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身陷匪寨待贖金


  琅天回到寨里,好好地站在屋子裡,忽然就踢著凳子,拂了桌上的東西。思兔閱讀520官網

  跟著走進來的洛長行見了也著惱起來:「你又在發什麼瘋?剛才當著大家的面淨胡說些是什麼!趕快去澄清,說不過是玩笑話,結束這場鬧劇!」

  琅天卻置若罔聞,拍著桌子大喊:「拿酒!給我拿酒!」他憋了那麼久,終於可以痛痛快快地喝酒,醉他個天昏地暗!

  歌輝就像是應聲而來,兩隻手提拎著六隻酒壺,都是島上最好的珍藏,統統甩到琅天的面前。

  琅天還未打開塞子,就被洛長行一把拽起:「你聽到了沒有?我們不是為了擄人勒索,你一時意氣也不能信口雌黃。人你劫來了,婚禮辦不成了,陸簡兩家現在都該焦頭爛額了,你的目的達到了,還胡鬧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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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琅天一把甩開他:「這就是你對當家的態度?」

  「如果你不是當家,我會任你鬧到現在?」

  兩人對峙的眼神在空中激盪出無形的火花。

  歌輝在一旁咯咯笑著,緩和了僵硬的氣氛。她點了點洛長行的肩膀:「這個你這位大軍師就不懂了,他要惱得可多了。」說完擰身繞著琅天轉悠。

  「把人劫來怎麼可能沒半點私心,可惜那姑娘和她姐姐沒半點相像,做不了她姐姐的替代品,自然讓他失望。既然於我們琅大當家做不了替代品,那麼於簡家陸家也該是如此,可是婚事還是辦了起來,可見簡家的無情、陸家的薄倖,怎麼能讓我們大當家咽得下這口氣,他到現在還對那女人……」

  酒壺被砸上牆砰地碎裂,打斷了歌輝的話。好好的佳釀流淌了一地,整個屋子瞬間被酒香充斥。

  「我說過不要再提她!」琅天紅著眼沖歌輝咬牙切齒,一張臉繃得緊緊的,額頭浮出的青筋清晰可見。

  受到驚嚇的歌輝很快恢復了平靜,臉色卻漸沉漸深。

  琅天大口大口地喝著酒。整個屋子只有琅天咕咚咕咚灌酒的聲音。洛長行鬆開了緊繃的嘴角,一聲喟嘆跟著逸出,柔和了他糾結著的眉宇。

  他這模樣實在不像是個土匪,他也確實與這寨子裡一些單純靠劫掠生活的男人不同,他是他們的智囊、是他們的軍師。當琅天揮舞著刀劍在一條條的官船上砍殺掠奪時,他大半時候遙遙相望,坐在船上喝著他的美酒,然後抽出幾支羽箭,噴上酒,點上火,在琅天他們縱身躍進江水裡時開弓放箭,沖天的紅光在江面與夜空間投射出最奇異的色彩。那些貪官奴兵們再不分貴賤高低,忙不迭扮上丑角,慘白的面容是他們的油彩,驚慌的跳腳是開場前的鼓點,一個個推搡張皇著拉開大幕,前仆後繼撲通撲通,和著哀號的曲調,實在是再好不過的大戲。

  饒是他這個軍師再怎麼會謀算,也算不出琅天命里會有這樣一場美人劫、情愛關。

  琅天向來予取予求慣了。他有老當家的庇護、有兄弟們的扶持、有島上眾人的愛戴。在這島上時,他就是天之驕子,出了小島,他又是攻無不克的常勝將軍。可是忽然間竟有這麼一樣東西,他得不到。非但得不到,還反過來將琅天耍弄於股掌間。

