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往者不諫,來者可追
越接近那墓地,溫燁便越緊張,她不由得拉住了溫如玉。思兔sto55.com溫如玉感覺她整個人都失去了力氣,需要靠自己扶著才能勉強前行。
但這並非溫燁第一次來,但卻是她帶著溫如玉第一次來。溫燁在溫如玉身邊囑咐道:「如玉,待會在你爹的墳前磕三個頭,你還未曾拜過他。」
溫如玉握緊她的手,輕輕道:「好。」
到了墓前,連闕將那墓碑移了開去,露出一條長長的階梯,直通地下,因為今日的陽光不充足,甚至都看不到這階梯的盡頭。
墓里空間很大,只見正中央躺了一塊石棺,四周牆壁上都雕刻的風信子的圖案,溫燁看了看周圍,深深吸了口氣,然後走到石棺前,摸上去,動作很是輕柔。
卻見連闕提了口氣過來,一掌打在石棺之上,那棺蓋鬆動半厘,驚得溫燁花容失色,她趕緊撲在棺蓋上,瞪向連闕:「你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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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韌汐走來擋在連闕前面,道:「是我讓她開棺的。」她接著問溫燁道:「你修道是為了等原臨淵的轉世還是想復活他,荃遲他是否是教了你復生咒。」
溫燁突然抬頭,不可思議地看著修韌汐,忍不住問道:「你……如何知道?」
修韌汐哂笑道:「可你知道復生咒,其實復的是生者修為,根本復活不了死人。這麼些年來,你借在紅蓮島上治病,一是暗中幫秦躍和荃遲調查復生咒的事,不過是被他利用罷了。他想復的是自己的魂。而他教你修道,其實是在害你。」
溫如玉一驚,問道:「此話何意?」
修韌汐道:「當年你娘生你之時,全身精力耗盡,我替她度了些氣保了她一命。但她身子虛弱,我留在她體內的氣息最多只能維持她十多年的壽命。卻不想她後面又強行生了溫翊,原本她應該沒幾年壽命的。天資足夠,修行起來便得心應手,天資不夠,修行起來便如泰山壓頂。而荃遲他們應該是幫你娘將我留在她體內的那股氣息徐徐引導,才讓她勉強入了修道的法門。雖然修道暫時保了她一命,但卻是害她更深。」
修韌汐見溫燁神色,便知自己猜對,繼續道:「你身子本弱,強行修了道法,彌補了身體的空缺,卻損了魂魄。而且可怕的是,你已經無法輪迴轉世,在道法蠶食完你的魂魄後,你便要煙消雲散,你與原臨淵永生永世都無再見的可能。」
溫燁聽後大驚失色,搖頭道:「不可能,你定是騙我的。秦躍他不是這樣說的。」
「秦躍也不過是荃遲的棋子罷了。」修韌汐冷冷道,「而且他前日已經斃於我的劍下,那日在牢房之外,與你所言便猜到了幾分,後來見你步履虛浮,想來現在即使廢了你的修為也是無濟於事了。」
「小汐,可有法子救我娘。」溫如玉聽修韌汐說完後,無比擔憂道。
「如玉,你竟相信她說的話?」溫燁反問道。
「娘,此次我雖然極不願事情如此,但我始終信她。」溫如玉臉上的擔憂,溫燁看在眼裡不禁有些慌亂。
修韌汐望著溫如玉,她很想說自己有辦法,但是,修韌汐無奈地搖搖頭,她若真有法子,早就將自己的魂魄填補完整了。修韌汐看著溫如玉眼神由期待轉為死灰,然後沉寂,他自然是對修韌汐所說的話深信不疑。
