是關不緊你就要去糟蹋人家了?!」西夏看見在炕角縮著一個女人,臉色枯黃,雙目紅腫,老黑的婆娘正嘰嘰咕咕給她說什麼,偶一抬頭瞧見門口的西夏,招手讓進去,西夏擺擺手,她卻跳下炕出來說:「你來了!你吃了沒有,紅豆米湯香哩!」西夏不吃,在問:「那是誰,別人都笑哩,她哭哩?」胖婆娘就把西夏拉到隔壁廚房裡,說:「我才要問問你的,你是城裡人,你給出出主意。」

  原來眼睛紅腫的人是學校教員來順的女人,以前從老家來探親,和蔡老黑的婆娘認識,認成個乾姊妹,前日又來探親了,卻就撞著了。慶升的媳婦和慶升結婚八年了,一直沒有生成孩子,第一胎是個怪胎,丟到尿桶里淹了,第二胎卻流產了,第三胎又是怪胎,慶升和媳婦就商量著要借種的,慶升的意思是借一個外地人,事畢給他些錢就是了,可媳婦卻看中了來順,和來順做成了事,果然就懷上了孕。但來順並不知道這些,有了一次,又謀算第二次,竟三天兩頭往慶升家跑,慶升也火了,打了媳婦一頓,就讓媳婦再捎信兒讓來順一個晚上去她家。這晚上便是唱對台戲的晚上,慶升的媳婦坐在屋裡的炕上,忽聽得炕底下一聲骨碌碌響,是來順在屋後的炕煙囪里丟進一個小石頭了,起身去開了門,來順急不可耐,先脫了褲子,再脫了衫子,慶升出現在炕前,舉了刀子要捅來順。來順趴在地上磕頭作揖,讓饒了他,慶升說要饒可以,拿五千元來,拿不出五千元不砍一隻腳也得綁了去派出所。來順當場寫了五千元的欠條,事後湊了三千元送去,但還剩的兩千元硬是湊不齊,回來只好對老婆說了,夫妻倆大鬧了一場要離婚,來順的媳婦就住到了蔡老黑家裡了。

  西夏簡直像聽天方夜譚,不大相信這是真的,胖婆娘說:「我哄你幹啥?你說慶升兩口子要臉不要臉,借了種了,不說給來順錢,倒還借著這事發財哩!」西夏說:「你怎麼說得清他們是通姦還是借種?」胖婆娘說:「他們生一胎是怪胎,生一胎是怪胎,不是借種是做啥?來順是外地人,又有文化,有工作,長得也人高馬大,她不是借種怎不通姦高老莊的男人?!我給我那命苦的乾妹子說,告他慶升,告他了,五千元一個不少地還能回來!」西夏說:「如果真是這樣,慶升就不該了。可這事卻攪和不得,告開了,你那乾妹夫在學校就待不成了,就是向他借種,他也不能老去慶升家,是誰誰也不行的。這可不是因為慶升是我們本家子人我這麼說的。」胖婆娘說:「……」西夏又說:「這事可不能張揚的。」胖婆娘說:「我說出去,讓別人捂住嘴用屁眼笑呀?!我就只給你說了,你也不得告訴你們那邊人哩。」西夏說:「這個我知道。」胖婆娘要西夏回廈房去能不能給她乾妹子說說寬心話,西夏拒絕了,胖婆娘就裝了一小布袋紅豆一定要她帶回家去,煮了吃。

  西夏回來,子路已經回來睡下了,搖醒來,子路說:「你在城裡,每日都去商場要點貨的,回來沒幾天倒黑漆半夜串門了!哪兒去了?」西夏說:「我是二流子懶婆娘嘛!」脫衣上床,就把蔡老黑婆娘說借種的事又說了一遍,叮嚀此事不要給本家人提說,閒話到這兒就止了。子路說:「我說哩,怎麼前日我見到慶升,人瘦了一圈?!」西夏說:「你們這兒盡出怪事!你明日去和慶升私下談談,錢給人家退了,讓那個教員不再來騷擾就是。要麼鬧開來,真是醜惡,以後就是生下孩子,孩子也不好活人。」子路說:「這話我怎麼去說,讓娘去說著妥些。這慶升……也真可憐。」西夏說:「他可憐,你也可憐哩,我看我也得借種了。」子路伸手擰了西夏的嘴,說:「你也要借種?把你想死去,我這種好著哩!」西夏差點兒說出石頭還不是個癱子?立即覺得不好,當下就騎上身來,說:「那讓我試試?軟得蔫蘿蔔條似的!」兩人就摸摩了許久,終於把事情干到高潮,西夏沒讓子路排在體內。子路說:「看樣子在高老莊是懷不上了。」兩人無聲躺下,已經是過了長長的時間了,子路卻悄悄起來,穿衣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又怕偶爾地咳嗽驚動了西夏和娘,就輕輕抽開院門關子,一個人出去到了扁枝柏下坐著吸菸。吸過了兩支煙,巷道里撲沓撲沓走過一個人來,到跟前了,是牛坤。牛坤也驚了一下,說:「子路你半夜了還坐在這裡?」子路慌心慌口,說:「啊……這兒涼,……涼一涼再睡。」他知道天黑,牛坤是看不見他的臉紅,但他還是把臉轉了半個。牛坤說:「我知道了,子路,……這沒啥的,我也是被你嫂子整得在外邊轉哩。」子路沒說話,他在前天聽到過牛坤的老婆對竹青說過「牛坤不行了」的話,卻不清楚牛坤現在這麼說是指他老婆要求太多呢還是他也出現了軟而不起,起而不堅,堅而不多?心裡突然間倒生出一個念頭:回來怎麼就不行了,是水土發生變化的緣故嗎?如果水土所致,那麼,再過十年,二十年,高老莊的人最大的困境倒不是溫飽,而是生育了。

  給南驢伯踏墓地的是鐵籠鎮的陰陽師,先在高家的老墳地看了,說你們這個家族是不是一輩人興旺,另一輩人又不興旺?子路奇怪,說,你怎知道的?!陰陽師指著老墳後的山樑,山樑上有一道流水沖刷出的石槽,石槽一會兒大一會兒小呈糖葫蘆狀,陰陽師就建議不要再在老墳地打墓,重新選址。但重新選址選到哪兒?陰陽師和子路跑了一天,查看了方圓的風水,選中了一塊,這塊地卻不屬於蠍子尾村,當然可以通過村與村對換,手續是十分的麻煩,而且看中的那塊地的主人聽說是子路要給伯父拱墓,心裡就嘰咕一定是這塊地風水好,死活也不肯換,要留給自己的爹娘。子路只好讓陰陽師在他們村的地盤上重新找穴,勉強尋著一塊,陰陽師就在夜裡將一根打通了關節的竹筒埋在土裡,露出竹筒口,第二天未明去查看,竹筒里竟蓄滿了水,說:「這就好了,以後你們族裡的老人去世了,墳地都可以在這裡。」子路當然不知道這其中的奧妙,問了幾句,陰陽師講的是一大套迎呀、拜呀、送呀、朝呀的山形和面對的什麼是台什麼是案,子路也聽不大懂。付了一筆錢送走了陰陽師,就請工匠掘坑拱墓,子路負責招呼工匠和幫活的小工。煙茶是他自己買的,先是每晌在那裡放一條煙,但不到半天就完了,後來每次他給大家各散一根,只將三包放在那裡,工匠們私下倒埋怨子路嗇皮,虧了下苦人。子路偶爾聽見也裝著沒聽見。

  這一日,子路因去磚瓦窯結算拉去的磚款,西夏在墳地招呼工匠,墓坑挖下八尺深,開始砌墓左側牆,一個泥水匠坐在坑沿上吸菸,不小心將一把直角木尺掉下去折為三截,當下心裡不高興,認作這墳地風水太硬,就問這墓穴是誰看的?西夏說:「鐵籠鎮的陰陽先生王瘸子。」泥水匠說:「是子路陪著人家吧。陰陽先生水平再高,也是隨主人的意思行事的,子路一定是怕花錢換地,才到這個地方的?」西夏說:「這冤枉子路了,他是作侄兒的,總想給南驢伯尋個好穴的,一半錢還是他出的。」泥水匠說:「子路這般大方?!你們這個家族沒有大方的,大方的只有慶升,開口要五千元!」幾個人就嘻嘻哈哈起來。西夏聽了,吃了一驚:這些人怎麼也知道了借種的事?就一頭霧水,不敢多語。工匠們見西夏不說話了,就問西夏有了孩子了沒有?西夏說沒有,他們說,那怎麼不快生出個大個子來呢,要等著菊娃也生一個城市的白臉娃娃嗎?西夏就反感了這幫人,盼著子路或晨堂、慶來他們來,但偏是本家的一個人影也沒到。工匠們說了一會兒,各自干起活來,嘴仍是不讓閒著,說天說地,說聯合國大會,說公雞踏蛋,又說起蠍子南夾村一個女人也是被蘇紅介紹到省城去的,回來也是在鎮街開了一個洗頭洗腳店,那做公公的就對兒子說:你媳婦回來了,你讓她檢查檢查有沒有性病,她是不能有病的,她有病了,我就有病,我有病,你娘就有病了,你娘有病了,全村人都要有病的。盡說些髒兮兮的話,一邊說還一邊偷看西夏的反應,西夏就藉口解手,轉到坡根的彎後,那裡竟又是一片墓地,每個墓堆前都豎著一塊碑。急急趕過去看了,墓碑都是民國以後刻的,又都刻得十分簡單,差不多只是「×××之墓」的字樣,西夏倒遺憾高老莊沒了寫碑文的人,也沒了特別講究樹碑的風氣。尋一塊土塄蹲下撒尿,她看見了一股山風在那棵柿子樹下旋轉而起,樹葉、草屑和塵土變成了一個立柱,那麼悠悠地飄移過來又飄移過去,一隻野兔就驚慌失措地奔跑,突然間卻不見了。西夏站起來緊褲帶,心想不遠處必定有一個什麼草窩,野兔是藏在那裡的,躡手躡腳過去,草是有一片亂草,野兔卻沒有,而躺在那裡的是兩塊石碑,一塊斷為兩截,一塊還算完整,上面竟刻有:

  公諱式彬,字文展,高老莊布衣。公兄弟五人,俱慷慨敢為,公性剛方,有膽略。嘉慶初,有匪騷擾,公以一鄉人無尺寸柄,請諭修莊寨圍牆設卡,地方賴之以安。時匪煽惑,鄉愚被誘,事發株連蔓抄,公惻然力為保結,眾皆獲免。雖公摒擋一切,公四弟修職郎省齊與有力焉。其他懿行惜未盡記憶,即此已足銘金石而榮子孫矣。故志之。公生於乾隆乙亥年五月初三戌時。妣生於乾隆庚辰年四月廿六子時,歿於道光壬辰正月廿九卯時。咸豐九年歲次己未小陽月吉日立。

  再看那斷碑,竟是一位叫慶生的人給祖母刻的碑,寫得倒還有趣:

  婆生岳先芳,莊演字漢川。祖父修仙去,至今有數年。別下吾祖母,七十七歸天。葬在仙人掌,蔭後福無邊。子孫多富貴,瓜瓞永綿綿。

  西夏分別抄錄了,拐另一條路回村,不願再到南驢伯的墳地去。

  到了黃昏,子路從磚瓦窯也回來,西夏埋怨子路沒給工匠供應上煙,也沒有酒,他們不好好使力,說話又怎麼怎麼難聽。子路也生了氣,就讓人去找慶來,要慶來明日去招呼工匠。慶來一時沒來,直到工匠回來吃了晚飯,打著酒嗝兒叼著煙四處歇息了,慶來才來。子路說:「你幹啥去了,臉像個包公!」慶來渾身是汗是土,衫子剮了個三角口子,直拿袖子擦臉,說:「你們怕不知道哩,今下午人都去太陽坡林子裡砍樹了!天神爺,啥叫放搶,我現在算是知道了。你說說,禿子叔平日蔫驢一樣的,走路都要風吹倒,沒想那麼大的勁,一次竟扛了小木盆粗的一棵!我逮住風聲遲,去弄了三棵,剛剛到屋,臉沒洗就來了。」三嬸說:「你買樹了,你現在買樹又蓋房呀還是解板做家具?」慶來說:「哪裡是買樹?昨兒夜裡,太陽坡的林子被人偷砍了十三棵,今早就傳出誰砍了是誰的,就有人去砍了賣給了地板廠。到後晌一下子去了幾十人,齊刷刷的,見樹挨個兒砍。」南驢伯在炕上,臉灰得像土袋子摔打了的,說:「天呀,這林子封起來十來年了,為看護沒少花錢,說砍就砍了,瘋子迷胡呢?」慶來說:「他一天瘋跑哩,聽說在蔡老黑家喝了酒,醉了一天一夜不甦醒。今晚上我估摸還是有人去砍的,我走的時候,晨堂來正還在那裡,他倆心沉,怕都砍了五棵六棵的……慶升也不知幹啥去了,他不去砍白不砍,他這瓜頭,好事來了就沒了他的影!」三嬸說:「可憐咱沒個勞力!……那讓人快去找慶升嘛!」子路說:「砍集體的林子這是要犯法的,別人砍伐讓別人砍伐去,咱不要去。慶來,明日一早你到墳上招呼工匠,多催督點,現在這風水壞了,掏錢請來做活麼,倒講究要吃什麼煙,要喝什麼酒,風涼話還要說一河灘!」慶來說:「我明日去。就這事吧,我先得回去歇下了。」慶來說完出門就走,西夏一直在燈影里看著慶來,也跟了出來,悄聲說:「慶來,領我到太陽坡去!」慶來只急急走路,聽見叫聲,回過頭來倒有些吃驚了,說:「你到太陽坡去?我不去那裡的,我得回去睡覺了。」西夏說:「你哄得了子路哄得了我?!」慶來就笑了一下,說:「那好,我只領你去那兒,到那兒了我就顧不及了。」突然眼前閃了一下,西夏看見一個星星從頭頂上划過去,拖著長長的光的尾巴,像是過年放的出溜子鞭炮。西夏說:「流星,流星!」慶來卻說沒有看見。

  慶來是先回到他家取斧子和繩索,還拿了一大塊鍋盔,兩人從黝黑的窄巷路過時,坡坎拐彎處的白皮松後有呼哧呼哧的喘息聲,突然咚地響了一下,什麼也沒影兒和聲。兩人並沒有停步,一直走近去,路邊的廁所里就嘎地有人在叫了:「慶來!我以為是誰呢?!」西夏才看清是晨堂兩口,而順著路溝放著的是一棵巨粗的樹幹。慶來說:「晨堂你狠,你要把嫂子掙斷腸子嗎?」晨堂說:「咱生了一堆娃,關鍵時刻頂了屁用哩,鹿茂兄弟們多,盡砍的是大樹哩!」正說著,來正在自家後檐台階上堆禾稈,大聲叫:「慶來慶來,你還去不去?」慶來說:「做啥好事哩,你聲這麼大?」來正說:「(屍上求下)!誰不知道,又誰沒去?西夏你也去嗎?」他抱了禾稈苫在放在台階上的木頭,木頭不粗,但已經是五根。西夏說:「來正你去了五趟了,派出所要來抓你!」來正說:「法不治眾,他抓誰去?!聽說沒聽說,地板廠連夜有收木頭的?」慶來說:「狗日的拾便宜哩!要走就再去一趟,限天明怕太陽坡連根草也沒了。」三個人就嘁嘁喳喳小步往太陽坡去,西夏走黑路不行,老是落在後邊,慶來和來正就沒耐心等她,西夏一路上見了四五個人扛了木頭回來。

  太陽坡原來在牛川溝山西邊,溝壑在白塔下是拐了一個大彎的,彎的左邊有一個土坡,那日在尋找畫像磚的時候,西夏是遠遠看見過這一片樹林子的。但現在月光明麗,十步之外,卻看不清什麼,只傳來哐哐哐的砍伐聲和樹倒下的咔嚓聲。西夏走近去,到處是被砍伐過的樹樁,發著白刺刺的硬光,有相當多的人用斧子砍,用鋸子鋸,有人在叫:「閃開,閃開!」西夏遂被人推開,一棵樹就嘎炸炸倒下來,似乎如天塌落,月光倏忽黑暗,那樹的巨大樹冠架在了別的樹上,粗大的樹幹就搖搖欲墜在半空。立即有兩三個人猴子般地爬到近旁的樹上,猛地凌空撲去,降落時雙手抓住了半空的樹幹,樹幹就被壓下來,同時有人的腳脖子踒了,哎喲哎喲地叫痛。西夏聽見誰在低粗著聲喊雷剛,又有幾個黑影嘩啦嘩啦用手撥樹枝,然後鋸響起來,一棵樹就被呼哧呼哧地抬走了。一棵樹在一個人的肩上左右調動方向,但仍被卡在樹叢中,西夏過去那麼使勁搖動了一下,木頭忽地前去,但扛木頭的人卻怎麼也邁不開了步,回頭看看,衣服被後邊的樹樁勾住,嘶啦一聲,衣服裂開,人和木頭就跌在地上,將西夏也撞倒了。有人問:「傷了嗎?」西夏說:「沒。」那人說:「你也看得上出這份苦?」西夏說:「我看看……」但西夏沒有認清他是誰。西夏從來沒有見過人的能量這麼的大,黑黝黝的林子裡,高高低低的地面,他們扛著沉重的濕木橫衝直撞,她聽見的粗粗的喘氣聲,空氣熱騰騰散發著落葉的腐敗味,人的口臭味和汗味屁味。又是一陣腳步從林子外跑進來,有人在接連地唾唾沫,一定是蚊子和飛蟲鑽進了口裡,有人在低低地罵,突然有了一道手電的光,光里似乎看見了林子外的架子車,但呵斥聲起:車子拉到路畔去,這裡能拉成嗎?一個女人突然哭起來,叫喚著胳膊傷了,接著是男人罵:你能幹個(屍上求下)!踒了一下,死不了!西夏在半明半暗的朦朧中感到了十分恐懼,似乎覺得進入了一個魔鬼世界,她原本出於一種好奇,要看看人們是怎樣砍伐林子,要問一問他們為什麼要砍伐林子,但她現在一句話也不敢問,甚至一語不發。她明白了什麼是一種場,人進了這種場是失去理智的,容易感染的,發瘋發狂的,如果這個時候迷胡叔出現,他將無法阻止,甚至就遭到毆打,即便是派出所人來,對峙和流血的事件也很可能發生。她開始在幽暗中尋找來正和慶來,但沒有見到,而差不多的人對於她的在場並不理會,有的人在擦肩而過的時候認出了她,只那麼愣了一下,並不說話,匆匆就忙活去了。再往林子的深處走,幽暗越發濃重,腳步聲和喘氣聲,斧聲鋸聲和倒塌聲,猶如在電影院裡突然機器發生了故障,幕布上只有聲響而沒了圖像。她是從林子的那邊進來的,走出了林子的這邊,她覺得她應該回去了,但她不知道從林子這邊出來怎麼往回走,就茫然隨了扛木頭的人走,從一個土坎上往下跳。土坎並不特別高,許多人扛著木頭都跳下去了,她卻不敢跳,蹲下來雙手著地往下溜,剛溜到坎下,上邊有人也往下溜,但肩上的木頭的一頭卻擔在了坎沿上,人便趔趔趄趄往下跌,她在慌亂中拉住了,卻聽到小聲說:「西夏,你怎麼也能來?」西夏定睛看時,卻是三嬸,她扛的僅僅是一根茶碗口粗細的樹,能做個碾杆。兩人把擔在坎沿的木頭拉下來,西夏要替三嬸扛,三嬸不讓,最後兩人抬著小跑步往回走,遠遠的地方有了雞啼。三嬸說:「雞都叫頭遍了?夜這短的!」西夏說:「不急不急,你慢些!」在想,三嬸是什麼時候來的呢?三嬸說:「我砍不了大的,弄一根回去架檐笸的。子路呢?」西夏說:「我偷著跑來的。」三嬸說:「人家都發財了,西夏,人家都發財了!」西夏沒有言語,她看見了遠遠的什麼地方有一團光,光在移動著,是架子車前的小馬燈還是磷火?她這麼想著,不知怎的眼裡卻有一顆大的淚滴了下來。

  這一夜,高老莊不時地有狗咬仗,西夏推開了虛掩的院門,沒有弄出聲響,悄悄地脫衣上床睡下,子路沒有醒,在咬著牙根子,時不時地吹氣。子路今晚上竟睡得這麼沉,是白天太疲乏了,還是心裡再不惦記著她,在她沒有回來也能放心睡著?心裡倒恨這個矮丈夫:哼,如果他沒有工作,一直在農村,他絕不是個能幹的男人,今晚他即使也想去砍樹,也不會有人來通知他的,明天起來知道別人都砍了樹了,他只會在家裡發脾氣,踢雞打狗,摔碟子砸碗。

  果然到了天明,子路吃驚地在問:「你昨晚到哪兒去了?」西夏說:「在你身邊睡著哩。」子路說:「衣服髒成這樣,你也去砍樹了?你給咱砍了個什麼樹回來?」西夏說:「在院子的台階上靠著呢。」子路跑出去,拿回來一個木棍兒,說:「我要是還是農民,我昨晚能弄回來個屋大梁呢!」西夏說:「你背了一夜炕面土坯也夠累的!」子路說:「你嘲笑我呢?我在農村的時候,是沒有別人有氣力,但我勤苦,是有名的『耙耙子哩』!男人是耙耙,女人是匣匣,不怕耙耙沒齒,就怕匣匣沒底,你要是農村婦女,過日子肯定是沒底兒的匣匣。」西夏說:「可我不是農村婦女,我是教授的夫人嘛!」子路就笑了笑,說:「當了教授夫人了,你也去當強盜了,這是一個毀林事件,政府絕不會不管的,要查起來,查到你也去了,看你還有臉皮沒?!」西夏說:「沒臉皮了,我貼個臉皮招領GG去!」

  一家人起來,洗臉,梳頭,灑地掃院,娘提了半桶生尿又往自留地去,急忙忙卻返回來,砰地就關了院門,說:「鎮長和派出所所長在村里收繳木料哩!天神,咋就砍了那麼多樹,土場子那兒堆得像小山一樣!」西夏一聽,就要開門出去,子路唬道:「你又要往哪兒去?」西夏說:「我去看看。」子路說:「今日哪兒也不能去!」西夏噘了嘴,不去就不去,三人都坐在了院裡,都不說話,拿耳朵逮著外邊的動靜。院外就有人急促地跑,接著聽見隔壁的院子裡,狗鎖在說:「我就弄了這一根,我知道不對。我是昨天到我丈人家的,回來是後半夜了,我看見人家都去了,我不去,還怕人家說我要告密哩!」就有人說:「就這一根?鬼信的,你狗鎖能不去,過河屁股縫兒都夾水的人你能不去?!院角那些新土是幹了啥的,嗯?!」一陣挖土聲。「這是什麼,你說,這是什麼?往大場上扛!」「我扛不動哩。」「扛不動?往回扛的時候你怎麼扛得動?」「這是我和晨堂抬的,我倆給我抬了這根,又給他抬了……」「晨堂砍了幾棵?」「這我不知道。」叭的一聲。「你怎麼打人?」「我還要捆了你哩!」石頭在炕上喊奶了:「奶,奶,我肚子痛!」娘支著耳朵在聽著院外,說:「睡吧睡吧,閉上眼睛睡一會兒就不痛了。」石頭不吭聲了。院外有狗鎖的媳婦竹青在求告,拉著哭腔。娘已經是很一會兒了,卻問:「還痛嗎,石頭?」石頭說:「不痛了。」娘奇怪:「怎麼就不疼了?」石頭更奇怪:「讓睡就不痛了,痛到哪兒去了?」西夏斜過頭來,看見了在櫻桃樹下有一隻兔子,兔子沒有雜毛,純白如雪,眼睛紅紅的,一蹦一蹦往捶布石前去。西夏叫道:「兔子!兔子!」貓了腰去抓,她一撲,兔子一跳,怎麼也抓不住。脫了衫子猛地去一捂,喜歡地對娘和子路說:「我抓住了!」把衫子慢慢取開,衫子下什麼也沒有。她說:「兔子呢?」她看見娘和子路在拿眼瞪她,子路好像嘟囔了一句:「沒個正經!」西夏覺得有些冤枉,她明明是看見了兔子!子路還又瞪了她一下,娘也到她的臥屋給石頭穿衣服去了,推開了那扇窗子,西夏看著那窗扇上的欞格,想:兔子怎麼就不見了呢?娘在窗內訓責著石頭:「越長越沒出息了,衣服也穿不好,頭呢?手呢?」石頭說:「誰的頭,誰的手?」娘說:「這是你的頭,你的手!」石頭說:「那我是啥?」西夏想:身上全都可以說是我的什麼什麼,那我真的是什麼呢?或者說,這頭、手是我的一部分,那麼剪指甲,鉸頭髮,那便是將我的一部分丟了?!西夏說:「子路,你看見兔子了嗎?」子路還是瞪了她,說:「發什麼神經?!」西夏知道,她又看見了別人看不見的東西,她並不遺憾子路沒有看見那隻兔子,但她不愉快子路對她的態度,索性哐啷把院門拉開,走了出來,她跟著村里許多人一起走,走到了土場上。

