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實在沒繃住


  早上。思兔閱讀

  昨晚去李振華家借宿的那波人,很早就過來了,太陽還沒掛高的時候,門前的小院裡已經坐滿人。

  「聽說園園也回來了對吧?」

  「好像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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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真回了,待會兒肯定會跟著一塊兒過來的。」

  「我聽說不是一個人回的……」

  長輩們聊著天,談到這個,臉上都帶著笑意,八卦興頭也起來了。

  園園是李丘澤小姑家的大女兒,二十幾歲的姑娘,樣貌還算不錯,中專畢業後去了沿海一帶打工,據說昨晚回了,還帶著男朋友。

  李丘澤和她算不上親近,一年也見不到兩次,過年時見面也就打聲招呼,互相笑一笑這個樣子。

  大家正八卦的時候,門前的馬路上傳來喇叭聲,紛紛側頭望去,正是李丘澤他小姑家的白色夏利。

  不過後面還跟著一輛明顯檔次不少的黑色雅閣,牌照是「閩」字開頭的。

  這架勢就不一般了。

  二十幾萬的雅閣,放在他們這種小縣城,那絕對是妥妥的豪車。

  「乖乖,園園這個對象有來頭啊。」

  「畢竟是沿海地方的人,肯定有些家底呀,跟咱們這邊不一樣。」

  「我聽說家裡是開廠的。」

  「開廠?不至於吧。」

  「又沒說大廠,那邊人會做買賣,小工廠多的很,誰家沒個百八十萬的?但是放咱們這邊就了不得啊。」

  大家議論紛紛,兩輛車靠馬路牙子停下,車門打開,滿車人陸續走下。

  長輩們的注意力全落在雅閣的駕駛側,這不尋思替晚輩把把關麼,迫不及待想見見真人。

  然而等人走下後,臉色又都顯得有些古怪。

  這怕不是個猴兒吧?

  李丘澤也瞅了一眼,簡直沒眼睛看啊,長得那不是一般的磕磣,如果說張杆長得像猴兒,那這位就純屬還沒進化完全。

  黒瘦黒瘦的,偏偏又滿臉絡腮鬍,將將一米七的身高,走路邁著外八字。

  這和副駕駛座上走下的皮膚白皙,樣貌清秀,染著時尚黃髮,衣品出色的表姐,站在一塊兒搭嗎?

  不管這是怎麼一檔子事,李丘澤私以為,絕對不是愛情。

  不過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活法,向物質低頭,未嘗不是一種活法,雖然他不是很贊同。

  他小姑父的臉色明顯不太對,誰能想到養得白白淨淨、亭亭玉立的女兒,最後給他帶回來這麼個玩意兒?

  咳嗽了一聲,用略微硬邦的語氣說:「來,小峰,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大舅……」

  叫許峰的青年人很是客氣,挨個上前叫人,胳肢窩裡夾著老闆包,拉開,摸出一隻黃色煙盒。

  「我去,九五至尊啊!」劉志紅驚呼了一聲。

  也讓在場的不少長輩們明白了這是什麼煙。

  許峰抬頭沖他笑了笑,似乎很感激這恰到好處的一嗓子。

  李丘澤他小姑父的臉色總算好轉了一些。

  沒有模樣,好歹有錢,也算是個優點對吧?

  他昨晚幾乎沒怎麼睡,這樣安慰了自己一宿。

  能怎麼辦呢,有了,要不然怎麼會年中的時候回。

  「大舅,大舅媽,初次見面,帶了點家鄉土特產給二老,其他長輩改天再一一登門拜訪。」

  許峰講著風味獨特的福普,跑去打開雅閣的後備箱,拎出一盒禮物。

  倒還真是土特產。

  安溪鐵觀音。

  可不就是他們那邊的土特產麼?

  然而他顯然不是懂茶的人,李丘澤不用打聽都知道。

  因為真正懂茶的人就會明白,兩湖這邊的人和兩廣不同,沒有喝烏龍茶的習慣,連紅茶都很少喝,唯獨鍾情於綠茶。

  他如果今天提來的是龍巖斜背,大伯李振山臉上的笑容肯定會更自然一些。

  「誒,振林和梅芳來了。」

  李丘澤趕緊扭頭望去,馬路一頭,一男一女正結伴向這邊走來,男人手裡還提著一隻蛇皮袋。

  不是他爸媽又是誰?

