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幕 陪我去流浪


  陪我去流浪

  這條路要走多長

  並沒有太多選擇

  你是我唯一的信仰

  來到斯威亞已經快一周了。思兔閱讀520官網

  叢林裡有各種蚊蟲,攝製組在當地請了一個中年嚮導。嚮導人不錯,黑皮膚和厚嘴唇,顯得很憨厚,不過偶爾的,也會狡黠地向我們要些小費。總體來說,大家相處得還不錯。他十分仔細地告訴我們那些蚊蟲被叮咬也是無害的,又有哪些需要注意,毒性極強,甚至有可能傳播登革熱等十分嚴重的疫病。

  即便從頭到尾地武裝起來,可還是不斷中招。同事們和我一樣的長褲長衫,但比我的境況好得多。我咬牙切齒地抓癢,可身上的大紅疙瘩不見減少,甚至還會起膿,塗再多的清涼油都沒用,兩三天也不見癟下去。

  除開蚊蟲和悶熱的天氣以及當地的衛生習慣,這裡還有一個更加顯而易見的事實。

  ——是真的不安全。

  去酒店的路上可以看到街道兩邊的民居和圍牆,到處是斑駁的彈坑,來接我們的嚮導聳聳肩膀說:「這裡昨天剛經歷了一場槍戰,你知道的,這裡就是這樣,平時儘量不要亂走,尤其是女姓。」目光最後落在我身上,這麼熱的天氣,我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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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來我才知道這句話的意思,因為老王不知道從哪裡搞來了一份資料,上邊寫著在這個動亂的國度,有多少幼女遭到侵犯,那個比率觸目驚心。

  「我不洗澡,弄得邋邋遢遢的,比較安全一點兒吧?」我自我安慰地對老王說。

  老王難得有些嚴肅:「所以還是抓緊拍完回國吧!」

  「你以前會遇到更危險的情況嗎?」我好奇。

  往常老王說起自己的豐功偉績總是滔滔不絕,可這倆天他心情不好,也沒和我瞎扯。因為眼前有一件困擾著全組的事,就是對拍攝環境的複雜性估計不足。

  斯威亞熱帶雨林的破壞速度全球第一,專題稿中原本定了一張俯拍圖。最理想的拍攝時間是在清晨,熱帶雨林中高如參天的巨大喬木樹冠下固定鏡頭,抓拍第一縷陽光透過樹葉的場景。

  但是我們誰都沒想到,熱帶雨林中的樹木竟然高到了這樣不可思議的地步。

  嚮導帶我們找到了光線角度都十分理想的闊葉喬木樹。

  兩棵並生在肥沃潮濕的土壤上,每一棵都需要七八個人合抱才能圍得過來,而高度,則是一仰頭望不到盡頭。大樹枝葉繁茂到如同巨大的綠網,遮住了大多數的光線,陽光穿透下來,留下斑駁碎小的光斑。

  我問嚮導說到底有多高,他比畫了很久,我大概知道了,大概是二十多層樓高。

  站在樹下,除了感嘆造物的神奇之處,也頓時感知到了我們本身的渺小。

  就連見慣了大場面的老王都覺得激動,當即就開始布置吊臂工具,可是吊臂一再地上升,到了極限……可只是到了大樹中央,根本就夠不著樹冠。

  大家面面相覷,無法可想。

  工程組一直在想方設法解決技術難題,而我跟著老王每天早出晚歸,出沒在難民營。

  難民營的生活環境真的令人絕望,腐爛腥臭的味道遠遠飄出好幾百米,老人和孩子生了病也只能躺著,慢慢死去。而食物則是聯合國相關機構每日定點發放的,每次排隊的隊伍都拉得很長,可是供給並不能提供給所有的人,更多的人在趕過來之前,工作人員就已經離開了。

  每一天,在破破爛爛的帳篷里,無數人悄無聲息地死去,被草草地扔到河裡或者火化。孩童們四肢瘦如柴干,卻鼓著大肚子,拉住我的衣角,眼巴巴地看著。除了把身上的食物分給他們,我不知道我還能幹什麼。

  在國內安安穩穩地長這麼大,頭一次看到這樣多密集的生老病死,我忽然間發現,和貧窮和生死相比,以前自己追求的那些所謂美感,實在太華麗,太虛幻了。

  這樣的環境裡待得久了,真的會讓自己覺得恍如隔世。

  晚上我躲在帳篷里,整理照片,在通過僅有的網絡渠道將那些照片發至老麥的信箱。

  他給我的回覆通常很簡單。

  或者「很好」,或者「很有力度」,但總是不忘附一個「盼平安回來」。

  正在等待郵件發送完畢,老王忽然跑過來,激動地說:「工程組借來了新的吊臂。」

  「長度夠嗎?」

  「應該是可以了,走,現在就去那裡。」

  我來不及怎麼收拾,背著包就和大部隊一起鑽進了車子。

  為了能捕捉到晨光,我們必須連夜布置好一切儀器,坐在車子裡,我問工程組的同事:「從哪裡借來的吊臂?」

  「碰到同胞來這裡投資建設基礎設施,就借到了。」

  黑暗中兩道強勁的車燈往前筆直射出,吸引了無數的蚊蟲飛蛾撲火一般湊過來。我抱著相機,忽然聽到遠處一聲極為清晰的槍響。

  所有人都清醒了,彼此不安地對視。

  只有嚮導懶洋洋地說,「這兩天又有反政府的武裝部隊進駐到這裡附近,我們都習慣了。」

  「快點兒做完回去營地吧。」這種情況下,老王的聲音還鎮定。

  黑漆抹黑地開了工作燈和臨時發電機,吊臂和工作檯組裝完成之後,慢慢地往上延伸,我們在下邊看著電腦屏幕上反饋的畫面,老王不時指揮他們將鏡頭切換角度,以便尋求最佳的拍攝點。

  深夜的叢林中,遠處零星的槍響聲音,會驚起一群鳥獸。我看看時間,已經是快到日出時間,每個同事都默不作聲地開始等待。

  我既興奮又恐懼,仰著頭,繁密樹葉遮蓋下的夜空像是被稀釋了,慢慢變得明亮起來。

  電腦屏幕上傳送過來幾張試拍的照片,老王抽著煙,悶聲看著,親自調試了角度。

  「日出了。」

  忽然有人說。

  天空一下子亮了,我甚至看清圍繞在每個人身邊的薄霧,電腦屏幕上的畫面不停地閃爍變幻,三台相機以每秒十幾張的速度抓拍著此刻的場景。

  每個人都死死盯著屏幕,老王眉頭皺得很緊——我知道他是真的緊張。

  雨林里氣候變幻萬千,假如今天拍不到滿意的照片,誰也不知道明天會不會還有陽光,或者索性會下暴雨。高清相機又是無人操作,放在那麼高的高度,無論哪個環節,意外損壞的可能性都極高。