  派出所的朱所長今天是一身的警服,他臉上長著許多粉刺,黑色的帽帶緊緊地系在下巴上,表情兇狠,而刺眼的背有手槍,槍套的帶子長長的,一走動槍同套子就拍打著屁股。他領著人從某一家的後院裡,檐笸上,把偷砍的木頭抬出來,甚至在那一堆堆的禾稈里,土裡,牛圈的糞草里刨出木頭,竟也把晨堂已經鋸成一節一節的木頭從尿窖子裡撈上來。當然是晨堂親自站在尿窖里撈的,渾身上下卻沾了屎與尿的髒東西,他哭喪著臉說他錯了,他受人影響了,朱所長用槍頭戳他的脊樑,西夏真擔心朱所長一不小心扳動扳機,晨堂就要倒在地上死了。朱所長說:「受影響,受誰的影響?」晨堂說:「這說得清嗎?前年鬧地震,頭天晚上門環搖響,嚇得人都不敢進屋,過了一天沒動靜了,才住了進去,可雙魚家的小兒子喊一下『地震啦!所有人就又全跑出來啦!』。」說完了,晨堂還笑笑,那個賴勁逗得大家都笑了,西夏也笑了一下,但朱所長沒有笑,他用槍頭又戳了晨堂的脊樑,晨堂這下再沒話了,蹲在地上哎喲哎喲地叫喚。朱所長就往土場上去了,兩個警察又把晨堂拉起來,跟著朱所長走,西夏瞧見路上有一攤稀乎乎的牛糞,晨堂就踩上去,臭氣哄地散開,蒼蠅也飛了來,兩個警察就放開了晨堂,讓他自個兒走。土場上,站著了許多面如土色的人,在他們的身邊是一大堆橫七豎八的木頭。西夏看見了有禿子叔,有狗鎖和他的婆娘竹青,有來正,還有牛坤和慶來,慶來拿著一片子鍋盔在吃。朱所長在大聲訓話,夾雜著十分難聽的罵,然後喝問誰還砍伐過林子,是自動交出來還是讓挨家挨戶去搜,如果不自動交出來而被搜出來,那麼就輕者罰三百元重者刑事拘留。便有人回家去把藏在家裡的木頭扛來了,除過銀秀的那個男人領了警察去那孔廢棄的磚瓦窯里抬出了一棵大樹,又叫嚷他是藏了兩棵的怎麼成了一棵,另一棵是哪一個不要臉的又偷走了,西夏沒有想到的是,主動交出木頭的多是些老頭和孩子,又都是一些細椽、碾杆一類的小木頭,三嬸也把那根做檐笸用的小樹幹扛來了。迷胡叔是坐在木頭堆前大聲地哭,拿他的頭在木頭上撞,他檢討著自己貪嘴,在蔡老黑家喝醉了,沒能守住林子,如果他守在林子邊,誰也不敢來的,為了集體的林業資源,他要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竹青卻說:「迷胡叔你多虧喝醉了酒,你白刀子進紅刀子出著什麼,恐怕你被捆在樹上,狼吃不了你,蚊子也把你一夜叮死了!」迷胡叔說:「我死了也是為革命死的,死得重如泰山!」眾人忍不住笑了一下,臉又鐵青著,狗鎖就啪地扇了竹青一個嘴巴,罵道:「你話這麼多,不說話別人以為你是啞巴?!」竹青的臉立時起了五道紅印,她愣住了,眾人連同警察也愣住了,但她餓狼一樣撲著了狗鎖,兩人廝打開來,誰都想一下子把對方制服,卻制不服,突然間狗鎖就倒在地上,捂著交襠哎喲。眾人一時騷亂叫道:「抓著×蛋了!」朱所長大吼了一聲,土場上立即安靜下來,他要人們供出誰是這次哄搶事件的帶頭人,如果都不開口,就誰也不能走!迷胡叔就說:「一定是順善起的頭,他是黨員!」朱所長說:「你住嘴!」迷胡叔噎住了,卻又說:「不是順善起頭又是誰,他要陷害我哩!」又撲倒在木頭上哭起來。

  一個警察已經在一張紙上寫下了各人的名字,每一個名字下列清了砍伐的樹木的大小粗細和件數,然後挨著讓蘸了紅油泥去按指印,他們大概覺得事情真有了嚴重性,先是說看見蠍子腰的人去砍伐了他們才去的,後來就說看見了你去我也才去的,你又說看見他去才去的,爭爭吵吵,末了就對罵開來。而朱所長卻坐了下來,開始把手槍部件拆開,又組裝,再拆開,再組裝,天太熱了,大蓋帽卸下來放在了木頭上。西夏決意要離開土場,她拍打著屁股上的土,從朱所長的面前走過,朱所長看了看她,她也看了看朱所長,一步跨過了另一堆牛糞,回家去了。

  石頭坐在了院門的門檻上,他對著西夏燦爛地笑。自西夏回到高老莊,石頭還沒有這麼微笑著對待她,西夏立即就回報了微笑,石頭說:「姨,這樹上有蛇吃過鳥哩!」西夏說:「你叫我姨?!」立即俯下身抱住了石頭,眼裡幾乎要有淚水了,說:「哪棵樹,蛇在哪兒?」石頭指著門。孩子把門不叫門,叫樹,孩子看到的是根本的東西,但做門的這棵樹怎麼就能看出曾經爬過蛇,而且蛇吃過小鳥,西夏覺得離奇不已。在高老莊,西夏也是遇到了她以前從未遇見過的怪事,是因為也受到了石頭的什麼影響呢,還是這一塊土地使她發生了變化?西夏說:「怎麼看見門上是有過蛇呢?」但石頭卻並沒回答她,手腳並用地從門檻上往院裡爬,那棵櫻桃樹梢上靜落著一隻白粉蝶,樹亭亭臨風如人,像是車站上遇見的王文龍的前妻。

  這一天裡,派出所共抓去了二十人,關在派出所後院的一間小平屋裡,無法睡下也沒法坐下就那麼面對面地站著,我呼出的熱氣你吸,你呼出的熱氣我吸,汗臭腳臭口臭屁臭,臭氣熏天。小平屋裡不送飯和水,小便就輪換著到前邊門縫,尿水如小溪一樣一直在流,大便就苦了,先是有人掏出紙或手巾鋪在那裡,大便在上邊了,提著紙和手巾的四個角兒從門縫扔出去,後來沒有了紙和手巾,就撕自己的衣服,但門縫外的屎尿卻堵起來,空氣越發惡臭,有人就歇斯底里地吶喊,用頭撞牆。鎮政府召開著會議,以朱所長的主意,立即向縣委和縣政府匯報,將這些人送往縣公安局收審,但吳鎮長卻寬大為懷了,說:「朱所長,派出所的經費不是特別緊張嗎,每人罰上三百元,怎麼樣?」朱所長有些吃驚,因為天未明是鎮長電話把他從睡夢中叫醒,責令他立即到太陽坡去制止毀林事件,嚴懲不法農民的,現在人犯抓起來了,僅僅是罰個款就了事了?朱所長說:「你的意思?」吳鎮長的意思是他絕沒有想到太陽坡的林子被毀得如此嚴重,也沒有想到參與毀林的人如此多,這樣惡性事件的發生,雖然與鎮政府沒直接關係,卻也極大危害了鎮政府的政績,縣上正籌備著召開人大會議,他吳鎮長已內定為七個副縣長候選人之一,若將事件呈報上去,必然震動全縣,那麼他在參選時還能被選舉上嗎?吳鎮長的意思當然不能講的,他說:「為官一任,富民一方嘛,發生這樣的事件說到底還是農民窮麼,如果把他們判刑坐牢,那二十個家庭就更貧困不堪了,咱們做地方領導的,其實也就是土地爺,上天言好事,下地保平安。」他講到這裡,突然想起了一個道理,開始為在基層做領導的難處發牢騷,他舉中國的戲劇里縣官的形象總是丑角,為什麼是丑角,因為他們與老百姓近麼,做好事是他們,做壞事也是他們,老百姓要罵皇帝是罵不上的,罵州官也是罵不上的,所以什麼事要罵就罵縣官。但現在縣官已不是最基層的官了,鄉鎮一級的領導在第一線,豬屙的狗屙的都是他們屙的!一九四九年共產黨坐天下,那些國民黨政府做大官的人可以安全無恙,還能繼續在共產黨政府里做官,國民黨政府里那些鄉長鎮長呢,一半卻被殺頭了,一半沒有被鎮壓的卻戴上了反革命分子的帽子。為什麼?他們民憤大呣!吳鎮長說:「為什麼他們的民憤大呢?」他提問那幾位副鎮長,提問朱所長。副鎮長和朱所長沒有回答,因為一是他們明白吳鎮長說話的含義而又用口無法說出,二是吳鎮長的講話有自問自答的習慣,但吳鎮長一揮手卻說:「不說了。」朱所長的年齡並不大,但上齶的四個牙卻是裝了假的,他用舌頭把假牙套頂下來,又用舌頭頂著裝上去,又頂下來,再一次裝上去,說:「我同意吳鎮長的意見。」幾個副鎮長也就說:「同意。」鎮黨委副書記是個老者,他沒有表態。吳鎮長說:「老袁,你說呢?」老袁說:「你是黨政一把手,我聽你的,只是咱要考慮……」朱所長卻說:「吳鎮長,你是說過了的,派出所的經費確實緊張,罰款的錢政府就不要再抽去一部分。」吳鎮長說:「好吧好吧,你們吃肉就看著我們喝湯吧!老袁你說要考慮的是什麼?」老袁說:「如果咱們不上報,這麼大的事情一時是可以捂住,日子一長,難免不會被人捅出去,如果被捅出去,有些人會不會借題發揮呢?你是鎮長,又是黨委書記……」吳鎮長勾了頭沉思了從口袋掏出個小鐵夾子,在下巴上拔鬍子,拔一根粘在桌面上,又拔一根粘在桌面上,粘到第四根了,他決定立即去把蠍子尾村、蠍子腰村、蠍子南北二夾村的村委會負責人和一些有威望的老者叫來開會,群策群力,集體解決。

  順善自然是被請之人,他果然老謀深算,建議道:要讓事情沒有後遺症,不如將這片林子以自留山的形式分給各村,各村再分給各戶,原本實施責任制的時候這片林子應該分的,但因當時林子面積大,樹木還小,擔心分掉後被毀才以集體的名義留下來的,如今林子已經毀了,從檔案里抽出當初的決議,分給各家各戶,即使有人追究,那是私人的林子任私人處理,誰也怪不上村委會和鎮政府了。順善的建議得到大家的贊同,關在派出所平房裡的二十人就釋放了。這些人一出來,立即撲向了派出所院中的水管前,咕嘟咕嘟只是喝水,禿子叔喊:「喝慢些,喝慢些!小心把心激炸了!」他端起了一盆水照每個人頭上身上潑,但撲到水管前的人喝個沒完,撲不到水管前的就日娘搗老子罵。晨堂在屋角里靠牆睡著了,跑出來遲,見擠不到水管前去,竟端起了朱所長宿舍台階上的一盆洗過臉的水就喝起來,直喝得肚子像氣蛤蟆,才哐啷丟了盆子,四腳拉叉地躺在那裡,說:「來正,來正,你說世上啥最受活?」來正沒有喝上水,卻被禿子叔澆得頭濕濕的,以為晨堂想他的竹葉婆娘了,說:「×子最受活!」晨堂說:「還有呢?」來正說:「×畢了,歇一會兒再×!」晨堂氣得坐起來說:「你都渴死了還有勁干那事?!」

  在南驢伯的墳上,工匠是茶坊鎮的人,也有高老莊的人,但幫工全部是高老莊的,慶來被抓去關了一天,子路只好在那裡招呼。高老莊的工匠和幫工很慶幸他們沒有參與毀林事件,估計著被抓去的人誰可能判三年,誰可能判一年,誰可能監外執行,這多半天裡都很賣力,吸菸的時候就把煙吸得一點不從口裡鼻里漏,嘮叨坐牢是不怕的,最怕是坐了牢不能吸菸。但半下午被抓去的人突然放了,他們似乎覺得有些遺憾,議論著誰誰並沒有把砍伐的木頭全部交出來,就埋怨他們來修墓了錯過了一場好事,幹活也不大出力了。直到天黑回來吃飯,慶來來了,子路敘說了墳上的議論,慶來說:「你明日歇著,我去招呼,咱是掏錢僱工的又不是請爺哩,誰不好好乾重換人麼,能出力的人有的是!」子路忙勸他不要發火,鄉里鄉親的別傷了和氣。慶來說:「我一肚子氣正沒處撒哩!」他就端了飯碗過去說:「石祥,你以為錯過了一場好事嗎,我坐了多半天黑房子,還得罰三百元,你小子沾了我伯的光了,要是不修墓,這二十人中有你就沒有我,聽說你好吃好喝著還撂風涼話呢?」那個叫石祥的趕忙說:「哪裡說風涼話了?給南驢伯修墓哩,甭說罰三百元,就是去白領三百元我也是不去的!」慶來說:「那好,明日墓上還缺幾百塊磚,一早起來你和我一塊兒去窯上往回擔!」石祥說:「雇一輛拖拉機拉麼。」慶來說:「幾百塊磚用得著拖拉機,咱擔!」石祥說:「那墓修好了,我睡進去得了!」眾人就笑,說:「累不死你的!」石祥說:「要是累不死也得多吃些飯吧,那我就去盛第三碗面啊!」

  第二天,墓地里將磚墓全拱了起來,只剩下修飾墓門面了。這一天,太陽坡劃分給了各村各戶,殘留下來的小樹被主人們點了數,在這家與那家的地畔上,又分別在樹上系了紅繩兒或刮出一點兒皮用紅油漆標了號。迷胡叔自然是失業了,自然再也拿不上那每月十幾元的護林費了,他夾著胡琴來到了墓地,說他也為南驢伯的新屋建設出點兒力呀,就坐在墓邊拉胡琴,咿咿呀呀唱那「黑山喲白雲湫,河水喲往西流……」唱著唱著就罵順善是他的敵人,給子路訴冤枉。

  晚上吃畢了飯,商量明日墓上的事,修飾墓門面只能留下能畫的張師傅,別的工匠和幫工就得辭退,慶來因要陪張師傅去鎮上商店去買顏料先走了,子路就給那些辭退的人算工錢。但這些人卻要求加錢,理由是施工中趕得緊,原本是七天的活四天就完了,人出了多大的力,而茶飯不好,煙供得少,酒也只喝了三次。子路就生氣了,說你們在家都吃什麼了,頓頓米飯蒸饃又炒四個菜還不可以嗎?那個摔斷木尺的工匠就說墓穴的風水硬,把他的木尺都摔斷了,風水硬肯定對修墓人不好,這些自認倒霉,但總得賠償他的木尺呀!子路覺得這有些欺負人,偏不給賠償,工匠們就紅臉吵起來,還是西夏來掏出二十元錢交給了那人,西夏說:「尺子值多少錢你不用找了!」那工匠偏從口袋掏出二角錢來放在地上,說:「我是窮人,可我不多要你們一分的!」為這事,子路著了一口悶氣,回到家叫喊心口疼。西夏就數落他太小氣,一個大教授了為那二十元錢吵吵嚷嚷值不值?子路說:「你不了解農民!」西夏說:「我了解你!」兩人也惱起來。

  這天夜裡,天快亮的時候,西夏又做了一個夢,醒來還清楚地記得,她吃驚的是夢見了石頭的舅舅背梁,背梁是辱罵過她的,但背梁在夢裡卻向她賠不是,她看見背梁猥猥瑣瑣的樣子,一邊擦鼻涕一邊說:我要死了,你原諒我吧,我拿錢贖我的錯。就從身上掏出十二元三角四分錢要給她,她說不要不要,幾乎有些生氣了。夢到這裡,西夏就醒了,十二元三角四分錢記得清楚,而且那錢都是紙票,油膩膩地發軟。這是噩夢還是好夢,西夏想給子路說說,如果是噩夢,讓他能轉告背梁小心才是,可西夏見子路眉頭緊鎖的煩惱樣子,也擔心他聽了說她是故意要提說關於菊娃的事來慪他的,便沒說出口。梳了頭,換了髒衣泡在盆里,她懶得立即洗,翻弄了一陣兒抄錄的碑文和那些畫像磚,要往太壺寺看那壁畫去,就問石頭你去呀不去,要去姨把你推上。石頭才畫了一張牛的畫,牛卻是在屋頂上走的,而且牛肚裡還有一個小牛。娘就指責石頭要畫就好好畫,誰見過牛上屋頂的,牛角這麼長,是公牛,公牛肚裡怎麼有小牛?石頭不服,說奶眼睛不好,沒看見他在牛的腿上畫有仙鶴嗎,仙鶴能飛,腿上有仙鶴了,牛願意飛到哪兒就能飛到哪兒!說:「奶你不懂,你問我姨!」娘說:「你姨和你都是爛腦子!」西夏就笑了笑,只是說:「石頭跟姨去不?」石頭現在是跟西夏已親近許多了,他把姨字咬得重重的,但石頭不去,說:「街上能碰著我舅的。」西夏覺得石頭也突然說出他的舅,會不會與自己的夢有什麼關聯?就問:「碰上你舅?」石頭說:「我舅要去海里呀!」西夏就覺得孩子畢竟是孩子,說著說著就胡說了,山地里哪裡有海?背梁也不是去東南沿海發達地區去做生意的角兒!她說:「你舅怕是在鎮街上買海碗呀!」自個兒往鎮街去。到鎮街口了,卻又擔心如果真的在街上碰著背梁了怎麼辦,索性先不去太壺寺,繞了街後的一條便道倒端端向菊娃租賃的那三間門面房來。

  門面房裡,已經賣起了雜貨,除過菸酒醬醋、瓷碗鐵鍋,拖把掃帚、木勺塑料桶外,更多的是收購麻繩,菊娃沒在這裡坐店,雇的是兩個姑娘,兩個姑娘正在櫃檯上玩跳棋,瞧西夏過來,也是認識的,笑吟吟地問吃了沒有,卻拿過凳子讓坐。西夏笑道:「我沒吃的,能給我吃什麼嗎?」兩個姑娘就笑起來,說:「都是這麼問候的……省城裡現在怎麼問候人?」西夏說:「哎喲,瘦啦?!」兩個姑娘就俯在櫃檯上,低聲說:「西夏嫂,那些減肥藥真的頂用嗎?」西夏說:「你倆倒用得著減肥?任何減肥都是不讓你好好吃飯的,吃了藥恐怕就沒現在的紅潤勁了!」一個姑娘說:「我們還紅潤呀,剛才老黑叔還在說高老莊的柿子是澀澀,核桃是隔隔,婆娘是墩墩,女子是黑黑……」西夏的頭頂被什麼輕輕打了一下,用手抹了,才要說話,又覺得打了一下,仰頭一看,二樓的窗沿上一個人頭,正拿瓜子兒擲她呢。西夏叫道:「蔡老黑,你說婆娘是墩墩,女子是黑黑,你咋不照照鏡子,看看你們高老莊的男人,前崖顱後馬勺,歪瓜裂棗,雞胸駝背,腰長腿短,矬子,矮子,半截子,豬八戒!」蔡老黑說:「你罵麼,高老莊就算是豬八戒的故鄉,缺啥補啥,才找高腳女人哩!」西夏就拔腳從那窄窄的門道跑去,要登梯上樓討伐蔡老黑的。用繩拴在樓梯下的狗被突如其來的旋風驚得失聲,待西夏已跑上樓梯了,汪汪叫起來,而西夏也後悔起自己不該這麼囂張了。

  樓上坐了四五個男人在喝酒,個個歪七豎八紅著眼睛,已經有一個趴在那裡不動了,滿地的空啤酒瓶子和菸蒂,桌子上是一大盆煮熟的豬蹄和豬肝。狗剩招呼西夏坐下,喝得也帶上了勁兒的蔡老黑就用腳踢趴在那裡的醉漢,說:「起來,起來,才多少貓尿就趴下了,西夏說高老莊的男人是豬,真成豬了!」四五個男人重新坐好,又開了一瓶白酒來喝,同時給西夏也倒了一杯,西夏不喝,蔡老黑說:「你說高老莊的男人不行,倒讓子路把你管住了,是子路不讓你喝?!」西夏就端了杯子,挨個兒和眾人碰了,說:「大白天的,男人家不去做活,坐在這裡喝酒!」蔡老黑說:「心情不好麼。」西夏說:「咋個不好,偷砍了林子,被抓去罰款了?」蔡老黑說:「你也說砍林子的事?我們哥兒們就說的是砍林子的事!我們倒沒砍林子的一根筷子,但好端端的林子就那麼被砍光了?砍光了罰些款就完事了?高老莊人經幾輩誰破壞過林子,一九五八年大煉鋼鐵高老莊沒砍過林子,『文化大革命』那麼亂也沒砍過林子,誰個不曉得林子重要,為了這片林子大夥又花了多少錢,出了多少力,又有誰不知道毀林要犯法,可現在林子就那么半天一夜被砍了?!我們應該追問:為什麼要砍林子?」蔡老黑喝了一杯酒,手在桌子上叭叭叭地拍,說:「自從有了地板廠,高老莊的生態環境就從此破壞了!那個王文龍打的是扶貧的旗號來的,縣上鎮上為了他們的政績,亮的是築巢引鳳的牌子,讓地板廠就建在高老莊了。是的,有了地板廠,一些人可以去做工掙點錢,地方上可以得到一些稅收,但是,地板條的要求那麼高,彎樹不行,細樹不行,柳樹楊樹不行,只要栲樹,花梨樹,只要粗樹和直樹,一棵樹能解多少頁板,一頁板能做幾根木條,高老莊先前是有名的栲樹區,現在山上三分之一的栲樹被砍伐了,再過三年五年,所有的山都成了禿山,資源沒有了,我們吃什么喝什麼,我們的後代吃什么喝什麼?聽說這些地板產品遠銷東南亞和歐洲,價錢高昂,而我們高老莊人能得到多少?十分之二,西夏同志,是十分之二!你說這殘酷不殘酷?!現在高老莊的栲樹砍得差不多了,高老莊人要求提高木價,但王文龍不,蘇紅不,倒收購白雲寨人運來的木頭,他們是拿白雲寨來壓高老莊麼!這農民也可憐,只知沾小利不知吃大虧,這就發生過毆打白雲寨販木的人。毆打白雲寨販木的人,這應該引起鎮政府領導的重視,應該從中尋出矛盾的深層原因,可只是整治高老莊人,也才導致了高老莊人為了和白雲寨人爭飯碗,發生毀林事件!」蔡老黑話一落點,坐在椅上的一個男人就把杯子砰地在桌上一摜,杯子嘩啦碎了,他的血也流出來,他罵道:「王文龍和蘇紅是這場毀林事件的罪魁禍首!派出所抓人哩,為什麼不抓王文龍和蘇紅?罰砍樹者每人三百元,為什麼不罰地板廠?官商勾結,他鎮政府包庇哩嘛,姓吳的要當他的副縣長呀,他要拿上地板產品去巴結上司呀,去拉選票呀!」西夏說:「手上傷厲害不,要不要包紮一下?」那男人把流血的指頭在嘴裡吮,吐出一口紅的白的,說:「我試不著疼!」坐在沙發上的那個小分頭,喝得眼睛睜不開,說:「死不了,指頭離心遠著哩!他們不懲罰地板廠,咱就攆地板廠麼!老黑,老黑,你能煽火去砍林子,你就出頭來煽火把廠子轟了!」蔡老黑立即變臉,罵道:「放你娘的屁,誰煽火砍林子?誰看見是你煽火哩,讓西夏去報告了派出所,抓了這賊(屍上從下)去!」西夏笑著說:「我給誰說去?就是去說了,鎮長也不會管了。」蔡老黑說:「現在的鎮長能做醋哩,毀林是多大的事件,他竟罰些款就一了百了?現在的事情是,你把爛子不捅大,鬼也不理你,只有死了人,事情弄到影響到他的官位了,才有人出來理會的!子平你說什麼,你說轟地板廠?」子平說:「轟!」蔡老黑說:「地板廠確實該轟了,他們把吳鎮長收買了,靠鎮政府解決不了事,聽說廠里還要征地,還要擴建,讓廠子再這麼待下去,高老莊就成了不毛之地了,就把咱們榨乾了!蘇紅在村子對人炫耀,廠里是日進萬金,王文龍已經在省城置了兩處別墅,現在又坐了一輛高級小車哩。」一個男人叫道:「他是拿麻袋裝錢了?天神,那他怎麼花呀,晚上咋睡得著呀?」子平說:「他掙的是昧心錢,黑錢,他才出資翻修學校哩,那一點錢對人家是九牛身上拔一根毛,又買了鎮政府的好,又給姓吳的臉上貼了金,想繼續在這裡辦廠哩。建廠房的時候,人家就修成個蜘蛛形,現在再擴建,這毒蜘蛛的網就越來越大,把咱全網住了!」幾個男人就頭碰頭起來,計劃起要轟廠,如果轟廠,誰肯定會參加,誰可能不敢去,去多少人,廠里會不會派人打出來,如果打出來就好了,就怕他們關了廠門不出來,要打亂仗高老莊有懂拳腳的,何況這麼多人還打不過廠里那些人嗎?一個男人卻說:「上次打白雲寨人,鎮政府查哩,砍太陽坡林子,鎮政府又是抓人罰款,若轟地板廠,事情就比前兩次大得多,吳鎮長會不會就把派出所人調去?」子平說:「高老莊的人不要說百分之百地去,就是去一半兒,派出所那幾個人能控制得住?」那男人說:「他要報告縣上怎麼辦,縣公安局會不會來人?」子平說:「事情八字還沒一撇哩,你倒怕這怕那?公安局來人怎麼樣,我一不殺人二不放火,我提我的要求哩,抗議哩,能把我怎的?我看你不要去了,你到時候回家抱娃吧!」那男子說:「子平你張狂啥的?我什麼事怯過,是騾子是馬到時候拉出來遛遛,看誰是姑姑子生的?!」蔡老黑擺擺手說:「吵啥哩吵?!考慮多些是對的。但轟廠子也就是衝擊衝擊,給他們施加壓力,能真的把廠子一把火燒個乾淨?咱選個日子,等朱所長不在家更好點,我也分析了,吳鎮長還是不敢向上報告的,群情激憤起來,他就是到了現場,他能怎麼樣,他要不想當副縣長了,他可以報告上邊讓公安局來抓人嘛,法不治眾,他抓誰去?就是抓,他姓吳的倒了,廠辦不成了,抓了也是值得!」大家都不言語了,一張張被酒刺激得發木的臉泛著汗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蔡老黑說:「那咱就弄?」四個男人都說:「弄!」從椅子上沙發上立起來,提褲子挽袖子,似乎真要發生一場戰爭似的,具體分工誰到時候招呼蠍子尾的人,誰招呼鎮街的人,誰招呼蠍子南北二夾村的人,拳頭就砸在桌面上咚咚咚地響。西夏是一直坐在一邊嗑瓜子兒的,先是覺得這些醉漢可愛,想起了電影上的什麼故事,倒也遺憾蔡老黑生不逢時,如果在戰亂年代,他會是一位將軍呢還是一名土匪?但看著看著,似乎他們倒認真起來,她就有些害怕了,待蔡老黑又打開了一瓶白酒,她說:「蔡老黑,你這是要暴動呀?!」蔡老黑用牙撕開了那塊豬肝,說:「這叫什麼暴動?沒刀沒槍也不想去殺人,是農民要維護自己的合法權益麼!」他大口大口嚼著豬肝,等完全咽下去了,說:「西夏,我們這樣干也是沒辦法的辦法,既然要干,當然是誰也不怕的,和地板廠的矛盾你也是知道,但你不要先說出去,你要先說了出去,你今天也是參與者之一。」西夏倒生氣了,站起身來,說:「你要防我,我這就走了,哪怕你真槍荷彈去搶銀行哩!」蔡老黑一把拉住,油膩膩的手立即在衣服上浸出一片油漬,他說:「你說到哪兒去了?我們還想聽聽你的意見哩!」西夏說:「要叫我說,我說一句,我對高老莊的具體情況並不了解,地板廠在這裡,地方上應該有個統籌規劃,有計劃有層次採伐樹木來做原料,如果盲目地只顧收購木頭,勢必對森林資源浪費和破壞很大,但你們去轟廠卻是錯誤的,如果人去的一多,誰能控制局面,那後果就不是想怎麼著就能怎麼著了!」四個男子頓時愣在那裡,蔡老黑就嘿嘿嘿地笑起來了,說:「你不懂得農民,你不懂得農民,我們喝了酒說酒話,你當真嗎?你不喝酒你太清醒了,可你卻不知道酒有酒的樂趣,你只懂得一個子路不行,子路是高老莊人,但子路從高老莊出去了,你要真正懂得高老莊農民,你要喝酒哩!來,喝酒喝酒!狗剩,取酒去,你捨不得再拿酒嗎?今日這酒算我的,我蔡老黑再沒錢,幾瓶酒還是買得起的!」啪地從口袋掏了一把錢票摔在桌上。狗剩忙說:「哪能要你出錢?拿酒拿酒,今日誰不喝得倒在這裡,誰也不許走!」就下樓買酒去了。

