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呂文軍的故事


  作為抗聯第三軍連長的呂文軍,與牛朝亮等人突擊了日本人在城中的糧倉,一把火燒了三個糧倉,還打死了不少駐守糧倉的日本兵,解救了不少被日本人強迫勞動的老百姓。

  康平林場就在咱們鎮邊上,曾經是一大片的松樹林,森林資源極為豐富,可惜全被日本人占據,對一棵棵參天大樹肆意砍伐。

  呂文軍率領抗聯戰士燒了糧倉後,便在日本兵的追捕下,逃入康平林場。

  鎮裡拉響了警報,全城的日本兵和警衛隊一窩蜂似的往林場趕,連看管林場的老胡等人,也被趕去搜捕抗聯戰士。

  老胡是迫於生計,才在日本人組織的警衛隊裡文書的。

  他平時負責做些登記整理的工作,偶爾也跟著隊裡出警,協助治安管理。

  可他終究知道自己是中國人,平時也是出工不出力,能放水的地方儘可能地給同胞提供方便。

  正因如此,他們這一隊,便被派去看守這冰天雪地的康平林場。

  而眼下,又被命令搜捕抗聯戰士。

  老胡裹著厚棉襖,戴著狗皮帽,恨不能只露出一雙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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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儘管如此,他也仍然冷得直哆嗦,頭上、身上,全都結滿了冰霜。

  林場真是冷啊,目前可及之處,儘是一片白茫茫的雪海。

  山林子裡的積雪足有一米多厚,老胡一邊和同伴們大聲地交談著,一邊向前走。

  這麼做,是為了不至於在大雪天裡和大傢伙走散。

  他沒打算搜捕什麼抗聯戰士,他幹這個活計,本來也是不情不願。

  誰願意做亡國奴,被日本人奴役?

  他只不過想活下去,活下去的同時,多少能周濟點自己的同胞。

  大傢伙一起熬吧,至於能熬到啥時候,活到啥時候,其實老胡也不知道。

  反正日子每天都一個樣,活著,就比死了強。

  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雪裡行走,寒風吹過雪面,激起一層雪霧,他根本看不清腳下的路。

  突然,老胡腳下一滑,整個人栽了下去。

  這是個被雪遮住的山坡!

  老胡想喊,卻根本發不出聲,他甚至連掙扎都沒有,直接扎進了雪窩子。

  鋪天蓋地的冷風向他襲了過來,老胡掙扎了幾下,卻越陷越深,最終凍得連動也不能動了。

  終於熬到頭了。

  老胡心裡想。

  只不過,他沒想到死亡會這麼冷。

  在意識消失之前,他突然聽到有一個聲音喊了一句「老鄉」。

  有人!