  半個小時之後,老王出了聲:「好,今天就這樣吧,回去看看照片。」

  大家各司其職,開始整理設備,收縮吊臂。

  忽然有人說:「嗯?老廣怎麼不見了?」

  「他剛才不是尿急跑出去了嗎?」

  緊急清點了人數,果真少了老廣。

  「我們去周圍找下吧?」我忍不住開口。

  「你一個女孩子湊什麼熱鬧?」老王揮了揮手,和嚮導說了幾句話,當即拍板決定,「大家先回駐地,我和嚮導留下來,找當地人一起找比較合適。」

  雖然知道這樣危險,可這是唯一能做的了。

  我坐在車上,緊緊抱著存儲著照片的電腦,希望老廣只是迷路了。

  那些更加可怕的可能性,比如被不知名的毒物襲擊,又或者……被當地的武裝力量誤以為是國際代表挾持了……

  我強迫自己趕緊清醒過來,不敢再去想那些可能性。

  在住的地方等了一整天,外邊的槍聲越來越頻繁,到了傍晚的時候,老王終於風塵僕僕地回來,只是沉著臉,情況並不樂觀。

  「怎麼樣了?」大家湊過去問。

  「沒找到。」他咕咚咕咚喝了一大瓶水,「當地人說……在軍營里看到了亞洲人。」

  「是老廣被抓走了?」我心裡咯噔一聲,這真是最糟糕的局面了。

  「嚮導說再托人去確認。」老王不耐煩地抹了抹臉,「你們身邊還有沒有錢?」

  大伙兒紛紛找出身上帶著的美金,統一給了老王——其實心知肚明,此刻嚮導擺明了要訛錢,但也只能聽之任之了。

  老王又一頭鑽進了夜幕中。同事開始和大使館聯繫,匯報了相關情況後,對方十分重視,吩咐我們既然完成了拍攝工作,明天一早就回去首都。至於具體被擄走攝影師的情況,他們會通過政府和當地勢力確認。

  提心弔膽地過了一晚,嚮導終於帶回了確切的消息:老廣果然被當地一支武裝力量抓走了,目前生死不明。

  唯一的好消息是,大使館已經給了積極的反饋,已經通過某些特殊渠道和武裝方進行解除,並希望我們提供關於老廣更多的資料。把相關的資料整理好電話通報了大使館,老王開始催促我們收拾行李,準備第二天一大早就回斯威亞首都。

  我和衣躺在床上,卻始終睡不著,想起很早之前看過的一個視頻,被某國反政府武裝綁架的外國人被殺,向政府和國際示威。

  老廣不會的,我強迫自己否認這個可能性,他這麼個老好人,一定不會的。

  上次我們外出取景,我把自己的礦泉水給撒了。老廣憨憨笑著,把自己那瓶倒了一半在我的瓶子裡,說:「你喝。」

  那個老好人,家裡還有個剛滿周歲的小女兒……

  聽著屋外越來越密集的槍聲,我明白,其實不止老廣,我們團隊的每個人,都處在高度危險中。嚮導剛才衝進來嘰里呱啦說了一通,說是我們這裡是薩伊河的上游,也是武裝力量要搶占的高地,最好能夠及早離開。

  自從老廣被擄走,我不止一次想到過死。

  對我來說,死亡比起旁人更加輕鬆的是,大概沒有人會因為我的離開而難過——除了老麥吧……幸好,在我走之前,已經把該做的事都做完了,連那幾套很貴卻沒怎麼穿過的衣服,我也已經在走前送給了許琢……

  忽然忍不住苦笑起來,白晞,你還是怕死的……否則,怎麼會想起這樣的細節呢?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全組人坐上了麵包車,往斯威亞的首都開去。

  現在我對汽車封閉的車廂已經沒有那麼大的恐懼了,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今天我只覺得不安,仿佛路上會出事。

  我安慰自己,這一定是因為路上不斷有載著大兵的卡車來回開過,戰事已經更為激烈了。老王拿著僅有的一部可用的電話,不斷和大使館以及當地的熟人聯繫。

  車身忽然一晃,我聽到一聲尖銳至極的剎車聲,所有人身子往旁邊一歪,車身堪堪擦著路邊的大樹停了下來。

  驚魂未定,我從座位上坐起來,看到一個荷槍實彈的黑人士兵備著衝鋒鎗,站在車前示意我們下車。

  嚮導捂著被撞傷的額頭,跌跌撞撞地下車,開始和士兵溝通。

  半晌,他垂頭喪氣地上來說:「前邊過不去了。」

  「過不去是什麼意思?」

  「在開火,要等他們停火。」

  「不能繞道嗎?」

  嚮導比畫著說:「就這樣一條路,難道往蘇伊爾河繞嗎?」

  大家面面相覷,老王畢竟經驗豐富,跳下車,悄悄往那個黑大兵手裡塞了些錢,湊過去說幾句話。

  那人倒是不客氣地收了錢,可還是衝著老王擺手,嘰里呱啦不知道說了什麼。

  良久,老王鐵青著臉回到車上,「他倒是肯放我們過去,但是前邊真的在交火,過去恐怕有危險。」

  「那我們應該怎麼辦?」

  「等著吧,那邊過去有個小鎮,咱們先住下,反正這裡開火停火也是常事,或許晚上就能走了。」他儘量用樂觀的聲音說。

  車子又開了小半個小時,找到了那座小鎮,裡邊都沒什麼人,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小旅館安頓下,嚮導十分嚴肅地警告我們:「千萬不要往西邊的先山坡里走,那裡曾經是政府軍和反政府武裝激戰的高地,埋了不少地雷。」