  西夏看著蔡老黑,卻糊塗了,弄不清他們哪一句是真話哪一句是酒話,但她情願說的是酒話。那個長頭髮的男人眼睛血紅,一直在盯著西夏,後來就趔趔趄趄走進旁邊的臥室去,好大一會兒竟不出來。蔡老黑叫道:「關娃,關娃,你他娘的裝什麼熊,這一瓶不喝完你休想溜!」關娃卻是不應。蔡老黑就叫一個光頭去臥室拽著耳朵把關娃拉出來,光頭才過去,就喊:「黑哥黑哥,你進來!」蔡老黑過去,立即聽見那邊啪啪地有了巴掌聲,蔡老黑同時在罵:「你沒出息的在這兒弄這事哩!大家操什麼心,你卻幹這事?!」西夏覺得奇怪,也過去看,才到臥室門口,卻被光頭擋住,西夏往裡看了一眼,只見那長頭髮的褲子溜在腳面,她忙轉過身,明白了長頭髮在幹什麼,也明白了這一切可能是因她而起,就生出噁心和憤怒,罵了一聲「烏合之眾!」順門出去,頭也不回地下了樓梯,蔡老黑在屋裡喊:「西夏,西夏,你聽我說……」

  西夏一路從街上走過,街東十字口的水井邊,三個男的一個女的在那裡翻豬腸子,他們用鐵條頂著腸子的一頭,然後翻出來將惡臭沖天的糞便抖落在路邊,蒼蠅嗡嗡嗡地亂飛,而蘇紅和迷胡叔立在旁邊看著說話,那女的頭髮撲灑在臉上,衣襟上已沾滿了星星點點的污水,說:「蘇紅,你瞧我這命,學校里一張桌子坐出來的,你當老闆了,我只是個翻豬大腸的!」一個男子說:「你為啥成不了蘇紅,你太計較麼,雷剛那兒的肉五元六,你的肉就五元八,你知道雷剛這幾天不殺豬,你就哄抬物價呀!」女的說:「你說啥,誰的肉?」男的說:「你的肉麼。」女的說:「是你的肉!」那男的就笑了,對蘇紅說:「蘇紅,明日我娃過滿月,你得和廠長來呀!」蘇紅說:「這麼快的,卻生下一個月了?是公子是千金?」男的說:「快是快了點兒,可絕對是咱的種,咱不是那慶升!」蘇紅說:「你看誰來了?」那男的看了一眼西夏,忙說:「是個女的。」蘇紅說:「女的好,女的是他爹的貼身小棉襖。」男的說:「那有啥好,頂大嫁給個皇帝!」西夏也忍不住笑了一下。蘇紅說:「西夏西夏,你這是到哪兒去了,臉色這麼難看,你娘捨不得給你吃嗎?」西夏說:「回來這些日子總害胃疼。」蘇紅說:「走走走,到我那兒去,買一節腸子,姐給你做葫蘆頭吃!」西夏說:「啥子叫葫蘆頭?」迷胡叔說:「就是豬的痔瘡泡饃。」聽得西夏齜牙咧嘴,蘇紅說:「他胡說哩,是用大腸泡饃,又好吃又養人。」買了一節腸子,拉西夏往家去,迷胡叔也跟了來,西夏說:「你們有事?」迷胡叔說:「蘇紅要問我砍林子的事哩,我這一輩子就栽在順善手裡了!」西夏聽迷胡叔這麼說,就不願跟了蘇紅走,但蘇紅終不放她的手。

  到了蘇紅家,院子裡清清靜靜,一層落葉在地上,微風酥酥地吹,聚起來又散開去。二樓的窗台處,一根竹竿上挑著三個褲頭和兩個胸罩,搖搖擺擺如小旗子。在高老莊,西夏去過許多人家,見到的婦人的褲頭和胸罩差不多都是用粗布自製的,有的甚至補了幾層補丁,洗曬也都在院中的不顯眼處。她就說:「蘇紅姐,你們先談正經事吧,我在這兒洗洗手。」她在院子裡的水池上洗手,看著蘇紅和迷胡叔上了二樓,說:「呀,你這裡怎麼掛了那麼多五顏六色的東西啊!」蘇紅就笑著說:「女人的褲頭掛在誰家的窗外這女人就是誰家的人了,我往哪兒掛去,就掛在那兒讓東西南北的風吹去!」

  西夏差不多洗了半個小時,無聊得用盆接水還澆了那幾叢花,待最後去澆牆角那幾盆仙人掌時,花盆竟是放在一面石碑上,喜歡道:「這兒還有一塊碑子,一定是等我來讀等得太久了!」就搬走了花盆,又拿水沖洗了,見是一面《建修土地祠碑》,長一米,寬半米,為明成化年刻,其文為:

  嘗聞神之威靈特乎人力,人之護福賴乎神佑,土地祠數十餘年澤水浸淹,以至壬戌歲冬,又被流寇擾害,廟宇棟樑折毀。神像竟然損壞,日曬夜露,經過其地者無不目睹心傷,不忍坐視。信等請同大眾商議,傾囊樂助,已於乙丑歲五月二十日興工,成於閏月五月初一日。大功告竣矣,廟貌巍峨,神像丕煥,一方之功德昭焉,香火之接續遠焉,豈非盛舉哉!茲將捐資香名,修補廟宇一切花費帳項刊列於後:(以下列捐姓名85人略)以上收錢四十千零四百九十一文,付木料錢四千五百六十文。付獸頭磚瓦錢五千八百九十四文。付石灰錢三千文。付雜項錢三千七百六十文。付木匠工錢一千九百五十文。付砌匠工錢六千文。付神像一十千文。付彩畫神錢二千四百文。付磬錢一千四百文。付刻字工、香爐錢四千文。付開光、謝士、誦經禮錢四百文。共付錢四十三千二百七十文,不敷錢三串六百七十九文。提用眾神會利錢三千六百七十九文。

  當下抄畢。聽得樓上迷胡叔的罵聲漸漸小了,就走上樓去,正聽著迷胡叔說:「林子一毀,順善就真把我的飯碗子揣了!叫我幹啥去,到白雲湫當野人去?!」西夏心中一動,進去說:「迷胡叔,你要到白雲湫,一定得帶上我去!」蘇紅說:「西夏也知道白雲湫了?你要敢去,我也就敢去了,都說白雲湫如何如何,我是高老莊人我倒沒去過。」迷胡叔說:「那好麼,你們要去,我領了去,你們年輕都不怕死,我怕啥哩!」西夏就說:「蘇紅姐,明日你沒事吧,明日咱去!」蘇紅也熱火起來,說:「明日就明日,我也是煩得很了,去浪一浪,迷胡叔你可得說話算話!」迷胡叔卻嘿嘿笑起來,說:「去就去,但我有個要求哩。」蘇紅說:「啥要求,吃的喝的我全包了!」迷胡叔說:「順善端了我的飯碗,你總不能看著你叔喝風屙屁啊,我給你們廠搞宣傳去,拉胡琴,唱醜醜花鼓!」蘇紅說:「那是生產單位又不是耍社火哩!」迷胡叔說:「看個大門還不行?打掃個廁所也不行?」蘇紅說:「人都說迷胡叔是瘋子,瘋什麼來著,擔糞不偷吃!行吧,我和王廠長研究一下就去通知你!」三人當下就商量了,明日一早出發,如果當日能回來就回來,若時間來不及,夜裡就歇在白雲寨的什麼人家裡,蘇紅就叮嚀西夏和迷胡叔什麼也不要帶,她準備吃的喝的和手電,萬金油,蛇藥,她還可以去派出所借一個警棒的。

  西夏沒想到謀算了多長日子的計劃遲遲不能實行,無意中卻落實得這般容易,情緒非常好,送走了迷胡叔,兩人就洗豬腸做飯。她說:「蘇紅姐,你院子裡還有一塊碑子?」蘇紅說:「你把我這兒什麼東西都摸清了?那是我蓋房時,從土裡挖出來的,那日吳鎮長來家,我還說『吳鎮長,你總說你是土地神,這塊碑子應該豎在鎮政府院子。吳鎮長看了,說就放在你這兒,多給土地爺燒燒香啊!』。」西夏說:「那你就放了花盆啦?」蘇紅只是笑。西夏是不懂葫蘆頭的做法的,蘇紅講,古時候,高老莊人就喜歡吃豬的雜碎,但腸子腥臭味大,又油膩,有一個外地的名醫經過這裡,在一家小店吃過一頓飯後,知道是對腸子的製作不得法,就配了幾味藥作調料,從此雜碎一改舊味,香氣四溢,顧客盈門。這家店主為了感激這位醫生,就在店門口高懸個藥葫蘆,慢慢就把這種雜碎叫了葫蘆頭的。西夏噢了一聲,卻問:「太壺寺也是因為寺門口曾經掛過一個大鐵壺嗎?」蘇紅卻不知此事,說:「你腦袋瓜就是靈,能想到那兒!」蘇紅一邊和西夏洗腸子,一邊講著怎樣挼,挼,刮,摘,回,再挼,漂,再接,又再挼,然後煮,晾,才能將污腥油膩盡脫。西夏說:「這麼複雜?」蘇紅說:「今日我不能按要求做到,正宗起來,除了處理腸,還要熬湯,(氵左奅右)飯,熬湯必須要原骨砸碎,出骨油了,湯水乳白,再下肥母雞一隻,大料,花椒,八角,上元桂,大火小火熬得湯濃為止。

  時得腸子切坡刀形,每碗五片六片,排列在掰好的饃塊上,滾湯澆三四次,加熟豬油,味精,調料水哩。我這兒沒骨湯也沒母雞,但別的料有。」西夏說:「太麻煩,做些米湯,青菜炒腸子吃吃罷了。」蘇紅說:「要吃就吃好,我近日胃口不開,得把色香味做好哩。」西夏說:「咱中國人就講究色香味,胃口越不好,越要色香味,越是色香味,胃口就越不好!」蘇紅說:「你是文化人,這也是食文化呀!」西夏說:「正是這食文化把中國人食得胃的接受能力差,胃不行了身體哪能好,長得就……」西夏不願意再說下去,蘇紅說:「喲喲,吃一頓葫蘆頭你倒要發表一篇論文了,這就是你們知識分子!我在省城的時候見過一些高級大夫,他們是這樣不能吃那樣不能吃,聽他們的話便只有餓死,到你這裡,啥味又都不要了!你也是中國人,你咋長得人高馬大的?給你做一頓飯,一盤五味俱全,一盤少鹽沒調和,你吃哪盤?說穿了,懶!懶又有懶道理。」西夏一時倒沒詞了。蘇紅又說,「我在省城的時候,也認識了一個劇團的名角兒,他邀我到他家去,他在外穿得鮮亮光堂,褲棱兒不倒的,說話也是物質文明精神文明的,可一進他們劇團大院,亂得像個垃圾場,他那房子更是個雞窩,倒牆上掛了齋號叫『鳳凰閣』,你們城裡人就是這樣!」西夏說:「我寫論文哩,蘇紅姐倒寫大字報啦!」蘇紅就哈哈笑起來,說:「不說啦不說啦,腸子洗好了,下來我給咱做。你去臥房裡歇著,抽屜里有相冊,你看看你姐當年怎麼樣?」

  西夏到臥房裡拿了相冊,趴在床上翻看,五大本相冊全是蘇紅的照片,穿各種衣服擺各種姿勢,不穿衣服擺著各種姿勢的也有。西夏暗暗吃了一驚:蘇紅這麼開放的!而且還有和七八個男人的合影照,看看照片裡的背景,西夏能認得是省城的什麼地方,就猜想當年的蘇紅在省城過的是一種什麼生活,也就不便提問那些男的是誰,照片是誰拍的,照相館肯為這些底片沖洗嗎?把影冊放回抽屜時,抽屜里竟有一個類似陽具的塑料玩意兒,趕忙就放下,蘇紅卻進來了,蘇紅倒大方地說:「你瞧那東西是哪兒產的?」西夏說:「什麼東西?」蘇紅說:「你倒裝正經了!今日姐要問你,你這麼漂亮,子路一天能愛你幾回?」西夏耳朵立即燙燒,但也笑了一氣,說:「他年紀大了,沒幾回的。」蘇紅說:「不是我教唆你的,你也該讓人到日本捎個這東西,聽說廣州也有的。你現在還沒孩子,等生過孩子了,男人越來越不行,女人卻如狼似虎的。」西夏還是笑著,笑過了,說:「蘇紅姐,你就這麼過下去呀?」蘇紅說:「你是不是也覺得你姐太寂寞了?尋不下合適的麼!乾脆不嫁啦,又不是沒見過男人,男人不就是個×嗎?」說完自個兒倒笑了,過來摟住了西夏,雖然個頭只到了西夏的肩上,但她把西夏的乳房捏了一下。西夏一下子害怕起來,趕忙從臥室出來,叫嚷著要去廚房看腸子煮好了沒有,直到吃飯,蘇紅坐在桌子左邊,她就拿凳子坐在右邊,吃畢便藉口回去準備明日去白雲湫的衣服,急忙走掉了。

  第二天一早起來,西夏換了一身衣服,將髒衣裝在籃子裡,說是昨日約好,到蘇紅家去洗,蘇紅家有洗衣機。娘說:「幾件衣服划得來到人家家去?我給你兩下就搓洗淨了。」西夏說:「這是牛仔褲,見水像帆布一樣,沉得很!再說,我還要向蘇紅調查些事的。」娘說:「那你早去早回。」西夏說:「吃飯不要等我,如果我們聊得熱火了,我就在她家吃。」子路是從樓上翻尋出了早年曾經掛過的一對木刻的堂聯,用水在院裡擦洗,木板雖裂了幾道縫兒,但聯語還完好,一條是「一等人忠臣孝子」,一條是「兩件事讀書耕田」,高興得正要張羅叫西夏來欣賞欣賞的,卻見西夏又要出去,就惱得把雞打得嘩啦啦從雞棚上飛到了檐笸,雞毛滿院飛。西夏偏拾起兩根雞毛,在左右腳上的鞋口各插一支,說:「娘,我是飛毛腿哩!」過去對子路說:「子路,我給你說個話。」子路立著不動,西夏(口左邦右)地在他腮上親了一口,奔出門去。子路眼看著娘,說:「這神經病!」

  蘇紅和西夏離開鎮子,到了葡萄園下的溝坎,迷胡叔已在那裡等了多時,三人沿著溝坎下的河道一直往西走,河道在牛川溝口匯合一處又往西去,這就是倒流河了,迷胡叔扎著裹腿,穿了一雙麻鞋,就又吼唱起來:黑山喲白雲湫,河水喲往西流,家無三代富喲,清官不到喲頭。西夏說:「迷胡叔真有藝術細胞,一見這麼好的山水就唱起來了!怎麼就家無三代富,清官不到頭了?」迷胡叔說:「你不知道高家的事哩,高家過去仍是出個大財東的,可從來沒有富過三代。你那一系的雲字輩里,有個武人給人家押鏢,有一回為州里一個糧莊押了五車鏢,貨還未到,那糧莊主犯了官司,滿門抄斬,你那先人就私吞了財物,以此發了家,富到縣上州上都有鋪子,號稱高家的馬行走百里不吃別人家的草哩!但富到第三代,被北邊來的紅鬍子殺了。鎮上雷剛的先人,原是高家的外侄,後來也家大業大,五個兒子四個在外邊做官,留在家的那個臉上有塊紅瘤子,娶了七個老婆哩,閒得無事,把七十七斗豌豆撒在大場上,讓七個老婆在上面玩老鷹捉小雞,老婆都是小腳,立起一個滑倒一個,他以此來取樂的,那過的是啥日子?!但這五個兒子一年裡死了三個,兩個又無緣無故地得了軟骨病,一幫婦道人家陰氣太重,又都重嫁到縣上,被人家幾年之內把家產倒騰個精光!我爺手裡,我家也是富的,收麥天先請的麥客子就坐三席哩,到我手裡,我那兄弟,就是順善他爹,不成器麼,人懶又愛抽口大煙,把家產抽空了,要不怎麼土改時你們家裡中農,我們家倒成了貧農!」蘇紅說:「那還不多虧順善他爹,給你定個地主分子,怕『文化大革命』中早背了磨扇沉到西流河了!」迷胡叔說:「這倒也是。栓子他爺富,土改時給他背了炸藥包子,點著了讓他在十八畝地那麥田裡跑,跑著跑著,炸藥包響了,只有一個手是完整的,那手是個六指頭。十八畝地就是葡萄園的西頭,對了,蔡老黑前幾年是多富的,他家空酒瓶子一拉一架子車的,他那婆娘見天往外倒雞蛋皮,說雞蛋把人吃傷了,一見雞蛋就反胃的。現在呢,才幾年光景,畢了!現在富的是蘇紅……」蘇紅說:「你別胡說八道!」西夏還要問:「那『清官不到頭』又有啥說頭?」蘇紅說:「你別讓他說,說上十句還說的是人話,說過十句了就全成瘋話了!」迷胡叔說:「我哪一句是瘋話了?說你富了你就不高興了?我不向你借錢,你怕啥的?」蘇紅說:「好,好,我富我富,家無三代富,反正我沒男人沒娃,怕什麼二代三代的?!」不高興起來,往前獨個走去。西夏猛一歪頭,瞧見前邊山崖上直直立著一個人,便把頭低了,再抬頭看時,那立著的不是人是一塊豎著的石頭。就怔了一下,心想:明明那人還朝我笑的,怎麼就是一塊石頭?她說:「蘇紅姐,那是一塊石頭嗎?」蘇紅在前邊回了頭,說:「你是近視?」證實了是石頭,西夏覺得自己又有了幻覺,說:「我眼睛是不好。」就問迷胡叔,「咱這兒出過清官?」迷胡叔說:「明朝的時候,高家出過一個叫高傑的,在清川縣當縣官,高懸明鏡啊,負責修過一條石砭路,那時沒雷管炸藥,全是用柴火燒崖,燒過了用水灌,石頭就激炸開縫子,硬是用釺子撬,鎬頭挖,石砭路修了八十里,聽說現在還叫高公砭。他政績好,調到周山縣,周山縣是窮縣,土匪強盜多,誰也不肯去的地方,他去了,當的是知縣,拿的是州官的俸祿哩!可一夜土匪把縣衙搶了,天明,他還是坐在大堂上的,頭卻沒有了。清朝三百年,高老莊出了四個官人,都是清官,但一個收納皇糧不及時被革職了,兩個得罪了朝里下來的人被下了牢,一個一直官做到了五品,可剛上任頭一天,就病死了。前五年,咱縣上的陳縣長來高老莊蹲點,領著人修了牛川溝兩邊幾百畝農田,鎮東頭那座橋是他到省上要款修的,還有牛川溝上那個吊橋,他領導得好,準備考察著要他當副專員呀,一封告狀信把他告倒了,說他給省上有關人行賄。行什麼賄?他是為了要修橋的款,當然給管錢的送些禮麼,他是拿小錢給咱換大錢的,但這黑信使他提拔的事就放下了,一放下也就畢了。你知道告狀的人是誰嗎?是他的通信員。他一死,現在的縣長來了,把通信員提成了鎮長……」蘇紅走累了,坐在前邊的石頭上脫了鞋揉腳,說:「你攻擊鎮長呀?你不當護林員了就說鎮長壞話呀!」迷胡叔說:「我不怕他報復的,他就是將來當上了副縣長,我是農民,他把我開除農籍了?西夏你說是不?」西夏說:「迷胡叔倒知道這麼多事?」迷胡叔說:「我有耳朵麼,我還知道得多哩!」西夏說:「還有什麼?」迷胡叔說:「咱們縣上一會兒是貧困縣,一會兒又成了甩掉貧困帽子的縣,一會兒又聽說把貧困帽子要回來了,反正每個領導有每個領導的一套,都是想法兒爭個政績的,他有政績了他就能上麼,他上去了吳鎮長也就上去了麼,吳鎮長上去了賊娃子順善就上去了麼!」蘇紅就笑起來,說:「我估摸快說到順善了,果然就說到順善!」迷胡叔噎住了,說:「你包庇他?他應該槍斃,煽動群眾破壞國家森林!」蘇紅就過來拉了西夏往前走,說:「西夏,你分析分析,毀林的事可能是誰煽火起來的?」西夏想說是蔡老黑,但她沒說,搖搖頭。蘇紅說:「我看八成是蔡老黑,在往常,什麼事他不在頭裡,這回偏偏他沒去,又在他家把迷胡叔灌醉,這就叫欲蓋彌彰了!」西夏沒有順應她,只說:「你們和蔡老黑結了仇了……」

  河一直往西流著,河面一會兒寬一會兒窄,且走上一截河床就跌落一截,沿途卻有那麼些石幢石台,形成瀑布。三人每走一程,就坐下歇歇,迷胡叔先還歇下來拉拉胡琴的,後來也不再拉,拿過蘇紅借來的警棍翻來覆去地看,說這東西能不能再借他,他去捅一回順善和順善那瘦婆娘。走到一個叫磊磊石的地方,河床全然為石板,水流在其中沖刷成一條很深的渠道,水先在上游處散漫著,織出細細的人字紋,到了渠道為之一束,急而硬地從石幢上衝下去,轟隆隆跌得粉身碎骨騰起一潭白花。西夏大呼小叫,就要自己到石幢上的兩塊相壘的巨石上去,巨石上蓋有如櫃一般大小的一座廟,貼著廟牆又繁衍生出一棵柏,柏雖不大,但彎彎扭扭,疙里疙瘩,十分蒼勁。但見石上鑿有一段文字,竟是:

