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章 重歸黃河古道


  一夜無話,一夜無眠。思兔閱讀

  故地重遊間,我和念冰在已經荒廢的九龍山莊中住了一晚,天色也在雜亂的心情里迎來黎明。

  黎明,又是一個新的開始。

  這天一大早,我們便乘船離開了九龍山莊,留下滿心紛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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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順著黃河逆流而下,下一站故地是為懸河寺。

  懸河寺,是為念冰佛緣初始地,當初茹若初見念冰陰氣噬體,所以特意委託凡塵法師邀她前往懸河寺修行,以佛法化解周身陰氣。

  在之前彼岸的那一場腥風血雨中,懸河寺百年基業毀於一旦,可在念夕朝以及眾隱山門人的修繕下,如今的懸河寺已經煥然一新。

  一座座佛窟坐落於黃河古道兩岸的絕壁上,每一尊供奉其中的佛像伴隨著念冰的到來,都散發出微微佛光,所有佛光從佛像身上涌動而出,繚繞於渡船周圍,和念冰形成了一種微妙的共鳴。

  懸河寺的住持是為凡塵法師,可之前在覺禪寺時,在為念冰封印體內陰氣時,我記得凡塵法師明明就在場。

  可此時,他卻與眾僧人站在懸河寺的碼頭前,看著我們的船隻緩緩抵近,面容和煦依舊。

  「阿彌陀佛,凡塵在此等候二位到來!」

  看到我們後,凡塵法師隔著老遠便口喊佛號,朝我們二人說道。

  聽了這話,我的臉上露出一絲牽強笑容,「凡塵法師,您現在不應該留在覺禪寺嗎,怎麼現在就返回古道寶剎了?」

  「貧僧之所以返回師門,只因念冰,而今念冰欲故地重遊,身為故人,貧僧自當身返故地。」

  凡塵法師這麼說著,隨後朝我們做出了一個請的姿勢。

  得了他的這一會意,我隨即調轉船頭就打算靠岸,可念冰卻拉住了我,搖了搖頭。

  明白了念冰眼神里的意思,我的臉上露出一絲猶豫,終究沒有再泊舟抵岸。

  我們二人的這一小動作自然沒能逃得出凡塵法師的慧眼,他的目光掠過我看向了念冰,「阿彌陀佛,念冰,你此番人間重遊,不知何時才能離開,何時才會重返覺禪寺?」

  和之前父親一樣的,凡塵法師也朝念冰問出了這個同樣的問題。

  念冰的眼神流露出一絲警惕,可因為凡塵是她佛門的啟蒙恩師,終究沒敢冒昧。

  她雙手合十,朝凡塵法師恭敬問道,「法師,如果弟子不願歸去,那又會怎樣?」

  「念冰,你乃佛門有緣人,歸與否去與否,佛始終在那裡,普度眾生。」

  凡塵法師如是言,「而你若不願歸佛,佛自然會尋你而來,伴隨你左右。」

  凡塵的這番話,明顯還有著另外一層隱意。

  念冰的臉上浮現一絲平和,無悲無喜,「既然如此,那麼就請恕弟子任性,讓佛門勞心蹉跎了。」

  「法師,保重。」

  「一路珍重。」

  一番簡單的問候,一番暗藏刀鋒,渡船終究沒有於懸河寺靠岸,僅僅逗留了半刻,便在凡塵及眾僧人的目送下再度駛入波瀾起伏的黃河古道中。

  隨著船隻的遠去,我看到凡塵法師原本和煦的笑容逐漸收斂下來,而念冰也一臉冷沉。

  對此,我不言。

  有些事情已成定局,有心人的意志我也無從改變。

  我已明悟我和念冰的結局,我以看透所有道門人的心思,我只願在接下來的每一天好好陪著念冰,陪她走過最後的日子。

  從明天起,做一個撈屍人