  女人的心。

  女人的心向來是最撲朔迷離、最變幻難測。尤其是——那位簡家大小姐的。其實越是柔軟弱小的東西,比之堅硬的東西,越是難以把握。

  而如今,琅天永遠也無法翻身了。

  他曾痛苦地號叫,像是受了傷的狼。也正是因為這樣,洛長行才會一念之差,放縱了琅天的意氣用事,為了幫他脫身,當機立斷出了城。

  如果他當時勸服琅天放了簡丹砂,也不會有現在的麻煩。洛長行自己也端起酒杯,一口接著一口。歌輝什麼也不說,扭頭又抱了兩壇酒。三個人自顧自喝著悶酒,醉得比什麼時候都快。

  洛長行對琅天說:「你現在是當家的身份,是全島人的統領,再不能像以前那樣輕率行事。」

  歌輝對琅天說:「你們擄人卻不索錢才是笑話。不然擄回來做什麼,供著麼?」

  琅天對自己說:「只有一次,最後一次……」

  是醉話也是真話。偏這個當口二當家琅穆請琅天往大堂。

  「那老傢伙肯定是想找麻煩,我去應付。」見琅天還趴在桌上,歌輝醒了醒神,搖晃著站起身,卻被稍清醒的洛長行先一步。

  「我去應付二當家,你留下來陪著他。」

  見來人是洛長行,琅穆並不吃驚,卻佯裝發怒:「怎麼琅天仗著自己是當家的,越來越目無尊長!」

  「怎麼會?大當家只是喝醉了,所以不便前來。」

  「醉了?可是要提早慶賀這筆大買賣,擄劫回來的到底是哪家的千金大小姐?」

  「二當家誤會了。其實不過是小兩口吵架,大當家一時生氣才這麼說的。」

  「小兩口?」琅穆意外地揚起眉,「這麼說那姑娘就是琅天說要帶回的新娘?」

  「正是。二當家也知道大當家的脾氣大,對方也是千金小姐的脾氣,一擰上了便說要回去,嚷嚷著是大當家強迫她的。女人嘛。」

  「哦——」琅穆斜著身子,把玩著手裡的酒杯,「居然是這麼一回事,可是大當家已經當著大家的面把話放出來了,現在已經傳遍島上了。大傢伙可都興奮極了,不用拼著性命,就能撈上一票。你知道,每年就屬這個時候最為難挨,什麼都吃緊。江面的冰雪尚未全部融去,一年的存糧也都差不多了,加上官府都加緊了官船的戒備,往來的商船也少了不少,許久沒有買賣了。」

  「也不缺戒備鬆懈的官船,不過那上面運的都是女人。所以才沒有出手。」

  「哼,又是哪個貪官污吏要開新的銷魂窩,這些狗官!」

  「二當家不必擔心,買賣總會有的,只是這段時日是要艱苦一些……」

  「誰說我們沒有大買賣,江寧最大絲綢商簡同明的女兒,江南巨賈陸家未過門的兒媳婦,不是大買賣是什麼?」琅天拖著醉步踉蹌地走了進來,一雙眼卻亮得不行。

  洛長行霍地起身。

  「女人麼,怎麼比得過兄弟。怎麼能為了一個女人,讓我的兄弟吃不著肉。」

  琅穆哈哈大笑,不停拍著手:「這才是大當家的本色。」

  等走出琅穆的視野,洛長行立刻轉向琅天:「好好的已經圓了過去,你幹嗎再給自己找麻煩。」

  「歌輝說得對,擄人卻不索錢那還叫土匪嗎?」

  「你以為陸家是好惹的嗎?當日再晚一步出城,也許就脫不了身了。那個陸三公子也沒有那麼簡單,你可知道於墨揮這人?」

  「那個傳說中憑一份陳書就救了曹侍郎九族的於墨揮?」

  「就是他,當今二皇子也就是永嘉王最年輕的幕僚,他和陸子修的關係非同一般,在出仕前當了陸子修六年的侍讀,到現在兩人還有來往。可不是面上的禮尚往來,我說的還有銀錢交易。這幾年陸家明里暗裡添了多少錢莊、多少銀樓,都是他陸三公子經的手,這背後還有賴於墨揮的幫忙。」