  我嚇了一跳,死死盯了那片看似平靜的小山坡一眼,提醒自己千萬不要踏足那裡。

  「這樣吧,大家都統一行動,沒事不要出去亂走。」老王憂心忡忡地看了四周一眼,大約咽下了後面半句話,「這裡也不安全。」

  雪上加霜的是,這裡的通信竟然完全和外界隔斷了,僅有的一部電話也找不到信號,更別說網絡了。大片大片空閒無聊的時間,只能和同事一起查看之前拍的照片。

  聊以自慰的是,最危險的那一晚,俯拍圖和仰視圖都十分精彩,好幾張甚至完美到不需要大幅修圖,老王摸摸鼻子說:「照片還真不錯,就是不知道有沒有命送回去。」

  他摸了包煙出來,看看只剩了兩三支,重新放回去了,「省著點兒抽。」

  我們輪流結伴出去打探消息,可惜,並不像之前樂觀的估計很快就能停火,相反,戰火越來越激烈,傍晚我甚至聽到了迫擊炮開火時的巨大聲響。

  又是一個註定失眠的夜晚,既擔心下落不明的老廣,也怕這個小鎮成為新的戰場,我時不時地走到陽台上張望,明明是暗沉沉的夜色中,伴隨著巨大轟響,不時有火光拔地而起。

  我想起下午老王和我聊天,問我,「來這種地方吧?怕不?」

  「怎麼不怕呢?」我當時認真想了想說,「如果我能活著回去,我一定好好活著。」

  在這個小鎮上困了兩天,就像是被困在了孤島上,完全不知道外界發生了什麼事。自從聽嚮導說起過在某地被叛軍洗劫後婦女的慘狀,我就更加膽戰心驚。

  我怕死,但是更怕死前受凌辱,我甚至轉而對老王說:「你有水果刀不?借我備用。」

  老王用力拍了下我的頭:「呸呸呸,別說這種不吉利的話。」

  傍晚的時候,一直在外打探消息的嚮導匆匆忙忙地跑進來,一進門就大呼小叫:「他們來了!他們來了!」

  「誰來了?」老王唰地站起來,臉色鐵青。

  比畫了半天,才知道是叛軍和政府軍都往這裡開過來,看這樣子有可能在這座鎮子進行巷戰。

  「那還等什麼?」老王抱著機器跳起來,「快跑啊!」

  大家手忙腳亂地抬起機器,衝進樓下麵包車裡,司機一踩油門,車子竄了出去。

  「別去地雷區。」老王吼了一句,「去南邊!」

  我回頭望過去,果然,已經可以看到大部車隊正開過來,塵土飛天。我擺出一張比死還難看的臉,「老王,水果刀呢?」

  車子開出了兩三分鐘,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嘰里呱啦叫起來。

  後面的部隊竟然緊追不捨,司機把油門一松,推開了車門,自個兒先跑了。

  我懷裡抱著一台機器,和大家一起沖了出去。

  這片小樹林的樹叢灌木比人高了些,頗為空曠,我跟著老王也不知跑了多久,直到氣喘吁吁的,幾乎把肺里的空氣都擠了出來,喉嚨里幹得腥甜。

  如果不是求生的意志在支撐,恐怕我早就放棄了,腦子昏昏沉沉的,就像是以前體育課跑到了八百米的末程。可是體育課的測試有結束的時候,這樣逃命卻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結束。

  耳膜嗡嗡開始輕響,我忽然聽到奇怪的聲音,像是中文,在喊「別跑」。

  我抱緊了手裡的機器,拖著沉重的步子,心想完蛋了,我一定快中暑暈過去了,居然連幻聽都出現了……

  「白晞……」

  兩條腿間像是被人系了帶子,再也分不開,我渾渾噩噩地往後看了一眼,是幻覺嗎?

  那個在後面追我的男人,黑頭髮,高個子,薄薄的唇上下開闔,那人……是沈欽雋嗎?

  真的是再也跑不動了,我放慢了腳步,終於停下來,一動不動。

  越來越靠近,我終於確定了,真的是他。

  此刻的沈欽雋十分狼狽,頭髮和鬍子都亂糟糟的,身上的單色襯衫看上去都髒兮兮的,大概好幾天沒洗澡換衣服了,可蹙起的眉頭,卻倏然間舒緩地鬆開了——那樣生動。

  不是幻覺。

  至少不會死了,我本該高興的,可是——

  一顆心卻直直沉了下去。

  那種喜悅幾乎只持續了不到一秒,我沖他大喊:「接住!」

  我把懷裡的機器扔出去的時候還不能控制住力量,他後退了兩步穩穩接住了,揚眉看著我,「你跑什麼?來接你回去的。」

  我吞了口口水,「你別過來,你們都別過來!」

  他遲疑著停下腳步:「你還在生氣嗎?」他頓了頓,用一種和孩子說話的語氣,「不管怎麼樣,現在別鬧脾氣了,是麥臻東讓我來接你的。」

  「你別過來!」我只是重複,「我好像踩到了什麼!」

  似乎有那麼兩秒時間,他全身都僵硬了,臉色鐵青,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是愣愣地看著我。

  「拜託你找到我的同事們,把他們帶回去。」我儘量讓自己冷靜下來,「裡邊恐怕也埋著地雷。還有,把這台機器給老王。」

  他卻仿佛沒有聽到,反倒往前走了兩步,離我越來越近。

  「你滾遠點兒啊!」我的左腳一動都不敢動,只覺得冷汗一層層地從後背湧出來,幾乎將身上的T恤浸濕。

  他聽話地停下來,回頭對早就傻了的同伴說:「快去找拆彈專家來。」然後回頭直視我的眼睛,依舊朝我走過來。

  如果可以,我真的會朝他跪下來,求求他不要再走過來,可是越著急的時候,越是說不出話來,只是恐懼且焦急地,死死盯著他。

  他走到我身邊,拉著我的手,輕輕抱了抱我。

  「你神經病啊!」我不敢用力推他,幾乎要大哭出來,「你快走啊!」

  他的手握著我的,越來越用力,卻只是不放開,一邊安慰我:「這裡的地雷都不是高敏式的,壓盤是很多年前的老技術了,很容易拆除,你別怕,我會在這裡。」

  他的聲音嗡嗡嗡的,我聽得不是很清楚,可這個時候——腳下踩著炸藥,隨時會鮮血橫飛的時候,我忽然清醒地意識到,身邊這個男人,我希望他好好活下去,哪怕我死了,他也應該好好活下去。

  可他這樣死死地守著我,我卻無能為力,只能氣急敗壞地開始大罵:「沈欽雋你滾!上次我就說過見你一次揍一次,你還他媽騙我!」我頓了頓,「你還害死我爸媽,我不想和你一起死!」

  他定定地看著我,又小心翼翼看著我腳下踩著的那塊沒有異樣的土地,緊緊抿著唇,一言不發,完全沒有要走的意思。

  「你想想你爺爺。」

  他的眼神有一絲黯然,最後卻安靜地說:「你省點兒力氣吧,我不走。」

  小叢林深處不斷有腳步聲靠近,老王和嚮導他們都過來了,沈欽雋冷靜地看著他們,示意他們不要靠近,趕緊出去。

  隔了十多米的距離,老王大聲喊著:「丫頭你堅持住,拆彈的馬上來了。」

  「機器在那裡。」我指了指地上,「你們快走吧。」

  老王撿起了機器,卻和幾個同事一起站在那裡,也不肯走。

  「你們非要親眼看到我炸成碎片才開心嗎?」我強忍著哭意,吼了出來,「快走啊!」

  「他們在安全距離以外。」沈欽雋冷靜地按住我的肩膀提醒我。

  「我知道。」我有些失態地回頭又沖他吼,「你也滾啊!我不想和你一起死!」

  他的下巴上全是青茬茬的胡茬兒,又被我噴了一臉唾沫星子,眸色似乎有一瞬的激動,可最後還是深呼吸:「你給我冷靜點兒。」

  我的腳好像開始發抖了,高度緊張之下,似乎沒有了知覺,我甚至很難確定……自己到底踩住了壓盤沒有。我呼哧呼哧地噴著氣,大概連眼睛都是赤紅的,過了很久,終於對他說:「有幾件事我想交代給你。」

