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人生離合,亦復如斯


  旅遊寄簡

  ——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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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庸

  一九六四年四月,我代表《明報》到日本東京參加國際新聞協會(IPI)所舉辦的「亞洲報人座談會」。思兔sto55.com這裡發表的幾封雜記,記錄了一些當時的零星見聞和感想。

  日本新聞協會在赤坂王子飯店舉行招待會,歡迎出席座談會的各國代表。主持招待會的是《每日新聞》的最高顧問本田先生。本田是《每日新聞》的前任社長,現在是日本新聞協會的會長。日本外務大臣大平正芳在宴會中發表演說。

  大平的演說,主要是闡述新聞自由的重要性,並沒有什麼特別新鮮的創見,使我感興趣的是,他身為外務大臣,對於本田的態度可恭敬得很。本田卻瀟灑自在,並不以為大平是如何「貴」的貴客。客人們都感覺到,在日本,一個重要報人的地位是高於一個重要的政治人物。大平是以自己的態度來表示了,日本報人的確享有充分的新聞自由,報紙是在執行監督政府的責任。

  事實上,本田的地位確實比大平重要得多。日本政府一改組,大平不做外相了,恐怕過不了多長時間人們便忘記了他,本田卻始終指導著日銷近四百萬份的、日本三大報之一的《每日新聞》的方針政策。

  東京椿山莊是處在一座大花園中的一家豪華酒店。這座花園山石岩岩,草木森森,十分清幽。在我所到過的世界各地餐館之中,以杭州西湖「西子賓館」風景第一,椿山莊第二。

  這是東京新聞界人士的一個大集會,外國通訊社和報館的駐日本記者都到了,還有一些外交人員。在會上遇到了蘇聯駐日大使館的一等秘書阿尼西莫夫(SergeiD。Anisimov)和蘇聯「新通訊社」駐日本、菲律賓、中國香港特派員伊里英(SergeiS。Ilyin)。這位伊里英先生有一個很大的煩惱。他雖稱是日菲港的特派員,卻沒法到香港來。他強烈要求,希望我能替他想想辦法。我說這是香港移民局的事,香港報界對此無能為力。我們正在談話之際,又有一個外國人參加進來。他自我介紹,是古巴駐日大使館的參事薩沙曼第(CarlosMarticezSalsamendi)。卡斯楚派在日本的這一位外交官年紀很輕,英俊瀟灑,立即問我對古巴的革命有什麼意見。我說一個落後的國家進行社會改革是很好的,而且是絕對必要,他大表贊同。我說實行經濟上的公平,推行社會主義,只要大多數人喜歡,那也很好,他又大表贊同。他說,古巴人民現在享有真正的自由。

  談話到此結束,我到攤位上去吃熱烘烘的豆腐。椿山莊的宴會很別致,東一個攤位,西一個攤位,廚師現煮現奉。每個攤位中供應的食物各不相同,口味很像中國食品。

  「沙龍酒吧」

  日本的有禮和好客,天下馳名。

  在大阪時,大阪府知事佐藤和大阪市市長中馬為我們舉行了宴會。那是個日本自助餐式的宴會,主人剛致完歡迎詞,忽然間大門開處,進來了幾十個花枝招展、身穿各色和服的姑娘。每個女人手中都拿著一柄摺扇,半開半合,向客人深深鞠躬,便即斟酒布桌,殷勤招待。

  我們心中暗暗納罕,不知這些女人是什麼來歷,看樣子不像是良家婦女,但每個人溫文有禮,「阿里阿篤」「獨查」(謝謝,請,請)之聲不絕於口。後來一問,原來是高級酒吧中的吧女,也有一些是藝伎,是府知事和市長請她們出「堂差」來的。

  宴會之後,負責招待的接待員分批陪同客人,到當地高級酒吧中去觀光。我和《新生晚報》張亨利兄、《快報》鄺蔭泉兄等所到的那個酒吧,果然十分豪華。說它是酒吧,其實是一座陳設華麗的大屋。經過花園、走廊、前廳,來到了一所大廳之中。打扮得珠光寶氣的女主人鞠躬相迎,分賓主坐下,這氣派完全是電影中「沙龍」的模樣。日本朋友用口語客套一番,女主人讚揚賓客,客人感謝主人,經過不少繁文縟節,主人才吩咐侍女,奉上美酒。

  就這么喝幾杯酒,客人興辭而出。那位日本朋友簽單,大約是兩百五十元港幣。價錢之所以貴,據說完全在於有「文藝情調」。

  藝伎和脫衣舞

  我曾和鄺蔭泉兄去觀光東京的藝伎屋。那是一個旅行社給組織安排的。同去的有一對加拿大中年夫婦,還有兩位南非華僑。

  年輕美麗的藝伎彈琴歌舞、勸酒獻茶,就同電影中所見,倒也不覺稀奇。

  表演完畢之後,藝伎們邀請客人同做遊戲。遊戲的種類極多,花樣百出,其目標一言而蔽之,是叫客人回到童年時代,大家天真活潑。比如說跳壘球舞,教導客人唱日本小曲,完全是幼稚園中的節目。我們像幼稚園的孩子,她們是女教師。又如分隊比賽用筷子夾圍棋子,這對加拿大夫婦當然比不上我們這些每天用筷子之輩,藝伎們就暗加協助,偷偷作弊,增加笑料。