  斯關正賊人出沒之路,當道檄委百戶高錫守把,率同鄉老高志才等。仰叩山神,賊人不致有犯。修建廟宮,人心有感,神必昭彰。果蒙默佑,賊寇遠遁,而是方寧矣。

  掏出筆紙,竟趴在那裡抄錄起來。蘇紅喊了數次,方把西夏喊下來,三人沿著石幢邊的之字形小路往下走,路卻並未直落到河灘,而是又沿著山根走上一段方慢慢垂下。西夏是提了蘇紅的那個挎包的,在之字形的路上就大聲叫喊,聲如在瓮中,滿谷迴響,一時手舞足蹈的,竟將挎包脫了手,骨碌碌從坡上滾下去,掉在了潭邊的亂石叢里。三人只好扯著野樹野草小心翼翼地下到潭邊,西夏卻興奮了,河對岸的山根下有一株什麼花,開著血一樣的顏色。蘇紅說那是石皮花,就指著這邊貼長在石壁上的一種草講,那花就是這種草開的。西夏彎腰去摘石皮草,瀑布的水飛濺得一頭一臉,草摘了一撮,才在手裡那麼一握,竟全化作了綠汁兒,就覺得太妙了,嚷道那花一定也是一碰就化紅水兒的,要過了潭去對岸。蘇紅當然不允許,強調潭裡水深,水又涼,有危險的,西夏哪裡肯聽,就撒了嬌說不麼不麼,兩人爭爭吵吵,蘇紅說:「你怎麼和小孩一樣!」還是領她到潭的出口處,試探那兒可能水淺,而迷胡叔則跑到下游的一塊屋大的石後去大便了。西夏也就不聽了蘇紅的,叫嚷她是會游泳的,蘇紅便坐下來,從挎包取了一塊餅子來吃,一隻鷹便在她頭頂盤旋,她就忙把乾糧袋用一塊石頭壓住。

  西夏在河邊脫了鞋,放在一塊石頭邊,挽了褲管蹚水過去了,河水下滿是石頭,又全長著綠的苔絨,滑膩不堪,歪歪斜斜走到河中,卻不想一腳踩下去,竟是一個深坑,咚的一下,水一下子淹到腰間,登時慌了神,身子就倒了下去。蘇紅在這邊吃餅,猛地聽見叫聲,抬頭看時,西夏已順水往下漂,手腳亂打,一邊叫喊:「啊!啊!」鷹卻一下子撲下來叼了手裡的餅滑翔而去。蘇紅已不顧了一切就往河邊跑,但西夏已在二十米外的河裡站起來了,又趔趔趄趄到了對岸,趴倒在河灘上了。蘇紅隔河在問:「沒事吧,沒事吧?」西夏渾身水淋淋的,面色蒼白,說:「我膝蓋碰爛了!」蘇紅只好跑到下邊淺水處過去,見西夏膝蓋流了血,一時又沒什麼包紮,人瑟瑟瑟地打戰,就扶她到山根一叢毛柳木後讓把衣服脫了,擰了水,將自己一件上衣退下來給她穿了,但蘇紅也只是穿著一件單褲的,西夏只好又把濕褲子穿上。蘇紅喊:「迷胡叔,迷胡叔!」迷胡叔還在石後大便,應聲道:「在哩!」蘇紅說:「你不要過來,也不要往這邊看!」就自己解了褲帶,蹲下尿尿,又用手接了一掬捂在西夏的傷口上,說:「用熱尿澆了就不會感染了,還痛嗎?」西夏說:「不甚痛了。」蘇紅喊:「迷胡叔,你可以往這邊看了。」說道,「不讓你過河,你犟得很,怎麼著,我怎麼對子路交代呀!」西夏說:「這石皮花一定是個妖魔變的,勾引我哩!」兩人從下游淺水處又蹚過來,蘇紅說:「水也不是多深的,怎麼你就一下子漂走了?」西夏說:「那裡有個坑,一腳踩下去,我感覺是無底深淵哩,但後來出了坑,我還是站不起來,我也覺得怪哩,也不知道這膝蓋碰在哪兒了?」

  過到岸這邊,西夏說:「蘇紅姐,你去石頭邊把我的鞋拿來。」蘇紅去了石頭邊,並不見什麼鞋,倒是有兩堆牛糞,已經發乾。蘇紅說:「哪兒有鞋?」西夏說:「就在石頭邊放的。」自己也走過去,就是沒有鞋,說:「明明就在這兒放的,怎麼成干牛糞了?!」話說畢,兩人都驚恐起來。蘇紅說:「鬧鬼了,西夏,鬧鬼了!」連聲喊迷胡叔。

  沒了鞋,西夏是不能走路的,去白雲湫的計劃只有停止,縱然西夏再要強,也是無可奈何。但即使不去白雲湫,往回返,赤腳的西夏也是走不得的,迷胡叔就在山上折枸子樹,剝下皮來搓繩,然後以他的腳丫子為鞋耙子,再拔馬蘭草編起草鞋。蘇紅也把自己的襪子套在西夏的襪子上,以防草鞋磨了西夏的腳。西夏慢慢往回走,一迭聲地喊霉氣,迷胡叔卻說:這是老天在阻擋她去白雲湫的,或許是好事哩。因為失鞋是一種徵兆,誰誰就是去山上砍木時,早晨起來剛吃過飯,一拉電燈,燈泡炸了,他老婆不讓他去,他說他吃過飯了怎能不去,結果去了山上就滾坡了。誰誰要去過風樓鎮趕集的,走到村口崴了腳,一瘸一瘸到了車站,班車開走了,氣得他站在那裡罵娘,中午,消息回來,那輛車在黑山砭翻了,車上沒一個生還的,他趕到崴腳的地方燒香磕頭。西夏聽他這麼說,心平靜下來,說:「不去了也好,要麼真去成了,回去則不好對子路說!」

  子路把木刻堂聯板擦洗乾淨,重新懸掛了中堂上,正要去墳地也寫寫那墓門面的對聯,晨堂來向他借錢了,說是派出所罰款,他還缺二百元的,二百元錢說多也不多,可就難倒了他!如果子路哥能雪裡送炭,他是永遠要記兄長之情的,而且有借有還,他可以打個借條作依據的。子路心下作難,知道二百元一旦借出,牛年馬年才能還的,吭吭哧哧了半天,說他這次帶回的錢不多,過三周年花去了三千,給南驢伯修墓也貼賠了八九百,原本還應該有千把元的,但這些日子村里你來了他來了,不留人家吃飯,總得吃煙喝酒啊,錢不覺起就花得流水一樣,再加上西夏手大,在鎮街上見啥稀罕物兒就買,五六百元也便沒有了。剩下的幾百元總得留下回省城的路費錢吧,也得給娘和石頭買一件衣服吧?如果在往常,你借一千兩千算什麼呢,這次卻讓我實在為難了!子路這麼說著,晨堂一直點著頭說是的是的,但就是不走人,嬉皮笑臉地看著子路,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麼,你翻翻口袋,你那口袋多,或許在哪個口袋角兒有沒有發現的錢哩!」子路說:「我怎麼哄你?」雙手拍著口袋。晨堂說:「你掏掏,你掏掏。」子路從夾克的外邊兩個口袋掏出了一塊手帕,一串鑰匙,還有幾張給南驢伯買磚買灰和給工匠付款的發票收條,最後把口袋裡子拉出來,裡邊有一支煙,他塞在了晨堂的嘴唇上。晨堂點了煙,還笑嘻嘻地,說:「裡邊那個口袋呢?」子路再掏,是一疊衛生紙,又再掏,一沓錢就掉在了地上。晨堂說:「這不是錢嗎?」子路把錢撿起來,彈著上邊的土,說:「你瞧你瞧,就這一點兒,都跌疼了!」晨堂說:「子路哥,我來給你開這個口,也是作難了半天,你就是再有錢,也是血汗換來的,可派出所逼得我沒一點兒辦法麼,就是賣了你弟媳和娃娃,一群張口貨,誰要?!無論如何,你還是先借我二百元,我不誤你們回省城,過三天,我就是拆房賣磚也還你的!」子路勾下頭,悶了一會兒,說:「是這樣吧,本家兄弟,再說也沒了意思,我也不給娘和石頭買衣服了,這錢就給你!但二百元我是拿不出來的,只能是一百元,這一百元你也不要還啦,權當是當哥的請你喝酒啦!」當下抽出一張百元給了晨堂。晨堂拿了錢卻對著空中耀了耀真假,說:「還有那一百元我又到哪兒去借呀嗎?!」

  晨堂一走,子路就悔恨自己皮薄心軟,將身上錢又點了一遍,放回到臥屋的炕席下,直到墳地,還罵晨堂是本家的侄兒竟不到墳上幫一天忙,還謀著沾他的利哩。他請教留下的那個工匠,墓門面的對聯寫什麼,工匠正用磚雕刻了許多花形,往門面頂上砌,說,你是教授哩你還沒詞兒?子路卻就是想不出個好詞兒,琢磨了半天琢磨個「玉骨千年暖,漆燈萬載明」,覺得俗,又耿耿於懷起晨堂借錢的事,倒一時作想南驢伯這麼幾個本家的侄兒,來幫他修墓的也只是自己一個,就得意了,順手將家裡那副木刻的聯語題寫在了墓門上。工匠看了,說:「子路你是個孝子!」子路說:「我也就這一個伯了,應該麼。」工匠說:「你伯那麼幾個侄兒的,慶來來過一天,別的倒沒閃面的。」子路說:「誰家墳地里都有幾棵彎彎樹麼。」墓門頂上的花磚再砌一個下午就完工了,子路又掏了一包煙放在那裡,自個兒就先回來,到家見西夏還沒個蹤影,娘說:「你去蘇紅那兒叫她去,吃人家的什麼飯?」子路說:「我懶得去!」娘說:「你和西夏鬧起彆扭了?」子路說:「哪兒有彆扭?城裡人上班慣了,在家待不住的。」說完也不去南驢伯家陪那工匠吃飯,蒙了被子去睡覺。不想這一睡卻睡出病來,頭顱疼痛,渾身也燙熱。飯時,娘來叫他吃飯,知道他病了,就要去請蔡老黑的爹,子路硬不讓去,只讓娘把他帶回的提包拿來,在裡邊尋了幾片止痛片吃了。剛剛吃了又睡,菊娃進了門,提著一個籃子,裡邊是一塊黃羊肉。石頭一直埋怨娘這麼多天不來看他,剛才他左眼皮跳得嘣嘣響,奶還用笤帚眉兒在上面粘哩。菊娃說:「眼皮跳有肉吃的,你瞧,娘給你拿回肉來了!你奶呢?」石頭說:「奶在我爹屋裡,我爹病啦。」菊娃說:「你爹原來就是病包,現在該精神好呀,怎的病了?」就到了臥屋,娘說:「早上還好好的,從墳上回來睡了一會兒人就燙得火炭兒似的。」菊娃過去,子路要爬起來,爬了一半,又躺下去,說:「沒事,娘愛咋呼的。」菊娃手在子路的額上試了試,說:「是燙,要不要去看醫生,西夏呢?」娘說:「她到蘇紅那兒去了。他不聽話麼,讓去看醫生,硬是不麼,自個兒尋了藥才吃了。菊娃,你咋一走也幾天不回來了?」菊娃說:「我那兒忙哩。我和子路也真是冤家,我不回來他好好的,一回來卻就病了;我只說拿回些黃羊肉讓他吃呀,這一病,倒沒口福!」娘說:「哪兒弄的黃羊肉,這可是稀罕物的。」菊娃說:「白雲寨的人送給廠長的,我去交繩,正碰著,就要了一塊兒。」娘說:「黃羊肉是大補,這一吃子路病也就好了。」菊娃說:「現在感冒著,一吃倒發病哩,等病好了,給子路壯壯勁!」拿眼睛乜斜子路,子路知道她的意思,便把目光盯著了屋頂。娘說:「這幾天怕是在你南驢伯的墳上累得來,現在世道怎麼變得這樣了,幹個啥事都得花錢,以前誰家有事,不光去幫工,還送糧送肉送酒的,誰聽說過要付工錢?可如今付了錢還嫌錢少,趕明日誰家死了人,恐怕也得掏錢往墳里送哩!」菊娃說:「其實這也好,誰不欠誰的人情。」娘說:「活人怎能沒個人情?都那樣了,你南驢伯的墓誰修去?!」菊娃就笑了笑,不和娘論理了,說:「修墓他只是去招呼匠人,能累個什麼樣?是夜裡著了涼了!他這身子,本來就……」說著又要笑,忍住了,又說,「著了涼發發汗就是,我給做一碗生薑拌湯去!」就去了廚房,聽得水瓢碗盞一陣兒響。

  不大一會兒,拌湯就端上來,子路坐在那裡靠著被子,勉強吃下兩碗,額上鼻子就汗津津的。石頭也坐在炕邊,端了一碗吃。還剩一碗,娘讓菊娃吃,菊娃讓娘吃,推推讓讓,娘說:「一碗稀飯,有啥讓的!」就把幾件髒衣拿去浸泡了肥皂水,坐到院中一邊搓洗一邊吆喝著雞不得到晾著的稻子席上去啄食。屋子裡只剩下原來的一家三口,石頭就叫著娘你也坐到炕上來,菊娃屁股坐在炕沿了,石頭又讓她脫了鞋把腳放到被子裡,菊娃說:「這娃胡成精哩,這又不是娘的炕!」但把腳還是伸了進去。石頭就想起了過去的歲月,他的腳不能動,卻喜歡被窩裡滿是腳,就在被子裡捉娘的腳玩,菊娃把腳一屈一伸,偏不讓他捉住,眼睛卻盯著子路,說:「你脾氣倒大哩,再不到店裡去了?」子路說:「我忙。」菊娃說:「忙啥哩,忙得散步哩?!」子路笑了一下,笑得很難看,菊娃說:「咋不高興,是我回來不高興?」子路說:「你沒見我發燒嗎?」菊娃說:「是這屋裡人的時候,什麼都順著你,再吵架,有理也是沒理,到最後都是我低頭,到現在了,我倒還是這樣,你不去店裡,我還得過來看你……」子路嘆了一口氣,在枕頭下摸煙,摸著了,點一支吸上,並不再看著菊娃了,說:「你現在和王文龍怎麼樣了?」菊娃說:「什麼怎麼樣?」子路說:「……你不願給我說,那我就不問了。」子路不問,菊娃卻說:「我這老皮子人,沒想倒惹了是非,真是寡婦門前的事多,蔡老黑和王文龍結起死仇,煽火著去砍林子,給地板廠塌罪哩。」子路說:「我給你說過十次八次了,人不要太善良,尤其女的,男人都是利用女人的善良欺負女人的,你總愛去關心這個那個的,原本要菩薩心腸,他們就產生錯覺,順著杆子往上爬……」菊娃說:「你這麼說,是我給人騷情賣笑了?」子路說:「雞蛋不破些縫兒,蒼蠅就是繞著飛也不會去叮的。」菊娃說:「這你倒關心我了!把我一盆水潑出去了,卻關心這水在地上怎麼個流?」子路說:「這怪誰的,都是我的錯嗎?」菊娃說:「那還是怪上我了?那個雪瑩現在幹啥哩?」子路說:「鬼知道,幾年沒見過。」菊娃說:「看看,我早就說過她雪瑩沒個好下場的,她果然還得回去和她的老漢過日子去,你是見一個愛一個,愛一個丟一個,你把我毀了,你也把人家毀了,西夏是年輕,三年五年一時色不褪的,要是……」子路說:「你才是胡說!」菊娃說:「嫌我說到西夏了?好,我也不說了,像你這個人,朝三暮四的,還真不如那個蔡老黑!」子路不言語,菊娃說:「怎麼不說話呀,擊中要害啦?」石頭一直在觀察著被子上被腳撐起的包和坑,猛地把被子揭開,娘的雙腳和爹的雙腳在緊緊地蹬著,就樂得嗷嗷地叫。子路和菊娃臉都紅了,忙蓋了被子,唬起石頭:「大人說幾句話,你喊叫啥?!」菊娃就把腳從被窩取了出來,還未勾起炕下的鞋,聽得娘在院子裡說:「你這是咋啦?你這是咋啦?」菊娃忙勾上鞋出去,又回過頭來將炕上被子拉展,才出了臥房門,西夏滿頭汗水已坐在了堂屋的蒲團上,說:「累死我了,累死我了!」

  石頭也從炕上往下爬,子路卻掐滅了菸頭,躺下去,聽著外屋裡西夏和菊娃嘻嘻哈哈說話,聽明白了,原是西夏和蘇紅去了白雲湫,才走到半路,鞋被水沖走了回來的。菊娃在告訴說,她是買了些黃羊肉,送過來讓西夏嘗嘗,西夏在城裡一定是沒吃過這野味哩,誰知來了子路卻病了。西夏便提了草鞋,赤腳跑進臥房,說:「你病了?」子路說:「有些發燒。」西夏說:「怎麼我一走就發燒,吃過藥沒?」子路說:「吃了。」西夏說:「發燒要多喝水的,娘,娘,你把水壺提來,讓他一氣兒喝一壺水就好了!」又把柜子打開,在裡邊尋找鞋襪,一邊尋,一邊說:「對不起,我沒經過你批准就去白雲湫了,路上還想著回來了怎麼給你編個謊的,可一進門,謊話就不會說了。」就把一雙鞋襪穿上,也不收拾翻尋丟在地上的一堆衣服,還指手畫腳地敘說丟鞋的經歷。娘和菊娃提了熱水壺和碗進來,強迫子路喝下一碗,娘埋怨道:「你怎麼就敢和蘇紅去白雲湫?要不是丟了鞋,真去了白雲湫,怕就再不得回來了!」西夏說:「不回來了,娘操心,子路倒高興哩。子路看電視總愛看洋女人,遺憾他一輩子沒認識個洋女人,說不定他要給你領回來個黃頭髮藍眼睛的!」娘笑了笑,用指頭戳西夏的額頭,說:「瞧你這嘴!」三人逼著子路又喝下兩碗開水,子路著實喝不下去,不喝了,捂了被子出汗,西夏菊娃和娘就到了堂屋說話,娘又數說起子路的身體不好,西夏說:「他吃飯不注意營養,就愛吃家鄉飯,我給他買了這營養品那營養品,他就是不吃,水果也不吃,要吃肉了,也只吃內臟。」菊娃說:「他就是那胃口,從小養成的。他喜歡吃什麼,你就給他做什麼,我聽人說,愛吃什麼,身體就缺什麼,也就吸收什麼。」西夏說:「他也是這話,還說跳蚤吃血哩,跳蚤怎麼那么小,牛是吃草的,牛卻長得那麼大!」菊娃說:「你要學著做高老莊的家常飯哩,那飯說簡單也簡單,說難也難,子路口刁得很,比如吃拌湯,疙瘩大些,湯要清些,如果擀麵條,面要坡刀面,一指寬,五指長,再和些面在鍋里,湯就糊糊的,蔥花蒜苗嗆了油,油不要過多,還要再煮些黃豆……他那怪毛病多!」西夏說:「怪毛病也就是多,衣服髒了,你不讓他換他就是不換,吸菸吸得牙黑得像塗了漆,給他買了潔齒靈就是不用,晚上有事沒事要熬到半夜,早上又不起,起來不吃飯……」菊娃說:「這樣下去,身體又怎麼能好?他也是瘦多了,先前臉黑是黑,黑里透紅,是正經顏色,現在倒看著臉乾巴巴的沒個光氣。」西夏說:「是瘦了嗎,或許是我在跟前,倒不覺得,他自己不愛惜自己,我又能把他怎麼著……娘,你覺得子路是比以前瘦了嗎,沒光氣了嗎?」菊娃就不再言語,過去把娘搓過的衣服在水盆里投洗了,又拿出去搭晾在繩上了,說:「哎喲,天變了,西頭那一疙瘩黑雲八成是帶雨哩,我得回店呀!」就進來把籃子裡的黃羊肉取出來放在櫃蓋上,對石頭說:「乖乖的,聽你奶和你姨的話。」西夏說:「說走就走呀,急著什麼,你還得教我做拌湯哩!」菊娃說:「我得去店裡收草繩哩。西夏呀,你說好來店裡的,卻總是等不到的。」西夏說:「我去過你不在……我還會去的。」就喊,「子路子路,你睡著了沒有,菊娃姐要走呀!」菊娃說:「讓他睡去,睡起來燒還不退,就得去看醫生的,發燒不是大事,但也不敢大意。晚上了給他做些丟片兒面,晨堂家院子裡有芫荽,放些芫荽開胃的。」說著就走出院門,西夏和娘要送,她反手將門拉閉了,一陣兒碎步遠去。

  西夏立在院中看了一會兒天,走進臥房,子路並沒有睡著,睜了眼看起窗格,西夏卻出氣有些發粗,說:「她啥時來的?」子路說:「剛來你就回來了。」西夏說:「鬼信哩,我回來的時候,她是從這裡出去的,你們三口怕是重溫那熱火哩。熱火就熱火吧,我也不在乎,可她倒說你瘦了,沒光氣了,又讓我這樣做那樣做,意思是嫌我沒照顧好你嘛!她照顧得好,怎麼和你離婚了?她也該知道我現在是你的妻子!」子路說:「人家只是說說,有什麼意思?神經病!我只說你是大方開通人,也計計較較了,得是去了白雲湫,沾上邪氣了?!」西夏說:「我計計較較?我擔怕你們把我燒得吃了我還不知道!」子路說:「你瞧你說的話!」西夏說:「什麼話?」子路說:「菊娃善良也就善良到那兒,給你交代一堆事,你倒能說些癢兒咯吱的話……」西夏說:「咦,嫌我把她噎走了?!」子路氣得一拉被子蒙了頭,西夏卻哼了一下,說:「子路,我可要給你說,你願意怎麼著就怎麼著,只要你覺得對得起我,我倒無所謂哩。」子路一揭被子說:「我永遠都欠人的帳哩!」情緒激動,額上的血管就暴起來。西夏說:「這又何必哩,我警告你,我現在才和石頭好起來,你不要節外生枝,她和你離了婚了,沒有你人家活得好好的,有更多的人關心的、愛的,用不著你丟心不下,不要吃碗裡看鍋里,將來又是一頭抹脫了一頭挑脫了!」子路撲哧地倒笑了,說:「愛我的女人倒多哩!」西夏說:「愛我的男人更多哩,你敢走出一寸,我就走出一丈給你看看!」子路說:「你敢?!」忽地撲過來,按住西夏在臉上咬,咬是咬不疼的,口水濕了她半個臉,一句一句恨恨地說:「把你吃到肚裡了,看你還來氣我!」西夏就一邊掙扎一邊喊:「娘,娘哎!」娘在院子裡聽見了,側耳聽了聽,偏不吱聲,倒把石頭抱上輪椅,推出院門,猛地看見天邊有一個傘一樣的東西在旋轉,忽大忽小,閃閃發光,瞬間卻不見了。就說:「石頭,你看見天上有個啥了?」揉揉眼,天上依舊沒有了什麼,太陽紅紅地照著,一隻烏鴉馱著光直飛過來停落在了飛檐走壁柏上。石頭卻突兀地說了一句:「奶,我舅淹死了!」