  「我的銀行卡都放在家裡,就在書桌的抽屜里,密碼是手機號後六位,麻煩你幫我交給許琢,就說還是用來捐贈圖書,她明白的。」我的目光中露出懇求的神色,「我知道你恨我爸爸……但是,如果我死了,麻煩你把我和他們葬在一起……」

  「夠了!」

  自從我踩到地雷到現在,我頭一次看到他失控,額角的青筋都暴露出來,咬牙切齒地說:「白晞,我現在生死和你綁在一起。要活就一起活,要是一起死了,你拜託我什麼都沒用!」

  「我求求你走好不好?」我終於繃不住,哭了出來,「我的腿很酸,我真的快不行了。我不想你死……」

  他固執地扭過了臉,不再看著我,也充耳不聞,最後說:「白晞你不是喜歡我嗎?你不是為了我……那麼多錢和股票都可以給我嗎?你也不希望我死對吧?」

  「現在我和你在一起,你千萬別松腳,不然我們就一起死了。」

  那個瞬間,我無話可說,時光漫長而短暫,掌心的汗幹了又濕,終於聽到小樹林的入口有了動靜。全副武裝的士兵小跑著過來,隔著防爆服和面罩,愣了愣,用懷疑的眼神看了看我倆,用英文問:「是誰?」

  沈欽雋和他們說了幾句,稍稍往旁邊跨了半步,還是拉著我的手沒有走開。

  拆彈專家的衣服上還有聯合國維和部隊的標誌,蹲下後小心地開始在我左腳周圍挖土,電子設備發出滴滴的聲響,仿佛在提醒我時間的流逝。

  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此刻自己的心情,明明知道站在了一座隨時會噴發的火山口,眼看著岩漿滾滾噴涌而來,偏偏半步都沒法挪動。這樣熱的天氣,冷汗依舊在不停地往外冒,額發濕噠噠地黏在額頭上,腿肚子開始打顫,人到了這種絕境,真的很容易放棄,好幾次我差點兒就要開口:「你們走吧!炸就炸了!」

  可是抬頭看到沈欽雋,他似乎能讀懂我的絕望,那種生冷的目光生生逼退了我的想法,只能咬牙站著。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聽到兩名拆彈專家低聲說了什麼,然後對沈欽雋說了句話。

  或許是隔得遠,或許此刻我太緊張,我沒聽明白。

  沈欽雋的表情卻驀然間鬆動下來,對我說:「他們說這是枚啞彈,沒事,你抬腳。」

  每一寸血管里的液體都在汩汩地飛速流動,這一定是我聽過最動聽、最動聽的話!

  繃得快要斷掉的神經倏然間鬆弛下來,我看著專家站起來露出輕鬆的笑容,顫聲問:「真的不會炸?」

  他眉梢微揚,眼神變得生動起來:「走一步試試,我陪你在這裡,別怕。」

  那一瞬間的狂喜過後,我還是怕。

  剛才怕得站不住,可現在,怕得挪不動。

  「我……不敢。」我拼命想要說服自己,可是四肢不聽話,僵直在原地,一步都不敢動。

  他定定看著我,唇角的笑很溫柔,最後卻慢慢變為戲謔,忽然走上前一步,乾脆說:「那一起死吧。」

  然後……猝不及防的,打橫抱起了我。

  我下意識地尖叫一聲,把頭埋在他胸口的地方。

  可是沒有爆炸,沒有想像中的血肉橫飛。

  什麼都沒有。

  兩個拆彈專家站起來,看著我縮成一團的樣子,哈哈大笑起來。

  老王他們很快跑過來,大聲讚嘆:「真快啊,三分鐘不到就拆掉了。」

  我從沈欽雋懷裡跳下來,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恨不得大哭一場:「哪裡三分鐘?我覺得像三年啊——」

  沈欽雋穩穩扶著我的手臂,雖然和我一樣經歷了生死一瞬,可他卻不像我這樣沒出息,只說:「這裡還不安全,我們儘快趕回機場,最好今晚就能走。」

  「老廣呢?老廣還被劫持著呢。」我有些著急地問。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你們失去消息這兩天,他已經被救出來了,已經提前安排他回去了。」

  我被塞進一輛越野車后座,除了司機,就只有我和沈欽雋兩個人坐在后座。

  一開始驚魂未定,可現在,我緩過了神,訥訥看著他:「你怎麼會來這裡?」

  他沉默了一會兒,扭頭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景色,塵土飛揚間,他輕描淡寫地說:「莫家明來非洲做鑽石生意,我本來想和他一起去南非考察一個投資項目,在衣索比亞轉機的時候麥臻東聯繫我,說你失去聯絡了,拜託我來找你。」

  「莫家明?」我怔了怔,是那個年輕的珠寶商嗎?

  「老廣的事,是他聯繫了當地的黑幫,送了筆錢,人家就放了。」

  真的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他,我想了很久,又問:「你們怎麼能穿越這塊交火區的?」

  「莫家明投資過好幾個政府項目,因為有軍隊護送,比你們單獨行動安全很多。」他回頭看了我一眼,阻止了我再提問,「你睡一會兒吧,醒來差不多也能到了。」

  提心弔膽了這兩天,剛才又這麼折騰了一回,精神一放鬆下來,我靠著后座就閉上了眼睛。

  迷迷糊糊地睡著的時候,我只覺得前所未有的安心。

  似乎那是因為,夢裡有人牢牢握住我的手。

  溫暖而乾燥。

  醒過來的時候,車子正好開到斯威亞簡陋的機場。

  老王他們還在後頭,我看到莫家明站在機場門口,快步向我們走來。

  我們全組的救命恩人啊!

