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暮色如夢,藍螢定情
夜幕下來,修韌汐告訴溫翊明天的訓練會更累的,才將溫翊安撫去休息了。思兔閱讀眼下四處無人,也沒有誰來管她這個新來的武師,雖然溫炎華為她安排了房間,但修韌汐並無困意,便決定到處走走。
也不知道在月光並不明顯的今晚走了多久,反正是跟著藍色的螢火在走,走到了那裡也不知道。突然,前方藍螢由一個變成了兩個,然後變成了四個,八個,越來越多,照亮了修韌汐腳下的路。
「原來在這。」
修韌汐走到藍螢圍繞的地方,那有兩顆樹。修韌汐伸手拈了一片葉子,想必溫如玉便常常躲在這樹上偷學武藝吧。在此逗留了一會,身邊的藍螢似乎有新的去處,修韌汐便又跟著它們,走到一棵枇杷樹下。修韌汐駐足,抬頭,不禁想自己種下的那顆枇杷樹,早已亭亭如蓋。
藍螢的光在修韌汐閃著寒光的眼眸中漸漸淡了下去,隱在了黑暗之中。
枇杷樹對面有一住處,修韌汐在樹下駐足良久後,終於有人回來了,是溫如玉。
還沒推門,溫如玉便警惕地望向一處,他知道那裡是有一顆枇杷樹的。「誰?」
今晚有些暗,但是枇杷樹那處慢慢亮了起來,照出一個人形。此時溫如玉終於看清了修韌汐的輪廓。她的周身圍繞著無數的藍螢,散發出藍色的光,就像剛甦醒過來的仙子。溫如玉看得有些痴了,見過螢火蟲卻沒有見發著藍光的螢火蟲。
而修韌汐周身的藍螢與四周的夜色比起來顯得格外的清純,溫如玉伸出手,仿佛怕她下一秒就要飛身離去。剎那間,藍螢也全都圍繞過來,在溫如玉伸出的那隻手的手腕上結成一個圈。溫如玉眯眼看去仿佛藍螢圍成圈子就是從自己手上生出來的一般。 修韌汐待在藍螢照出的光內,待溫如玉不自覺走近後,向他攤開手掌,無數的藍螢誕生,從她手裡歡悅地飄散開來,卻又始終圍繞在她與溫如玉的身邊。
「這些螢火蟲為何是藍色的?」溫如玉換見很多很多的藍螢落到自己身上,將他整個人都包裹起來,然後瞬間又全部散開。溫如玉抬頭,仿佛見到了漫天的星星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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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韌汐睫毛微顫,輕輕道:「它們原本不是藍色的。」
「那後來怎麼變成了藍色的?」
溫如玉等了半天沒有等到回答,便望向修韌汐,見她也正望著自己,眼眸深處藏不住的眷戀和憂傷讓溫如玉一怔,趕緊偏過頭道:「你很有故事,和這劍一樣。」
「一個人如果沒有故事,誰還會對他感興趣呢?」
果然……溫如玉不知為何心中隱隱不舒服,想將這種不適之感發泄出來,正當他要繼續問下去,卻聽修韌汐輕聲道:
「溫公子,晚安。」
溫如玉猶豫半響,看著修韌汐溫柔得出水的眼,剛才的不適瞬間消失無蹤,釋然道:「嗯,晚安。」
回了房後,溫如玉閉上眼卻如何也睡不下去了。想到剛才的情景,覺得這不是常人能做到的,而溫如玉又莫名覺得那一幕很熟悉,仿佛很久以前自己見過無數次這般的場景。這種熟悉卻又奇幻的感覺揮之不去,溫如玉不由得把手壓在額頭上,再睜眼時,溫如玉嚇了一跳,自己手腕上有一道清晰的藍環,在黑暗中隱隱發亮。
溫如玉以為是剛才的藍螢還沒有散去,便用另一隻手小心點地去碰,卻沒想那藍環竟是自己生在了血肉里,就像是會發光的胎記。修韌汐的臉又浮現在眼前,這一夜,溫如玉下久久不能入睡,有一種從小到大都不曾體會的感覺慢慢爬上心頭,叫人輾轉反側,描述不清。
第二日晚上,修韌汐依舊在那個枇杷樹下,溫如玉走進,好奇問道:「這藍螢是姑娘養的麼?」
