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步步為營…


  這個東西,勉強應該算得上的錢祿的遺書。思兔sto55.com

  任非把它拿在手裡,第一個注意到的是上面那個碩大的、筆畫生澀的錯別字——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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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熟」罪。

  是文化不高所以寫了錯別字而不自知,還是……錢祿故意把贖寫成熟?

  不知怎的,任非突然想起來那天他跟監獄的車到二院,當法醫解開蓋在錢祿身上白布的時候,他看見的那個,全身染著紅色化學製劑,仿佛整個人都被蒸煮熟了一樣的屍體。

  再回頭看這句話,一陣針刺般的涼意從脊背竄起,任非禁不住打了個冷顫……

  趙慧慧不安地站在他面前,到現在也沒弄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引得警察二度前來的母親錢喜,乾燥粗糙的臉上透著謹慎的戒備,把女兒攬在懷裡,向後退了兩步,拉開了趙慧慧與任非之間的距離。

  任非倒不介意人距離他有多遠,他還是坐在農家的炕頭上,陰暗而灰敗的屋子裡,棚頂是被多年小平房燒柴火煙燻火燎出的焦黃,他旁邊炕頭尾端是一個老實的組合柜子,上面玻璃後面粗糙得花了些花鳥魚蟲,而有一面玻璃已經壞了也沒有人換,硬生生把那些本來就很死性的畫切割得更加凌亂。

  那種感覺對他這種從小在城裡長大的年輕人而言很新鮮,如果是平時,他或許會在心裡吐個槽或者抒發些什麼其他的感想。但是現在他顯然已經沒有這個精力了,他舉著紙條朝趙慧慧示意,「慧慧,你是從哪裡找到的這個?」

  趙慧慧昨晚打的那個電話,是拿著錢喜那個扔到手機回收市場,販子們最多只肯給十塊錢回收的舊手機,背著她媽打的。

  她舅舅死後,錢喜對這件事諱莫如深,問都不讓她問,她知道她媽媽不想再提這些事,所以一連幾天,她都裝作什麼都不知道,該上學上學,該住校住校。

  直到昨天回來。

  家裡條件不好,也沒什麼說忌不忌諱的資格,錢喜捨不得亂扔東西,錢祿在雨中的遺物都被她抱了回來,能用的拆拆洗洗修修剪剪,大部分都被她留了下來。

  ——其中有一個錢祿在獄中的筆記本。

  錢喜沒讀過書,不認識字。當時翻這個本子的時候,前面幾頁被錢祿塗塗畫畫也不知道寫了什麼,她就想著,把這些用過的撕掉,剩下得還能給他們家慧慧用。

  撕掉了前面幾頁,再抖落抖落,一塊比筆記本紙質明顯薄出許多的、巴掌大的紙隨之飄落,被錢喜一起團團揉揉,扔進了家裡裝垃圾的大鐵皮油漆桶。

  那塊巴掌大的紙,就是此刻躺在任非掌心裡的,錢祿的「遺書」。

  上次譚輝派人過來調查的時候,錢喜就已經把這團廢紙給丟掉了,所以當時的同事們無功而返。

  直到昨天晚上趙慧慧從學校回來。錢喜把本子給她,細心的小姑娘看見了前幾頁被撕掉的痕跡,出於對舅舅身上所發生的一切的好奇,趙慧慧藉口自己弄丟了東西,去翻她家那個幾天也倒不滿的垃圾桶,然後從下面翻出了這個被一團筆記本的紙包裹在最裡面的小紙條……

  也幸虧當時這東西是最後飄出來的,被錢喜順手撿起來團進了最裡面。不然的話,裡面所有的鉛筆字跡都得被各色生活垃圾泡得一乾二淨。

  小姑娘背著她媽把這個偷偷拿回去,仔仔細細把上面的「遺言」看了一遍,又趁著錢喜做飯的功夫,偷偷打開她媽媽放各種證件的小抽屜,從裡面翻出了錢喜死亡證明和屍檢報告的複印本。

  怎麼看,都覺得不對勁。

  任非從頭到尾把趙慧慧的話聽完,直到她停下來,才在錢喜驚愕的目光中,沉定而和藹地問她:「為什麼你會覺得不對勁?」

  「我不、不知道……就是覺得那個『熟』字很——很奇怪。」昨天聽見斷斷續續的聲音,原來真的不是由於信號不好,趙慧慧是個長得很清秀的姑娘,可惜,說話確實有點磕磕絆絆的不清楚,「而且我舅舅也沒上過幾年——學,我小時候他教、教我認字,他寫字,從來,都……都不帶標點的。可是這個紙條上,標點用得很標、標準……」

  任非瞄了一眼遺書上的標點,感覺自己心跳如擂鼓一般,但是從小到大官宦世家的浸淫和半年人民警察的力量,讓他表面上卻絲毫也看不出來,「你見過你舅舅寫字?你覺得這個是你舅舅寫的嗎?」