「所以我想讓你在離開前,至少知道原臨淵死的真相,至少不帶著遺憾和疑惑離開。」修韌汐對著溫燁道,「而且也希望你知道真相後,可以給他們留一些再見的權利。」修韌汐說的是溫翊和薛闌珊。倘若溫燁和薛望叢之間真成了你死我活之境,這兩個孩子就真的有緣無分了。修韌汐覺得自己這個做師父的也沒有做得很好,處處都沒怎麼護過他,至少這件事希望可以幫到他,同時也是想要溫如玉也見見原臨淵。
「莫非是回天術?」溫如玉突然明白過來,問道修韌汐。
修韌汐點點頭,道:「正是,回天術通過死者的遺體可以將他死前經歷的一切再現出來,但一定得是完整的遺體,哪怕只是骨架,也必須是完整的骨架。好在當初荃遲想起了原臨淵的前世,對他還有一絲的舊情,沒有將他挫骨揚灰,留他一個全屍。否則,我便是知道回天術,也是無能為力。」
「什麼意思?」薛望叢問道,「明明是我親手葬了臨淵,為何你要這般說?莫非……」
修韌汐點點頭道:「那時他還並未死,不過是荃遲叫秦躍製造他假死的現象,就是為了後來栽贓給你,並且讓你深信是自己殺了他。」
溫燁搖搖頭,道:「不,我不信。」
「我便知道你不會信,所以現在便要你親眼看看。」
溫如玉卻攔著她道:「小汐,這回天術,死者沉寂得越久便越是耗費修為,甚至有生命危險。」
修韌汐輕笑一聲道:「不必擔心,我不是說我在他的身上施了一道咒術,此術可我施展回天術。況且有生命危險不過是因為修為不夠,我功力已經完全恢復,還得了鳳凰之淚的洗禮,莫說原臨淵已經走了十年左右,便是死了百年的人,我也可以將他死前的事再現出來。」
「師父。」溫翊上前道,「師父此番做法是為了我,但若是有半點危險……」
修韌汐一手按在他的頭上,低聲在他耳邊道:「你哥也想見見他。」
溫翊握了握拳,抬頭道:「我就在旁邊為師父護法。」
修韌汐微微笑道:「護法的事交給連闕便可,你也一同去看看。」說罷,修韌汐便席地而坐,但溫燁遲遲不肯讓不,修韌汐道:「難道你不想再去看他一眼?」
溫燁一怔,鬆了鬆手,顫顫道:「做夢都想。」待她親手將棺木打開,眾人上前,見一副白骨躺在正中。
「臨淵……」溫燁和薛望叢同時叫道,然後相互看了一眼,狠狠的恨了對方一眼,便都趴在棺木前端詳著棺木中的每一根白骨。
修韌汐伸手,將術法布置在棺木周圍,囑咐道:「你們都離棺木近些坐下。」
溫如玉自然在棺木打開之時便已守在了棺木前,這是他第一次見自己的親生父親,卻不知他長何模樣。薛闌珊在一旁猶豫了一下,還是跨上前去,跪在了棺木前,以弱得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聲音,叫了一聲「爹」。
「連闕,這裡交給你了。」修韌汐囑咐了一句。
「好。」連闕走到墓口前,一動不動地守在那。
修韌汐一套行雲流水的動作,將極為複雜的回天術一氣呵成。溫如玉原本有些擔心,他之前翻閱過關於回天術,此法要求極高的修為,並且稍有差池,施術人便會迷失在術法之中,永遠重複死者生前的場景,無休無止,但見她的內息周轉如此順暢,一顆心也漸漸放下。慢慢地,溫如玉便看不見修韌汐,周圍的場景無聲無息地發生了變化。
薛望叢突然一驚,她覺得自己前面那個女孩很是熟悉,再細看,竟是曾經的自己。
那時的自己,面對原臨淵之時竟是一副少女懷春般的模樣麼?