  石頭突兀地說一句「我舅淹死了」,做奶奶的立即讓他朝天呸呸吐唾沫,要消除不乾淨的話。然後去南驢伯家,才走到那門前的菜地邊,娘是老遠地看見了南驢伯蹲在籬笆根曬太陽,悠悠的風把一些樹葉和麥秸集在籬笆下,一隻貓也臥在那裡。娘心裡頓時寬展了許多,才要近去說話的,三嬸卻立在山牆處往南邊官路上張望。三嬸的胳膊似乎一輩子都沒有伸直過,她立在那裡,衣衫破爛,頭髮灰白,雙手先是插在衣襟下,像是一隻罐子的雙耳系子,後就雙臂彎著在胸前,胳膊肘以下軟軟垂了,酷如猴子一般。娘就想到南驢伯年輕時罵過三嬸是猴變的話,無聲地笑了笑,說:「你看啥哩?」三嬸回過頭來,沒有表情,猛地驚得跳了一下,說:「哎喲,我石頭來了!沒看啥,我不知怎麼就覺得得得出門打工去了,要回來的。」娘見三嬸又可憐兮兮了,忙拿話岔道:「你也真是,天上風倒是不大的,可他伯也不該在外多待,你也不拿個躺椅,就讓他坐在濕地下!」三嬸說:「他還能坐躺椅,自睡倒後,啥時候離過炕面子?」娘覺得不對,問:「他伯在炕上?」三嬸說:「可不在炕上!竹青的大女子迎迎和女婿來探望她爺了,把他們的龍鳳胎也帶了來,屋裡吵鬧得像過會的!」娘聽說,趕忙進屋,南驢伯果然是躺在炕上的,兩目失神,面無表情,心裡就想:剛才籬笆根下坐的莫非是他的魂靈?魂靈要是離開身子出遊,人就要不行了。胸口一陣發緊發痛,但沒敢再說出自己的所見。竹青的女兒女婿坐在炕前的小桌前喝紅糖開水,四個兒女老鼠一般,有一男一女已蹣跚走步,一會兒去抓桌上的碗碟,一會兒鑽到櫃下去翻一堆油膩膩的空酒瓶子,另一男一女則還不會走,在地上爬,尿濕了,又自個兒以尿和泥,抹得臉上身上到處是髒,吵聲一片,喊聲一片,哭笑一片。石頭去逗坐在竹青女兒懷裡那個最小的女孩,見小不丁點兒的眼睛如指甲掐出一般,醜陋而又可愛,就叫道:「叫舅舅,叫舅舅!」孩子竟撲嘰嘰拉下一攤稀屎,髒了母子一身,忙拾起一個苞谷棒芯子颳了刮,從地上抓一把土到髒處揉揉,拍打著,說:夜裡著涼了,吃得不多拉得卻多,娘趕忙接了孩子,說:「真是抓個娃娃娘要吃三兩屎的,你們竟一胎四個不知怎麼個帶呀?」那小女婿說:「能累死人哩!累倒還罷了,都是些張口貨,迎的奶只夠一個吃,那三個一天得熬幾次苞穀米湯,把我都吃害怕了!可想想,我家人經幾輩都是單傳,到我手裡一胎四個,再累再窮心裡受活哩!」娘說:「就是,大人就活娃娃的人哩,龍鳳胎以前只是聽說過,沒想到就生在咱這裡,君武本事真強!」君武說:「強什麼呀,我原先沒想到能生四個,指望著生出一個龍種的,胖胖大大的,卻四個小虼蚤蛋,又小又匪!」大家都笑起來,娘說:「小是小,多了也好!迎哎,咱把娃娃領到廚房去說話,這裡太吵鬧,你南驢爺睡不好哩!」幾個人連抱帶拉,把四個孩子引出堂屋,三嬸從箱子裡掏出一戳瓢柿餅來,給孩子們一人一個。給石頭,石頭沒吃。

  都擁在廚房裡說話,石頭卻搖著娘的腿,說:「奶,你聽有人叫哩!」娘閉了嘴,拿耳朵聽,說:「是西夏叫哩!」大家都不說話,果然聽見西夏在叫:「餵——娘!」前聲拉得特別地長,後聲卻短而重。三嬸說:「她也學會咱這兒的喊聲了!」出得門來,見西夏在一棵柿樹底下站著,一聲聲叫得緊。瞧見娘出了屋,也不過來,只招了手。娘碎步兒過去,說:「你咋不過來看看你伯呢?」西夏說:「我不願在他家說那事,石頭的舅出了事啦!」娘說:「啥事,和他妗子又吵架啦?他舅一輩子像個婆娘,兩口子吵架,他妗子倒沒事,他卻尋死覓活的,去年還差點兒就上吊哩!」西夏說:「不是吵架,剛才來了人,說是從汽車上摔下來淹死了,要咱過去幫著處理後事的。」娘頓時手腳顫抖,說:「你快回去,我馬上就來。」轉身去了南驢伯家,只說家裡來了客,推了石頭便走。一進家院,心慌得更厲害,先熬了戒指湯喝下,靜靜坐了一會兒,渾身的虛汗退去,說:「人怎麼這樣脆的,說死就死了!是從汽車上掉到河裡了?子路呢?」西夏說:「具體我也說不清楚,子路已經去了,子路讓我叫你回來,叮嚀著你不要去,在家待著,我滿村尋你尋不著的。」娘說:「可憐那瞎人就死了!石頭他娘知道了沒?」西夏說:「也不曉得,恐怕有人去通知的。子路的意思是石頭也先不要去,你們婆孫倆在家,我得趕緊過去的。」石頭唬著眼,一直一聲不吭,西夏就拉閉了院門自個兒出去,一會兒又回來,說:「娘,娘,我穿這花衫子合適不合適?」娘說:「只要不是紅衣服,不礙的。」西夏又拿了幾片止痛片,返身去了。

  石頭舅家是三間土坯屋,院門完整,三面院牆卻倒了兩面,一朵紙做的白花就掛在院門腦上,幾十人亂鬨鬨擁在那裡。西夏過去看了,死人停放在堂屋前,在屋外橫死的人,屍體是不能進屋的,一張草蓆蓋著石頭的舅,背梁原本是矮,草蓆也短得可憐,背梁的雙腳就蓋不住,一隻腳上沒了鞋,一隻腳的鞋背上沾著泥水,後跟磨去了半邊兒。門板上縛著一隻大白公雞,撲撲啦啦扇翅膀,草蓆上蒼蠅就一群飛起來,又一群落下去。背梁的婆娘修子,頭髮亂得像個栗子包,坐在台階上和三四個人說什麼,說上一陣兒就哇哇地哭,被人勸住了,又揮著手開始爭執,接著又哭。與修子說話的有蔡老黑,順善,還有一個似乎是地板廠的人,西夏見過他和蘇紅在一起過,但叫什麼,她不知道。那邊幾個人又說又吵又哭的,院子裡圍觀的人就說什麼話的都有,工廠里的那個人就說:「咱幾個到屋裡去說吧。」站起來進了堂屋後,又把門哐啷關了。立即有三四人附在門口拿耳竊聽。這時候,夕陽已經坐在稷甲嶺上,最後的一道光抹在院門樓上,一個人就紅彤彤著臉走進來,提了一大包衣服,幾個老太太便接了,當下解開抖落,是一頂地瓜皮黑色小帽,一件白斜領襯衫,一件印著暗色銅錢紋的絲綢小棉襖,一件紫色長袍,一條白襯褲,一條棉褲,一雙淺幫白底黑面布鞋,一雙高腰襪子,兩條褲管扎帶,一枚繫著紅頭繩的鐵質內方外圓的清朝錢,一隻四指長短的青玉做成的長形豬。老太太們說:「還好,還好,玉貴倒會買的。鼻塞耳塞和肛塞買了沒有?」叫作玉貴的說「買了」。掏出一個紙包,裡邊是五塊小玉石,老太太們說:「這玉是啥成色,是料石麼。」玉貴說:「可以了,背梁一輩子也沒見過玉的。好玉貴得很哩!」一個老太太就說:「將就著也行,這號事和蓋房一樣,沒個窮盡的。驥林他娘,人呢?」驥林娘在她身後說:「在這。」老太太說:「你給剃頭吧,水燒了沒有?」有人在廚房門口應道:「燒了。」驥林娘手裡早拿了一把剃頭刀子,在門閂上備了備刀刃,叫人拿盆子盛了熱水端來。蔡老黑從堂屋出來,說:「先不要給剃頭換衣裳的,事情沒談妥,人就不要動!」驥林娘說:「事情歸事情,人一死都得剃頭洗身換衣裳的,總不能讓背梁一身舊衣服上陰間路吧?」蔡老黑牙咬著下嘴唇,悶了一會兒,說:「那也行。」有人就問:「談得怎麼樣嗎?」蔡老黑說:「正較勁哩,姓方的再不鬆口,就不和他談了,直接讓他們廠長來,反正不達成目的人就不埋!雙成呢,讓雙成搭靈棚麼,沒席沒椽了,到我家去拿。把該買的啥都買下,咱的人死了,咱就要管,活著時村人把他不當回事兒,死了就給他最後紅紅火火過一場事!」說畢,和斜眼子雙成嘀嘀咕咕了一陣兒,然後推門又進了堂屋。

  西夏站在院裡,作為拐把子親戚,不知說什麼也不知該幹些啥,給死人剃頭洗身時,許多人都嚇得躲開了,她湊前去,幫驥林娘端了熱水盆子。死人的身上幾處有傷,流出的血差不多幹了,頭上卻沒有傷,但嘴臉烏青,樣子醜陋而嚇人。驥林娘一邊剃頭,一邊嘴裡嘟嘟囔囔說著話,似乎在說著背梁,人活長長短短都是要死的,早死少受罪,早死早托生,既然閻王爺召你去,你就乾乾脆脆地走,啥事都有蔡老黑和順善子路給處理哩。西夏就覺得頭髮唰唰唰地要立起來,看那死人的胸膛好像在一起一伏,她動手要去試試,但趴在胸膛上的一隻蒼蠅卻就勢停在她的手背上。這黑而丑的蒼蠅是背梁魂靈的精變嗎?它是來觀察活著的人如何對待著他的死後?落在她的手背上不肯飛去,是對她懺悔活著時對她的脾氣惡劣?西夏有些害怕了,手停在那裡一動不動,只等著蒼蠅飛走,臉色煞白地從人群里退出來,在院牆角一陣兒嘔吐。雷剛的媳婦香香見西夏吐了,過來幫她捶背說:「你不該去摸死人的,背梁是橫死的,橫死鬼厲害,別讓他纏上你!」悄悄從牆邊的一棵桃樹上折下一截棍兒裝在西夏的衣服口袋。開飯店的三治的婆娘一把將西夏拉住,高聲說:「西夏你也來了?你來了別人笑話哩!」西夏說:「笑話啥?」三治的婆娘說:「背梁是菊娃的哥,子路都是可來可不來的,你來幹啥?你來還上禮嗎,你給他上什麼禮?!」西夏說:「人死了還講究這些?」不理睬了那婆娘,回身和香香坐到了台階上。香香低聲說:「她說的屁話!你能來,旁人世人倒誇獎你呢!背梁生前常在她飯店裡幫著劈柴哩,人一死,她第一句話就說背梁還欠她一元五角錢呢,現在死口無對了!啥號子人嗎?!」西夏說:「背梁是給廠里做工死的,可我聽我娘說過,他並不在廠里上班呀?」香香說:「他要力氣沒力氣,笨手笨腳,又一副壞脾氣,廠里才不肯收他當工人哩!今日隨廠里的卡車去山上運木頭,原本去裝車的是福民四個人,可福民臨走時家裡豬病了,才讓他頂替去的,山上的路是新開出的路,前幾天下雨,山上洪水把土石衝下來,路面就裡頭高外邊低越發難走。裝了車,做小工的一個機靈先坐在了駕駛室,另兩個爬上車站在車廂前左右廂角,背梁是被人瞧不在眼裡的,幾個人故意不讓他搭車就把車發動了要走,車開時他在地上拉屎哩,見車開動,提了褲子就攆,當然是車速慢,又是上坡,他算是扒了車的後廂爬了上去,就高高坐在木頭上。他得意哩,還說『不讓我坐,你們以為我坐不上來嗎?』就吼了兩句《周仁回府》:周仁不把嫂嫂獻,十個周仁命難全,周仁若把嫂獻了,周仁不是人×的!車過了一條溝,順溝道走了一氣,就開始翻青楓坡,路邊是有個浸水泉的,水從石縫裡長年往出浸,那裡就有盆子大一個小小的潭,平日人在山上渴了,手掬了水飲的。車吭吭哧哧翻上坡,前邊突然有一塊才從坡上滾下來的石頭擋路,司機猛一打方向盤,車身一顛,背梁就從車上彈到了坎塄上,從坎塄上又滾下來,恰好頭朝下窩在水潭裡。他被彈下去,司機不知道,車廂角的人也不知道,還說了一句:『背梁,你唱得像驢叫喚!』車開到廠里,發現車上沒了背梁,幾個人就慌了,沿路尋回去,背梁已趴在水潭裡淹死了。那是多點兒水麼,腳面都埋不住的,竟把他淹死了!」西夏聽得渾身發冷,又覺得不可思議,站起來見驥林娘已剃完了頭,剝下舊衣要擦洗,那身子僵硬,衣服脫不下來,費了半天勁脫下來了,一邊洗一邊說:「人真是生有時死有地,命里要淹死的,一盆水的小坑坑也就是海了!」西夏猛地記起石頭說過他舅下海的話,又想起了自己曾做過的夢,要去那衣口袋裡看看有沒有十二元三角四分錢,但她沒有去,也沒有說出口。擦洗了身子,換新衣,褲子是好穿的,而上衣怎麼也穿不上,兩條胳膊如棍子一樣撐著,驥林娘用熱水敷那胳膊時,搓了半會兒,仍不見軟,就拿了一條白布,挽了套兒,一頭套在死人脖子,一頭套在自己脖子,把死人直直拉起來,然後先穿兩個袖子,再把衣服翻過頭頂從後邊拉下去,總算穿好了。西夏從未見過這樣穿衣,在套白布繩的時候,她看見那死人的臉貼住了驥林娘的臉,而死人口裡竟有水流出來,流在了驥林娘的右肩上,驥林娘還說:「這死鬼,我給你穿衣服哩,你倒吐我一身!」旁邊有人說:「嬸子,他把你衣服弄髒了,你一定是欠了他的。」驥林娘說:「我欠他娘的頭!」旁邊人就低低地笑,說:「是這樣吧,把他衣服賠你,拿回去納鞋底!」驥林娘說:「送了你回去穿!」那人竟真的接了衣服,在口袋裡掏,掏出一個小菸斗,一包煙末,一個挖耳朵勺子,還有一把零錢,數了數,說:「嚇,十二元三角四分!錢財是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可憐他早上去的時候,沒買著吃一碗餛飩哩。」西夏哇的一聲就哭了。

  西夏一哭,人們都拿眼睛看她,立即有過來勸慰的,說西夏善良,心腸軟,背梁的本家人都沒見有哭的,她倒哭了。西夏也不便說明原委,一是害怕,二是也為背梁死得可憐,眼淚再止不住,又嗚嗚地哭著從院子跑出來,一路回去。太陽骨碌碌從稷甲嶺上滾落了,所有的村莊開始有了炊煙,炊煙一股一股從煙囪里往出冒,在半空里就混成了一片,又濃濃地沉下來,在村口路上伏地蔓延,像漫過的水一般。西夏在煙霧裡如在雲里棉裡,腿軟得走不快,又不停地駐了腳讓從田裡馱糞歸來的毛驢走過,誰家的小小窗口裡有了男人罵女人聲,女人打孩子聲,孩子挨了打的哭叫聲。出了鎮街,遇見了娘和菊娃,還有坐著輪椅的石頭,石頭似乎並不願意去舅家,將纏在頭上的白布帶拉下來掛在輪椅上,菊娃的懷裡抱著一卷燒紙,好像很生氣,訴斥著石頭沒情沒義,你舅對你多親多熱的,他死了你做外甥的竟不肯去看一看?兩廂相見,西夏撲在菊娃懷裡放聲哭,菊娃也哭了幾聲,倒擦了眼淚勸西夏。西夏說:「頭剃了,衣服也換上了,靈棚正在搭著……我見不得那場面,心口噎得慌,我先回來了。」菊娃說:「他氣過你,你還去看他,這已經夠他的了,你快回去歇著吧,……誰在料理著,我那嫂子她……」西夏說:「她和廠里人談判哩,人死了半天了,倒頭紙還沒有燒……」菊娃沉了臉,要說什麼,卻不說了,推了石頭就走。但石頭卻抱住了路邊的一棵樹,說他不去,就是不去。菊娃氣得又罵石頭,打了一個耳光,石頭沒哭,再要打第二個耳光,娘擋住了,說:「他不去就不去吧,天也快黑了,明日讓他過去吧。」就讓西夏推了輪椅和石頭一道回去。

  西夏和石頭回來,燒了剩飯各自吃了,石頭說困,自個兒爬上炕睡去,西夏就一人呆呆地坐在院裡。天黑嚴了,院子裡這兒那兒都有響動,一響動就渾身發緊,她就大聲喊叫了隔壁的竹青來說話。平日裡西夏也是反感著竹青,今夜裡卻覺得竹青親近,竹青給她又講說村裡的是是非非,說牛坤和他兄弟分家時怎麼打了個血頭羊似的,麥花小時候一定偷過別人家的雞蛋,所以頭胎娃娃沒長屁眼,銀秀又是如何身懶口饞,麥里秋里糧食下來了上頓餃子下頓鍋盔,海吃海喝哩,到二三月青黃不接時,家裡就斷頓了。院門外禿子叔在叫喚他家的狗,竹青就隔了牆喊「禿子叔」,問家裡是不是擺了麻將桌?禿子叔說:「我家電線斷了,黑燈瞎火的,打什麼麻將?!」竹青說:「沒燈那好麼,有兒媳婦在,那就……」禿子叔說:「扒灰也是黑灰!」牆外的把話說到了底,自個兒呵呵地笑,牆內的倒沒了趣味再說下去,低聲罵:「這賊禿子!」說到小半夜,竹青張嘴打哈欠,說她回去睡呀立馬起身就回去了,幸好過了一會兒,子路和娘就回來。西夏問那邊的情況怎麼樣,子路說:「事情談不攏,他妗子和蔡老黑堅持要五萬元,廠里只應允一萬元,雙方數碼差距太大,談崩了。那個姓方的說事情談不成,廠里就不管了,讓他妗子去法院告吧,拂袖就走了。」西夏說:「五萬元是太多了,人已經死了,雙方談得差不多就可以了,安葬死人是大事,廠里人這麼一走,事情砸了鍋,他舅就不埋啦?」子路說:「一時恐怕安埋不了。」西夏說:「人在事中迷,可旁觀的清醒,你得多說話哩。」子路說:「死的是石頭他舅,我能不幫他舅說話?可索要那麼多,理不端的,我勸他妗子,她倒還對我發脾氣。她謀算著地板廠是有錢的單位,趁機會發一筆財的!她妗子只聽蔡老黑的主意哩!」西夏說:「他舅死得慘,家境也可憐,但畢竟是意外傷亡,一般小工,人家是不會多給的。」子路說:「人家的理由是司機並不知道他爬上了車,廠里也沒義務拉他回來,他是偷爬上車,從車上摔下去,與廠里沒有多大關係,就是看著家境困難才額外地付一萬元的,而這還是看了菊娃的面子。」西夏說:「菊娃姐咋說?」子路說:「她說一萬元可以了,沒想到她嫂子臭罵了她一頓,氣得她在靈床前都哭昏了。今晚是談崩了,看明日廠長怎麼談呀,我頭痛先回來了,明日一早再過去吧。」說罷就進屋睡下了,西夏和娘又坐著嘮叨到後半夜。

  天明,順善來敲門,咚咚咚,急得像狼攆了似的,一家人都起來,子路臉面有些浮腫,問夜裡情況怎麼樣?順善說,你走後,王文龍廠長是來了,從廠里到背梁家就那麼點兒路,他卻坐了小車來的,還帶了廠里三個人,好像誰要把他殺了剮了似的。他把菊娃叫到一邊,拿了那一萬元,又加了五千元,說廠里對待自己職工從來也沒超過萬元的,而背梁是臨時去裝車的小工,如果付錢太多,廠里的規矩就亂了,更何況背梁的死是他私自扒車的結果,與司機和廠里毫無責任。這一萬五千元全是從人道主義出發,也是以他的名義付的,希望背梁的老婆寫一收據,錢收到後,一次性處理事故完畢,再不尋找地板廠。菊娃把錢拿給她嫂子,也原話照說了,她嫂子卻把錢摔在菊娃臉上,罵菊娃胳膊肘子往外拐,難道為了討好老闆要嫁大款就不認自己的親兄弟了?!開著門,叫喊著菊娃滾出去,再不要到她家來!當時院子裡站滿了人,修子罵菊娃的時候,都覺得她罵得過火了,過去勸阻,說:「你傷心糊塗了,話怎麼這樣說呢?」有人盛了一碗漿水讓她喝。但廠長就生氣了,說:「你不能聽別人唆使,發死人財呀!」又把菊娃拉上了他的車要開走,蔡老黑就不滿了,許多人也就不滿了,圍住了小車,紛紛叫嚷:「人死了,不讓抵命就算饒了廠子,你還不願給錢嗎,一條人命就值那一萬五千元嗎?」「你狗×的廠長錢拿汽車拉哩,讓你掏出一捆你也不肯?」「放屁哩,說一萬五屬於他的資助,沒有菊娃,那你就一分錢不給了?」「菊娃也真是,他想娶你的,你為啥不趁機給你嫂子多要些錢?他也算是未來的姑爺了,對親戚都這麼嗇,那將來肯把錢都交給菊娃你嗎?」「菊娃你跟他上的什麼車,咱就是傍大款也不能忘了一母同胞呀!」廠長見人圍住車,就讓司機開了車走,蔡老黑一拳砸在車後廂,就砸出個坑兒來,車上那三個保鏢便要跳下來,菊娃死死拽住,保鏢沒下來,車開走了。蔡老黑叫道:「讓他們下來麼,狗×的還想打架,怎麼不下來?一塊上還是單練,我蔡老黑手正癢哩!地板廠來了,高老莊安生過幾天?他們是富了,他們憑什麼富,占了我們的土地,用的是我們山上的樹,山上的砍完了,咱後半生吃的喝的全讓他們奪去?咱兒子孫子,兒兒孫孫以後就喝風屙屁去!太陽坡的林子砍了,派出所罰咱的款哩,現在廠子的車弄死了人,派出所的人呢,那鎮長呢,狗大個影兒都不見了!瞧瞧,有錢就那麼囂張,占了我們的土地,搶了我們的資源,現在又奪了我們的人,他王文龍有什麼資格把菊娃帶走,他要把菊娃帶到哪兒去,欺負高老莊也不是這麼個欺負法吧?!」他在院子裡咆哮哩,問誰跟他去廠里要再說個明白,院子裡就有人響應他,他們就把背梁用門板抬了,說:「死了人廠里不管,就把死人停放到廠門口!當下抬屍到鎮街上,幾十人一哇聲地喊,鑼也敲得咣咣響,人就越來越多,都在說:死了人廠里不管?天下哪有這等事?!那些曾經被廠里除名的人就成了骨幹,而更多的人要看熱鬧,看熱鬧的人一多,骨幹分子越發來勁,群情就這麼激發了,呼呼隆隆去了廠里。順善說:「這和『文化大革命』中的武鬥是一樣了麼,人人腦子熱了,控制不住了!前年縣上來的氣功師講什麼氣功場,我那時還理解不了什麼是場,現在我知道了!當年毛主席在天安門城樓上一招手,幾百萬人都哭呀叫呀,瘋了似的,這就是有了大氣功場麼!蔡老黑那麼一起頭,人都去了,誰要是不去,誰就好像不配做高老莊的人了!我一看眾怒難犯,有了氣功場了,我也不好再勸說,也跟了去,走到半路,我想這一去非出了亂子不可,我是黨員,我又是人大代表呀,我就在上廁所時溜跑了的,跑來向你報個信兒,人在事中迷。子路你是清醒的,你說這怎麼辦?是不是應該去找鎮政府和派出所,但我知道前天下午吳鎮長是到縣上開會了,朱所長他娘昨天過七十大壽哩,也不知今天回來了沒有?」子路先是聽順善講菊娃的嫂子當眾辱罵菊娃,也就忍不住恨那修子,罵起修子昏了頭,獅子大張口,哪有索賠五萬元的理兒,得得死時才給了多少錢,背梁成了什麼革命烈士不成?但順善說到了王文龍把菊娃拉上了汽車,猛地就出了一頭汗來,心裡想:這不是完完全全把他們的關係暴露給公眾了嗎?菊娃口口聲聲說與廠長是朋友,可這個時候她倒聽廠長的話,廠長又敢拉她上車,這關係就不是單單朋友二字能解釋的了!子路一時心口針扎一樣地發疼,臉也漲紅,不敢看順善也不敢看西夏,低了頭只是大聲吸鼻涕。西夏從口袋掏了手紙遞給他,他擦了鼻涕,卻又想,這也好,她畢竟不是自己的老婆了,這麼久的日子他之所以靈魂不得安妥,就是擔心著菊娃的日子難過,而後半生的日子更難過,如今他們能這樣公開他們的關係,她真的選中了王文龍,以後的生活倒比自己更好,那他也就安然了,平平靜靜和西夏活人了。這麼想過,臉色恢復了常態,頭上的汗水也不再大出。順善瞧著子路木木呆呆的樣子,說:「子路,叫你拿個主意哩,你倒成沒嘴的葫蘆了!」西夏說:「他有什麼主意?!事情八成得弄大了,蔡老黑早就謀著起事呀,正好碰上背梁死,我看去廠里不僅僅是要討說法,怕就轟了廠子哩,當然得找鎮政府和派出所!」子路說:「你沒聽順善說鎮長在縣上開會嗎?」西夏說:「蔡老黑怕正是知道鎮長不在高老莊他才敢這麼鬧的。吳鎮長不在,就找朱所長,朱所長就算是也沒在,所里總還有警察吧?」子路說:「讓派出所去抓那些人?這是民事糾紛,若讓警察去弄出個敵我矛盾來,你還嫌不亂嗎?」西夏說:「真要是出亂子怎麼辦?!」子路說:「去去去,這事你不要管!」西夏也生了氣,轉身去廚房燒洗臉水了。子路和順善嘰嘰咕咕商量了一會兒,派出所不能找,子路就要和順善一塊兒去廠里看看,但順善卻說他不去,子路便到廚房來叫西夏和他去,西夏說:「別叫我,我不管的!」子路說:「你在人面前倒能比我會說話,求上你了你就拿架子?!」西夏也就不再燒水,胡亂地梳了頭髮,叮嚀娘不要出門,石頭醒來了也不要把菊娃的事告訴他,兩人就出了門。