  我這樣想著,正要上前和他道謝,沈欽雋卻搶在我前邊,半擋住了我的視線,一邊說:「你還沒走嗎?」

  「我走什麼啊?你不是臨時要找拆彈專家嗎?」他狠狠一拳捶在沈欽雋身上,「你小子夠狠,英雄救美還不夠,非得玩同生同死啊!你知不知道我聽到差點兒暈過去,你要出事我怎麼和你家老爺子交代——」

  他的語速又急又快,沈欽雋只來得及打斷到這裡,匆匆把他推到一邊,不知說了什麼,莫家明回來的時候,對我笑笑說:「妹子,你沒事就好了。」

  「真的很感謝你。」我向他伸出手,「還救了我的同事。」

  他同我握了握手,只說:「太客氣了,回了國到我店裡來捧場就行了。」

  其實我還記得上次在他店裡看到的那些珠寶,還有……嚇死人的價格。雖然買不起,可是為了報答救命之恩,下次應該讓老麥帶我去,無論如何也要去買一件。

  「好啊好啊,」我答,「肯定要捧場的……」

  「別聽她的,」沈欽雋忍著笑,打斷我誠懇又心虛的話,「她的錢都捐了,哪來的錢去你那裡買東西。」

  我的臉一下子垮下來,莫家明卻曖昧地沖沈欽雋笑了笑,「我可不管,這份人情——」

  「我還,我還。」他輕笑,「行了,你快走吧。」

  莫家明離開之後,我在機場裡東張西望,沈欽雋遞了瓶水給我:「在找什麼?」

  「我想給麥臻東打個電話。」

  他怔了怔:「找他幹嗎?」

  「不是他托你來找我的嗎?我報個平安啊。」

  他「哦」了一聲。

  我躊躇了一下:「你有電話嗎?」

  良久,他才很不情願地拿出了一部手機。

  我撥下麥臻東電話的時候,他皺著眉頭盯著我,雖然沒說話,我還是能感覺到他的不悅。我索性避開了他,獨自站得遠遠的,等著電話接通。

  「是我,師父。」電話接通的那一刻,我又有點兒想哭。

  「白晞你沒事吧?」電話那頭老麥的聲音顯得有些模糊,「什麼時候能回來?」

  「我在機場了,沒事。」我故作輕鬆地說。

  「你知不知道傳來消息說你們組被劫走的是女攝影師,我他媽心臟都要停跳了。」老麥頓了頓,「沈欽雋在你身邊嗎?」

  我低低「嗯」了一聲。

  「我他媽被困在戴高樂機場兩天了,不能趕過來,這裡趕上大罷工。」老麥有些懊惱,「不過還好,他找到你了。」

  「謝謝你。」我十分誠懇地說。

  「謝我?」麥臻東自嘲地笑了笑,「我都趕不過來。」

  「不是你拜託沈欽雋和莫家明來救我的嗎?」

  麥臻東怔了怔:「是沈欽雋說的?」

  「?」

  麥臻東苦笑了一下,「你們兩個到底怎麼回事?和好了嗎?」

  我握著電話,有些茫然。

  「白晞,前兩天國內傳來的消息有誤,說是你被劫持了。沈欽雋找到我,二話沒說和我打了一架,然後拖著莫家明去找你了。」他頓了頓,問得有些猶豫,「你還喜歡他嗎?」

  我下意識地回過頭,看了一眼沈欽雋,他側對著我,低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麼。

  「我不知道。」我飛快地說,「我先掛了,等回國再和你聯繫。」

  慢慢走回沈欽雋身邊,把電話遞給他,他抬頭看我一眼,表情略略有些不自然。

  他眉骨的地方隱隱有擦傷的痕跡,下巴上滿是胡茬兒,但是也有殘存的淤青……或許是我盯的時間長了一些,他悶聲問:「看什麼?」

  「沒什麼。」我轉開目光。

  「他和你說了什麼?」

  「唔,師父被堵在戴高樂機場過不來。」我輕描淡寫地說,「我說我沒事了,讓他趕緊回國。」

  「哦!」

  「可是你不是說是和莫家明一起去南非的嗎?」我轉了話鋒,「現在不去了嗎?」

  「他一個人去就行了。」

  其實我聽得出他色厲內荏的語氣,也知道他沒說實話,可我沒有揭穿他,默默在他身邊坐下,等老王他們過來一起登機。

  人到齊之後,也沒有多等,晚間的航班準點起飛。

  在這裡的半個月,見過臭氣熏天的難民營,見過孩子們扯著我的褲腳向我乞討的眼神……我看著慢慢沉降下的夜色,現在安全坐在冷氣徐徐的大客機里,回想起下午的生死一線,恍如隔世。

  或許是因為死裡逃生了一回,每個人都異常疲倦,坐上飛機之後就開始悶頭大睡。

  沈欽雋就在我的旁邊,身上蓋著毛毯,頭歪向另一邊,也沉沉睡過去了。

  我側過頭,毫無顧忌地仔細打量他。

  第一次見到他,就是被這個男人英俊到極致的外貌給迷惑了,才會一步錯,步步錯,直到現在,可我到底後不後悔認識他呢?

  胡思亂想的時候,他在座椅上動了動,身子往我這邊側了側,像是夢魘醒了一樣,猛地睜開眼睛,連帶著那極長且微卷的睫毛都孩子氣地顫了顫。

  開始的目光還有些渙散和驚慌,旋即看到了我,下意識地伸手過來,抓住了我的手腕,又閉上了眼睛,迷迷糊糊地說了句:「還在就好。」

  如果說劫後餘生的大哭只是因為情緒難以控制,那麼此刻,突如其來的,被一種近乎窒息的感情狠狠地擊中了。

  他重新閉著眼睛睡著,而我倉促地轉過頭,眼淚落下來,慌忙用手去擦。

  只是越擦越多,手背手心滑膩膩的都是水澤,忽然有一股柔和的力道將我的臉掰過去,他的表情同樣有些慌亂:「你怎麼了?」

  我不知道為什麼突然這麼難過,或許是因為在踩到地雷前,我以為自己已經放下了;可他又這樣堂而皇之地出現在我面前,同生共死地陪在我身邊,讓我不得不胡思亂想。

  ——多麼似曾相識的一幕。

  大巴在高速上出事,我裹著毛毯一個人坐在雨中,他也是這樣義無反顧地趕來。

  我以為我得到很多的時候,最後的結局不過證明了我是一廂情願的傻子。

  「你為什麼要來找我?」我用力拍開他的手,「現在我什麼都沒有了,你還圖什麼?」

  他大約本來是想要給我擦眼淚,手停在半空中,輕聲說:「對不起。」

  「你是要一次次讓我愛上你,再一次次地離開我嗎?」我輕聲嗚咽著說,「沈欽雋,你不用這樣的。既然恨我,就讓我留在那裡自生自滅——」

  最後一個字還沒吐全,他忽然解開了安全帶,狠狠地吻過來。

  我被扣在原地,他下巴上的胡茬兒刺得我的下巴生疼,而薄薄的兩片唇貼著我的,乾燥而灼熱。

  飛機恰好被氣流一顛,他猛地撞過來,悶悶地磕在一起,我只覺得口腔里有血腥般的甜味,混雜在肺部僅剩的氣息里,殘酷而狼狽。

  空姐急急忙忙地跑過來,有些不好意思地轉開目光說:「兩位……飛機遇到氣流,先扣上安全帶好嗎?」

  他終於放開我,嘴角的地方是被我的牙齒磕到了,鮮血淋漓。

  「其實在我踩到地雷,你非要過來的時候,我就知道我想通了。我真的不希望你陪著我死,我希望你好好活下去。如果你騙了我,能讓你放下叔叔阿姨的心結,那也很好。」我認真地看著他,輕聲說,「沈欽雋,我不恨你了,我們都放下吧。」