  「你倒知道得清楚。」琅天眯了眯眼。

  「你知道我不打無把握的仗,在這道上最重要的不就是知己知彼麼。」

  琅天沒有再做追問:「那又如何!一個小小的幕僚就讓你囉囉唆唆,何況於墨揮是於墨揮,陸子修是陸子修,他的買賣做得漂亮,我們的買賣又何時失過手。我們現在就殺個回馬槍,好好撈個夠。」

  「我們已經在江寧露過面,如果再回去,風險太大。」

  「長行,你什麼都好,就是太婆媽,太謹慎。」

  洛長行皺著眉問:「歌輝呢?」

  「我沒看到她啊。」琅天不以為然地說。

  「怎麼會,我讓她好好照顧你。」

  簡丹砂還在屋內昏睡著,屋門被人輕輕推開,一雙紅靴悄然而入。只是再怎么小心,腰間起起伏伏的銀穗子還是不可避免地輕輕響動。

  歌輝走到床畔,借著燭火細細審視簡丹砂的容顏。細密的劉海下,一雙彎彎的柳眉似蹙非蹙,唇雖然已被水潤過,但是依然蒼白無血色,幾與膚色一般。

  這個女人有著一張與她的姐姐完全不同的臉,如果真要說什麼相同,那便是昏睡時她透出的柔弱,與她姐姐一般,最是能惹男人疼惜、惹男人憐愛。

  可是,歌輝不是男人。

  歌輝拿出隨身的小刀,寒光從簡丹砂的額頭開始,映過她長長的睫毛,到如珠貝的耳朵、到臉頰,最後到她的脖頸。

  這個女人絕對不能留。她留下來一天,琅天就一天走不出過往。

  歌輝的目光一凝,狠狠劃下。

  「歌輝!」琅天先洛長行一步搶到床畔,擒住歌輝的手,小刀的寒光掠過他的眼睛。琅天反手奪下,毫不憐香惜玉地扭痛了歌輝。

  「你做什麼?」琅天狠狠地瞪著歌輝。小刀當地落地,伴著悠悠蕩蕩的幾縷青絲。

  洛長行拉開琅天的手:「你弄痛歌輝了。」拉住歌輝的右手檢視她的傷。

  歌輝淡定地看著琅天,皺眉道:「你是不是緊張過頭了?」

  「誰讓你擅作主張,她現在是我們的人質,目前還不能有什麼閃失。」

  「既然要勒索,自然要有些憑證,不是麼?」歌輝看著地上散落的青絲,重新舉起小刀,卻被琅天按下。

  「我來。」

  簡丹砂醒來的時候,琅天正坐在她的側首細細地擦拭小刀。他已脫去了那身粗布麻衣,換上了藏藍的袍子,扣上蟒蛇皮的腰帶。那大把的鬍子也神奇地沒了蹤影,露出他真實年輕的面容。脖子上掛著的銀鏈,在小刀的寒光中亮出青白的牙鋒。

