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自刎陣前
戴上繁瑣的鳳冠,踏上華麗的轎攆,帘子合上的那一刻,燕瀟抬頭望了望大梁的天,雨水零星滴了幾滴,依舊陰的昏沉,卻也不見大哥說的什麼狂風驟雨。思兔閱讀sto55.com
陳小洛最終還是沒來,燕瀟看著帘子慢慢放下,心頭突然搐了一下,感覺有些隱隱做痛。
可能自始自終,他喜歡的真的是成瑗那樣利落大氣的女孩兒,而她自己,瘋癲胡鬧,不成體統。
車輪碌碌的聲音響起,在燕瀟的心中一遍遍碾過,漸行漸遠,折斷了她此生所有的自由和快樂。
燕瀟抬起頭來,把身子坐端正,她是公主,生來便享著世人難及的尊貴,如今因果有報,她毫無怨言。
出了城關,為首的耶律賀似乎更加無所忌憚了,不時用靴子輕輕踢開馬車的帘子,不懷好意的看上燕瀟一眼,笑的齷齪放肆。
秋風漸涼,燕瀟面無表情的把手縮回袖子裡,不想讓別人看到自己緊握的拳頭。
心頭麻木,呆呆怔怔的不知走了多久,陪嫁的宮女小心翼翼的出口嘆息了一聲:「公主,快出梁國了。」
聞言,燕瀟心中一澀,伸出手掀開車簾向外望了望,果然,入目一片曠野,只官道旁零星立著幾顆蒼老的白楊。
他還是沒來。
燕瀟木訥的放下帘子,她不奢望陳小洛心裡有她,拋開其它不想,單他們從小到大鬼混在一起這麼多年,陳小洛那狼心狗肺的傢伙,竟不捨得送她一程!
也罷!
送她做什麼?依依不捨,只會讓她以後更想念,更難過。送她,也改變不了她即將遠嫁北狄的事實。
而她,對陳小洛心底萌生出來的那一點芽兒,也斷了吧!
放下帘子,馬車繼續向前行駛了片刻,卻是咯噔一下子停住了。
燕瀟疑惑間,聽到外面耶律賀大聲道:「二皇子送行,也該在京城外,如今帶著兵馬阻在前方是何意?」
二哥哥來了?
燕瀟聞言快速掀開轎簾看了一眼,果然,前方帶著兵馬阻在路上的人,正是她那嚴厲的二哥哥無疑。
目光偏移,燕瀟的心一下子又被二哥哥身側的男子吸引了過去,那個騎著戰馬,身著玄鐵鎧甲的人,不是一直吊兒郎當的陳小洛,又是誰!
「二哥哥,小洛!」
他還是來了,燕瀟激動的喚了一聲,快速跳下馬車,眼睛突然澀的通紅,一撇嘴,掉下淚來。
她從來都不是個堅強的人,尤其是在看到心心念念的人以後。
陳洛看到出現在眼前的燕瀟,身子在馬上不自覺的往前探了探,只見那入目的人兒,一身大紅的喜服襯著白皙的臉蛋兒,精緻的五官皺成可憐巴巴的一團,一雙眼睛撲朔著,望著他滿眼淚光,哪裡還有往日張牙舞爪的模樣。
二皇子餘光看了看身側的陳洛,朝著對面的耶律賀朗聲道:「賀王爺,還望你向北狄皇帝陛下傳達一聲,我大梁燕瀟公主生性頑劣,禮儀有失,怕是擔當不了貴國後位,待本王將家妹帶回去好生管教,等家妹德行儀態俱佳了,北狄再來迎娶,如何?」
燕瀟用手背摸了摸眼淚,聽了二哥哥的話,卻是噗嗤一聲笑了,記起小時候犯了錯誤,總氣的二哥哥說她,怕是等到成了老太婆,也學不會一個做公主的樣子。
耶律賀久經官場,看陣仗也知道面前的人來者不善,冷哼一聲,囂張的問道:「你大梁是想悔婚?」
眉眼無波,二皇子淡淡應道:「我大梁從未悔婚,若賀王爺這樣想,本王也是同意的。」
「你!」耶律賀氣的怒目圓睜,高聲喊道:「大梁屈居於我北狄數十年,如今你是想替你父皇反了不成?」
「大梁是大梁,北狄是北狄,本是相鄰兩國,何來屈居之說,我看賀王爺,是想多了吧!」
耶律賀向來跋扈囂張,不由得握緊了腰間的彎刀,咬著牙道:「皇帝和太子都不曾插手,你算什麼東西?」
耶律賀一句話,二皇子眼中已經帶了重重的寒光。「那是我大梁的家事,輪不到你一個外人多嘴!」
「就憑你!不怕我北狄的鐵騎,將你們大梁踏平嗎?」
揚唇一笑,笑的自信分發,二皇子沉聲道:「隱忍多年,有本王在,你以為大梁,還是從前的大梁麼!」
耶律賀看著對方堅決的氣勢,只覺得平日裡被他們欺辱的羔羊,突然反咬了一口,恨的簡直咬牙切齒。
二皇子身側,玄甲紅杉的陳洛騎著馬緩緩向前道:「賀王爺,如今,擺在你面前的有兩條路,一條,交出公主,我們放你回北狄,保你安然無恙,以後兩國之事再行商議。第二,你頑固抵抗,區區迎親隊伍全軍覆沒,傳到世人耳中的故事,將會是你,非禮了大梁陛下新封的貴妃娘娘,被宮中侍衛當做淫賊刺死,相信北狄皇帝,也不會為了一個色慾薰心的你,輕易發兵大梁。」