  才走到村口大土場上,坡坎上許多人小跑著往鎮街方向去,有的一邊跑一邊系衣服扣子,有的跑過那一片栽著籬笆的地邊了,又折回頭,在籬笆上使勁地抽拔了一根木棍,然後在空中霍霍霍地揮了幾下,吃喝著去了。來正也跑過去,上一個地塄,先想著一個躍子就能撲上去的,但用力小,身子到了塄下,又站住了,連躍撲了幾次,幾次都沒成功,腰裡的腰帶一頭就溜下來,叫攆他來的三個孩子拽住。來正說:「都回去,都回去,你們去幹啥,罵仗沒好口,打仗沒好手,尋著挨亂棒槌呀?回去!」自己就後退數步,一個躍子撲上了地塄。瞧見子路和西夏了,說:「這麼大的事,竟然不叫我,我和地板廠也不共戴天哩!」子路說:「去是給廠里施加些壓力,不是要武鬥的,你別瘋!」來正說:「這是策略,這我懂,電影上國共談判,是先兵臨城下了才談的!」子路說:「來正,你不要腦子熱,你和別人比不得,你是娃娃還小哩。」來正卻說:「這我知道,咱也是為了孩子們而戰!」自個兒先跑前去了。清早也熱烘烘的,西夏額上就沁了汗,一邊小跑一邊對子路說:「頭髮亂了嗎?」子路說:「又不是去趕會呀!」西夏說:「總是出門見人麼,只要你不嫌丟了人,那我就不管啦!」西夏是已經養成了習慣,在外行走或跑動,胸挺著,鬆了腰,收緊著屁股,姿勢一直是非常美的,她看不順眼高老莊的女人手乍拉著,敞了懷,咕咕涌涌走路,但她這樣的姿勢小跑,速度卻攆不上子路,子路腿短是短,但步子換得快,就已經拉開她一大截路,她索性也不追了,坐下來歇腳喘氣。田野里,越來越多的人抄著近道兒往鎮街跑,孩子們更是快樂得如過年過節,他們在大聲地叫喊著跑在前邊的父親,他們的母親又在後邊大聲地叫喊著他們,三條狗,五條狗,十條狗也夾雜在人群里跑,吠聲暴烈,時不時那黃的白的黑的身子就騰空躍起。

  晨堂也挑著一對糞筐往前跑,他是早早起來到學校的廁所里去偷糞的,偏偏廁所里蹲著來順,來順說:「你怎麼到學校偷糞了?學校里的糞餵著三頭豬的!」晨堂沒有理他,只是拿鏟子在蹲坑裡鏟。來順又說:「我得給校長說了!」晨堂說:「我卸了你的腿!」來順突然意識到慶升和晨堂是堂兄堂弟,自己心就怯了,嘿嘿嘿地諂笑了,說:「其實校長沒在呢。」晨堂說:「你來,把那個坑裡的鏟到筐里!」來順果然過去鏟了,說:「每天早晨你來早些,老師都沒起床哩。」晨堂說:「老師不起床,大門也不開的。」來順說:「你來了往我宿舍門口丟個石頭,我聽見了給你開門。」晨堂說:「我沒你那習慣!」說得來順臉紅成火炭。但晨堂挑著糞筐離開學校的時候,來順卻說一句:「晨堂哥,你沒去地板廠?」晨堂問去地板廠幹啥的,來順就說了剛才見一群人抬著背梁的屍體去地板廠鬧事去了,晨堂聽罷,立馬轉身往地板廠來,半路上見了那麼多人,又挑著糞筐,絆絆磕磕走不前去,就喊:「屎來了!屎來了!」眾人忙躲閃出條道兒,讓他過去。西夏喊:「晨堂晨堂,那裡又不是戲場子,誰給你屙呀尿呀?!」晨堂說:「我臭他地板廠去!」

  在鎮街東的丁字路口,老頭老太太和婦女兒童就一堆一簇地站在那裡,有的拿著線拐子拐線,有的納著襪底,一會兒這一堆往前跑,一會兒又一簇跑後來,西夏在那裡見著了她許多認識的人,譬如三嬸,驥林娘,香香,麥花,銀秀,三治的禿頭婆娘,理髮店的小姑娘,還有慶來家的,慶升家的,還有蔡老黑的老婆。她們都說:「你來了!」個個並不是憤怒和怨恨,而是快活而親熱,似乎是來看社火吃宴席。她一直往前走,吵鬧聲越來越大,那些長的方的高的矮的屋舍之後,這一排那一片的樹木、麥秸垛過去,穿著黑與灰衣褲的農民就擁擠在工廠的大門外,人的語言是聲的節奏的效果,而人一多,節奏一亂,什麼語言也沒有了,只是嗡嗡轟轟如風如雷。才走到那一幢房子的後牆根,前邊的一群男人呼啦啦往後跑,這邊的一跑,屋前屋後和遠處站在一排碌碡上的人唰地也跑,一個人竟與西夏撞了個滿懷,西夏被撞的一屁股坐倒在地上,那人立住問:「前邊怎麼啦?」西夏沒好氣地說:「你從前邊跑過來的,你問誰呢?」話未落點,人群又蜂一樣向前跑。西夏在狗剩家見過的那個光頭站在一個土堆上大聲喊:「都集中到一塊兒!集中到一塊兒!」西夏忙叫:「喂,喂,光頭!」光頭吃了一驚,跑近來說:「子路呢,他沒來?」西夏說:「早來了,你沒有見到嗎?怎麼樣呀,廠里什麼意見?」光頭說:「廠大門關了,王文龍裝烏龜王八蛋哩,前邊砸門,往廠院子裡撂石頭瓦片,廠里也往這邊扔石頭哩!」西夏說:「石頭瓦片長什麼眼睛,砸著誰怎麼了得!蔡老黑呢,是他指揮的嗎?」光頭說:「他在前頭抬著屍體哩,你不要去,打著別人沒事,可不敢打著了你!」

  但西夏還是往前去,她已經走過了那座房前,從房前到工廠的大門口有一百米遠,在五十米左右的地方,黑壓壓站滿了人,一場石頭瓦片的對抗戰似乎剛剛有了間歇,廠大門前是一塊塊石頭、磚頭、瓦片、木塊,還有人的鞋、草帽,那些人在合聲喊:「王文龍,你出來!」「蘇紅,你出來!」喊聲節奏起伏,偶有尖銳聲在叫:「王文龍我×你娘,你不出來是嫖客×的!」就惹得一陣鬨笑,接著卻有一聲高呼:「地、板、廠——滾出高老莊!」西夏聽出是蔡老黑的聲,隨之數百上千個聲音像是城市足球場上的吶喊:「地、板、廠——滾出高老莊!地、板、廠——滾出高老莊!」天空中就出現了石頭瓦片在飛,工廠的鐵皮大門就咚哩咚咣響,有廠院牆上的瓦掉下來破裂聲和窗玻璃很空很脆的粉碎聲,隨著石頭瓦片的越來越密,人群也慢慢向前移動,突然間廠院裡又飛過來一陣木棍,石塊,人群又嘩嘩往後退,有人捂了頭跑到了房的山牆根,血從手指縫裡往下滴,幾個婦女忙過去掰了手指看,尖叫道:「拔雞毛!拔雞毛!」一家院中的雞飛狗叫,有人拿了雞毛來按在了傷口上。五六個人從另一家院子裡跑出來,是抱著了一摞簸箕,很快從人群傳過去,最前邊的人一手舉了簸箕頂在頭上,一手在奮力擲石。慶來出現了,他精光著上身在喊:「狗日的,他們從廠里往外砸石頭了,快,快,婦女兒童們都撿石頭往前遞!」立時後邊的人分成了三撥,在地上、牆頭上撿小石頭,搬磚塊,然後手拿著懷抱著籠子提著往前送。慶來已經發現了西夏,但他沒有理她,大聲叫:「黑娃黑娃!」跑來的黑娃手裡拿著一個簸箕,激動地說:「慶來,我把狗日的文成打了!」慶來說:「文成在哪兒?」黑娃說:「我從西邊的院牆下往裡扔石頭哩,文成正翻院牆往出跑呀,他一跳下來我就按住了,他說『我是文成』。我說『我知道你是文成,打你個漢奸狗腿子文成哩』。他撲起來扯我襖領,我一腳踢在他交襠,我把他狗日的×踢了!」慶來說:「打他幹啥,他又不是王文龍!」黑娃說:「可他是廠里的會計呀,他給王文龍管帳的!」慶來說:「打了就打了!」一把奪過了簸箕扔給了西夏,對黑娃說:「你保護著她,別讓她亂跑!」說完自己往人群中去了。慶來把簸箕扔給了西夏,西夏還沒回過神的,那黑娃已拉著她往後跑,西夏說:「你別管我,廠門開了我要去見廠長的!」黑娃說:「王文龍這陣兒能開門?天塌下來先砸高個子的,你這麼高,石頭專尋著你打哩!」黑娃扯著西夏的一條胳膊到了一家院子門口,往裡一推,哐啷倒把門拉閉了。

  院子裡也站了許多人,順著一架木梯往屋頂上爬,西夏也跟著爬上去,屋頂上的瓦片就被十多個人踩得嚓啦嚓啦響,她終於看見了發生衝突的全現場,那工廠的鐵門仍關著,能看到廠院牆裡有人在出沒,扔一陣石頭木塊就閃到樓房角去,扔出來的東西有的砸傷了廠院牆外的人,但更多的扔出來落在空地上,被外邊的人拾起又扔進去,天空中就是雨點般的雜物飛來飛去。蔡老黑他們站在人群最前頭,身邊是兩條凳子上架放著門板和門板上的背梁,有石塊瓦片飛過來,蔡老黑他們就跳在門板下,然後貓了腰,提著石頭瓦片的籠子跑動著向廠院牆裡扔。屋頂上有人急了,就開始揭瓦往下扔,一邊喊:「往前線送彈藥!」屋主則立在院中叫道:「你要揭我的房嗎,讓你上去看熱鬧也罷了,你再揭瓦,我把你用碾杆戳下來!」屋頂上人說:「你真小氣,趕走了廠子,你什麼沒有?」屋主說:「廠子沒來時我又有個球哩?!」屋頂上人說:「旺叔,你不顧大局哩!」屋主說:「我顧大局誰顧我哩?下來,都下來!」屋頂上的人都下來了,西夏也就下來,她聽見屋主恨恨地說:「女人也上我的房?!」

  西夏跑出院子,她想找到子路,看樣子工廠不會開門了,王文龍和蘇紅不得見到,就只有去勸說勸說蔡老黑,停止這種對打,但怎麼也找不著子路,而聽見有人在說:「王文龍跑了,王文龍拉著菊娃坐車從廠後門跑了!」西夏似乎不大相信這是真話,卻見人群呼啦啦擁近了工廠大鐵門,果然再也沒見廠院牆裡往外扔東西了。大門先是被人用石頭砸,發出哐哐的聲音,接著被人喊著號子往上抬,但大門沒有抬開,慶來就彎腰趴在牆根,雷剛踩著慶來的脊背和頭往牆頭上爬,爬上去了,咚的一聲跳下去,從裡邊打開了大門,人呼地擁進去。西夏順著人群一到大門口,她立即像架在了浪頭上,雙腳並不挨地就被擠進了院門,她看見那座二層的辦公樓的門口被巨木封死,院中和二層樓上已沒有了一個人。人群就在院子裡罵:「走了和尚走不了廟!砸,把這電鋸棚砸了去!」立即就一群人過去用木棍砸那三台電鋸設備。西夏第一回進這院子,院子到處堆放著木頭,電鋸棚里的木頭有被解成一半的,解成薄頁的,解成木條的,木屑,刨花,鋸末一堆一堆。那電鋸就徹底被搗毀了,有人抬了一根原木去撞棚的立柱,撞了幾下沒撞倒,丟下原木卻抱起一大捆解開的木條就往廠門外跑。一個人這麼幹了,立即五人十人二十人都抱了東西往外跑,滿院裡的人喊:「拿!為啥不拿?他們不是富了嗎,我們也應該富的!」有的扛了木頭,有的抱了草繩,有的拿了大錘和鋸子,有的竟把樓前的鐵皮桶也提走,更多的人去院子另一座平房裡去扛那裝在了紙箱裡的地板條。晨堂在眾人衝進廠內的時候挑了他的糞筐也進來的,他已經不在惜他糞筐里的糞了,用鏟子鏟著往大鐵門上塗,往辦公樓的一樓窗子上塗,黃蠟蠟的臭屎令人反胃噁心。正當他將一鏟糞拿著去塗在食堂門口的水缸上,身後一時沒了鼓掌聲和叫好聲,扭過頭來,滿院的人都在搶拿財物,便頓時丟了糞鏟,從食堂窗口跳進去將那瓷盆鋁鍋,銅勺鐵壺抱了一懷,又從窗口跳出來,一邊往糞筐那兒跑,一邊有東西掉下來,叮咣咣惹人。已經有婦女眼紅了晨堂,問:「哪兒的?哪兒的?」伸手就奪,晨堂拱著腰打轉轉,一腳將糞筐踢翻,倒出了糞去,遂哐的一聲將懷中的東西一盡兒丟進筐里,說:「你還要?你還要?!」婦女就不奪了。

  西夏在人群里被撞倒了幾次,那麼多認識的人,她叫誰誰也不理,終於看見了蔡老黑和雷剛,還有那個留著長發的瘦臉男人和狗剩,四個人抬著一根粗木用力去撞電鋸棚的柱子,她跑過去抱住了柱子,說:「蔡老黑,這是犯罪啊,你再不制止,今日還要出人命哩!」蔡老黑說:「誰叫他王文龍不敢見群眾?你不讓群眾出氣怎麼辦?讓他跑麼,帝國主義反動派夾著尾巴逃跑了!」他哈哈哈地大笑起來,雷剛狗剩和那長發瘦臉也都哈哈大笑,把粗木放在地上,說:「我們可以不撞了,但群眾是自發起來的,能制止誰去?什麼是怨聲載道,什麼是天怨人怒,他王文龍來看看麼,他吳鎮長也來看看麼!」電鋸棚的柱子終是歪斜而沒有倒塌,但有一股煙冒起來,棚南角的刨花被點著了,立即烈焰騰空,黑煙瀰漫了院子,西夏同所有的人都咳嗽了。

  濃煙里,辦公樓二層的一間窗子被哐啷推開,蘇紅出現在那裡,大聲說:「你們是日本鬼子還是土匪?蔡老黑,你聽著,這犯罪的一切後果你要負完全責任!」院子裡立時靜下來,拿東西的把東西放下,仰了頭往樓上看,他們壓根兒沒有想到廠里還敢有人,而且竟是蘇紅!蔡老黑跳起來,罵道:「我負你婊子的×!王文龍呢,你讓他給高老莊人說話麼,犯罪,誰在犯罪,是誰在掠奪高老莊資源,是誰在以錢行賄錢權交易,是誰在斂財暴富製造貧困,是誰在草菅人命,死了富任、安平、得得和背梁?!是地板廠!是地板廠的王文龍和你蘇紅!」蘇紅說:「你蔡老黑別煽動群眾,你有理你和廠長去說,你領人在廠里打砸搶算什麼能耐?打砸搶分子麼,暴徒麼,黑社會麼!」蔡老黑冷笑了幾聲,說:「我什麼都不是,我蔡老黑就是我蔡老黑,可我蔡老黑敢來見他,他卻不敢見我麼!他溜了,他有理溜什麼?!」蔡老黑舉起了手,乍著小拇指,呸呸呸地在小拇指上吐唾沫,院子裡就起了一陣鬨笑聲。蘇紅說:「王文龍怕了你?!可地板廠也不是人都跑完,死完了,王文龍走了,還有我哩!」蔡老黑說:「好麼,蘇紅見過世面,千人萬人的男人都經見了,蘇紅是英雄!你下來麼,你怎不下來?!」窗口上的蘇紅就不見了,不一會兒,一層的門被打開,看得見裡邊縱縱橫橫的曾用來頂門的木頭,蘇紅一身紅衣走了出來。

  在這一瞬間,西夏佩服了蘇紅,她以為蔡老黑這麼激將,蘇紅是不會單身走下來的,但蘇紅卻走下來了,她穿的一件紅色的套裙是那樣鮮亮和得體,頭梳得一絲不亂,畫了眉,塗了唇膏,那雙高跟皮鞋噔噔作響。蔡老黑也明顯地愣了一下,舉止有些失態,竟轉了身對那群人說:「把死人抬過來,讓蘇紅說王文龍是哪一個辦公室,他人跑了,屍體就停在他的老闆桌上!」人群就騷亂起來,抬屍體的抬屍體,但更多地站在了蘇紅面前,眼裡射著凶光,口裡噴著熱氣。蘇紅卻厲聲說道:「修子呢?修子!」修子披頭散髮站在死人的門板邊,她紅著眼,說:「叫我咋呀,有屁就放麼!」蘇紅說:「背梁是不是你男人,他人都死了,你還忍心讓別人這麼折騰他?!」修子說:「我這是為背梁報仇哩,事情不解決,屍體就停在廠長辦公室!」蘇紅說:「怎麼沒解決?解決的條件即便你不滿意,還有鎮上縣上的政府的,這麼抬屍鬧事,放火砸廠,這是舊社會還是『文化大革命』?你那腦子呢,就那麼容易讓人把你當槍使?!」蘇紅說得殘火,旁邊的人就躁起來:「誰把修子當槍使了?你把話說明白!」蘇紅說:「想當婊子就不要去立牌坊,是誰誰心裡清楚!」蔡老黑說:「呀呀,她還說婊子,誰是婊子?你是婊子!你是怎麼在省城掙的錢,你又怎麼當的副廠長,你靠什麼,靠你那二指寬一溜子×嘛,你個賣×的貨!」西夏聽蔡老黑說出噁心話來,心裡就極端反感,她撥著人往裡擠,她要警告蔡老黑,但是,人群一下子亂了,是蘇紅一下子撲過去抓破了蔡老黑的臉,蔡老黑就勢扇了蘇紅一個耳光,蘇紅又抓住了蔡老黑的胳膊不放,兩人挽了一疙瘩。西夏尖聲叫道:「蔡老黑,你不能動手!」這一叫,人群皆驚了一下,蔡老黑看見了西夏,他說:「我要打她,十個她也沒了,雞不跟狗斗,男不跟女斗!」竟往廠大門外走。而蘇紅哪裡就讓他這麼走脫,仍死死揪著他的手,但她拉不過蔡老黑,蔡老黑還在走,她就被拖倒在地,如蔡老黑拖著一袋糧食。這麼拖了十多米,蘇紅的裙子就擁了一堆,露出白生生的肚皮,人群就又哄哄起來,西夏才要近去拉平那裙子,她看見了那個長頭髮瘦臉的男人伸手在蘇紅的肚皮上摸了一把,說:「瞧這婊子的肉,她就靠這一身肉掙錢哩!」便有七隻手過去在那肚子上摸,並有人拉住了蘇紅的裙褲,這一拉,無數的手都去拉,裙褲被拉扯了,蘇紅裸了下身還在地上被拖著,終於她手鬆下來,渾身蜷臥在院中。西夏不顧了一切衝過去,撿起了那已破的裙褲蓋住了蘇紅,發了瘋地叫道:「誰要再來動她一指頭,我今天就和誰拼了!滾開!滾開!都滾開!」說完,竟眼睛發白,身子軟下去不省人事了。

  西夏醒來的時候,她是躺在她曾經上過屋頂的那家人的炕上,炕沿上坐著子路、三嬸和驥林娘,還有那個屋主。屋主是因上過他家屋頂而怨恨過西夏,但他不知道這就是子路的城裡媳婦,剛才的一幕目睹了西夏的舉動,倒感嘆城裡人懂道理,蘇紅壞是壞,畢竟是女人,寧肯當眾打個半死也不該剝了她的裙褲啊!他端了水讓西夏喝,子路說:「這是麥花的爹,咱叫叔哩!」西夏給老頭點頭笑,就問子路:「蘇紅呢?你怎麼不保護她,當眾剝光一個女人的裙褲,這種野蠻行徑你還在什麼地方見過?」子路說:「石頭瓦塊打得像雨點兒,我怎麼到跟前去?都搶開東西了,我在路口那邊擋哩,我擋了五根木頭,十三箱木板條,把晨堂拿人家的鍋盆碗盞都擋住了,我哪兒就知道蘇紅會讓人剝了衣服?」西夏說:「我估摸你不敢到現場的……」子路說:「她蘇紅也是,王文龍是男人都跑了,她一個女人竟在那裡爭吵什麼,人情緒上來了,誰能控制住誰,一個火星就起一場大火的,她卻言殘口滿,引火燒身!」西夏說:「她敢出來,你卻嚇得躲到遠處去!她要不出來,今日那工廠就真成廢墟啦!」子路說:「你給我發什麼火?!」拿眼看著驥林娘和麥花的爹。西夏不言語了,卻問:「蘇紅人呢,蘇紅還在院子裡?」子路說:「回她辦公室了,你一昏倒,人就散了,再沒糾纏蘇紅的。」西夏不相信了子路,問麥花的爹:「人都散了,是都散了?」麥花爹說:「蔡老黑一走,人就全散完了,現在只有背梁的屍體還停在廠門口,修子坐在那裡哭哩。」西夏說:「這你瞧瞧,都不管死人了?!到底人家是為了死人還是為了別的?」屋外邊突然有了汽車的喇叭聲,尖厲而音響巨長,幾乎是按喇叭的人一直按著喇叭不放。聲音響過十分多鐘,停止了,大家噔地怔了一下,面面相覷,不知外邊又有了什麼事情。麥花的爹先跑出去看,一等不回來,二等還不回來,子路和西夏也要出去時,麥花爹回來了,悄聲說:「廠長又回來了!」

  廠長竟然在這個時候敢回來,子路想,廠長一定是開車去縣上搬動什麼人了,腰粗氣壯,他才這般長久地按著喇叭給村民使威風的。但是,他的回來會不會使已經走散的村民又一次激怒起來而發生新的衝突呢?西夏就從炕上自己起來,搖搖晃晃要出去,子路卻把她按住了,他黑了臉警告說:「你給我靜靜的,不管再發生衝突還是不再發生衝突,你都不能去參與!」西夏說:「我要出門回去還不行嗎?」子路說:「回去也好,出門不能朝廠門口看!」就拉了西夏,一出門徑直往家去。

  工廠院子裡的煙還在冒著,大門前已沒有了什麼人,王文龍的那輛小車就停在路邊,仍是過一陣兒響響喇叭,再過一陣兒又響響喇叭,像是一個嘟嘟囔囔罵人的沒牙老太太。工廠里出出進進了一些工人在提了水桶小跑,可能是在撲滅著電鋸棚里的煙火,個個黑臉髒衣,如同小鬼夜叉,而又有一些人彎腰撿拾著滿地的石頭瓦片,一筐一筐抬了填倒在被挖開的門前一道深溝,偶爾就撿到一隻半新不舊的鞋,看了看,日地扔過來,掛在一家門前的籬笆上。有電工站在院牆頭上安接鉸斷了的電線,然後走過牆頭從鐵門處溜下來,身上沾著了大糞,像被門夾住了尾巴的狗,在那裡一跳一跳齜牙咧嘴甩打著手。一切似乎極為平靜,太陽在楊樹梢上,狗吐了舌頭臥在了牆根,唯有悽厲的婦人的哭聲,一聲高一聲低,高高低低不絕。子路和西夏走到了那座麥秸積後,沙石路上,瞧見了一輛架子車上拉著背梁的屍體,修子扶著車幫哭得很傷心,不停地用手捏了鼻子,將眼淚鼻涕抹在車轅杆上,抹在胯腰上。拉車人是派出所的黃警察和劉警察。子路和西夏就小步攆上去,也扶住了架子車,修子用力地推開他們,說:「你們來幹啥呀,你們幫蘇紅麼,現在稱心了吧,廠長又回來了,警察也來了,你們高興了吧?!」子路說:「嫂子。我們又不是沒幫你?你聽他們給你煽火著鬧哩,可事情能鬧出個結果嗎,人被抬出來,往回抬就沒人管啦?」修子說:「你不要叫我嫂子,我也不是你嫂子!沒人管是警察來了麼,警察是人家工廠的狗麼,誰還敢來管?!」兩個拉車子的警察立時咚地扔下車子,屍體在車上的門板上跳了一下,幾乎要掉到地上,他們訓斥道:「你罵誰的,誰是工廠的狗?!告訴你,把你不抓起來就算饒了你,要不是執行任務,我們來給你當搬屍工?」話是這麼說著,兩人卻蹲下來點火吸菸,不肯拉了。子路便捉住了架子車拉杆,但修子奪過自己拉,姓黃的警察就吼道:「過會兒把車子送回來!」子路和西夏呆呆地立在路邊,看著修子把車子一步步拉著走去,那縛在門板上的白公雞就撲撲啦啦地掙扎,一股稀糞噴出來,順著車輪灑下了一長道。