  「醒了?把粥吃了,再把藥喝了。」他指指案頭的兩隻碗,卻沒有端起的意思。

  簡丹砂的神志慢慢回籠,按著床緣勉強撐起身子,將碗撥弄到眼前,勉強將勺子抬出一個高度,吃了半勺,然後一小勺一小勺地,等到吃得差不多了,已費了好一段工夫。

  琅天沒有看她一眼,小刀在他手裡轉了又轉,刀鋒映著他的臉時明時暗。

  「我還以為你會砸了藥碗,拿著碎片撲上來。」

  簡丹砂倒回床上,默默拉好被子,閉起雙眼,沾滿暗黃藥漬的唇緊緊抿著。昨日是她太衝動,那樣的不智之舉,她不會做第二次。

  琅天嗤笑一聲,剛要站起——

  「敢問琅大當家覺得我值多少贖金?」

  琅天坐回去,扯開大大的笑容:「簡家的二小姐,陸家三子即將過門的媳婦,以陸簡兩家的財力,怎麼也值三千兩。」

  三千兩……

  三千兩可以是一家大酒樓十幾年的營收,也可以是窮苦人一大家子幾代人的花銷。多少人連見都沒見過三千兩的白銀。

  而她,竟值三千兩。

  「如果你們拿不到這三千兩,我又會是什麼下場?」

  「這算是小看我們?」

  「不,是你們太高看了我的價值,到頭來讓當家的失望羞惱。」

  「敢情你是不知道你未來夫家真正的底子。你可知道陸家有多少田產、多少房屋?除了面上最大的茶葉買賣和酒樓,陸家暗裡還有銀樓、錢莊?在揚州、太平、鎮江有多少屬於陸家的商鋪?這生意往來遠至西域、遠至漠北。陸家祖輩裡頭還出過參政、出過學士,到現在還有不少官家的人脈。三千兩,哼,就是一萬兩,他們陸家三兩天的工夫就能湊得到。」

  簡丹砂還真不知道,對陸家,她知道的只有陸子修。陸家的雄厚家底的確讓人震驚,這應該也是簡家千方百計要留住婚事的最大原因。簡家對外是一派風光,內里卻漸漸衰敗,大不如前了。只是明白這些又如何?陸家除了陸子修,其他的於她又有何意?

  「你既能把陸家查得那麼通透,怎麼不再多查查呢,查查我、查查這樁婚事、查查……」簡丹砂猛地頓住,姐姐的死鬧得滿城風雨,只要在江寧稍一打聽便能知道,簡家那些沒臉沒皮的事也不難打探。江寧府一帶這麼多富商巨賈名門千金,又何以把目標定在她身上?

  「——我到底值不值你們綁架……」簡丹砂心中惕然,她竟現在才想到這個問題。

  琅天道:「我查得夠多了。不然怎麼會大費周章把你帶到這裡。」

  簡丹砂喃喃著垂下頭,再抬起時,一雙眼已收斂起所有的狐疑。

  欲探詢真相的渴求蓋過了恐懼。

  她定定望著琅天:「既然如此,可下了勒索信、定了交付贖金的日子?」

  琅天突然欺近,近得可以數清簡丹砂發顫的眼睫毛。小刀在簡丹砂的臉上比畫著,寒光從刀鋒亮到刀把。

  簡丹砂屏住呼吸。

  琅天一眯眼,手起刀落,她頭上的髮簪連帶一束頭髮落入他的掌心。

  簡丹砂微微喘息著,拉高的被子遮掩不住顫抖的身軀,散下的青絲半掩住她慘澹的臉色,沿著起伏的被褥垂落至床畔,漾著絲緞一般的光澤。

  琅天猛地撩開她的發捧起她的頭。四目相對中,失望划過琅天的眼,但很快被隱去。

  他閉一閉眼,鬆開手:「女人太倔強沒有半點好處,柔弱一點才能惹人憐惜。」也沒有說出簡丹砂想要聽的,便轉身離開。

  望著合起的屋門,簡丹砂軟倒在牆,長長地舒了口氣。

  簡丹砂被擄後的第七天,陸子修收到了勒索信,由一個小乞丐送到陸府,丟下信扭頭就跑了。

  信中要求三千兩的贖金,分成五百兩的現銀和兩千五百兩的銀票,指定的是匯通錢莊。三日後辰時之前,五百兩的現銀以布包裹懸在渡頭下,銀票則放在觀音廟第一個蒲團中。若不見贖金就將人質處死。當然還不能報官。

  隨信一起的還有一段青絲和一根髮簪,樣式普普通通,沒任何特別,可是無須緋兒證實陸子修也認得出來。丹砂在風來亭昏倒的那一次,就戴著這枚簪子。陸子修抱著的一路上簪子搖搖欲墜,最後掉在他的臂彎里,又由他親手替她簪好。

