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回憶往事
老先生精神矍鑠,許是這段記憶七十多年裡在心中打磨了無數回,一開口就是撲面的風霜粗糲。思兔閱讀
「解放前天下大亂,日本軍隊在咱們的國土上囂張跋扈,肆意妄為,迫於日本人的淫威,也為了生計,家裡託了關係,把我送進日本人組織的警衛隊裡做了個文書,負責做些登記整理的工作,偶爾也跟著隊裡出警,協助治安管理,有點兒像現在的片警。」
「警衛隊說著好聽,可實際上是對同胞的武力鎮壓,我們這一隊都是從當地抽調上來的中國人,對這個工作心裡總是牴觸的,因此很多時候都出工不出力,能放水的地方儘可能地給咱們同胞提供方便,可這麼一來,年底統計的時候,咱們這一隊的數據就很不好看,上頭不滿,就專門調了我們這一隊的人,在年根底下去守康平林場。」
劉曉軍和陳四平聽到這都是一臉迷茫,還是米科長在一旁給解釋了下:「這康平林場是早些年的編制了,當年日本人占領東北,搶奪咱們的資源,為此設立了很多單位,康平林場就在咱們鎮邊上,曾經是一大片的松樹林,森林資源極為豐富,可惜全被日本人砍伐一空,成了一片荒地。」
荒地?
劉曉軍心中一動,恍然道:「難不成就是發掘出烈士遺骸的那塊地?」
米科長點點頭,「準確的說,那裡是曾經康平林場的一小部分,建國後區劃一再更改,咱們鎮子也一直在擴張,康平林場的原址早被分割開了,只有那一小片還留著,算是個日據時期的鐵證。」
胡老先生一直默默聽著,等米科長說完,才點頭繼續道:
「那時候老城離這邊挺遠,康平林場平時還有伐木工人幹活,可到了年根地下,那是半個人影兒都沒有,我們這一隊被分散到了林場各處,我和另外兩個人一起,就負責守林場的倉庫。」
「這是最辛苦的活兒,大冬天,零下三四十度,滴水成冰,撒泡尿都能在地上凍成一根棍兒,林場的倉庫都是木板子釘成的板房,四面漏風,我們呆的小屋裡就一個破鐵爐子,穿著大棉襖守著爐子都冷得打哆嗦,那就是活受罪的活兒。」
「我們當時想著,受點折磨就受點折磨吧,挺過去就得了,可沒想到第三天的時候,鎮裡就拉響了警報,全城的日本兵和警衛隊一窩蜂似的往林場趕,我們這才知道,抗聯第三軍的一支小部隊竟然突擊了日本人在城中的糧倉,並且成功逃脫了日本兵的圍剿,逃進了康平林場。」
陳四平聽到這裡,驚得差點打翻了手上的茶杯,這一聲打斷了胡老先生的話,老先生停下來,從胸前口袋裡掏出一塊手絹,擦了擦眼角的淚花。
「那啥,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聽到這抗聯第三軍,有點驚訝。」陳四平撓了撓頭,尷尬地道:「那不就是呂連長的隊伍麼?」
這話也是劉曉軍想說的,呂文軍正是抗聯第三軍的連長,雖然從遺骸上判斷這位抗聯烈士極有可能是犧牲在了這塊土地上,但是親自被胡老先生證實他在這裡出現過,還是足夠讓人震撼。
胡老先生點點頭,「沒錯,就是他們。」
劉曉軍忍不住道:「可是我查閱到的資料,他們轉戰到這裡的時候只剩幾個人了,怎麼能突襲日本人的糧倉呢?」
胡老先生搖搖頭,「這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了,日本人當時對此事守口如瓶,我只知道他們幾個一把火燒了三個糧倉,還打死了不少駐守糧倉的日本兵,日軍當時嚴令我們警衛隊找出他們的下落,沒辦法,我們幾個也只好加入了搜捕。」
「難道您親眼見證了呂連長犧牲?」米科長驚訝地猜測。
胡大哥一撇嘴,「咋可能,要知道他在哪犧牲的,我爺爺咋能讓我和我爸找了這麼多年哩。」
胡老先生苦笑著道:「當時下著很大的雪,山林子裡的積雪足有一米多厚,搜捕中,我和同伴走散,我不小心滾下了山坡,摔在了雪窩子裡,就在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時候,我遇到了呂連長他們一行人。」
「什麼?」
屋裡最關切此事的三個人噌地一下站起來,連坐著的兩個派出所同志都張大雙眼看向胡老先生,生怕是自己聽錯了。
只有胡大哥,估計是從小到大沒少聽這段故事,此刻只是神色複雜地瞥了自己爺爺一眼,就立刻把腦袋埋在水杯里咕嘟咕嘟喝水。
劉曉軍激動過後緩緩坐了下來,心裡不禁長嘆:真不知是福還是禍,在林場裡東躲西藏的抗聯戰士們到底還是遇到了警衛隊的人,可幸運的是,遇到的並不是一個泯滅良知的日本人的走狗。
可如果真是這樣,那呂連長又是怎麼死的呢?
屋裡的幾個人心裡都是同樣的疑惑。
胡老先生將眾人的神色盡收眼底,苦笑一聲道:「是不是覺得我對他們網開一面了?可惜要讓你們失望了,我不但沒有救他們逃出生天,反而是他們先救了我的命,把我從雪窩子裡掏出來費了他們不少的時間,直到確認我安全了,他們才重新逃回了林子裡。」
劉曉軍已經隱隱猜到了什麼,不禁微微變色。
可胡老先生頓了頓,立刻就說出了他想到的那個答案:
「就是因為救我耽誤了最佳撤離時間,他們逃進林子沒多久,日軍的包圍圈就形成了,我只遠遠地聽見激烈的槍響,至於到底戰況如何,我至今都一無所知,只是後來才有消息傳出來,說是當時抗聯戰士里有人被日軍擊傷,但是又被同伴救走了,日軍在林場裡搜捕了好幾天也一無所獲,只好判定他們離開了這裡,開除了一批追繳不力的警備隊,草草收場。」
米科長嘶了一聲,不可思議地扭頭看向胡大哥,「所以你去祭拜,是為了……」
胡大哥臉憋得通紅,瓮聲瓮氣地道:「我爺爺為這事兒內疚了一輩子,我怕他激動,發現遺骸的事兒不敢告訴他,所以只能自己代表他去拜祭拜祭。」
「你個混小子!」胡老先生揮手給了胡大哥一巴掌,但是劉曉軍看得門兒清,沒使勁兒。
八成是因為胡大哥的話說到了老爺子心坎兒去了。
「那老先生,我想問下,您當年既然跟呂連長几人都有過接觸,不知道您記不記得他們當中有一位抗聯戰士,右臉偏後的位置,有雞蛋大的一塊胎記?」
他瞧著氣氛尚好,忍不住開口問出了憋在心裡半天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