  「放下?」他輕輕蹙著眉,重複了一遍,「白晞,你要我怎麼放下呢?你從認識我到現在,不過一年時間,可我認識你,已經整整二十年了。」

  「前邊的十九年,我只能默默地看著你,想要幫你、靠近你,又怕你犯病,直到一年前,我才有機會用別的名義靠近你。」

  「後來我知道,爸爸媽媽是因為蘇叔叔才死的……」他唇角的笑意稀薄而苦澀,「白晞,我真的不如你。是因為我的原因,你們一家才出了車禍,可你還是願意幫我;可我一時之間,真的轉變不過來。」

  「所以才任由那些人傷害你,任由你一個人離開……我只是不知道怎麼面對。」

  他那雙明淨狹長的眼睛,就這樣看著我,似乎還有說不完的話,卻又生生頓住了,波濤洶湧被阻斷在石壁之後,最終歸於無聲。

  「可我不知道還敢不敢相信你。」我努力地在嘴角扯出一絲笑。

  終歸還是徒勞。

  哪怕生死之後,我不知道還有沒有勇氣去跨越,我們之間阻隔著的,那條信任的鴻溝。

  他安靜地看著我,無聲而黯然。

  等我察覺到沈欽雋有些不對勁的時候,行程已經過半,我睡得迷迷糊糊醒過來,他靠近我的那條胳膊似乎在打顫。我看了他一眼,他的臉是通紅的,像是喝醉了酒,暈得有些不正常。

  「你沒事吧?」我探手過去,觸到他額頭的時候,燙得可怕。

  可沈欽雋偏了偏頭,仿佛不喜歡我碰他,沙啞著聲音說:「我沒事。」

  「你在發燒?」我心裡咯噔一下,「冷嗎?」

  他只懨懨閉上眼睛,依舊吐出兩個字:「沒事。」

  嘴上說沒事,可是體徵騙不了人,他分明是在發抖,偏偏我靠過去的時候,他還逞強一樣把頭轉開了。

  我叫醒了老王,他有經驗,一看就說:「你男朋友是不是得瘧疾了?」

  經過了地雷那一出,他們所有人都把沈欽雋看成了我男朋友,這種時候我也懶得再解釋,只能問:「那現在怎麼辦?」

  「叫空姐來看看,不知道飛機上有沒有常備的藥物。」老王沉吟了一會兒,「一回國小沈這樣的情況,恐怕還得隔離。」

  飛機上大家束手無策,我只能看著手錶,分分秒秒地,希望熬過最後的時間。沈欽雋體溫竄高的速度很快,燒得嘴唇全都乾裂開,汗水出了一撥又一撥。他閉著眼睛,不安地半躺在椅子上,我給他冷敷,一隻手不小心蹭過他的手背,他卻條件反射一樣抓住了,再也不肯鬆開,眉宇間一松,終於安心地睡過去了。我悄悄掙了掙,最後到底不忍心,也就由著他去了。

  煎熬般的一個多小時終於過去。

  飛機降落,艙門打開,衝上來一組醫療隊,手腳麻利地將沈欽雋抬到擔架上,又問:「這裡要簽字,家屬呢?」

  所有人都看著我。

  「我只是朋友。」我遲疑著說,「但是可以幫忙聯繫家屬。」

  「那你跟我們走吧。」護士乾脆地說,「剩下的人要測體溫,填完聯繫表才能下機。」

  老王嘴巴里含著體溫計,沖我揮手:「你去吧!好好陪著小沈,隨時電話聯繫。」

  車子拉著藍色的鳴笛行駛在這座熟悉且久違的城市裡,

  沈欽雋躺在那裡,清瘦,五官的輪廓俊美而深刻,觸手可及,卻不見了往日裡那些或生動或隱忍的表情,我甚至不知道他現在是不是還活著。

  小心翼翼地伸手去觸他的鼻息,未想到他一下子醒了,伸出手握住我的手腕,卻閉著眼睛,輕聲說:「我還活著。」

  「活著就好。」

  他虛弱地睜開眼睛,「先不要告訴爺爺。」

  「嗯。」

  「你會……陪著我嗎?」他躊躇了片刻。

  「我得陪著你隔離。」

  「那就好。」他孩子氣地笑了,長長的睫毛一開一合,最後放心地閉上了。

  到了醫院,沈欽雋立刻被送進了隔離病房。一系列的檢查下來,已經是凌晨,也確認了是瘧疾。我自己的檢查完成之後,去病房看他。

  醫生在簡單地把病情告訴了我,惡性瘧疾、急性腎功能衰竭、急性心肌炎之類的名詞還是聽得我心驚膽戰。病房裡他恰好在寒戰期,身體還在發抖,臉色鐵青,我幾乎能聽見他牙關上下磕動的聲音,只能又問護士要了一套被子,再給他蓋上。沈欽雋卻翻了個身,無意識地將被子的一角踹開了,我趕緊伸手去摸他額頭,燙得嚇人,迷迷糊糊地還在喊「熱」,於是又物理降溫。

  冷冷熱熱的,一個晚上翻來覆去折騰了好幾回,到凌晨的時候,總算安穩了一些。我也縮回了小沙發上,隨便裹了條毛毯就睡下了。

  這一覺也睡得不大安穩,一早護士來查房,老爺子到底還是知道消息趕來了。

  那時我還在睡,肩膀上暖暖的,像是有人在給我蓋被子,我立刻驚醒了。

  一抬頭對上老爺子花白的頭髮和關切的眼睛,我連忙坐起來:「爺爺……」

  「小丫頭,出去吃苦了吧?」老爺子摸摸我的頭。

  我的眼眶有些發酸,用力搖了搖頭:「沈欽雋才吃苦了。」

  沈欽雋半靠在床上,聲音微啞:「爺爺。」

  不知道為什麼,對著他的時候,老爺子的表情就沒那麼客氣,甚至有些生硬地說:「一會兒我讓醫生來會診,董事會只給你一個星期的時間。」

  他的臉色隱在清晨微弱的光線中,變得冷硬而堅強,只說:「我知道了,他們會把文件送過來。」

  護士和醫生進來圍著他檢查,老爺子和我在旁邊等,閒聊了幾句之後,老人忽然嘆口氣說:「小晞,我和你說過阿雋小時候的事嗎?」

  「他小時候脾氣犟,每次和我吵了架,想要來道歉,可是面子上又掛不住,就每天早上就很早起來,去廚房給我做三明治。」老爺子頓了頓,「做得不好吃,比起阿姨的差遠了,我就知道這小子在跟我道歉。」