  哧溜沖了過去,接過老爸手裡的蛇皮袋,裡面裝著活物,還在鬧騰:「爸,啥呀?」

  「老母雞。」李振林回了一句,目光已經投向門口那邊,仿佛這麼長時間沒見,一點都不惦記他一樣。

  倒是鄭梅芳拽住兒子的胳膊,放緩了腳步,上下打量著,好像又壯實了一些,臉上露出笑容,問道:「怎麼樣了,該學的都學會沒有?」

  「媽,你還不知道我,只要正經學,學得快的很,放心吧,溜著呢。」

  「是啊,那為啥讀書的時候不正經呢?」

  李丘澤:「……」

  這話他沒辦法接。

  「算啦算啦,媽不說了,過去都過去了。」鄭梅芳很快又說道。

  她是真的已經絕了兒子讀書成材的心思,只是架不住偶爾想起依舊很糟心,畢竟她和丈夫就是吃了沒讀書的虧啊。

  「咋還提雞過來?」李丘澤適時轉移話題,有些事情,他打算回家後再和父母說。

  「這不你大媽看咱們家困難嘛,說了好幾次,讓我們人過來就行,送禮她也不收,我和你爸合計著也不能空手啊,就抓了兩隻老母雞帶過來。」

  李丘澤噢了一聲。

  所謂送禮,就是送錢了,他們這邊收入水平不高,人情世故送禮卻不輕,一般像這種情況,六十大壽,按關係來講,他們家至少也要送二百。

  放在農村,不是收農貨的季節,比如現在,他爸媽一個月能不能賺到二百塊都難說。

  「這誰啊?」門口一側,許峰拉著王園園小聲問。

  「我小舅和小舅媽。」

  「也太窮酸的吧。」反正沒人注意,許峰毫不掩飾表情中的鄙夷。

  主要李振林今天穿的一件T恤,是買化肥時送的,上面還印有「康農好化肥」等字樣。

  但是料子不錯,純棉的,穿在身上很舒服,也洗得乾乾淨淨。

  「你別這麼說啊,我小舅很疼我的,以前還救過我的命呢。」

  倒確有其事,家裡人都知道。

  王園園還小的時候,有一次回外婆家玩,自己嘴饞,偷吃花生米,一粒花生米卡住了氣管。

  要知道那年頭不像現在,農村有輛老鳳凰就算殷實人家,摩托車和現在的大奔一樣稀罕,小畈村距離最近的鄉衛生所,也有七八公里的路。

  眼見孩子已經翻白眼了。

  李丘澤的小姑都急癱了,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他爸李振林不願放棄,當時家裡也沒自行車,抱起外甥女一路狂奔,往村口的省道上跑,想著今天硬攔也要攔下一輛車。

  誰曾想跑著跑著,孩子突然哭起來了。

  那個情況下哭是好事啊,說明氣兒通了,停下來查看,才知道剛才跑起來一顛一顛的,把花生米給顛出來了。

  這不是救命之恩嗎?

  王園園一直對小舅心存感激,然而她的感激之情,自己的男人顯然共情不到,哪怕這樣說給他聽了,也只是淡淡地噢了一聲。

  人倒是叫了。

  不過李丘澤注意到一個細節,那包九五至尊,許峰沒再掏出來,問都沒問他爸會不會抽菸。

  這小子,他記住了。

  他可以容忍別人看不起自己,但是不能接受別人對自己的父母不尊敬。

  臨近中午的時候,李丘澤的大堂哥鎖了門,大傢伙兒移步到飯店。

  包廂就是李丘澤和大伯一起過來訂的。

  一間大包,裡面有三張桌子,都是大圓桌,剛好能坐下。

  大抵上就是男長輩一桌,女長輩一桌,晚輩和孩子一桌。

  劉志紅挺想湊到首桌上,因為有酒販子,可惜沒能如願,倒是比他還小的許峰坐了上去,來者是客嘛,也沒什麼人有意見,就坐在李振林旁邊。

  這傢伙看身板也不像能喝酒的人,可他今天又必須要敬酒,一圈下來,已經有點找不到北,牛皮吹得啪啪響,手搭在李振林的肩膀上。

  「小舅,知道這是啥煙不?九五至尊!你保證沒抽過,來,搞一根。」

  李振林倒是不在乎這些細節,笑著將煙接過,點上,剛準備收起打火機,肩膀被人拍了拍,許峰叼著煙,往過湊了湊。

  這下李丘澤實在繃不住了,喝飲料的杯子用力坉在桌子上,嚇了旁邊的孫家威一跳,趕緊戰略性轉移。

  別人不知道這李大魔王的厲害,他一清二楚啊。

  發起狠來連他都敢打的狠人,衝上去捶一頓這個第一天過門的傢伙,又有什麼好奇怪的?