「臨淵。」薛望叢叫道,有些羞怯,有些猶豫地遞給他了一杯茶。
原臨淵接過茶,毫無防備地喝了下去,然後補充一句道:「你該叫師父。」
薛望叢臉色一寒,冷言冷語道:「我已經被趕出紅蓮島了,和你的師徒之情也斷了,我們……」
薛望叢的話還沒有說完,便見有弟子進來說有人找原臨淵。
自從原臨淵隻身搗毀血鶴樓,在江湖上一戰成名,慕名而來的人便絡繹不絕。薛望叢嘆了口氣,望著他離去的背影,用力捏了捏原臨淵遞還給自己的茶杯,總有一天,他的身邊只會有我。
畫面一轉,原臨淵穿上大喜的紅袍,在喝了薛望叢的茶後整個人便倒下去了。
在後面的不知多少個日夜中,原臨淵幾乎看不到外面的光,他整個人都處於昏迷的狀態。這多虧了薛望叢日復一日的茶,那茶中摻雜了蝕解毒和其他的慢性毒藥。
「臨淵……」薛望叢有些害羞,看著自己鼓起的肚子,道:「你看,這是我們的孩子。」薛望叢將原臨淵的手拉起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原臨淵半睜著眼,他臉上沒有絲毫的喜色,只是轉過頭道:「那花……」
「你最喜歡的風信子麼?」薛望叢遞給他,出門時轉頭道:「你當初收撿到我的時候,四周便開滿了風信子,你很喜歡,我也很喜歡。」
原臨淵不說話,只是將那束風信子緊緊地握在手中,然後輕輕地放在自己的臉旁,反覆親撫,像是撫慰情人一般溫柔體貼。若還有什麼寄託,便只有這束單薄的風信子了。
「娘。」溫如玉輕輕叫了一聲,他看到自己身旁的溫燁淚流不止。對了,那風信子其實是爹與娘的信物,他這只是在睹物思人。
「臨淵。」溫燁上前想要擁抱他,卻穿過了他的身體。
溫燁捂著胸口,低低痛哭。
其實,能再看一眼他的容貌,聽一聽他的聲音,溫燁都覺得很滿足了。二十年了,這二十年長得她快忘記他的音容,如今還能將他再次深深印在自己的腦中,都已經是奢侈了。
時間不知又過了多久,薛望叢牽著一個大概兩三歲的孩童跑到原臨淵面前,開心道:「臨淵,你看,這是我們的孩子。我給她取名為原闌珊。好聽麼?」
原臨淵看了一眼,緩緩道:「她不該姓原,你也休想用她來威脅我教你修道。幾年了,你該死心了吧。」
薛望叢手一緊,懷中的孩子不禁大哭起來,原臨淵將頭轉過去,道:「你又何必浪費時間,我現在這副模樣,也教不了你。」
「不,修道是講究法門的,你只要傳授我道法的心得,我修道後,我們便能長相廝守下去。」薛望叢揪住原臨淵的衣領,道:「我做這麼多,不過是想修道,然後和你一起永遠地活下去。」
「呵,你是一個自私的人,從始至終,你只想修道讓自己永生。關於我,不過是你編的一個以愛之名的荒唐藉口罷了。」
原臨淵手動了動,將藏在袖中的一把木劍刺向薛望叢。薛望叢看了趕緊躲開,推開年幼的薛闌珊,小薛闌珊一下跌倒,靠自己沒有辦法爬起來,只能哇得一聲哭起來。薛望叢卻沒時間去理她,一個健步衝到原臨淵身邊,一掌打向他,將那木劍從他的手裡震落。
她撿起那把木劍,那根本都稱不上劍,不過是原臨淵趁她不在時偷偷將木頭一端磨尖了些罷。
「你就這般想殺了我,為什麼,你難道不想與我長相廝守麼?」
原臨淵沒有理會他,薛望叢見對自己如此冷漠,不由得心中生氣怒火,順手拿了一旁給他準備好的茶便強行給他灌了下去。原臨淵掙扎了幾下,但似乎掙不脫薛望叢的控制,將那茶喝了大半,然後一手握著有些乾枯的風信子,緩緩倒下。
待薛望叢將杯中的茶都灌完後,她才漸漸冷靜下來。小薛闌珊在一旁哭得聲嘶力竭。而在一旁的薛闌珊看著已經心痛得無法呼吸。她並沒有這段記憶,但她聽說自己小時候莫名生了一場大病,醒來的時候有好長一段時間說不出話。待她開始能正常說話時,關於小時候的事,她一點印象都沒有了。原來,她的出生並不被父親期待和認可,她的出生,也只是為了自己母親的一個齷齪目的。
「臨淵……臨淵……」薛望叢看著原臨淵沒有絲毫反應,不禁有些慌亂了。她用手試探了一下,原臨淵不知何時已經失去了呼吸。
「果然是你。」溫燁看到這裡,已經再也抑制不住自己,拔了身旁溫如玉手中的劍便向薛望叢砍去。
「娘,不要。」
在回天術中,切忌術中之人隨意用功,否則會傷及施術人。
溫如玉趕緊擋在溫燁面前,道:「娘,先看完。小汐不是說另有隱情麼。」
溫燁似乎有些怒意地瞪了溫如玉一眼,道:「你什麼都信她的,但現在事實擺在眼前。那人是害你了爹的人,你有沒有想過。」
溫如玉埋下頭,若是真殺了薛望叢,那溫翊如何自處。他們的仇恨因兒女私情而起,那可以為了溫翊的兒女情長而停止麼?