  這一個下午,高老莊依然是平靜,平靜得似乎什麼事情也不曾發生。一家人坐在院裡,誰也沒有提說上午的故事,連家常話也沒說,娘就把臥在台階上竹筐里的帽疙瘩母雞往出趕,帽疙瘩母雞在罩窩,趕出去了又回來臥進去。西夏終於說:「不應該這般安靜吧?」子路說:「我也覺得太安靜了。」門口就有個腦袋探了一下,又沒有了。娘停止趕雞,說:「誰?」子路和西夏驚了一下,看門口並沒什麼動靜,就說:「娘你把人嚇了一跳!」娘說:「誰好像在門口?」西夏說:「哪兒有人?」過去要關了門,門剛關了,卻被推開,是迷胡叔戴著一頂破草帽。西夏說:「你什麼時候這么小心了?要進來就進來呀!」迷胡叔還立在門外,說:「西夏,我來給你說個事哩,早晨鬧事,我去是去了,可我沒有放火,也沒有扔石頭,這你是看見了的。」西夏偏故意說:「我明明看你扔了石頭,不但點火有你,在門前挖深溝也是你拿的钁頭。」迷胡叔立即說:「我沒有!我沒有!」西夏就笑了:「我故意說,你怕什麼呀?」迷胡叔說:「人一散,我在那裡撿遺下的東西哩,我撿了一個菸袋,撿了一隻打火機,撿了三隻鞋,廠長就領著派出所所長回來了,他們把我扣住了。我把菸袋給他們了,那鞋一隻是蘇紅的,我也交給了,那兩隻鞋一大一小,我不知道是誰的,就扔到院牆背後去了,可他們硬說我手裡拿著打火機,是我點的火,說我拿著蘇紅的鞋也是我參與了剝蘇紅衣服的流氓事件的。我領過你和蘇紅去白雲湫哩,我能流氓蘇紅?」子路說:「噢,迷胡叔,是你領著西夏和蘇紅去的白雲湫?那你膽子大哩,都敢把兩個女人領去白雲湫,還有啥不敢幹的?」就拿眼看西夏。西夏說:「就是迷胡叔領去的,怎麼啦?什麼都給你說了,就少說了個迷胡叔麼!」迷胡叔說:「可我真的沒點火,也沒剝蘇紅衣服,我老老的人了,我造孽呀?火是順善點的,衣服也是順善剝的,他剝蘇紅衣服給他老婆穿呀!」西夏就笑了,說:「沒事沒事,人家不會再尋你的。」迷胡叔說:「他們是讓我回來了,但我害怕他們又來尋我,這你要給我做證,你知道不,他們現在在尋蔡老黑,但蔡老黑卻跑得沒蹤影!」

  原來派出所在四處抓蔡老黑哩,平靜里果然有大動作,而朱所長這一回並沒有大張旗鼓地抓一群一夥,只是要抓蔡老黑,擒賊先擒王,這一手使子路和西夏知道了朱所長的厲害。娘說:「抓蔡老黑,這事情不是越弄越爛子大嗎?」但娘的話子路沒回應,西夏也沒回應,迷胡叔還在嘟囔他沒扔石頭,他沒放火,他怎麼肯去剝蘇紅的衣服呢?娘說:「好了好了,西夏給你做證,你走吧。」把迷胡叔推出院門,把門關了。

  三人又坐了一會兒,子路拍拍屁股上的土,說:「咱不是朱所長,也不是蔡老黑,咱倒坐在家裡發什麼熬煎?西夏你不去收集畫像磚和碑文了,指導指導石頭畫畫吧!」西夏瞪了子路一眼,沒有言傳。子路怏怏地,說:「那我去整理我的方言土語了!」果然搬了一張桌子在堂屋窗下,翻動他那些採訪記錄本了。西夏卻走過來,站在了桌子邊,子路以為她對他的整理工作也來了興趣,說:「『仁義』這個詞是書面語言吧,可昨日去石頭他舅家,見到鹿茂他二姨和雷剛的姑,都是八十歲的人了,一個字不識的,從給背梁做什麼棺材說起,鹿茂他二姨說她的棺材早做好了,是八大板的,生漆油過五遍,雷剛的姑說她先做了一副,是松木的,她的娘家人來說不行,須用紅心柏木不可,兒女們已商量重做柏木的了,準備高價買了蠍子尾村的扁枝柏。鹿茂他二姨就撇嘴,說,買扁枝柏呀,看把你仁義的!老太太竟能說『仁義』這個詞,這詞在高老莊是土語,是逞能得意能行的意思。」西夏卻從桌上取了香菸盒,抽出一根自己點著吸了一口,子路說:「你也要吸菸?」西夏卻拿著煙去了臥屋。

  天近黃昏,娘突然說,不管怎樣,背梁死得怪可憐的,雖然修子不講理,畢竟曾經還是一門親戚,而且石頭動不動也去那裡吃呀住呀的,讓子路和西夏買些燒紙去行行門戶,如果修子還說難聽話,都不要還嘴,就是唾在臉上,擦擦也就罷了。西夏想想也是,還有一個念頭是去鎮街上看看動靜,就說:「是我一個去還是子路也去?子路正做他的學問哩!」子路就笑了一下,收拾了筆紙,雙雙去鎮街上買了一刀麻紙,一捆印著冥國銀行字樣的錢票,兩把香。鎮街上的人都一簇一堆坐在門口高台階上低聲議論蔡老黑,有的說派出所人去蔡老黑家抓人,蔡老黑不在家,去了蔡老先生的藥鋪,也沒見到蔡老黑,就猜想蔡老黑一定是逃跑了。有的說看見蔡老黑爬上了公路邊停著的一輛卡車,八成是搭車往省城去了,有的說,德發榮燒餅店的掌柜賣給了蔡老黑十三個燒餅,蔡老黑用一根葛條拴了十二個,另一個一邊走一邊吃,是進了牛川溝。說這話的時候,旁邊人說鑽溝鑽山好,鑽溝鑽山就像虱在羊皮襖里你捉不到,去省城尋死呀?立即就遭到諷刺:你真是沒文化,書上都寫著的,小隱隱於野,大隱隱於市,對牛彈琴了,你哪裡又知道什麼是野什麼是市?有人說,蔡老黑眼兒亮,一看時下不對就跑了,他這一跑甭想抓住,現在經濟社會,流動人員多,而派出所人力有限,資金不足,十個案子能破一個兩個就不得了了,前幾年雷剛的五叔判了刑,竟能越獄出來,至今還沒捉住的,蔡老黑算什麼事,誰肯下力氣去捉呀?恐怕派出所也是應付一下地板廠,多半是王文龍去縣上找了吳鎮長,吳鎮長不想讓這事捅到全縣,吳鎮長才讓派出所出來管管,派出所不管不行,雷聲大雨點小,應付一下罷了。西夏聽了,心想但願這些話都是真的,蔡老黑是不對,是應該處罰的,但派出所真若抓住了蔡老黑,要打要關,高老莊的人與地板廠的矛盾就更大了,以後工廠也越發難在這裡開辦了。但西夏沒有把自己的想法說給子路,也不與子路提說蔡老黑。到了修子家,背梁的屍體還停在院中的靈棚里,靈棚里沒有焚紙和燒香,連蠟燭也未點燃,已經有工廠的那個姓方的和派出所的人同修子在屋裡再次談判,修子仍是連哭帶叫:「不給五萬,也得給三萬吧,三萬不給總得給兩萬呀,還是一萬五我就不埋,他臭了就臭了,臭得蛆滾了蛋蛋那是廠里的事!」子路和西夏就在靈棚里燒了紙,焚了香,又掏出二百元錢算是上的禮錢,讓旁邊人轉交給修子,便退出來走了。

  天已經黑下來,鎮街邊的人家,牽回了在地里勞動了的驢在門前打滾,雞開始進雞棚或者沒棚的就飛到了門前的樹枝上縮成一團棲去。出了鎮街往蠍子尾村的路上,四下無人,子路掏了東西撒尿,就尿在當路上,還搖晃著寫字,就聽見老遠里娘在喊:「石頭,石頭——!子路——子路!」忙收拾好褲子,見娘披頭散髮地跑過來,見著他們,撲塌坐在地上,說是石頭不見了,就嗚嗚地哭。子路和西夏忙扶起娘,問是怎麼回事,娘說:「你們走後,石頭還坐著輪椅在院裡的櫻桃樹下,我說石頭,奶到你狗鎖叔家借些辣麵去,回來給咱做辣子油餅吃!石頭還說『嗯』,可我借了辣麵回來,石頭就不見了。輪椅還在櫻桃樹下,人不見了,我以為誰抱了他出去玩了,也沒在意,可在廚房和著面,覺得不對,出來到左鄰右捨去問了,根本沒人抱了石頭去玩的……」娘說著,渾身發抖,又嗚嗚地哭,又站起來喊,「石頭——!石頭——!」田野里沒有人,有一隻狗立在那邊的水渠上汪汪地叫。娘就往狗那兒跑,但水渠里並沒有什麼,那狗又跑遠到三丈外的樹下叫,娘又跑過去,還是一無所有。子路就撿了石頭把狗打跑了,說:「娘,娘,你不要急,鄉里沒有多少汽車不怕他被撞著,也沒狼呀豹呀的,不會出事的。他是走不成路,能去哪兒,是不是藏在院子的什麼地方故意嚇你哩!」三人跑回院來,把牆角的玉米稈移開,把雞棚打開,又去了廁所,磨棚,甚至還用棍攪了攪門前屋後自家的和鄰居的水尿窯,都沒有見著石頭。

  子路和西夏也有些慌,翻動那輪椅,輪椅好好的,椅下是一張畫成的畫,畫面上畫得密密麻麻,似乎很亂,子路看不出畫了什麼。西夏又看了一會兒,終於發現順著看是一條龍,龍盤來繞去,龍身上有一棵向日葵,龍鬚長長的是兩根繩子,一個人雙手抓著龍鬚作牽引上升狀。把紙又倒過來,則有一棵樹,樹沒有長任何葉子,也是彎來彎去,樹根有一隻青蛙,旁邊就是坐著臥著有下棋的,有吃飯的,有抱在一塊打的,有兩隻雞,雞在啄仗。西夏想,龍和那個向日葵可能是代表天吧,人獸可能代表地吧,她突然覺得石頭是沒事的,說:「沒事,娘!」娘說:「怎麼沒事,這孩子平日不出門的,他舅死了也不肯去的,他能到哪兒去,怎麼是沒事?」西夏卻說不出為什麼會沒事。子路說:「去他舅家不可能,去蔡老先生那兒也不可能,會不會是菊娃回來了接走的?」西夏就不敢堅持說「沒事」的話,子路就轉身向雜貨店跑去,約莫有半個小時,滿頭大汗地和菊娃返回來,菊娃說她沒有接石頭,誰也沒有把石頭給她送去。一家人就慌了,菊娃提出要報案,自個兒就去了鎮街派出所。

  消息很快傳遍村子,村里人差不多來家裡問情況,娘只是哭,一聲一聲叫喊著石頭,說石頭要是沒了,她也就不活了,竟一頭往牆上撞。眾人忙抱住,千說萬勸,就等菊娃回來。菊娃終於回來了,她說:「是土匪蔡老黑幹的事,娃就在他手裡!」原來菊娃在派出所剛剛報完案,王文龍也去了派出所,說白雲寨一個賣木頭的人給他捎了一封信,竟是蔡老黑寫的。蔡老黑信上寫得明白,是他綁架了石頭,要放還孩子必須有兩個條件,一是地板廠兩天內將五萬元賠償費交給修子,二是不賠償五萬元就遷出高老莊,何去何從,二者擇一。眾人聽了,又驚又氣又喜了,說:「這就好了,蔡老黑也疼愛石頭的,他不會傷了孩子一根毫毛!」娘說:「這天殺的土匪,你扳東牆補西牆,就這樣為背梁謀事?你是想不出個辦法了?!」眾人說:「這倒真是個好辦法!」就拿眼睛看菊娃,菊娃臉就紅了,子路也返身去了臥屋。西夏取出紙菸來,一一給眾人散了,說:「只要石頭有下落,這人心裡就踏實了!我想他蔡老黑再是惡人,諒他也不會傷著孩子的。謝謝大家關心,夜也深了,大家回去歇著吧,出不了兩天,石頭就回來,我們抱了孩子給你們去磕頭呀!」眾人就散了。

  人一散去,一家人又坐著說話,子路說:「蔡老黑現在人在哪兒?」菊娃說:「王文龍問那個白雲寨的人,那人說,他路過牛川溝,一個光頭黑臉讓他把信交給廠長,付給他了二十元錢。我之所以回來晚,是朱所長立即派人去了牛川溝,但沒碰到蔡老黑,誰知道他躲在哪裡?」西夏說:「那信你看了嗎,是寫著石頭在他手裡?」菊娃說:「我看了,信寫得不短,是說石頭在他手裡,剛才人多,話我沒有說全,他的條件其實三條,除了讓兩日內把五萬元交給我那嫂子,他也是要王文龍把我交出來,這土匪胚子,他以為王文龍把我拿車拉到省城裡去了,再不回來了。」子路聽罷,脫口說道:「你看你,都粘系些啥人麼,高老莊鬧了這麼大一場事,最後卻落腳到咱們身上!」菊娃臉色通紅,卻不滿地說:「這是我的錯嗎?他蔡老黑這回敢動石頭一根頭髮,我就一輩子和他沒個完!」子路說:「你……」西夏在身後戳了他一指頭,後邊的話就沒說出來。一家人雖都相信蔡老黑不會傷害石頭,綁架石頭是為了對付地板廠的沒辦法的辦法,但地板廠能不能按蔡老黑的條件去辦,蔡老黑又什麼時候才能把石頭送回來,誰心裡也沒底。娘又哭哭啼啼說蔡老黑即使不傷害石頭,可他東藏西躲,能給石頭吃上飯嗎,能吃飽嗎,受熱還是受冷?就要子路西夏再去派出所,就住到他朱所長的宿舍里,隨時配合警察捉拿蔡老黑,要菊娃快到工廠找那個王文龍付修子的錢。子路西夏菊娃分頭一走,娘就設了香案在院子裡祭天祭地,祭菩薩,也祭那亡故的老伴。

  菊娃到了廠里,和王文龍商量著如何對付蔡老黑,菊娃的負擔里,若不把五萬元給其嫂子,蔡老黑不放石頭,而將五萬元給了嫂子,又怎麼就這樣滿足那狼虎嫂子的欲坑呢,開此先例,以後地板廠的事就難辦了,雖說蔡老黑最後一定會被派出所捉住的,先拿五萬元給了嫂子誘出蔡老黑,但嫂子能再將五萬元退還工廠嗎?從關係上講,一個是菊娃的嫂子一個是菊娃的兒子,全都給王文龍出難題,菊娃又急又氣就流下淚來。王文龍卻也明白這都是因他愛著了菊娃所致,菊娃越是痛哭流涕,他越內疚,越覺得菊娃淑賢可愛,就當下拿了五萬元,著人要送去給修子,說:「五萬元沒什麼,權當一筆小生意賠了麼,再說,出了五萬元,就心裡清靜,再沒絆撻的事了!」他的意思菊娃聽得明白,卻沒接話茬,似乎在糊塗著,說:「你救了我的孩子,這恩情我今生今世不忘的,但這錢我要還你,我下力氣掙錢得還你!」就去蘇紅的辦公室看望蘇紅。衝擊地板廠的人一散去,蘇紅待在辦公室里就不出門,精神恍惚,痴痴呆呆。後來被王文龍百般勸慰,能在院子裡走動了,一見人多就緊張起來,出汗,臉脖通紅,甚至全身通紅。當天夜裡眉宇中間竟長出一個大紅痣來。突然間生出大紅痣,王文龍擔心蘇紅受了刺激,一口悶氣要憋出什麼腫瘤來,派車去縣醫院請了一位醫生診查,醫生說並不是腫瘤,但為什麼會長出一顆大紅痣,他也無法解釋。菊娃去看望她的時候,她正用鏡子照自己眉宇間的痣,倒歡樂起來,一下子抱住笑,笑著笑著眼淚卻流下來。菊娃說:「蘇紅,是姐害了你,姐這命苦,拖累的人多了。」蘇紅說:「這與你屁事?」菊娃說:「背梁畢竟是我的哥哥……讓我瞧瞧痣,醫生是說沒事嗎?」蘇紅說:「沒事,我長痣倒會長地方呢,這是個美人痣!」菊娃說:「是美人痣……蘇紅,你比我堅強,你得挺住哩。」蘇紅說:「那一天我羞辱得真不想活了,可一長出這個痣來,廠長擔心是不是癌變,我倒全然沒羞辱感了,你說怪不怪,不被他們糟踐我,這個痣怕還生不出來!」兩人說了一陣話,蘇紅就鋪展了那單人床,自己拿了毛毯去沙發上,說不要回去了,咱睡一會兒吧,菊娃哪裡能睡著,說:「還睡什麼呀,天怕快要亮了!」一拉窗簾,天已經大亮。蘇紅也就不睡了,開始梳頭化妝,王文龍就過來敲門,端著一鍋豆漿和四個油餅。蘇紅說:「菊娃,這我就沾你光了,王廠長可是從來沒給我送過飯的!」菊娃說:「你可別胡說!你還嫌惹的事不多嗎?」蘇紅說:「惹就惹吧,惹得你也長出個美人痣來!」王文龍說:「蘇紅,你今日特別漂亮,我倒想起一句古語了:『從污泥里長出的蓮花是聖潔的蓮花!』」蘇紅說:「那我成了菩薩得是?!廠長現在說話會討女人喜歡了,在哪兒練的?」菊娃卻平靜著臉,只是問王文龍:「錢送去了嗎?」王文龍說:「已經送去了。」蘇紅說:「錢一送去,石頭就回來了,菊娃姐你不要悲悲切切的,吃罷飯咱們到鎮街美容美髮店作個美容去,瞧你這幾日,眼圈都黑了。」菊娃說:「我這是老毛病。」卻猛地聞到了一股惡臭味,以為是開著房間的門,過道對面的廁所里飄來的,就閉了門,和蘇紅坐在沙發上,又聞到了惡臭,而且味兒就是從蘇紅身上散發的,但菊娃沒有說。吃罷飯,菊娃並沒有和蘇紅去美容,她操心著家裡等消息的人,就先回去,果然子路和西夏還在派出所沒回來,卻來了許多人在勸娘,娘抱著石頭的衣服只是一個勁地哭。

  菊娃說了工廠那邊的情況,眾人心松下來,都說:「給了就好,拿錢免災哩!菊娃,你娘不哭了,你快做碗清湯麵片來讓你娘吃。」菊娃就去擀麵,眾人方陸續散去,忙活各自的事情了。鹿茂還坐著不走,對娘說:「嬸子,你看還有什麼出力氣的活,你就只管說。」娘說:「有什麼乾的?蔡老黑要是回來了,你替我捶他一頓!」鹿茂說:「那用不著我捶,有派出所收拾他哩,不要了他的命也得扒他一層皮的!」娘說:「你和蔡老黑那麼好的,你估摸估摸,他可能藏在啥地方?」鹿茂說:「我倆早就翻了臉,鬼知道他在什麼地方?」菊娃就把飯端上來,鹿茂說:「菊娃姐,蘇紅的情況怎麼樣,瘋不了吧?」菊娃說:「她要瘋了,就不是蘇紅了!」鹿茂噢了一聲,說:「狗日的膽子大哩,竟能放火燒電鋸棚,趕明日敢去燒天安門呀?!現在廠里恢復生產了吧,這說是壞事也是好事,王文龍和蘇紅就該更能認清一些人了,有些還是在廠里做工的人,別人砸開了他也砸哩,現在還不開銷一批?」菊娃說:「這我不清楚。」鹿茂說:「肯定要開銷一批人的,我的意思是,如果開銷了一批人,總要進些人吧……」菊娃說:「你要去打工呀?」鹿茂說:「這倒不是純粹為了打工……廠里紅火的時候,人都擠破頭去廠里,廠里倒霉了,人家都巴不得離廠遠些,咱才要去廠里哩。」菊娃說:「我不是廠里人,我不知道他們現在肯不肯要人?」鹿茂哎了一聲,坐下來看著娘吃了一碗飯,就起身告辭了。

  鹿茂出了子路家,將旱菸袋在扁枝柏樹上梆梆梆地磕了菸灰,又琢磨了菊娃剛才的話,倒不悅起菊娃說話時那臉上的神氣:哼,托你說個人情的,竟一推六二五,誰不知道你和王文龍的關係,沒有那層關係哪裡就鬧出這一系列事故來?!有心直接去廠里,走到半路,又折回來,去商店買了一袋奶粉,一瓶咖啡,三拐兩拐往蘇紅的家走去了。新村里幸好沒有人走動,池塘里鏽了一層綠藻,有長腳的蜉蝣蟲在上邊,倏忽游來游去,快得如閃電。鹿茂蹴在那裡假裝勾鞋,拿眼左右盼顧了幾下,貓腰就鑽進了蘇紅樓前的窄巷裡,池塘里的青蛙就呱呱地叫。院門在鎖著,但蘇紅家的院門是暗鎖,人在與人不在是看不出來的,拍了幾下,沒有動靜,低聲叫道:「蘇紅,蘇紅,是我!」仍無人應,就從院牆角的廁所矮牆上去,翻過了院牆,跳落進去,輕手輕腳從那樓梯上去,門掩著,推開了,石頭卻在裡邊看電視哩。鹿茂嚇了一跳,立即驚叫道:「石頭,你原來在這兒,蔡老黑呢?黑哥,黑哥!」他趕緊叫著,看看客廳沒有,看看左右兩個房裡也沒有。出來問石頭:「你怎麼在這兒?」石頭抬了頭看著他,沒有言語,又在看電視,電視裡放的是星空大戰,夜空星光燦爛,人在天上飛動,飛碟也在飛動。鹿茂說:「你爹你娘你奶都急瘋了尋你,你怎麼在這兒享福!你不是蔡老黑綁架的,你是自己來的,你怎麼能來,噢噢,是蔡老黑把你藏在這裡?」他過去就要抱石頭,石頭不讓他抱,鹿茂就放下了,返身咚咚咚地從樓梯上跑下去,再從花壇沿趴上院牆,然後順著廁所短牆跳下去,踩在一泡屎上。

  鹿茂來把消息告訴了菊娃,菊娃和娘不敢相信,說鹿茂你安慰人也不是這種安慰法,石頭怎麼會在蘇紅家?鹿茂說我親自到蘇紅家看見的,菊娃就更不信,說蘇紅在工廠里幾天就沒回家,你鹿茂怎麼就能去蘇紅家?鹿茂說溜了嘴,發了咒:「這麼大的事,我敢哄人?!」三人就小跑到派出所,找到子路西夏和所長,一行人去了蘇紅家,果然把石頭接了出來。問石頭是不是蔡老黑把他藏在這裡的,是什麼時候來藏的,蔡老黑打他了沒有,在這裡吃什么喝什麼,蔡老黑現在又到哪兒去了?石頭卻始終一言不發,偎在菊娃懷裡,只說:「我睡呀!」竟就睡著了。朱所長就覺得奇怪,還要把石頭搖醒來問情況,說:「這孩子怎麼不說話,見了你們也不哭不叫的?」娘說:「他生性就是這樣。」所長說:「他沒有感情?」終是不解,也沒辦法,就分析:孩子肯定是蔡老黑藏在這裡的,蔡老黑也真鬼,他知道蘇紅受辱後是待在工廠的,家裡沒人住,誰也想不到這裡,可是,石頭在這裡他卻不在,一定是知道錢送到修子那裡後故意把石頭一人放在這裡自己又跑了,那麼,修子一定是與蔡老黑有聯繫的。當下讓子路他們領孩子回去,又派一警察速去把修子叫到派出所。大家卻紛紛走了,鹿茂說:「所長,這麼大的一個案子,在你手裡就要破啦!?」朱所長說:「我們就是保一方平安呣!」鹿茂說:「雷剛他五叔越獄後,懸賞十萬元讓人提供線索的,你們這麼大的案子也不獎勵有功的人嗎?」朱所長說:「噢噢,你先留下。我得問你:蘇紅不在家,你怎麼就能到她家來?來過幾次,都偷了些什麼東西?你先交代交代,我已著人去叫蘇紅回來,她清點過家裡財物了,你才能走!」鹿茂變臉失色了,說:「我是賊呀?你把我當賊呀?!」

  蘇紅從工廠回來,替鹿茂打了圓場,說是她讓鹿茂去她家取個臉盆的,她在廠里的臉盆在暴亂中被人搶走了。鹿茂以此脫身,卻滿腹委屈,嘟嘟囔囔而去。朱所長和蘇紅又去了派出所,審問了修子,修子矢口否認蔡老黑與她有聯繫,甚至起咒發誓,說若以後證實她與蔡老黑聯繫過,她可以退還五萬元,就去坐牢房。朱所長重新分析案情,認為蔡老黑把孩子藏在蘇紅家並不是知道工廠將五萬元送給了修子,那麼,他極有可能還會再來蘇紅家,那麼就安排蘇紅這一兩天待在家裡,又在樓上埋伏上兩個警察,伺機捉拿罪犯。