「可以這樣理解。」
「那?」溫如玉舉起自己的左手,明顯看到一圈藍光,「我生來沒帶過什麼胎記,自昨晚後便留了這個,擦不淨,洗不掉,仿佛從肉里生長出來一般。」
「公子莫要介意,這痕跡是我的藍螢留下的,它們從不會在人身上留下什麼,但公子是唯一例外。」
「為何,我身上是有什麼?」
修韌汐想了一會,煞有介事道:「想來可能是公子前世與這些藍螢有緣。」
溫如玉「哈哈」兩聲,玩笑道:「前世今生之說有些……」溫如玉本想說荒誕至極,但看著修韌汐無比真誠的臉卻是怎麼也說不出那幾個字了,仿佛她親身經歷過一般。
「若是,公子不喜歡這個,我可以幫公子取下來。」
「可以取下來。」溫如玉看著手腕,突然覺得這道藍光亮得有些迷人,想了想,用一隻手捂住它,搖了搖頭,道:「怕我也是被它們所吸引了,小小印記倒不妨事。」
修韌汐微微一笑,「溫公子喜歡就好。」
「啊。」溫如玉咳了一聲,「既然我是唯一被它們標記了的人,不就表明我是特殊的麼,這樣的待遇自然是,不會覺得不喜歡。」
修韌汐很配合地「嗯」一聲,「溫公子自然是特殊之人。」
溫如玉突然溫柔又邪魅地對著修韌汐一笑,「晚安。」
「晚安。」修韌汐亦回之一笑。
第三日晚上,修韌汐依舊等在枇杷樹下。溫如玉還未走進,便見修韌汐周身的藍螢四處散開,明明每一隻都很小,卻感覺能肉眼看到每一隻都在努力飛舞,似乎極力想要討好來人。
溫如玉伸手,便有好多隻飛過來停在他手上,等到溫如玉的整隻手都變藍後,修韌汐過來一揮手,那一片藍螢才戀戀不捨地散去。
第四日晚,第五日晚,第六日晚,第七日晚,溫如玉都能在入睡前見到修韌汐等在枇杷樹下,然後相互道晚安,修韌汐再消失在夜幕中。這似乎已經成了兩人之間的秘密和約定。
「溫公子,你體內可有自己的氣。」修韌汐依舊按時等在枇杷樹下。
溫如玉面色一沉,搖搖頭。修韌汐見狀也不再多說什麼。兩兩相對無言,良久,卻都捨不得道一句「晚安。」
最後溫如玉先開口,「爺爺他,不准我習武,更不准修行內氣。」
修韌汐咬了一下嘴唇,臉上不屑一閃而過。
「你自己想學麼?」
「自然是想的,他們都說我天賦極高,卻偏偏不准我學。」溫如玉握緊拳頭,半響,一字一句咬道:「我不想成為方仲永」
「那我教你。」修韌汐斬釘截鐵地拉起溫如玉的手,只要是你想,我便幫你。
「……」溫如玉不知該如何接她的話,甚至是有些過於感動而來不及說話,便覺得體內一股暖意遊走全身,身子瞬間通暢甚至有些輕盈,力量就猶如一粒破土而出的種子,再也沒有外力阻止它開花結果。
等溫如玉醒來時,修韌汐便坐在他的身旁。
「謝謝。」溫如玉一邊說道,一邊伸手去拿不知何時何地落在修韌汐頭上的葉子,但這並不是他們身後那顆枇杷樹落下的葉子。翻來看去,溫如玉竟覺得這葉子很是眼熟。
「溫公子,晚安。」修韌汐一如往常一般消失不見,日後你便會知道,只有這個字你永遠不必對我說。
溫如玉對這般的情景已經看了數月也習慣了,只是拿這這葉子,捨不得扔,微微笑道:「晚安。」
這日溫翊將第一千圈跑完之後,像年糕一樣粘著修韌汐,
「師父,你什麼時候教我劍法啊。這都好幾個月了。」
「嗯,這個嘛。」修韌汐踱步走到庭院之中,「我沒有劍啊。」
「啊,師父沒有劍的麼?」
「你什麼時候看到我拿過劍了?」
「確實沒有,那之前在擂台上師父是在沒有劍的情況下打敗我哥的?」溫翊認真回想道。
「是吧。」修韌汐淡淡答道。
溫翊張大了嘴巴,一臉不可置信,「但我怎麼覺得師父應該是有劍。」
「以前是有一把好劍,但後來折了,此後我便再也沒有一把趁手的劍了。」
「哦」溫翊有些失望,「那我就不能再學劍法了,就不能和哥哥一起練劍了。」
「也可以學。」
溫翊看過去,只見修韌汐右手張開,慢慢收攏,周圍地上散落的樹葉隨即旋轉聚合到她的手中,呈現出一柄劍的模樣。