  「是……是的。他寫字有個——習慣,只要是帶勾的地方、勾都特別大、特別長。」

  趙慧慧說著掙開她母親越摟越緊的懷抱,從一個五六十年代的、老得不行的長桌下面的柜子里,拿出了一本已經非常陳舊的田字格。

  「這是我上小學之、之前,舅舅教我寫字的時候留……留下的。上面有舅舅的字,你、你可以對比。」

  趙慧慧說著把田字格遞給他,任非接過一看,上面寫的都是寫最基本最簡單的字,再照著上面的字體跟手裡的那殘破的遺書一對比,任非甚至差一點就要當即打個響指出來!

  ——妥了!

  果然是一樣的筆體!

  任非不露痕跡的,慢慢深吸了口氣,他不知覺有些微涼的目光輕飄飄地在眼前這對母女臉上划過,帶起一絲仿佛形若有質的涼意,「你小時候的東西,為什麼你會保留到現在呢?」

  趙慧慧咬著嘴唇低下頭,難得的沒接茬。

  任非微微眯眼。

  半晌,他忽然想通了什麼,眼神里下意識的審視和拷問驟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點點糅雜了感慨的遺憾逐漸爬上來。他嘆了口氣,替沒有回答問題的小姑娘說:「……你很喜歡你舅舅吧?」

  就這麼一句話,趙慧慧卻霎時間紅了眼眶。

  然後任非也確定了,他沒有猜錯。

  「舅舅他……我小時候……他對我很好的。」大概是因為語速很慢的緣故,她不再像剛才那樣磕巴,「我……沒上過幼兒園。最初會寫的那些字……都是他教的。」

  其實任非這種小時候變著法子裝病不上課的搗蛋鬼,他不太能體會小時候因為家裡窮,所以必須看著別人家孩子背著書包被父母送去上學時的渴望。但是他也能理解,在那個心理健康、性格三觀都在初建的年紀,這些東西,會帶給孩子多大的創傷。

  他一手捏著錢祿的遺書,一手拿著趙慧慧的筆記本,兩樣同樣破敗的東西拿在手裡,卻隱有千金。

  ——因為沒法去幼兒園,所以對於能稍微叫她認字寫字的錢祿,有著直到現在也無法忘記的依賴和喜歡。

  他看著趙慧慧的樣子,一陣讓人心頭髮酸的惻隱湧上來,他沒再問下去。

  情況到這裡也了解的差不多了,他從炕頭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被硬邦邦的邊角硌得發麻的腿,把筆記本和遺書放在一隻手裡,朝趙慧慧母女示意了一下,「錢祿的手書是重要證物,暫時不能換給你們了,我得拿回局裡去。還有這個田字格,我需要一起帶回去請筆記專家做比對。」

  他說完,在趙慧慧一瞬不瞬,直愣盯著他的目光中,又解釋了一句,「放心,等案子結了,這兩樣東西我都會給你完完整整送回來的。」

  沉默半晌,趙慧慧看著他把那個遺書妥帖的夾進自己的田字格,然後在小心地收進他一起拎進來的公文包里,忍不住怯怯地問:「我舅舅……他……不是自殺……對麼?」

  對麼?

  老實說,任非不知道。

  雖然遺書上面疑點重重,但是這些信息全部晦澀不清,都不用問他們譚隊,他自己就知道,沒辦法憑這個東西,就否定錢祿自殺的結論。

  所以任非沒回答。

  他也不知道該對死者家屬安慰什麼,所以只能安撫似的小小,走過小姑娘的時候,抬手拍了拍她瘦弱的、微微有些顫抖的肩膀。

  ——然後手腕就被趙慧慧一把抓住了。

  任非沒想到趙慧慧會攔他,猝然回頭,緊接著,就看見了女孩兒那雙被求救和期望盈滿而翻出水光的眸子……

  那眼神仿佛是溺水之人最後絕望的吶喊,是斷然不該出現在這個年紀孩子眼裡的情緒,可是當任非這樣真切地看見它們的時候,卻覺得那樣的目光出現在孩子眼裡,比在大人眼裡看見更加的強烈,更加的灼人。

  他幾乎就要被這目光燙傷了……

  「警察叔叔,求求……求求你了。」

  「……」

  「我知、知道,」一激動著急,趙慧慧又開始磕磕絆絆,但是她每一個字音咬得都是那樣的清楚,一字一句,帶著任非從警生涯中還從未體驗過的執拗的哀求和鄭重的託付——

  「我舅舅他是個殺……殺人犯。他該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付出代價。可是既然……既然法律判了、他無期,就算一輩子要在監獄度——度過,可是,他也還是有生存的——權利,對不對?既然法律沒有判他死,那如果他……他不是自殺,你們會給他——做主的,對不對?」