  緋兒那時就在他身後張大了眼。綰髮簪髻,那本該是夫君為妻子做的。

  「你來得正好,這個你怎麼看?」

  於墨揮放下手中的信,攏了攏手爐:「這姑娘該有一條漂亮的頭髮,可惜了。」

  「墨揮。」

  於墨揮淡淡一笑:「上次被扣了三船金器也未見你這般焦急過。這個簡丹砂就是當年在雪裡罰站的小女孩?」

  陸子修點點頭。

  「沒想到,最終倒是你們倆的緣分。」

  「說正事。」

  於墨揮正色道:「像是老手,可是又與道上的作風不同。你沒有半點頭緒?」

  「我猜想與上次劫貢品是一夥,所以敦促官府儘快拿人。」

  於墨揮輕笑:「敦促兩字未免太輕了。聽說你找了薛太尉的兩位門生。」

  陸子修對於墨揮的促狹不以為意,接著道:「我原想劫走丹砂是衝著我來的,可是信里只要銀兩沒提別的,反倒讓我沒了頭緒。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不是江寧府的人。」

  於墨揮揚揚眉,又拿起信端詳一會兒:「這紙倒是有點意思。」江南一帶紙業繁盛,紙張優而不貴。這紙張卻粗糲泛黃還嚴重散墨,完全看不出出自哪家。寫信用的墨顏色也淡,色澤有顆粒不均勻,倒像是早年的菸灰墨。但是格式用句都十分規整,顯示出撰寫之人的文采功底。

  到底是哪裡的盜匪,物資貧瘠落後卻有這樣的謀士。

  對手的來路底細一概不知,銀兩不是問題,要不要得回安然無恙的人,這才是問題。按照信中所說,收到銀兩後的第三天,才會放了簡二小姐。懸在水底的銀兩可以被諳熟水性的取走,防不勝防。觀音廟中往來香客太多,一番虔誠叩拜就能將銀票帶走,神不知鬼不覺。既分散了人手,也降低了風險。所有的一切都被牽著鼻子走。

  他們可以下的棋太少了。

  兩個男人在案前沉默,天色漸沉漸深。最後是於墨揮的咳嗽聲打破了凝重的氛圍。

  「其實要怎麼做,咳咳,你心裡已有數了,就按你想的做吧,咳咳……對了,之前你書信問我討要潘古墨,後來便沒有下文,可是已解決了麻煩?」

  「不錯,此事已了。你不必再掛在心上。」當日見陸子修謊稱賊人失信,未能帶回潘古墨,二叔果然是驚訝多於惶恐,入夜便獨自去輕紅樓尋找映秀姑娘,得悉映秀姑娘已經贖身離開,大發雷霆。這監守自盜的戲碼一試就穿。陸子修實在想不到二叔竟會如此大膽,騙自家人的錢財不說,還敢拿貢品做注。

  二叔撲在他腳下號哭不止,一會兒說他入官場被師爺設計賭輸了所有俸祿,一會兒又說疏通上頭需要大筆錢財,偏陸老爺與陸子修都不支持他棄商從政,只得出此下策。

  二叔發誓日後定當謹慎為官,再不會動任何歪念,陸子修將潘古墨歸還,算了了此事。只望他真是心口合一,說到做到。

  見陸子修面色愈發凝沉,於墨揮也不做追問,他抱著手爐起身:「我看時辰不早了,我也要去忙自己的事了,翠嬈還等著我辦完差事早些回去。」

  翠嬈,那個能牽動墨揮所有喜怒的女子。

  陸子修至今還記得於墨揮隨翠嬈離開的那個雨天,描花的紙傘下一襲天青色的衫子,纖細的腰肢裊娜轉來,淡淡的眉、淡淡的唇,盈盈的眼波在她鳳目中流轉,比那細密的雨水還要水潤,她挽住墨揮的時候說不出的柔媚溫順,的確讓人心生憐愛,卻讓陸子修歡喜不起來。