「小翊,站開些,為師這就教你幾招。」
溫翊來不及收起臉上驚呆了的表情,捨不得地後退了兩步,看著修韌汐將手中的「劍」送出,再反手偏了劍勢,她腳下步子不減,「劍」在她手中瞬間變化了幾次,如同鬼魅。一個飛身轉刺,溫翊不由得叫「好」。也跟著模仿起來,溫翊這個動作還沒有模仿完,修韌汐便又換了一種攻勢。
等修韌汐演練完後,溫翊興奮地討好道:「師父師父,太快了,我沒有看懂。」
「你哥應該已經看會了,讓他慢慢教你如何。」
溫翊吐吐舌頭,望向一棵茂盛的大樹。「哥」
溫如玉從枝繁葉茂的樹上跳下來,抖了一地的葉子。
「師父,你真的好厲害,我哥他以前也是躲在這樹上,從來沒有人能發現的。」
「從未被發現?」
「嗯,因為我哥一直屏息,他很能憋氣的,可以在水裡呆一個時辰。」
「是嗎?這麼厲害。」修韌汐笑著看向溫如玉,見他頭髮上落了幾片葉子,便直接伸手將它們拿了下來,也不管溫如玉的臉色變得有些奇妙。「你以前也是這樣學藝的麼?」
「是我讓哥這樣的,因為哥哥他真的很想學,但……總之,師父你不要告訴爹爹他們。」溫翊急忙解釋道。
「不會。」修韌汐心想,剛才的那套劍法本來也就是演示給溫如玉看的。
見修韌汐這樣說,溫翊便稍稍放心了,又問道:「對了師父,你的劍是怎麼做到的?這是不是需要上層的內功心法,類似摘花飛葉的那種。」
「不是。」
修韌汐將「劍」遞給溫翊,「用上層內功凝聚的『劍』只有在自己的手中才具有攻擊力,但這把『劍』即使我交給你,你也是可以用的。」
「真的麼。」溫翊趕緊接了過來然後耍了兩下,果然還可以用。
「師父到底是什麼人?」
「我?算半個茅山道士吧,你覺得如何?」
「真的麼?」溫翊和溫如玉一臉的不可思議。修韌汐倒也能理解他們的反應,修仙之說都是上古的事,如今的江湖若真遇見個修仙修道之人必定被奉為傳奇之人。
「嗯……」溫翊搖搖頭,「書上說,茅山道士一般都是男的,而且都是在深山中修煉的。師父這麼美的一個女子怎麼會是從那種深山裡出來的,除非……」
「除非什麼……」修韌汐和溫如玉聽他分析後同時問道,然後相互看了一眼。
溫翊也煞有介事地看了他們兩個一眼,搖頭晃腦道:「除非,師父是狐狸仙,才有可能是來自深山的。」
「哪裡看的怪談。」修韌汐拍拍他的腦袋。
「那師父是什麼?」
「是人。」修韌汐想了想,「我應該還算是人吧。」
「那師父今後豈不是要得到升天了?」
修韌汐苦笑道:「像我這樣的人,哪能妄想升天,而且,我也不想得道升天。」溫如玉聽她這話心裡突然像被什麼刺了一下,極為難受。
「那師父是修道的人,師父的徒弟不也是修道的人了?」溫翊沒有聽出修韌汐的話帶苦澀,繼續問道。
「嗯。」
溫翊突然很委屈地抱著溫如玉的大腿,喃喃道:「可是我不想做修道的人。」
「不喜歡?」
溫翊搖搖頭,憋了一點眼淚望著修韌汐,「師父,我可能以後不能再叫你師父了,但我說話算話,我也絕不會找其他的人做師父的。」
修韌汐莫名其妙地有些想笑,但還是控制了一下,嚴肅道:「原因。」
「我,我」溫翊扭捏半天,「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我想娶她做媳婦。」
修韌汐差點滑倒,然後瞥見溫如玉也是差點沒站穩。
「古書上說,修道之人不是要六根清淨,不能近女色……」修韌汐趕緊捂住他的嘴,阻止道:「修我這道什麼都不需要禁的。你到時喜歡誰就娶誰,想生幾個孩子就生幾個孩子。」
「真的?」溫翊眼睛發光地拿下修韌汐的手。
「千真萬確。」
「只是」修韌汐補充道,「你喜歡的人應該不是為師吧。」此話一出,修韌汐眼睜睜看著剛站穩的溫如玉又打了一個踉蹌。
「不是。」溫翊回答的很乾脆,然後又馬上討好道:「但我喜歡師父當我的師父。」