  我忍不住微笑,這是沈欽雋的風格。

  「他雖然嘴硬,可是心裡對誰好,我是知道的。」

  我知道爺爺是意有所指,可是他知道之前所有的事嗎?我不敢開口,也不想開口,只是沉默地聽著,直到檢查完畢,老爺子要先去公司,就剩我一個人在病房裡陪著。

  他閉著眼睛在輸液,也不睜開,只說:「其實和爺爺生氣的時候不全是我的錯,要是他錯了,他會悄悄在我桌上放一袋奧利奧餅乾。」

  「奧利奧?」

  「嗯,我喜歡吃的。」他答非所問地說。

  「那你趕緊好起來,我買一箱給你吃。」我大方地說。

  他終於睜開眼睛,明亮而狹長的,「其實爺爺剛才一直很想揍我。」

  「啊?」

  「我沒和任何人說,就跑去找你了。」他抿著笑說,「要不是你在,我估計他能掄起椅子砸我。」

  我張了張嘴巴,不知道該說什麼。

  「不過我走了之後,他就親自代我去上班了。」他笑得有些狡黠,「老爺子什麼都沒做,就在辦公室里坐了幾天,下邊有什麼事都內部消化了……或者,悄悄堆積著等我回來。」

  「那你快點兒好起來吧。」

  「等我快點兒好起來,你就走了是嗎?」他靜靜地垂下視線,苦笑了一下,有些艱澀地說,「我現在……好像做什麼都不對。」

  我沉默了一會兒,故作輕鬆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想太多了。」

  在醫院吃了早飯,我回家換了身衣服,中途又去了趟NG。

  老廣比我們早一天回來,因為受了驚嚇,還沒來上班,同事們圍著我問沈欽雋的病情,老王誇張地拍著我的肩膀說:「好男人啊!你要好好抓住。」

  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只能含含糊糊地帶過,因為記掛著沈欽雋說想吃老盛記的皮蛋瘦肉粥,我早早就去他家排隊,等到買完趕到病房門口,正巧遇上的,是我最不想見到的人——秦眸。

  她手裡的紙袋,提的是和我一樣的熱粥。

  我的腳步頓了頓,頭一次看到她露出無所適從的表情,還夾雜著尷尬。

  「那你進去吧。」我淡淡地說,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了。

  輕輕拉開門的聲音,又再扣上,我懷裡抱著飯盒,呆呆坐著,一動不動。

  直到門又被拉開,秦眸走出來,「他請你進去。」

  病房裡還有消毒藥水的新鮮味道,沈欽雋從病床上起來了,坐在沙發上,病服外邊披著一件灰色毛衣,聲音低沉:「你自己和她說吧。」

  我看見秦眸雙手放在身側,握緊,又鬆開,表情幾度變幻,最後冷冷地說:「沈欽雋是在我和他訂婚取消之後,才知道你爸爸的事——是我告訴他的,因為當時那些信保存在我家。他沒有……從一開始就騙你。」

  「至於我和他在一起的事,也是因為欣姐成立工作室的時候,好幾次他幫過我,圈子裡開始有了傳聞,我沒有否認。後來訂婚的事是我逼他的,那時你還沒恢復記憶,醫生也說過,如果你知道了過去的事,有很大的概率重發癔症……」她頓了頓,近乎怨毒地看了沈欽雋一眼,「總之,他就是這樣答應了我。」

  「可後來他還是反悔了,你也記起了所有的事,我不甘心自己出局,就把你父親的事告訴了他。」

  說到這裡的時候,她的唇角終於帶了一絲笑,「我得不到,我也不想你能得到。」

  我皺眉看著她,實在無法理解她此刻的邏輯,究竟是怎麼樣霸道的感情,才會令人說出「我得不到,也不想你得到」這些奇怪的話?

  她轉頭看著沈欽雋,語氣微微帶著挑釁:「現在你滿意了嗎?」

  「或許你還應該告訴她,為什麼我會幫你。」他的表情背著光,令人難以看清,可是聲音卻是一種近乎冷厲的清冽。

  她的瞳孔有輕微的收縮,似乎是受到了傷害,可最後還是轉換成清淡的表情,仿佛無所謂一樣開口,一字一句,「白晞,因為我……長得像你,因為,我是你的姐姐,所以他一直在照拂我。」

  她走到門口,最後回頭說:「沈欽雋,我們兩不相欠。」

  他安靜地抬起頭,「我從來沒有欠你什麼,我幫你,只是因為白晞。」

  有那麼一瞬間我覺得她的臉色刷地變白了,可最後,依然驕傲地抬起下頜,大步離開。

  病房裡是令人覺得死寂一般的沉默,我並沒有因為此刻她說出了這些而如釋重負,只是想打破這一刻的安靜,匆忙說:「你吃東西吧?」

  我把粥端給他,卻被他按住手。

  「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可是我想努力一下……」

  他似乎舌頭打結的樣子,良久,才續說,「你的記憶開始恢復,並且沒有出現癔症復發的跡象,你不知道我心裡有多高興……可又患得患失地擔心你會記起所有的事,記起因為我執意要去遊樂園,害得你父母車禍去世……所以我不敢真的和你在一起,也不敢提出來讓你在股權問題上幫我。因為,我只是害怕有一天你想起來了,只會更加恨我。」

  「秦眸告訴了我你爸爸的事,我也知道高崎在密切聯繫你,我每天都用工作麻痹自己,就可以不用去想那些事。那幾天經常噩夢醒過來,覺得應該找你談談,可是夢裡邊……我爸爸媽媽去世的樣子……我又覺得,我不該和你有任何聯繫,你會把一切東西都還給我,這是蘇叔叔欠我爸媽的。」

  他說得有些語無倫次,可我能體察到那份矛盾。

  就像是那時我知道爸爸媽媽的死因,糾結著要不要將所有股權轉讓給他……

  只是我想清楚的時間,用得比他短而已。

  「那個晚上我收到你送來的合同,也簽了字,勝券在握的時候,我不知道怎麼……去面對你。」

  他很用力地抓住我的手,「我知道那個時候你在等我一個解釋,可是……我……」

  我低了低頭,有一簇額發落在了眼睛上,痒痒的,「我明白的。」

  他「嗯」了一聲,聲音低沉而溫柔,

  他的另一隻手握著什麼,很慢很慢地伸出來,從修長的指縫之間,我能看到深酒紅色天鵝絨的質地。

  那一刻心跳如鼓,我知道他要做什麼,可是沒等他完全伸出手,我用最快的語速說:「可是沈欽雋,程序可以設定重來,只是……情感不能。」

  我倉皇間鬆開了手,不敢去看他的表情:「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

  一個月後,斯威亞特刊終於出刊,好評如潮。而我委託給麥臻東在《看見》上發的照片竟然也引起了一些關注,甚至有出版社通過他和我聯繫,要和我合作一本攝影隨筆。

  我很高興地接受了這個邀約,也在跟著NG外出的旅途中,拍下更多新鮮的圖片。只是我十分謹慎地開始挑選外出的目的地,那些危險的地方最終還是放棄了。

  老王嘲笑我,說我是嚇怕了,受了心理創傷。

  我想了想,沒有反駁,只說:「我倒也不怕死,只是怕關心我的人難過。」

  他促狹地眨眼睛:「是怕男朋友吧?」

  我怔了怔,同事們以為我快結婚的樣子,可事實上,我早就和他沒了聯繫。

  不過每一趟旅程回來,我都會去看看老爺子。

  給他看我拍的照片,給他講我遇到的那些人和事,再和他一起吃飯。

  老爺子每每盯著我看,似乎有話要說,可最終只是笑著說:「拍得真好。」

  留在翡海的時間像是連接起每一段行程的節點,出發之前,我都分外享受在家睡覺、吃早飯,然後看電視的時光。

  榮威集團正式完成了對QL股份的完全收購,這距離上一次危機不過短短的半年多時間。新聞一出,財經界譁然。更多評論家都傾向於沈欽雋完美的手段:用上一次的示弱,成功贏得了員工們的支持,並由政府出面牽頭談判,完成了資本回購。