  「……」不知道為什麼,當初任非看見了錢祿行兇現場的照片,事後連吃飯都噁心的要吐,可是今天他面對錢祿的外甥女,在她如泣如訴的稚嫩聲音中,卻鼻子發酸,嗓子眼發緊。

  他驚奇一個初中的小女孩兒竟然能說出這樣的話,震驚自己在這種委託似的哀求中,體會到了一種從未體會過的,如此真切、巨大、壓力十足的責任感。

  那一刻,他突然覺得,原來他讀警校,當刑警,每天起早貪黑,工作日在外拼命休息日在辦公室加班,並不僅僅是為了找出十二年前殺他母親的兇手。雖然破十二年前懸案的執念是促使他最終站在這裡的原因,但是此時此刻,他站在這裡,身上盈滿的,卻是一種無法形容的、因為頭上那枚警徽的存在,而在不知不覺中悄然累積疊加的——使命感。

  他要保護更多的人,要伸張更多的正義,要讓經過他手的,所有枉死的人,靈魂終有一天安息。

  就如趙慧慧所說,即使是手上染血的殺人犯,即使天地不容,但法律給了他應有的懲罰,判他逃過死劫,他就有繼續生存的權利。

  任非狠狠咽了口唾沫,壓下喉嚨里翻滾著是酸澀。他反手在女孩抓著他的手上重重回握了一下,仿佛是一個擲地有聲的承諾。

  「放心。如果證明你舅舅枉死,我們一定,為他鳴冤。」

  趙慧慧重重點頭,那顆在她眼底蓄謀已久卻倔強不落的眼淚,終於隨著孩子的點頭,而倏然滾落下來。

  ………………

  …………

  任非給錢喜母女輕輕帶上院外的大門,上車準備回去的時候,習慣性的摸出手機看了一眼。

  早上敲門之前,他怕跟趙慧慧交談的過程中會有電話進來打擾,所以破天荒地調了靜音。

  現在一個人獨處,他神經質地去查未接來電,結果還真就有兩個未接——

  都是譚輝打來的,就在十分鐘前。

  任非想都沒想,立刻撥回去,他們譚隊像是在等他電話,他這邊電話彩鈴甚至都沒響呢,譚輝那邊已經接起電話:「餵?」

  「譚隊。」任非叫了一聲,他下意識地看了眼被他放在副駕上的公文包,猶豫著錢祿遺書的這個驚天大發現,要先在說還是回局裡當面匯報。

  但是在他猶豫的時候,譚輝已經非常著急的開始問他了:「你現在哪?」

  譚輝的聲音很低沉,而每當他用這種語氣說話的時候,熟悉他的同事們都知道,這就是有急事兒。

  譚輝在他手底下混了半年,早就已經心照不宣,當即也是精神一震,「錢祿的妹妹,錢喜她們家大門口。」

  「你別走了,蹲那兒吧,等著我讓人過去接應你再回來。」

  任非瞬間感到一陣難言的緊迫威脅一下子從腳底竄了起來,他甚至下意識地眯起眼睛在四周掃了一圈,可是沒見什麼可疑,「老大,怎麼了?」

  「錢祿死的確實蹊蹺。技術組從監控視頻中查到了錢祿死前曾跟代樂山有過密切接觸,我今天早上帶人去提了代樂山。據他供述,錢祿臨出事的一個星期前,曾含糊其辭的對他說過,『那個人不想讓他活了,他該去贖罪』。代樂山說那之後的幾天,錢祿的精神似乎一天比一天恍惚。他原本只以為錢祿是被夢魘困擾得睡不踏實,但是那之後沒幾天,錢祿就『自殺』了。」

  「但是,無論是我們的走訪結果,還是獄友對錢祿的印象,錢祿都絕不可能是畏罪自殺的種。亡命徒,無期是撿條命,死刑他也不後悔。怎麼在監獄圈了這些年,反而突然就對謀殺對象心生愧疚,想著要以死謝罪了?」

  「現在想著,多半是有什麼人,把他當年的舊事翻出來,拿著什麼理由,逼著他去死。」電話里,譚輝的冷笑清晰傳進任非的耳朵,「殫精竭慮步步為營,這種手段,也是夠高明。」

  「這麼說的話,就能對上了。」任非聽到這裡,深深吸了口氣,正色說道:「我在錢喜家拿到一封錢祿的『遺書』。上面本來有個地方非常蹊蹺,但是現在看開,或許正好可以佐證你剛才的話。我這就帶回去。」

  「你先在那守一會。等接應你的人到了再回來——錢祿要真是被人害死的,昨天晚上被那小姑娘一通電話通過電台鬧的人盡皆知,今天早上就有記者在東林監獄那邊蹲點等新聞了!我總覺得這檔子事從頭到尾都不簡單。情勢未明,我怕錢喜母女那邊有什麼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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