  今天日本的藝伎屋,重心似乎是在設法恢復客人「失去了的童年」,而不是在「性」。但在日本,「性」當然還是很多的,「日劇」五階中的脫衣舞,花樣百出,遊客無人不知,恐怕也是沒一個不去參觀一下的所在。

  日本人喜模仿,他們的脫衣舞卻大有別出心裁之處。本來,任何脫衣舞總是「從有到無」,不可能有什麼特別花樣,但日本的脫衣舞中卻加上許多滑稽情節,結局奇幻,令人意想不到。例如,有一個節目是「巴里斯的蘋果」,那是希臘神話,三個希臘女神請巴里斯評判誰最美麗,要選美,就得脫衣,不料巴里斯大吃蘋果,志在美食,對女神們的裸體毫不注意。又如有人遊覽巴黎羅浮宮博物館,將《蒙娜麗莎》等名畫中的女主角都幻想為裸體畫,對每一幅畫各有不同的古怪設想。

  大書店,大報館

  久居東京的王光逖兄請我在山王飯店吃飯,長談了半日,談到東京的華僑、中國香港的朋友,也談了許多國家大事和自己的感慨,很是投機,大感快慰。後來,我請他帶我去買些日文的圍棋書。他陪我到新宿區的一家書店去。一進書店之門,不由得嚇了我一大跳,原來那是一座九層樓的大建築物,規模比香港任何一家百貨公司都要大。永安、先施沒那麼大,連卡佛、大丸也沒那麼大。可是這座大建築物只是一家書店,裡面擠滿了顧客。我們乘著自動電梯一層層地上去,什麼字典部、地圖部、小說部、科學部看得眼也花了。

  報紙規模的龐大,也使我這個「小巫」印象非常深刻。《朝日新聞》日報日銷四百二十萬份,晚報日銷二百八十萬份。我到《朝日新聞》報館中去參觀,見到數十架印報機中印出來的報紙,由數十條傳送帶同時傳送到打包房去,實是生平所見到的壯觀之一。《朝日新聞》《每日》《讀賣》三大報各有自己的飛機隊用以採訪新聞,只此一端,可以想見其餘。

  日本、德國以及中國香港地區工業的發展,是戰後經濟上的三大奇蹟。三個各有各不同的條件,但有兩個要點是共通的:第一,儘量自由,最少的限制;第二,極少軍備負擔。

  我們在東京時曾和日本全國收入最多的松下幸之助先生共餐。他是松下電器產業株式會社(製造樂聲牌無線電器)的董事長,後來邀請我們到他在京都附近的一個半導體電子管工廠去參觀。他出身是一個貧窮的鐵路工人,結果建立了一個龐大的電器製造工廠。我們問到他的創業秘訣時,他說的是「組織」和「創造性」。但我想,如果沒有一個合宜的大環境,他的才能也是發揮不出來的。

  在從京都回到東京的特別快車(那是全世界最快的高速火車)中,我和日本新聞協會的國際課長笠置正明先生坐在一起。他向我敘述第二次世界大戰時他在南京的故事。他是德國留學生,當時在德國駐汪偽政權的使館中做翻譯。

  大戰結束後,所有在南京的日本男人都被集中起來看管。他一直在德國使館中工作,沒做過什麼直接損害中國的事,所以受到的待遇還算好,但心中總是十分害怕。不久管理當局放了他出來。

  他回到自己的居所去,他養的狗撲上來歡迎他……(火車太快,而他又說得太詳細,故事沒講完就到了東京。直到一年多之後,我們在英國重逢,他才在到蘇格蘭的途中說完了這故事。)他發覺屋中已住了一位中國將軍。那本來是中國人的房屋,他不敢進去,也不敢帶了狗走,可是又不捨得。忽然走出一個中國年輕女子,是那位將軍的太太,問明情由之後去告訴了將軍。那將軍准許他進去,撥了一間房間給他。將軍姓李,是軍醫署的高級醫官。李將軍夫婦待他很好,完全沒把他當是侵略了中國的敵人看待。不久他又患了痢疾,病勢很重,幸虧得李將軍親自醫治,救了他的性命。

  他說完了這故事後,沒有說什麼感激的話,但對於這段往事中所包含的寬厚仁義之情,他內心的深深感激,在語氣、神情和目光中,在他對我的親切中,充分流露了出來。

  原載於《明報月刊》一九六六年第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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