原臨淵已逝,薛望叢在他靈前守了三天三夜,並為他采了最後一束風信子,最後挑好了一個時辰將他下葬。
待薛望叢走後,原臨淵的墓被人打開。
一個四五歲的孩子走到原臨淵的面前,那自然便是荃遲。荃遲給原臨淵服下一粒藥,等了一會,原臨淵慢慢醒了過來。
薛望叢看到這一幕後一臉怔驚,道:「世上還有起死回生之術?」
「算不得是起死回生術,只是荃遲恰好也曾在鬼門關前走過一遭,他悟出了如何假死。」
「假死?」薛望叢道,「那臨淵,不是我殺的。」
不知為何,薛望叢突然有種解脫的輕鬆,溫燁默默看著,臉上越發黑暗。
「多謝。」原臨淵醒來第一句便是向荃遲道謝,他還奇怪這麼一個小孩童,居然懂的術法比自己還多。
荃遲陰陰一笑,道:「你不必向我道謝,我救你出來也是有自己的目的。」
「什麼目的……」
「你跟我來便知道了。」
原臨淵不明白,但他看了看周圍,道:「不管你有何目的,這份恩情我日後定湧泉相報。只是現在我想先去見一個人,她本該早就成為我的妻子,還請……」
可那荃遲卻似乎沒有興趣聽他說完,道:「我想你誤會了,我需要你現在就報答我。」
原臨淵剛從棺木中出來,還沒有反應過來這話,便感受一股強大的力在掏自己的身體,在經脈中遊走的殘餘的修為都不受控制地被吸出體外,流向荃遲。
「你……」原臨淵才明白,他救自己,不過是想吸了自己體內還殘餘的修為。
「你到底是何人?」
「我?」荃遲輕蔑一笑。道:「我是紅蓮島島主。」
荃遲幾乎將原臨淵的功力吸得乾乾淨淨,失去了修為,原臨淵露出了他原本的樣貌。頭髮花白,皮膚鬆弛,老態盡顯。
「你……你不是島主。」
荃遲瞥了一眼原臨淵,道:「紅蓮島,是我起的名。我曾經是島主,將來也是島主。」
原臨淵眼睜睜看著荃遲離開,他知道自己的時間正在飛速流逝,不由得拿起地上的風信子,緩慢地輕輕的將它放在自己的胸口上,望著四面青磚,緩緩閉上了眼。
「臨淵。」溫燁撕心叫道,那個小孩子,不正是秦躍的弟弟麼。溫燁突然覺得十分諷刺,不曾想,自己共謀了幾年的人居然是最後的劊子手的一個走狗。
溫燁再也抑制不住,趁溫如玉不注意便拔了念君向薛望叢攻去。
「娘。」溫如玉叫道,薛闌珊亦叫道。
溫燁的攻勢極快,溫如玉從來不知道,原來那個端莊賢淑的母親身手是如此了得。來不及阻止溫燁撤去功力,溫如玉大吼道:「小汐,快停下來。」
但是修韌汐卻呆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