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港台的作家


  ——對王朔的回覆

  金庸

  內地作家王朔撰寫了一篇《我看金庸》的文章,在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一日於北京《中國青年報》刊出,他對金庸的武俠小說做出了強烈抨擊,直指金庸小說「不入流」,並稱四大天王、成龍電影、瓊瑤電視劇和金庸小說是「四大俗」。思兔閱讀sto55.com由於王朔和金庸同為當代著名作家,該文發表後,借著網絡傳播,立刻在全國造成轟動,並引起廣大「金迷」的同聲討伐。十一月四日,金庸致函上海《文匯報》,對《我看金庸》引發的軒然大波正式表態,以《不虞之譽和求全之毀》為題刊出。一九九九年十二月號的香港《明報月刊》特別邀請金庸對此事做全面回應。全文如下:

  ——編者

  關於王朔先生《我看金庸》一文,我已應上海《文匯報》的要求而做出了回應,沒有什麼可以再補充的,但《明報月刊》編者一定要我再寫一篇短文。我和王朔先生素不相識,並無私人恩怨,我在公開場合中曾對他的作品表示好評,他之所以這樣苛刻地對我攻擊,相信是由於我們兩個人對於中國傳統文化、文學的觀點等看法有根本差異。我們兩個人的個性、生活環境、經歷、求學與寫作、工作的過程、結交的朋友等完全不同,是兩條永遠難以相交的平行線。世界上這樣的情況很多,不足為奇。我們兩個人都寫小說,如有可能,最好能多了解一下對方,雖然困難,也未必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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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先生之所以有此文章,猜想重要原因之一,是王朔先生根本「瞧不起」南方的作家,尤其是浙江人、台灣人與香港人。他那篇文章中開頭就說:「金庸的作品我原來沒看過,只知道那是一個住在香港的浙江人……港台作家的東西都是不入流的,他們的作品只有兩大宗:言情和武俠,一個濫情幼稚,一個胡編亂造。尤其是武俠,本是舊小說一種,八十年代新思潮風起雲湧,人人唯恐不前衛,看那個有如穿緬襠褲、戴瓜皮帽,自己先覺得跌份。那時我看人是有個尺子的,誰讀瓊瑤、金庸,誰就叫沒品位,一概看不起。」

  他認為金庸文字之所以不行,由於他是浙江人而又住在說廣東話的香港:老金大約也是無奈,無論是浙江話還是廣東話都入不了文字,只好使用死文字做文章,這就限制了他的語言資源,說是白話文,其實等同於文言文。按說浙江人儘是河南人,廣東話也通古漢語,不至於文字上一無是處。

  王朔先生認為我的文字不行,我自己也覺得不夠精練,還可以寫得好一些,更生動一些。不過運用語言文字,是靠天分的,《紅樓夢》那樣漂亮活潑的白話文,我就寫不出來,沒有這樣的才能,單憑努力沒有用,不過單說金庸不行,已經夠了,不必牽涉到所有的浙江人,遠的不提,從近代說,浙江人寫文章好的似乎不少。王陽明、黃宗羲、章學誠、袁子才、龔自珍,都是浙江人;再遲一點,章太炎、俞曲園、王國維、孫詒讓,也都是浙江人。他們的文章真可說得上冠冕當世。他們不寫白話文,那不錯。不過,白話文寫得好的浙江人,好像也不少。魯迅和周作人兄弟、蔡元培是紹興人,郁達夫是富陽人,茅盾是桐鄉人,俞平伯是德清人,徐志摩是海寧人,夏衍是杭州人,都是浙江人;巴金先生出生於成都,但祖籍是浙江嘉興。這些都是白話文挺精彩的一流作家吧。

  台灣的白先勇、余光中,我覺得文字秀雅清麗。香港作家中文極好的著實不少,許地山文筆空靈,當代作家中罕有其匹。端木蕻良在香港寫《科爾沁前史》。蕭紅在香港寫的《呼蘭河傳》感人至深,我閱此書後,徑去淺水灣她墓前憑弔一番,深恨未能得見此才女。張愛玲、葉靈鳳、劉以鬯等也都在香港寫過不少好文章。他們是外省作家,那不錯,但香港的廣東作家也著實有不少傳世力作,例如,黃谷柳的《蝦球傳》、侶倫的《窮巷》、西西的《我城》等;還有詩人舒巷城、戴天等人;好的散文作家更多,如董橋、劉紹銘等。