  鏡頭裡的年輕男人顯得更加清瘦了些,頭髮更短,臉色也略有蒼白。他就是這樣一個成竹在胸的人,所以說,醫院裡那個忐忑不安的男人,真的不像是他。

  我這樣想著,換了一個頻道。

  電影頻道里正在直播《美眸》的電影首播發布會,一眾主演悉數到場,最為惹眼的是女主角秦眸。長發微卷,腰肢纖細,那雙眼睛似乎閃耀著瑩瑩的光亮,印象中最後一次在醫院見到她,她蒼白而刻薄,和此刻的神采飛揚迥然不同。

  發布會上她一襲紅裙,配了一整套翡翠首飾,項鍊做成了枝葉形狀,每片葉子都是一塊翡翠,耳垂上兩滴玉,更是綠得如同水一般。我看了許久才回過神,記者們已經拋了一大串問題。

  「秦小姐你以最高身價簽約著名的xx影視公司,從獨立工作室到xx一姐,工作上有什麼新計劃?」

  她的回答得體而禮貌,記者轉而問,「聽說你的緋聞男友是……」

  秦眸笑了笑,意味深長地說:「你們能拍到,我就承認。」然後在工作人員的簇擁下進了大劇場。

  簽約xx,正式成為電影圈的一姐,她終於不再是小清新且小眾的女明星了。

  會有無數的珠寶商捧著珠寶送上來,任她挑選,而不用再看那些小富二代的臉色。

  她大概已經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吧。

  我關上電視,預訂好的計程車到了,拿了行李直奔機場,目的地是雲南。在那裡我們團隊將會完成一個少數民族非物質文化遺產的保護性拍攝項目。

  因為我想先去梅里雪山,所以提前了一周出發。

  候機的時候,我想起每次去看老爺子,我都沒有見到沈欽雋。老爺子也說,現在的他是工作狂模式,飛這裡飛那裡,在天上待得比家裡還多。

  人家都說人海茫茫,有緣的兩個人會在某一處相遇,最浪漫的大約就是機場了吧。

  可是哪怕是在機場,我也沒有一次再見到過他。

  所以,還是沒有緣分的吧。

  這樣想,心裡便微微釋然了,畢竟……當初拒絕他的,是我自己。

  飛機先到香格里拉,再轉車前往雪山,在雨崩村找到了訂好的酒店住下,拉開窗簾能看到夜幕下的群山,只是暗色中只能見到大致的輪廓,又無法對焦,只能飛速地洗澡,上床睡覺。

  第二天,我神清氣爽地洗了臉,背著相機出門。昨晚並沒有看清的雪山,驀然間在日出前柔和的光線中撞進視線,連綿不絕的十三座雪峰,糖霜一般的乳白色澤,聖潔得難以用言語形容。

  遊客們早早就把三腳架豎立起來,靜靜等候日出金山的那一刻,我獨自尋覓了一個角落,手裡的相機卻偏轉了方向。

  那裡佛塔輕佇,穿著紅色僧袍的喇嘛們手中持著佛珠,虔誠地望向十三峰中的最高峰卡瓦格博峰——也是藏民心中的聖山。

  靜靜等待了片刻。

  日出的那一刻,快門聲、驚嘆聲、歡呼聲響成一片,雪山上方射來的金色光線鍍染在白皚皚的雪上,喇嘛們低眉垂眸,紅色長袍與那佛光一般的金色融為一體,宛如佛光。

  慶幸那一幕被自己捕捉下來,我又很快地移動鏡頭,以雪山為背景,去抓拍那些歡呼的遊客們,眼角的紋路,飛揚的髮絲以及細微的表情。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哪怕是在NG工作,交出的相片要以自然景物為主,可是私下裡,我更偏愛抓拍那些陌生人,一瞬間的喜悅、冷漠、歡笑……讓我覺得時間可以就此定格,瞬間的情緒也能如此永恆。

  我微微調整了模式,再一次舉起來,對準了不遠處那個高個子的年輕人。

  我悄悄往前走了一步,這樣他一抬起頭,我能抓到側臉。

  他終於抬起頭,卻仿佛感知到什麼,轉到我鏡頭的方向,無知無覺地露出一絲笑。

  一顆心在高原跳得愈發劇烈,可是職業素養依舊讓我的手保持平穩,手指下意識地按下了快門。我想這一次,他這樣笑的時候,笑得這樣好看的時候,我沒有辜負手中的相機,也沒有辜負他背後藍瑩瑩的天和虔誠威嚴的神山。

  他一步步地向我走過來,立定在我面前。

  我離他這樣近,這才發現這個男人儘管遠看那麼完美,可是近看的時候,嘴唇微微有些乾裂,長長的睫毛下投下的那一片青色陰影,更像是沒有休息好而留下的黑眼圈。

  更何況,此刻他的表情,沒有淡定和從容,是一眼就能窺破的緊張和忐忑。

  我慢慢放下相機。

  他開口的那個瞬間,嗓子有些啞:「十個月了,白晞你重啟完畢了嗎?」

  我沉默地看著他不說話。

  他的眼神中最後一絲鎮定消失,甚至不自覺地伸出舌頭,輕輕舔了舔上唇,仿佛因為不知道說什麼而懊喪。

  我忍不住勾起唇角,「我剛才拍到了最好的一張照片。」

  他怔了怔。

  「因為裡邊有你。」

  他的反應有些慢,又像是在反覆體會我這句話的含義,最後大笑起來——伸手把我抱在懷裡,我能感受到此刻他震動的胸腔和真實的體溫。

  因為一隻手拿著相機,我只能伸出另一隻手去環抱他的腰。

  貼近他心跳的時刻,我在想——

  我曾以為最美的照片,

  是逝去的風景流年。

  現在,我知道了,

  最好的照片中,

  應該有你。

  定格的那一剎那,

  原來被愛在我愛你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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