  如此這般地布置了,蘇紅和兩個警察當日就待過了半天,又一個晚上,毫無動靜。第二天,修子安埋背梁,她用錢買了一副松木棺材,僱人打了一個土墓,在響器班吹吹打打中辦完了喪事。當人們看著修子鎖上了院門,背著一個挎包搭車離開了高老莊,就揣測那挎包里是裝著一捆一捆的人民幣的,是去了縣城她的姨家了呢,還是要去省城做什麼生意呀,倒哀嘆了蔡老黑有家不能歸,鬧來鬧去給修子辦了一樁好事,更羨慕背梁死得好,他要是活著,活一輩子能掙下五萬元嗎?現在,修子把五萬元拿走了,地板廠被砸被搶沒有讓群眾去承擔賠償,背梁入土了,石頭安然無恙地回了家,蔡老黑雖然還是沒露面,但抓蔡老黑畢竟是朱所長的職責,與高老莊的人已沒有了多大的關係。高老莊的一切社會秩序都安穩下來,似乎這符合了天意,天就淅淅瀝瀝下起了不大不小的雨來。蘇紅和兩個警察一直是待在家裡的,他們聽見響器班的吹打聲,也聽見了屋外的下雨聲,但他們沒有出院門,連二層樓也沒下。又靜守了一晚上,又飢又熱蚊子又咬,下午兩點的時候,他們不耐煩了,懷疑朱所長的判斷,說:「蔡老黑哪裡會再來的?睡吧睡吧,蔡老黑沒捉住,咱倒為革命要犧牲了!」

  兩個警察就在樓上的東邊屋裡睡下,蘇紅則在她西邊的臥室睡下。按要求,房子裡是不能亮燈的,也不能開了窗子,但蘇紅卻就是睡不著,她嫌熱,開了窗子,又起來拉了燈在木盆里盛水洗澡,後來竟赤條條躺在床上玩那電動按摩棒。睡在東邊屋裡的黃警察和劉警察倒在床上睡了一會兒,聽見西邊屋裡的水聲,一個說:「是蘇紅在洗澡嗎?」一個說:「是在尿桶里尿哩。」一個又說:「不是在尿,是洗哩。」一個再說:「是洗哩。」兩人就都不言語,過了一會兒,黃警察卻坐了起來,摸著黑從衣服口袋掏火柴棒兒掏耳朵,劉警察突然說:「你也沒睡著?」黃警察說:「怎麼搞的,睡不著。」劉警察說:「你掏掏耳朵,下邊就不起來了。」黃警察說:「我正掏著。」理智戰勝了衝動,兩個警察都成了正人君子。重新睡下,卻也就聽到了一種低沉的嗡嗡聲,他們是不知道這聲音發自按摩棒,就爬起來從窗子往外看,半明半暗的小雨夜裡,他們發現了一個人影從樓西頭的那棵電線桿上往上爬,手裡還拿著一個長長的竹竿。兩人立即來了精神,輕輕撥開屋門,又出了客廳門,躡手躡腳從樓梯下來,準備等蔡老黑爬到與二樓涼台平行的地方再一聲吶喊,在下邊將他捉拿。兩人蹴在院子裡往上看,蔡老黑就爬到了涼台外的高處,手裡的竹竿似乎戳了一下晾在涼台上的衣服,但卻停止了,只見他一手抱著電線桿,一手卻將自己的褲子扯下來竟在那裡一動一動起來。黃警察大吼了一聲:「蔡老黑,你狗日的終於來了!」蔡老黑在電線桿上驚了一下,先是竹竿掉了下來,再接著人也掉下來跌在院牆上,又跌下去,但沒有跌進院子裡。兩個警察狼一樣衝到院門口,哐啷哐啷拉開了門,疾跑到院牆外。跌下來的卻不是蔡老黑,手電先照在臉上,齜牙咧嘴叫喚的是狗剩。狗剩的褲子拉開著前開口,一攤稠糊糊的東西粘在那裡,他交代他只說蘇紅不在家的,更想不到警察也會在這裡,他是來偷幾件涼台上的衣服的,卻看見了蘇紅在床上拿按摩棒……黃警察一個巴掌打過去,罵了聲:「流氓!」拖著他去派出所了。

  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新的一天裡,許多人該去工廠上班的照樣去上班,一共三台電鋸修理好了一部,又嗡嗡嗡地響起來。吳鎮長回了一趟高老莊,他是坐了一輛卡車回來的,但他沒有多待,去工廠裝了一車地板條又隨車去了縣上。子路和西夏整整蒙著被子睡了半天,吃罷飯,鹿茂在那棵扁枝柏下死狼聲地喊子路,他已經在工廠爭取了去白雲寨收購木頭的差事,正路過子路家門口。西夏從門裡出來,問:「有事嗎?來家坐呀!」鹿茂穿著雨鞋,戴的雨帽,腰裡斜掛了一隻扁形鋁皮酒壺,說:「我其實是找你的,雷剛說,他老婆從娘家拿回來了一些畫像磚,不知是哪個朝代的,讓你去他家看哩。我這得去白雲寨哇!」西夏低聲說:「這燒包!」回到屋來,子路問:「是鹿茂嗎?」西夏說:「他現在是廠里收購員了!雷剛家有塊畫像磚,你去看不?」娘便說:「你有了那麼多的磚了,還要呀?你咋就這麼愛這破東西!」西夏說:「要不怎麼就嫁了子路?」娘說:「嗯?!」沒有聽懂。子路說:「你要去你去,我有空還不如弄我那些方言土語哩。」就問娘把他那些材料放在哪兒了?娘說:「一堆紙不是在那隻核桃木箱蓋上放著嗎?」子路過去翻了翻,說:「箱蓋上我是放著有兩張記滿了詞語的,怎麼只有些淨紙?」娘說:「是不是寫了字的兩張?」子路說:「是。」娘說:「我以為寫了字的紙就沒用啦,今早雞上了桌子吃米,拉了糞,我拿那紙擦了雞屎哩!」子路就忙往廁所跑,果然蹲坑裡扔著沾了雞屎的那兩張紙,一時叫苦不迭。西夏樂得前俯後仰,說:「物盡其用,你收集那些東西只配擦雞屎哩!」自個兒背了一個小背簍往鎮街去。

  鎮街上,兩邊的門面房,凡是有各類店鋪的,門口的條凳上依然坐著那些年輕的女子,劉海抹了髮膠,翹得高高的,噘了紅嘴唇拿眼睛骨碌碌看人,但長久地沒有顧客,她們就隔街對罵這天雨,或嘲笑旁邊一簇一簇蹲著下棋的男人,說誰是臭棋。見西夏過來,她們就不言語了。西夏是知道自己的美麗的,她喜歡從街上的一片目光中挺胸走過,而又著意要表現自己的隨和與熱情,長聲叫道:「榮榮,啥好東西把你吃得這麼香?!」一女子就從台階上跑下來,撥著碗裡的飯說:「是菜燜飯,你吃不,我給你盛去!」西夏卻並不吃菜燜飯,拿手摸摸女子的腮幫,說:「多好的皮膚!」但派出所的朱所長卻從派出所大門出來,把西夏喊住了。西夏說:「所長,忙啥哩?」所長說:「還能忙啥,尋蔡老黑嘛!哎,那石頭還是沒說蔡老黑在哪兒嗎?」西夏說:「沒。」所長說:「這孩子是個冷人。」西夏說:「我很少見他喜怒哀樂過。」所長說:「是個瓜子?」西夏說:「他才不瓜哩,你見過他作的畫嗎?」所長顯然對畫畫不感興趣,喃喃道:「今日這雨還不見晴……」西夏說:「這蔡老黑也真讓你們吃了苦了……」所長說:「可不,所里就這幾個人,又沒經費,讓他再拖下去就別的什麼也別幹了!」端著茶壺的信用社賀主任,一直在旁也聽著西夏和所長說話,插了嘴道:「所長,你可不敢捉不住蔡老黑啊,捉不住他,他那貸款就全完了!」所長說:「那我有什麼辦法?看樣子,就是捉不住他,他也不敢露面。」賀主任說:「把他逼跑了,三年五年不回來,那貸款也就完了!」所長有些生氣:「貸款與我屁事!」擰身就返回所里去。

  賀主任落個沒趣,給西夏笑了笑,說:「國家養活這些人有什麼用?!」西夏說:「這話我可不敢說。」賀主任說:「我在信用社工作二十年了,我當主任的時候他還是鎮政府的門衛哩!我知道他那本事,這回又是不把蔡老黑的案子往上報的。」西夏說:「這不可能。」賀主任說:「能破案的就報,破不了的就不報,這樣破案率就高呀!看樣子他們是不再提蔡老黑了,只想把他逼走了事。」西夏不知怎的,倒覺得一些遺憾,如果吳鎮長真不願意在開縣人大會議期間讓全縣都知道高老莊出了騷亂,派出所因人力財力有限而不再花力氣捉拿蔡老黑,蔡老黑就該自首,行政拘留上幾天,或者罰罰款,事情也就過去了,而逼得遠走高飛了,他走到哪兒去,飛到什麼時候?心下有了不快,臉上也不活泛了,過去和榮榮又說了幾句話,直腳去了雷剛家。

  雷剛家果然有一塊舊磚,磚上刻有一個人舉著一桿長戟的,但磚破殘得只有一半兒。西夏說:「還有呢?」雷剛說:「沒了。」西夏說:「我還以為是有多少的,拿了背簍來!」雷剛說:「我知道你不會滿意,你瞧瞧這個!」領西夏往廈房去,廈房裡一間是廚房,一間是臥室,臥室門口垂著門帘,而廚房支著一個石桌,雷剛把石桌上的鍋盆碗盞拿開了,這石桌竟是用一塊碑改做的,上邊寫著:高老莊創建鐘樓記。「莊不可以無鍾。鐘不可以無樓。大明嘉靖二十八年歲次辛丑秋八月望日立。」西夏叫道,「好!這碑文好!」臥房裡卻有人叫她,掀了帘子,炕沿上坐著蔡老黑的老婆。西夏立即醒悟雷剛捎話讓她來看看磚只是幌子,主要的是蔡老黑的老婆要見她的。但她並不好意思開口問蔡老黑現在哪兒,那老婆說:「西夏我有句話要給你說的,也不知當說不當說?」西夏說:「啥事?」老婆說:「都是老黑不好,他是昏了頭了,幹什麼不可以,卻偏偏綁架石頭,他待石頭比自己的孩子還心重,怎麼就干出這事!」西夏說:「這我能理解……他再沒回來嗎?」老婆說:「沒有。我尋你,是省城裡來了信,先來了一封我讓人看了,說是承租葡萄園的事,我壓住沒理,他跑得無蹤無影了,我也沒臉去你家找你,可一連又來了三封,都是說承租的事,他們還說要來考察呀,這我就不找你不行了,是你當時給聯繫的,你……」西夏沒想到這個時候省城會來信,當下接過四封信看了一遍,說:「那好,我給他們回封信,他們要來就來吧。如果蔡老黑一回來,你就給我帶個口信過來。」老婆說:「他哪裡能回來,派出所到處尋他的。」西夏說:「他就是不回來,葡萄園還有你麼。」老婆說:「這我行嗎?」西夏說:「還有我麼,咱商量著來,這機會可不能錯過了。」那老婆點點頭,突然把西夏抱住,只是說:「西夏,西夏!」眼淚就汪汪流下來。

  西夏從鎮街回來,娘和子路在廚房裡,一個忙鍋上,一個在灶口燒火,正說著話兒,西夏一進來,娘就不說了,接了那畫像磚說:「就這麼個破磚頭,打狗能用!」拿出去放到堂屋窗台上去。西夏說:「娘倆說什麼了,避著我?」子路說:「娘在數落我,家裡出了這般大事,根源都在我身上哩。」西夏說:「這與你有啥關係?」子路說:「娘說,我要是一直在高老莊當農民,災災難難就沒有了,我進了城,認識了你,使得和菊娃離了婚……」西夏說:「我可不是第三者!」就喊,「娘,娘,你過來!」娘正用抹布擦畫像磚上的土,過來說:「啥事,緊天火炮的?」西夏說:「娘,子路和菊娃離婚與我無關,他離了婚才認識了我,而且是他在追我,都快要結婚了,他才說他是離過婚的,我是上當受騙到你們高家的!」娘當下臉色不好,訓子路:「你胡說啥呀!我可沒彈嫌西夏啊!」西夏說:「他說是你說咱家出事都是因他引起的……」娘說:「這話我說來,我的意思,他要不離婚,菊娃就不可能讓蔡老黑纏著,也讓那個廠長纏著。」西夏說:「娘也知道了這些事?」娘說:「你娘不是瞎子聾子,啥事不知道?那兩個男人一個是強龍,一個是地頭蛇,都爭菊娃哩,罪過倒讓石頭受哩。」西夏說:「娘比子路清白!那我問娘,你說菊娃應該嫁蔡老黑還是王文龍呀?」娘說:「我和子路說的意思就是菊娃誰都不嫁,嫁誰都是事,這話你可能不愛聽,但我心裡琢磨了,如果你們願意,讓菊娃也跟了你們走。」子路忙說:「娘,這……」西夏卻笑了,說:「這我倒沒意見哩,可這是娘的意思,娘又不能包辦菊娃,她肯不肯?」子路說:「那我是一夫兩妻呀!」西夏說:「看子路多高興,你心裡還愛著菊娃,卻不知人家還愛不愛你?」娘說:「我給你們說正經事哩,你們只是當笑話!菊娃如果真能去省城,你們給找個工作,幫著尋個人家,我想,以後畢竟還是個親戚吧,互相有個照顧,這石頭也不至於跟了爹見不上娘,跟了娘見不上爹的……不說了,或許你娘人老了,胡思亂想的。吃飯吧,吃飯吧。」

  一家人在桌上吃飯,飯中,西夏提起見到朱所長的事,說:「看樣子派出所不捉蔡老黑了。」娘立即反對提說他:「提起他我黑血都翻哩!」西夏說:「其實蔡老黑並不壞。」娘說:「我不管他想幹啥哩,他拿石頭做碼兒,我就恨他!」西夏見娘這麼說,也不敢把省城來信的事說出來。吃完飯,娘去洗鍋了,西夏雙手在桌上支了下巴,看著子路,說:「娘讓你把菊娃領走,你願意不?說實話!」子路說:「這要看菊娃去不去哩。」西夏說:「我問你願意不願意?」子路說:「你不是說你願意嗎?」西夏說:「我只問你!」子路說:「你都願意了我就願意。」西夏說:「但我告訴你,她去了,不能住在咱家,咱可以給她尋個地方。」子路說:「這當然。那你可以過一段日子去看看她。」西夏說:「喲喲喲,那你就不要去看她了?!」子路嘿嘿作笑,西夏說:「你放心吧,能讓她去,能不讓你去?就是不讓你去你就真不去了?天底下最難防的是偷情!那我就鄭重地告訴你,必須以我那兒為主,十天八天了,你過去照顧照顧她,但不能在那兒過夜。」子路說:「瞧我那本事!」西夏說:「那也是!你就是背著我有那事,我能感覺得來。」子路說:「是嗎?你去鎮街的時候,我去雜貨店裡了一趟,可能就犯錯誤了,你感覺感覺?」竟在桌下拉起了西夏的腳,把鞋脫了,放在自己的腿根。西夏拿眼瞪著他,後來就哧哧笑,西夏的腳是那種從大拇指到小拇指一溜兒斜著下來的腳,綿而滑潤,那麼動了幾下,就試著了燙而硬的東西,悄聲說:「哼,說到讓菊娃去,就來勁啦?」子路說:「你動麼,你再動麼!」院門就嘩啦被推開,慶來提著豬尿泡燈籠,水淋淋地站在門口。

  子路立即放下西夏的腳,娘已經去把慶來的龍鬚草蓑衣接下來,和慶來走進堂屋,而西夏的鞋卻還在桌子那邊的凳子下,就站起來一邊招呼一邊挪過身去,用腳把鞋勾上了。娘說:「這麼大的雨,幹啥事了,上氣不接下氣?」慶來抹了臉上的雨水,說:「蔡老黑被抓住了!」一家人當下驚住,忙問什麼時候抓住的,在哪兒抓住的?慶來說,剛才他是去栓子家打麻將,怎麼也不和,把身上的錢輸得剩下二十元了,出來想,有咱輸的,還沒咱吃的?就買了一瓶酒,又到三治的飯店裡讓炒一盤豬肝的,正吃著就看見派出所的三個警察銬著蔡老黑去了派出所。人們都向派出所跑去,派出所的大門就關了,賀主任在給人講,蔡老黑是在菊娃的店裡抓住的。西夏說:「下午我見到所長,他還說不抓蔡老黑了麼。」慶來說:「這兩天所長故意放風哩,說不抓蔡老黑了,其實一直在菊娃店裡布置了人,想著蔡老黑知道菊娃已經回來要去見菊娃的,果然他就去了!」娘說:「這土匪到現在了,還敢到菊娃那兒去?」西夏說:「菊娃姐是做了誘餌?她咋能給派出所當餌子用?」慶來說:「說順善腦子裡環環多,真是環環多,是他給所長說,捉蔡老黑哪兒都不用去,就守在菊娃店裡就是了。他蔡老黑精明一世,糊塗一時,綁架了石頭,菊娃能饒了他?但你們女人到底是女人,啥事也不行,蔡老黑差點兒就又跑了。聽說是蔡老黑擦黑一去,菊娃倒心軟了,把一個瓷碗砰地在門口砸碎了,蔡老黑一驚,閃在了門扇後,店裡小房裡三個警察打撲克,問:啥事?菊娃說:不是蔡老黑!她一定是嚇糊塗了,怎麼說這話呢。蔡老黑一聽拔腿就跑,三個警蔡就也出來,手電一照,不是蔡老黑是誰,就追過去,把蔡老黑壓在泥地里了。」西夏再沒言語,回到了臥房裡,直到慶來離開也沒有出來。

  這天夜裡,西夏再一次改變了對蔡老黑的看法,當子路和慶來喝完了一瓶酒,送走了慶來上床要睡時,她對子路提出了一連串考問。她說,在茫茫的大海里,你駕著一隻小船迷失了方向,突然,風浪把小船吹靠在了一個孤島邊,你上了島,你上島後首先要做什麼?子路說,我先找吃的。她又說,如果你帶著一隻鳥和一匹馬在大沙漠裡行走,為了生存,你必須要舍掉一個,你會舍掉什麼?子路說,扔鳥。她又說,我再問你,子路說,你這是幹什麼呀,問這些古里古怪的事?西夏臉色十分嚴肅,說,如果現在突然發生了地震,子路你會怎麼辦?子路說,你是不是要我說我第一個拉著你跑?但我是兒子,我怎麼丟下娘不管,我是父親,怎麼不去保護兒子,兒子他又是癱瘓!你說呢?西夏又還在問,如果咱倆去討飯,只討來一個餅,誰吃了誰就能活下來,你吃還是我吃?子路說,你一半我一半吧。西夏說,如果一個人拿了刀要殺咱倆其中一個,你要死,還是要我死?子路說,這怎麼可能,你今晚是怎麼啦?西夏說:「蔡老黑是愛著菊娃的,他是真心愛菊娃,愛得坦蕩而有勇氣。在四處捉拿他的時候,他竟能冒著危險去見菊娃,這樣的男人現在還有多少,而你子路能不能做到?菊娃不是慶來說的辦事不力,也不是嚇糊塗了,她就是在那一刻里被蔡老黑感動了,她為什麼要砸瓷碗,為什麼要說來的不是蔡老黑,她就是在暗示店裡有警察,讓蔡老黑逃跑,這說明菊娃在內心深處也是對蔡老黑有一份真情的。一個女人她可以對一切都是糊塗的,但絕不會糊塗一個男人對她的感情的判斷。所以,不管蔡老黑他做過什麼惡事,在這一點上我是敬重他的,我也覺得菊娃做得對,我也佩服了順善和所長,他們比你比我對菊娃和蔡老黑更了解。」子路從來未見過西夏這般嚴肅莊重,他說:「你是把事情看得太嚴重了吧。」西夏說:「沒有。如果今晚蔡老黑沒有被抓,沒發生過他去見菊娃的事,我是不會告訴你另一件事的,當然不是成心要瞞你,只是時機不成熟,現在我就對你說了吧。」於是將下午見到蔡老黑老婆的事說了一遍。子路說:「你說這些啥意思?」西夏說:「我明日想去派出所給蔡老黑說情。或許我說話不頂用,但如果不頂用,我就到縣上去,即使他被正式逮捕,我尋律師為他辯護。」子路驚得目瞪口呆,足足過了三四分鐘,才說:「西夏,你怕是真中了白雲湫的邪了?!蔡老黑值得你這樣嗎,他是什麼好人,什麼英雄,是蒙冤了還是受屈了,你這樣做,政府和派出所怎麼看你,高老莊怎麼看你?」西夏說:「會怎麼看我?!」子路說:「你要清楚咱的身份,咱是探親回到高老莊的!已經商量得好好的,明日咱一塊兒去見菊娃,談談咱的想法,如果菊娃肯去省城,三日五日內就返回城去,你卻節外生枝,蔡老黑就是一年兩年不釋放,你也就一直待在高老莊不成?!」西夏說:「那又怎麼啦,我可以再請假麼,准不了假,大不了我被單位除名麼。」子路說:「神經病!」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先是不想讓娘聽見,後來聲音漸漸大起來,娘在那邊屋裡敲著炕沿說:「什麼事呀,黑漆半夜的睡不安寧!」子路就氣呼呼地說:「你要留你就留吧,我回城去,我明日就回城!」賭氣拉燈繩,燈繩竟被拉斷了,他一裹被子睡下。

  子路一覺醒來,窗子上一片陽光,腦子裡的第一念頭:天晴了?爬起來西夏卻不在了,問娘:西夏幹啥去了?娘說頭明搭早的起來,只說一句話她去鎮街呀,也沒說幹啥去。娘又問:「她幹啥去,你也不知道?夜裡吵什麼啦?」子路臉一下子陰下來,氣呼呼地說:「娘,我得明日回省城哩!」娘說:「說走就走呀,不是還沒和菊娃說那事嗎?」子路說:「我一個人走!」就起來收拾行李。娘再問什麼,他也不答。西夏到天黑才回來,娘有些埋怨:「你一出去也是個沉勾子,一整天裡不落家,子路都生氣了,收拾行李說是明日要回省城呀!」西夏說:「我們說好了的,讓他先走,他的假是早到期了。他走我不走的,我還陪娘!」娘說:「你和他置氣了?」西夏說:「置什麼氣,哪兒有什麼氣置哩?他走了,我和菊娃姐好好談呀,她要願意去省城,我和她一塊兒去,讓子路先回去尋住的地方,還得找個打工的單位呀!」西夏笑呵呵的,娘卻在她臉上看,像看書一樣,說:「子路是蔫驢,犟得很,我還以為你們置氣了!」西夏就看子路,子路臉還是拉得老長。西夏就過去,把一顆梅杏干塞到子路的嘴裡,她是在鎮街的商店裡買了一包,回過頭來讓娘也吃一顆,娘不吃,轉身便去廚房端飯了。西夏笑了笑,低聲說:「你真的要走?」子路說:「我說話不算話,我還是男人?」西夏說:「計劃在高老莊要懷上一個娃哩,這下就畢了?!」子路哼的一聲,坐在了椅子上。西夏說:「好,那你就走,等我也回城了咱們再說。我只希望你在走之前,啥話也不要對娘說。」

  第二天一早,子路真的要走了。娘要送他,他不肯,石頭要送他,他也不肯,西夏就提了他的那個提兜送他,西夏把他整理的方言土語筆記本也裝進提兜的時候,問子路能不能把她收集的畫像磚先也帶一兩件,子路沒有回答她,卻掏出那個筆記本撕了。西夏不再說一句,提起了提兜跟子路走。出了蠍子尾村,子路卻拐腳往爹的墳上去,他並不等候西夏從稷甲嶺崖崩下來的亂石里走近來,跪下去給爹磕了一個頭,那磕聲特別響,有金屬的韻音,西夏聽見他在說:「爹,我恐怕再也不回來了!」兩行眼淚卻流下來。在那一刻里,西夏不知怎麼也傷感起來,她跑過去抱住了子路,子路的頭正好搭在她的奶頭上,她喃喃地說:「子路子路,你要理解我。」拔掉了他頭髮中的一根白髮。

  當子路坐上去省城的過路班車,消逝在了鎮街的那頭,街上滿是些矮矮的男人和女人,都跑過來問西夏:子路走了?子路怎麼一個人走了?西夏抬起頭來,驀地看見了牛川溝的方向,有白塔的那個地方,天空出現了一個圓盤,倏忽又消失了,她以為她是看花了眼,問旁邊人:「看見了嗎?看見了嗎?」但眾人都沒有注意到那天上的奇觀,而鞏老大家門前的那攤積水前,迷胡叔坐在那裡又咿咿呀呀地拉了胡琴,你弄不清那水是琴聲在漫,還是琴聲是水而搖曳,一切都飄飄然然,站在旁邊聽琴的一個是她曾在省城車站見過的女人,一個竟是南驢伯。

  一九九八年三月初稿完

  一九九九年五月二稿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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