  我建議王朔先生不妨讀一讀劉登翰先生編著的《香港文學史》,可以得到不少有用的知識。

  王朔先生一文以及由此引起的其他批評意見,予我教益甚多。我誠懇接受下列指教:情節巧合太多;有些內容過於離奇,不合乎情理;有些描寫或發展落入套子;人物的對話不夠生活化,有些太過文言腔調;人物性格前後太過統一,缺乏變化或發展;對固有文化和舊的傳統有過多美化及留戀;現代化的人文精神頗嫌不足;有些情節與人物出於迎合讀者的動機,藝術性不夠。(下里巴人!)這些缺點,在我以後的作品中(如果有勇氣再寫的話)希望能夠避免,但如避得太多,小說就不好看了,如何做到雅俗共賞,是我終生心嚮往之的目標,然而這需要極大的才能,恐非我菲材所及。這是今後要好好思索的事。這裡誠意感謝各位批評者的幫助。

  至於王先生說我的文字太老式,不夠新潮前衛,不夠洋化、歐化,這一項我絕對不改,那是我所堅持的,是經過大量刻苦鍛鍊而長期用功操練出來的風格。

  最近在浙江大學召開的一次學術會議中,聽到武漢大學哲學系教授陶德麟先生發言,抨擊許多人用漢字寫外國式的句子與文章,更增強了我的信念。

  中國古典白話小說的作者,浙江人甚多,不見得由於說浙江話而寫不來文章。《三國演義》作者羅貫中是杭州人(祖籍山西太原),可能王朔先生也會嫌他使用文言太多,因而「不入流」「沒品位」。《水滸傳》作者施耐庵,原本上署名錢塘施耐庵的本,錢塘即杭州,近人也有考證他是江蘇興化人,但無確鑿證據。白話短篇小說集《初刻拍案驚奇·二刻拍案驚奇》的作者凌濛初是浙江湖州人,《二拍》與《三言》齊名,是中國古典小說中最佳的白話短篇作品。另外一位湖州人董說作《西遊補》,不算特別精彩。十分精彩的另一部續書《水滸後傳》作者陳忱也是湖州人。《說岳全傳》的作者錢彩是杭州人。這些浙江人,在中國文學史中白話小說部分的貢獻,相信不能都說成「沒品位」。

  《西遊記》作者吳承恩是江蘇淮安人,他科舉不得意,晚年在浙江長興縣做一個縣丞(科長之類)的小官,一共混了九年,無所事事,有人推測,《西遊記》是他在這一時期中根據元朝留下來的一個簡陋祖本而改編的。明朝白話小說「四大奇書」中,有三部的寫作在浙江省完成,看來,浙江的方言並沒有損害到三部傑作作者的文字。

  另外兩部在文學史上很有地位的小說,作者也都是浙江人,《剪燈新話》的作者瞿佑是杭州人,《燕山外史》的作者陳球是嘉興人。兩部小說都不用白話,與上述例子無關。但《剪燈新話》是《聊齋志異》的先行,《燕山外史》是中國文學中唯一用駢文寫的小說,所以各具特色。

  錢鍾書先生曾對《明報月刊》編者潘耀明兄稱讚《肉蒲團》一書文字「清簡流暢」。該書內容不雅,奇想殊甚,我所不取。但文字能「清簡流暢」,已經是極高的成就了。因之當代文學史家稱其作者李漁為「大小說家」。李漁是金華蘭溪人,那也是浙江人了。寫小說內容求「雅俗共賞」,文字能「清簡流暢」,此吾之願也!這一句或勝於歐化前衛白話:那麼,這應該就是咱哥兒們內心懇切無比的願望了,我想。

  原載於《明報月刊》一九九九年第十二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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