  老胡殘存的理智讓他用盡全身的力氣,把手伸了出去。

  一雙有力的手,拉住了他的手。

  這雙手上的熾熱瞬間暖化了老胡被冰凍的求生意識,他死死地攥住了這雙手,就像攥住生的希望。

  「快把人挖出來!」一個中氣十足的聲音喊道。

  老胡只感覺到來了好幾個人,拼命地挖著厚重的雪,不知道挖了多久,才把他挖出來。

  這時候的老胡,已經全身被凍得麻木,甚至連一聲「謝謝」都說不出來。

  「把這個喝了。」拉住老胡雙手的那個人,把一個水壺遞給了他。

  這是一個破舊的水壺,裡面卻裝著最濃烈甘甜的酒。

  老胡用已經凍僵的手接過來喝了一大口,辛辣的酒順著他的喉嚨一直燒到胸膛,老胡的腦子這才開始轉。

  眼前的這些人,都戴著狗皮帽子,穿著亂七八糟的皮襖子,要不是露出兩個眼珠子來,幾乎跟這暴風雪中的林子融為一體。

  而為救了自己的那個,使然是他們的頭兒,他雖然同樣穿得破破爛爛,但一雙眼睛卻閃耀著堅定灼亮的光,氣度更不是凡。

  不知道為什麼,老胡瞧著這個人,心裡就有一種無名的勇氣。

  那種,他一定可以熬下去,熬到不用被日本日軍奴役那一天的勇氣。

  「恩人!」老胡想要給對方下跪,對方卻趕緊扶住了他。

  「天冷雪路難走,我們送你。」說著,他便背起了老胡。

  「咱們不能再耽擱,得趕緊撤了!」一個年輕人焦急地催促。

  他看上去愣頭愣腦的,但一雙眼睛卻雪亮雪亮,是老胡不曾見過的那種奪目的明亮。

  「牛朝亮,是你指揮我,還是我指揮你?我們必須得保證老鄉的安全!」呂文軍說著,背起老胡就往安全地帶走去。

  那個年輕人沒再說什麼,與其他幾個人一塊兒,把老胡送到了安全的地方。

  「你是警衛隊的吧?」呂文軍問。

  老胡沒說話。

  他實在說不出口自己是在為日本人做事,但他身上的衣裳卻說明了他的身份。

  「老鄉,咱們都是中國人,你還是換個營生,不要給日本人做事了。」

  呂文軍說著,放下老胡,又給他喝了一大口酒,才轉身再次沖入了林海之中。

  老胡站在那裡,看著在風雪中漸行漸遠的恩人們,內心五味陳雜。

  他不知道這夥人是幹什麼的,難道是抗聯戰士?

  老胡想了想,但卻很快否定了這個想法。

  眼下日本人正在全力追捕那些抗聯戰士,他們不可能冒著生命危險救自己,還浪費時間把自己送到安全的地方。

  這附近,也經常會有來搗亂的敵對分子,說不定是那伙人?

  反正不管怎麼說,這些人救了自己一命,老胡也希望他們趕緊逃走。

  這年頭,能活下去就不錯了,還拿自己的命不當命,四處瞎折騰啥?

  老胡搖了搖頭,轉身走了。

  他以為匆匆一面,以後也不可能再相見,沒想到幾天後,老胡跟隊長在日本人在康平林場設下的包圍圈裡,再一次遇見了呂文軍。

  這次,呂文軍只帶著牛朝亮和另一個中年人,卻不見其他人。

  隊長似乎比老胡更自來熟,他主動和呂文軍分享了日本人繪製的黑瞎子溝的地圖,想要套出其他人的下落。

  然而呂文軍十分警覺,不僅拒絕了隊長,更是轉身就要撤離。

  隊長急了,端起槍便直接擊殺了其中一人。

  槍聲響起的時候,老胡整個人都木了。

  他這輩子都沒想過,中國人的槍,竟然會對準中國人自己。

  他們不僅僅是混口飯吃嗎?

  能活著不就行了嗎?

  為啥要殺自己人?

  「別傻站著,把他們抓住!難道你還想守著個死冷寒天的林場過日子?!」隊長猛地一腳踢在了老胡的身上。

  老胡清醒了過來,可他抬起頭,瞧見的卻是呂文軍向他投來的深深一瞥。

  緊接著,他便與牛朝亮分頭沖入了林海。

  老胡怔怔地看著他們的背影。

  他被日本人派來搜捕抗聯戰士,可抗聯戰士卻救了他的命,還冒著這麼大的風險把他送到安全的地方。

  他們甚至沒有罵他給日本人做事!

  要知道,他們是戰士,是軍人,而老胡他們只不過是被臨時逼迫著拿起槍的老百姓。

  如果呂文軍和牛朝亮想要殺他們的話,輕而易舉。

  可他們並沒有端起槍。

  老胡的腦子裡,好像有什麼東西在轟鳴作響。

  先前一片混沌的大腦,好像在這一刻有了一絲清明。

  可他來不及理清,就被隊長扯著,一路往呂文軍的方向追趕。

  後來發生了什麼,他幾乎不記得了。

  只記得隊長把呂文軍交給了日本人,還滿心歡喜地拍著老胡的肩膀,說這回他們立了大功,終於能抵消之前的罪責,可以不用再守著空蕩蕩的林場過年了。

  老胡沒說話,他木然地跟著日本人的身後,眼睜睜地看著他們把呂文軍押到了康平林場。

  他們就在那裡,槍殺了呂文軍。

  刺耳的槍聲中,老胡像丟了魂兒一樣跪在了地上。

  他看到了,這位抗聯戰士在犧牲的那一刻,也沒有向他投來責備,甚至是憤怒的目光。

  他是那麼坦然,那麼從容,那麼平和,站在一片雪白的光明之中,仰望著太陽。

  老胡以為自己可能會忘記這一幕,在以後的幾十年裡,他也拼命地想要忘記這一生中最內疚最恥辱最不堪回首的一幕。

  但越是想忘記,就越是記得清楚。

  他記得那天康平林場的雪,記得那天的太陽,記得那天有一位抗聯戰士,他叫呂文軍。

  他記得他的衣服上,別著一枚鋼筆。

  而若干年後,他的屍骨被找到,老胡才知道,那鋼筆上是刻著字的。

  「贈呂文軍同志,趙尚志。」

  幾十年了,風雨侵蝕,這行字,依舊清晰。

  也將永遠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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