「胡扯!什麼貴妃娘娘,根本就沒……」話說到一半兒,耶律賀突然閉上了嘴巴,想起了昨日夜裡,順手摸的那個清秀宮女。「你們耍詐!」
「呵呵!」陳洛眉目無情的輕笑一聲,「賀王爺領兵多年,自然也知道兵不厭詐的道理,如今如何選擇,相信賀王爺也是個聰明人!」
耶律賀咬牙切齒,一雙眼睛都瞪出了血絲,思慮片刻,抽出彎刀駕在燕瀟脖子上,陰狠的道:「若我放了她,如何能保證我能安全離開,我可不信「言而有信」這句話!」
眼看著鋒利的刀鋒緊貼著燕瀟的脖頸,陳洛心中一急,脫口道:「放了她!我做人質,你挾持我離開!」
「不能!小洛」
燕瀟大喊一聲,生怕陳小洛真的會換下她來,若陳小洛孤身一人被這耶律賀帶回北狄,哪裡還有活命的機會!眼看著挾持著她的耶律賀沉默一瞬,有些猶疑,燕瀟出言打擊道:「耶律賀你不要傻了,他不過是個浪蕩公子,想你也沒有聽過,大梁有他這麼一號重要人物,若你抓著他走了,他的命根本威脅不到我二哥哥,你不過是把自己的命,綁在了一個微不足道的螻蟻身上!」
「瀟瀟!」陳洛心知燕瀟是為她擔憂,可心裡卻是有些急了。
耶律賀明顯被燕瀟的話說動了,乾脆心一橫,看著對面二皇子道:「二皇子,為了萬無一失,不如,你陪我走一趟!」
「不能!」燕瀟再一次否定,父皇重病,太子哥哥文弱,若大梁再沒了二哥哥,後果不堪設想。
頸間的刀鋒稍稍用力,劃破了燕瀟嬌嫩的皮膚,一絲鮮血順著刀面蜿蜒留下,劃出詭異的弧度。
耶律賀似乎也被逼到了絕境,乾脆心一橫,緊緊抓著燕瀟道:「既然他不能!那就是公主你了!」
說罷,耶律賀看著陳洛和二皇子道:「放我離開,不然,我殺了她!」
「住手!」陳洛心跳頓了一瞬,看著燕瀟受傷,感覺身體裡有什麼東西快要收持不住,強行衝擊著他的五臟六腑,心愛的人就在眼前,卻又不能馬上將她救下,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她處在危險的境地,急的陳洛不禁心火一焚,嘔出一口血來。
燕瀟心頭擔憂,目光卻是慢慢的怔住了,他的二哥哥,緩緩舉起了一把彎弓,鋒利的長箭搭在弦上,穩穩的瞄準了她們。
「歷代公主帶著金銀卑微的去和親,是大梁的多年的奇恥大辱,如今,該終結了!」
「你不怕我殺了她!」耶律賀有些慌了,怒吼道。
箭鋒握的穩,二皇子卻是沒有再迎上燕瀟的眼睛,只音色冰冷的道:「耶律賀,要麼,你放了她,我放你們走,要麼,你們同歸於盡!」
燕瀟怔了片刻,看著從小教導她訓斥她的親人,喃喃的喚了聲:「二哥哥。」
目光堅定,二皇子卻是沒有讓燕瀟看到眼底一閃而過的晶瑩,只決絕的道:「瀟瀟,你是公主,與生俱來便有著你的責任,來世,莫怪二哥哥無情!」
「哈哈!哈哈!」
燕瀟大笑一聲,眼眶迷濛一片,心裡卻從不怨,從不恨,甚至有些欣慰,也突然明白了太子哥哥說的,害怕這一刻的到來,卻又無比期待著,大梁弱勢多年,百姓苦不堪言,如今,也終是到了反抗的時候了。
「二哥哥,瀟瀟不怕!」燕瀟含淚哽咽開口,眼見那銳利的箭鋒顫了一瞬,突然拔高了嗓音大喊道:「殺了耶律賀!留他回北狄,後患無窮!」
話音落下了,鮮血也落下了。
在燕瀟耳邊,空氣都靜了,脖頸間涼的讓她有些瑟瑟發抖,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快速的,從她的身體裡流逝。
她死了也好,她不想遠嫁北狄,過那沒有盡頭暗無天日的餘生,也不想放耶律賀離去,為大梁百姓留下太多的禍患,更不想讓二哥哥,一生背負弒親的罪責。
大梁屈服北狄多年,是時候反擊了,而她的死,死在北狄人的刀下,將是一個完美的起點。
地上的草已經褪了生機,枯黃一片,燕瀟重重的倒下,心裡慢慢變成空白一片,腦海里反覆閃現的,是她和陳小洛嬉笑打鬧,無法無天的日子。
回望這一生,燕瀟覺得,她這輩子,身為公主,對得起大梁,對得起百姓,身為親人,對得起父皇對得起兄長,甚至對得起所有人,卻唯獨,留一個陳小洛孤單了。
夕陽的餘輝灑在大地上,陰霾已久的天,終是晴了,闔上眼睛之前,刀刃相撞的光芒,在她眼前閃過,卻始終靜的聽不到任何聲音。
似乎有一個鮮紅的身影,背著夕陽,不管不顧的向她奔來,眼裡心裡,只有她一個人。
走近了,燕瀟最後的意識才看清,那人是陳小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