  只因她帶走了他五年的良師,五年的摯友。

  「墨揮……」陸子修遲疑著,最後只是說道,「保重,多注意身體。」他知道墨揮這幾年來越來越畏寒,每到冬季必會染上風寒,可是現在已然入春,天氣漸漸回暖,他的咳疾竟還未好轉。

  還有那夾雜在青絲中隱隱綽綽的白髮,他記得墨揮不過長他五歲,曾經淡看世事不理紅塵的人,轉眼竟操勞至此。

  於墨揮淡淡笑著,待下人們披好厚厚的鶴氅,撩開簾帳去了。

  陸子修喚來木葉:「把簡二小姐帶著丫環逃婚的消息散出去。」

  「少爺?」

  陸子修不理會木葉的驚呼聲,繼續說:「就用我們自己酒樓的夥計。一定要讓人知道是簡二小姐悔婚在前,陸家上下震怒,與簡家恩斷義絕,知道嗎?」

  「那……那贖金一事……贖金還付不付呢?」

  陸子修捻著腰間的玉佩,負手立於窗前,喃喃自語著:「是啊,贖金還會不會付?」

  綁匪也會這麼想吧。

  「有這種事情?」

  「逃什麼婚,簡家小姐不是在我們這裡?」

  「還沒懂嗎?這根本是在表態他不會付贖金!」

  「也不知道是不是陸家說的。搞不好只是謠傳。」

  「到底是不是真的?」

  陸簡兩家婚事破裂的消息傳來後,由歌輝帶出的四個兄弟將信將疑,議論紛紛。

  「歌輝姐,現在怎麼辦?」

  「不要管它。你們什麼也不要做,就按照原定計劃。」已扮作賣藝人的歌輝正用街上買回的鳳仙花汁染著指甲,神情專注,對眾人帶回的消息一點不以為意。

  「可是……」

  「我的話也不聽嗎?如果陸子修真不願付贖金,三天後我們自然會知道答案。如果不是,就是他要混淆視聽,讓我們亂了陣腳。所以,一動不如一靜。我們多做動作,只會增加暴露的風險。」

  「還是歌輝想得周到。」

  「你們難得出一次島,就放心大膽地玩去,別再去想贖金的事。」歌輝懶洋洋地仰躺在榻上,攤開雙手,十指尖尖,都是最妖嬈的桃紅色。

  可是隔了一日竟又傳出新的消息,消息的來源還是陸家的茶肆。茶肆老闆出面替自家主人澄清,說是絕無逃婚一事。只因簡二小姐虔誠向佛,為祈求姻緣美滿,要住寺廟齋戒幾日。

  可是很快又有流言聲起,說這只不過是遮人耳目的說辭,是簡家求陸家做出澄清,最終會說簡二小姐看破紅塵,皈依佛門,他們自己會退婚了事。底下的人傳得熱乎,兩家家主偏偏都噤聲不語,讓這件事更加撲朔迷離。

  如此反反覆覆,看客們早就犯了糊塗,可是唱戲的人不糊塗,陪著一起唱的也不糊塗。無論如何,歌輝都巋然不動,就等最後的時刻。其他幾人雖然有些坐不住,但也只暗裡悄悄打探了一次。

  深夜,離信里提到交付贖金的時間只剩五個時辰,陸子修靜候著木葉的消息,神色平平淡淡,可是桌上的帳本攤了一個時辰,卻只翻動了三頁。

  「少爺!」

  陸子修甩開筆站了起來。

  「畫像來了,少爺您看,就所有的人都在這裡了。只要這些人當中有哪些在渡頭觀音廟出現的,就立刻會被我們的人盯死。」

  畫像里有的是新進入城的,有的是出現在陸府在酒樓轉悠打探消息的,有的是在渡頭、觀音廟附近出沒過的,還有的這幾天曾在匯通錢莊出現過。只要有人同時兼具其中的兩樣,就會被鎖定為懷疑對象。