  撐船,撈屍,暢遊江河

  從明天起,關心屍體和票子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黃河,屍起棺開

  從明天起,和每一個死者家屬通信

  告訴他們屍體的價錢

  那浮屍清單上告訴我的

  我將告訴每一個人

  給每一具屍每一口棺取一個特有的名字

  無名屍,我也為你祝福

  願你有一個風光的葬禮

  願你曝屍終能入土

  願你在來世獲得幸福

  我只願面朝黃河,屍起棺開……

  當渡船再度泊近懸河寺時,我不禁想起了師兄王泉當初念叨的那一段打油詩。

  可如今王泉已死,魂魄漂泊陰間,潛龍鎮也在我的親眼見證下灰飛煙滅,隨後又在方外撈屍人的手中穢土重生。

  當我抵近潛龍鎮時,先前那一幢幢矮小的木板土坯房子已經消失不見,卻有一座座別墅錯落其中,唯有我的那幢二層樓紅磚瓦房子尤在,卻與周圍的建築顯得格格不入,破舊而且荒涼。

  而在岸邊,還停著一口碩大的焚屍爐。

  所有浮屍在被撈上岸後,若無家屬認領,便會投入這焚屍爐中,化作一缽骨灰,隨後在骨灰罈上貼上死者的生辰年歲,停放在不遠處的一座停屍房中,供其家屬認領。

  隨著方外撈屍人的入駐,如今的潛龍鎮早已不復過往,與先前的古樸神秘不同,卻是多了一分現代氣息與繁華。

  察覺到我們的到來,包括張進在內的所有人紛紛朝著岸邊趕了過來,隔著老遠看著我們。

  而他們的眼神里,無不充滿著一股濃濃的擔憂。

  可是,他們眼中的這抹擔憂並不是因為念冰,而是因為我。

  這些天來關於我的種種事跡早已傳遍了整個道門,自然也為方外撈屍人所耳聞。

  如今的我道行今非昔比,以足以睥睨眾宗門的各大長老,甚至抗衡各大門主也猶未可知,而這一變化,僅僅不到一個月的工夫。

  而在這不到一個月的工夫里,我再度折返潛龍鎮,自然也引來了所有方外撈屍人的不安。

  畢竟我本是暮行舟衣缽傳人,是為潛龍鎮的正統繼承人,而方外撈屍人只不過是鳩占鵲巢得位不正。

  「林笙,沒想到你這麼快就回來了啊,太好了,你不知道大傢伙這些天有多想你呢!」

  看到我從浪潮中泊舟抵近,張進隔著老遠就笑容滿面地朝我打起了招呼,可臉上的笑容卻是顯得格外生硬。

  我將竹篙扎入了河底的泥沙,讓渡船在距離碼頭五米的水面停了下來,並不曾真正靠岸。

  我朝張進以及眾方外撈屍人點了點頭,「各位師兄,師弟也很想念你們,只不過我今日此行,是為送我愛妻返回娘家,行程匆促,無法登岸與諸位坐下共飲一敘,還請各位師兄見諒!」

  「師弟,瞧你哪的話,潛龍鎮是我們的家也是你的家,怎麼到家門口了還不坐下歇歇腳呢!快上來快上來,不然可太見外了!」

  張進一臉如釋重負,當即朝我這麼說道,可話雖如此,他和眾撈屍人依舊站在岸上沒有動,絲毫沒有上前為我牽引船繩的意思。

  而我早已習慣了這群方外撈屍人的表里不一,並不曾有多少介懷,事實上自上次彼岸之患後,我對這幫子沒腦子的傢伙早已失望透頂,萬一我和念冰真的上了岸,指不定這些自以為是的傢伙會整出什麼烏龍來。

  「師兄,珍重。」

  帶著這一想法,我索性沒有再與眾人廢話,也同樣客套的施以一禮,如是說道。

  「師弟,保重。」

  至此,眾撈屍人也沒有再繼續昧心挽留,朝我恭送道。

  和之前在懸河寺一樣的,渡船在潛龍鎮外停泊了片刻工夫後,便再度揚帆起航。

  離開了九龍山莊,離開了潛龍鎮,順著江流繼續往黃河古道下遊行駛,便到了念冰的娘家,落雁山。

  哞!!