  首桌上杯觥交錯,大家還沒注意到,同桌的哥姐,包括隔壁桌的女長輩們都側頭看來。

  王園園也留意到剛才那一幕,趕緊解釋道:「丘澤,他沒什麼酒量,一喝多了就喜歡發酒瘋,你……擔待點。」

  李丘澤的小姑這才明白什麼事,扭頭望去,自己那女婿正沒大不小的和舅爺勾肩搭背著。

  倒是想呵斥兩句,可又有顧忌,女兒懷著呢,這要是弄出了矛盾怎麼辦?

  也只能幫腔說:「小峰這是喜歡振林啊,年輕人又喝了酒,有點不懂分寸,回頭我說他幾句。」

  她這話是對鄭梅芳講的。

  「丘澤,別胡鬧,吃飯。」鄭梅芳蹙眉道。

  李丘澤也只能咬咬牙忍住了。

  這間包廂不小,裡面還有一張麻將桌,飯後許峰興致正高,提議娛樂一下,王園園拉都沒拉住。

  「園園你啥意思啊,我第一次到你家來,還不讓我好好玩玩?再說了,我這是玩嗎,我舅爺們這麼照顧我,剛才也沒讓我多喝,我有義務把他們陪高興了呀,走走走,一邊待著去。」

  許峰推開王園園後,從椅子找到自己的老闆包。

  「啪!」

  全場皆驚。

  一沓百元大鈔,甩在了麻將桌上。

  許峰嘴裡還哼哼道:「我今天就是要送錢給舅爺們花,咋的?!」

  這是真有錢啊!

  大家心裡同時飄過一個念頭。

  麻將四個人打,他算一個,現在是一缺三,誰上場成了問題。

  李振山不打麻將,頂多玩玩老年撲克。

  李振華能湊一個。

  李丘澤的小姑父肯定不好上,那豈不是一家占了兩個位置?

  他二伯其實不喜歡打麻將,但是沒轍,被硬拽著坐了上去。

  那還缺一個。

  劉志紅倒是想上,奈何問他老娘要錢,沒搭理他。

  人家拍出一萬塊來,能打小牌?再說了沒看上去的都是長輩嘛,你算哪根蔥?

  見這陣勢,好多人都不敢上。

  身邊的長輩,許峰一個個問過去,唯獨沒問李振林。

  想想就知道,這種窮酸打扮的人,能打得起這種牌?

  最後一把拉住李丘澤的二姑夫:「二姨夫啊,你來吧,沒人了,我聽園園說你家不是剛拆遷嗎?」

  劉志紅老實巴交的老爹頭擺起了花,他平時連一塊錢的撲克都捨不得打,打這種牌,不如直接把他送醫院好了。

  「振林,你去吧。」這時,李振山突然開口。

  想著無論怎樣過門是客,人家興致正高,偌大的老李家要是連一桌麻將都湊不起來,豈不是讓人看笑話?

  他有句潛台詞沒說,但知道小弟肯定明白——輸了算我的。

  許峰不懂啊,怔了怔,滿臉詫異,興許也真是喝多了,轉而笑道:「我還不知道小舅有這個家底呢。」

  李丘澤如果再忍下去就是王八蛋。

  起身走過去。

  「爸,給。」從褲兜里摸出一沓鈔票,塞到了一臉呆滯的老父親手中。

  和麻將桌上的那沓一樣,嶄新的麼凍凍。

  這一萬塊是他特地取出來的,本來想著回家之後再交給父母,大用處沒有,至少能改善一下家裡的生活條件。

  這不沒繃住麼。

  別說李振林,滿屋子人都瞪大眼睛驚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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