「乖,那就好。」
溫如玉勉強站好後,突然聽溫翊「哇」了一聲
「這劍是好漂亮。」
「嗯,修韌汐送的。」
修韌汐咳了一聲,被一個十幾歲的孩子叫這樣的名字有些受不住,更何況自己還是溫翊的師父。
「哦~」溫翊這聲拖得很長,似乎在後面省略了很多的不可言喻。
修韌汐清清嗓子,道:「嗯,因為我之前將你哥的劍弄壞了,便賠了一把劍給他。」
「哦,我還以為是師父送給哥的生辰禮物呢?」
「生辰。」修韌汐想起再過幾個月便是溫如玉的生辰了。
「哥馬上就到弱冠之年,本來我也打算給哥準備這樣的禮物,現在我得重新想了。」
見他眉頭緊皺一副認真思考的樣子,溫如玉奇道:「你每年都送些小玩意,這次居然還要認真想想了?」
「今年哥滿二十,我自然不能像往年送得那般敷衍了。」
「你也知道你送的東西是在敷衍我。」
「等一下」修韌汐打斷他倆,發怔地望著溫如玉,不可置信道:「你,馬上到弱冠之年?」
「對啊。」
不對。修韌汐不自覺將袖中的手握緊,再過幾月,溫如玉應該是滿十六的。
當年,修韌汐給溫燁渡氣的時候,因為自己也受了些影響,渡的那些氣只能勉強讓她撐過十六年,因她體內有自己的氣,所以別人渡氣給她也是沒有用的,沒有人的氣能強過修韌汐的氣了。至少修韌汐是這樣認為的,即使有,也不一定願意把自己寶貴的氣渡給別人。所以修韌汐一恢復後便立即找了來,至少想在溫如玉難過的時候陪著他。
可如今,不止十六年。
怎麼回事?修韌汐有種不好的感覺,莫非自己忘了將其中的四年忘了。
「令堂?」修韌汐小心地問。
「爺爺帶阿娘去紅蓮島求藥了。每年這個時候都是要去小住個把月的。因為阿娘的身體不好。」溫翊搶著道。
修韌汐身形一怔,皺了皺眉。
「有什麼問題麼?」
「是每年都去?」
「對啊,聽爹爹說,自從生下我後,娘的身體就特別差,所以從那時開始就得去紅蓮島了。」
「溫翊你多大了?」
「十二。」
也不對,若是自己忘了四年的時間,那溫翊所說,他今年應該十六。修韌汐努力回想,但記憶翻江倒海,沒有絲毫頭緒。只剩最後突兀地出現在腦子裡的一片血海。
「如玉。」修韌汐有些痛苦地撐住頭。
溫如玉一怔,但趕緊扶助她。
溫翊也一怔,揚頭去看自己哥哥的臉,卻沒有看到往常的黑線,正覺得奇怪,又見溫如玉伸手扶住了修韌汐,不由得張大了嘴。
「哥,師父怎麼了。」
溫如玉抿嘴,臉色有些蒼白道:「不知道。」
「哥,」溫翊又道,這次卻有意放低聲音,「師父她剛才叫了你的名字。」
「嗯,我知道。」
「然後你應了她一聲。」
「是麼?」
「是的。」
「溫公子。」修韌汐回過神來,站直了身子,勉強緩了一口氣道:「我沒事了。」
溫如玉卻沒有要放開她的意思,「你方才突然,是怎麼了?」
「不過是想起自己以往造的一些罪孽,無事。」修韌汐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有些冷,緩緩將自己的手臂從溫如玉手中抽出,「溫公子不必攙扶我了,我無礙。」
溫如玉這才收回手,然後很嚴肅地對著溫翊道:「今天便練到這吧。」
「對,師父先回去休息吧。」溫翊趕緊接上溫如玉的話。
「好。」修韌汐也不推卻,她確實應該思考一下,而且心口處傳來一陣莫名的疼痛。
不知走了多久,一直都走不回自己的房間。修韌汐環視了一下四周,便是這幾個月見到的溫家內院無異了,但卻覺得莫名地陌生,而且喉嚨中有一股難以言喻的壓抑之感。便召了藍螢,藍螢認路,修韌汐越走越覺得自己走得有些失魂落魄樣,勉強提氣,卻有心無力,這種感覺就像許多許多年前的那個下午,失去原逸為時那種由內而發的生無可戀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