  在快抵達落雁山時,船隻甚至還沒來得及抵達岸邊,一聲頗為歡快的牛叫聲立即從山林里傳來。

  緊接著,我看到山上的灌木叢傳來一陣攢動。不過眨眼工夫,老白牛便已經從山頂跑到了山下,出現在了碼頭前。

  待到我們登岸後,老白牛立即湊了過來,大大的腦瓜埋在了念冰的懷裡,豆大的淚水吧嗒吧嗒直落下,似乎對念冰頗為思念。

  而在看到老白牛後,念冰心中的陰霾在這一刻煙消雲散,她輕輕拍了拍老白的腦袋,臉上浮現出一絲溫和的笑容。

  老白牛歡喜得就像一頭八九百斤重的小狗,跟著我們一道上了山,時不時地晃著大腦袋,發出陣陣長長的哞叫聲。

  沒一會,我們便以抵達了落雁山的山頭,卻見念夕朝拿著一個竹籃從庭院裡走了出來,裡邊放著的都是些錢紙香燭。

  「孫女,你們回來啦?正好,跟爺爺走,去給你的爹媽以及家族長輩上上香吧。」

  對於我們的到來,念夕朝並不顯得有絲毫意外,而他此時突然上香,也更像是事先已經安排好的。

  畢竟我們是一路泊舟前行,路途中又經過了各個道門的山門,若有消息,自然也早就傳入了他的耳中。

  而看著念夕朝,我的心裡也不禁生出一絲寒意。

  念夕朝是念冰的爺爺,可在他的眼裡,卻早已沒有了這個孫女。

  和父親以及眾多道門強者一樣,念夕朝的眼裡也同樣是以人間大義為重,為了所謂人間大義,為了不讓任何變數影響世間安寧,他甚至曾親口跟我說起,讓我誅殺於念冰。

  我不知道這個孤寡老人是下了何等的決心才對我說出這番話的,但無疑是一個極為艱難的決定。

  念氏一脈的後人們,除了念冰之外所有人都以死於二十年前。

  此次念夕朝復出道門後,沉江客曾想邀他前往隱山門山門所在地逆水泊,可念夕朝謝絕了,宗門眾同僚又想為他廣納門生,介紹門中各青年才俊讓他收為義子,可念夕朝也同樣拒絕了。

  在暮行舟死後,在二十年血仇得報後,念夕朝雖然已復出道門,卻也逐漸遠離於道門,基本已不過問宗門事務,雖依舊留有隱山門大長老之名,卻已是虛職。

  對此,念冰點了點頭,隨後幫著念夕朝拿過了竹籃子,和著他一道向前走去。

  沒走幾步,便到了念氏眾門人的墓葬群前。

  在念夕朝的囑咐下,我和念冰在岳父岳母的墳前跪了下來,點上了錢紙香燭,拜了三拜。

  嗚嚦嚦!!

  這一刻,整個落雁山陰風呼嘯,有大量的陰氣在這一刻從各個墳墓中涌動而出,一個個鬼靈的虛影也隨即飄蕩在各個墳冢上空,一個個目光無神的凝視著我們。

  這些鬼靈虛影並不是真正的魂魄,他們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經死去赴入黃泉,留存於世的,只是他們寄托在屍體上的一縷殘念。

  「不肖子孫念冰,見過爹媽,見過念家列祖列宗。」

  念冰抬起了頭,朝著眾鬼靈虛影這麼說道。

  一時間,所有鬼靈像是受到吸引,卻是齊齊從各自墳冢上飄飛而出,簇擁在了我們的周圍。

  他們凝視著念冰,感受著來自她身上的淡淡陰氣與佛力。

  一時間,所有鬼靈像是受到了什麼刺激一樣,竟齊齊痛苦抱住了頭,發出聲聲痛不欲生的哀嚎。

  嗚嚦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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