  「到時候任他們把贖金帶走,我們跟蹤到他們的巢穴,救出簡小姐,一舉殲滅這個匪窩。」木葉越說越來勁。陸子修卻瞪著厚達三寸的畫像,神色凝沉。他原本的設想的確是這樣,撒網式緊盯。由書信上的時間和有限的線索,他推斷劫匪的老窩該是在江寧縣一兩天路程的地方,已在城門、渡頭和可能的沿線都做了安排。可是如今懷疑對象太多,剩下的人手只怕會顧此失彼,打草驚蛇。

  「這不過是最理想下的結果,我只怕不會那麼順利。那些可疑的人也可能全不是,若是,他們兵分幾路,要長線追蹤不被發現也不是易事。」

  「少爺何必那麼悲觀。」

  「我只是還需要有萬全的準備。」那攸關著她的生死。

  負起的手握成拳頭。只剩五個時辰。

  午夜時分,陸府卻一片燈火通明。有先後數位名醫被請進陸府,帶路的下人臉色各個凝重,焦急得不得了。一路官差也匆匆趕到,上元的知縣大人歪著官帽,斜著衣襟,一路斂衽著官服,走廊橋穿庭院直奔陸子修的寢居。

  看著黑色的毒血一盆盆地往外端出,知縣大人冷汗涔涔,汗巾抹了又抹。

  「陸三公子到底怎麼樣了,啊?」

  「總算發現得及時,暫時沒有大礙,要好生休養,不過這毒我們幾位也沒碰到過,接下的幾天都需要密切診視。」幾位大夫也戰戰兢兢,帕子不離手。

  簾後的陸子修一張臉毫無血色,嘴唇透著青紫色,尚在昏沉。

  知縣大人扭頭問木葉:「這到底是何人下毒?」

  木葉道:「這個該是我問知縣大人的吧。」

  「是是是。」知縣大人額上的汗又多了一層。據他所知,陸家最近並了一家茶坊,搶了幾家珠寶樓的生意,又競得今年漱玉湯的采水權只為簡老夫人做藥引,全是陸家三公子的作為,不知擋了多少人的財路。

  偏偏這陸三公子又是頂頂要緊的。陸家的前兩位公子都非長房所出,一個年少離家行蹤成謎,一個不在上元,成婚後都另立府邸。陸老爺這些年身子也不好,陸家的營生現在大半由陸子修一人打理,沒了他,從上元縣到江寧府到整個江南不知損失多少繁華。他的腰包也要癟下去一大塊,更要緊的還是頂頭上司的問罪。

  木葉道:「我們家公子臨昏迷前還說了一件極要緊的事,眼下要麻煩大人。」

  「陸三公子有什麼吩咐儘管說。」

  第二天一早,渡頭與觀音廟被官差們給圍了起來,任何人等不得進出。官府另闢了臨時渡頭,而觀音廟折損的香油錢由陸府一力承擔。

  歌輝著實沒料到這齣。

  「他這真是打定主意不付贖金了,好個陸子修,居然如此決絕。」

  「不是的,聽說陸子修被人下毒,人還昏迷著,命在旦夕,卻在昏迷前千叮嚀萬囑咐,一定要封了這兩個地方,直到他醒來。」

  「什麼?」

  「昨兒夜裡好大的動靜,陸府里去了好多衙差,今早知府大人也趕來探視。因為歌輝姐叮囑我們不要去監視,所以我們這會兒才知道,幾家藥店都被查封了,好多客棧都被搜過了,衙役們調查得正緊。」

  「這又是玩的什麼把戲,借中毒報官嗎?可是又何必大費周章封了渡頭和觀音廟……」歌輝拍著桌子,也不如之前那麼篤定了。

  「陸子修這一倒,陸家不少要緊的生意都耽擱了,事事都要靠他決策。關於贖金的事,也沒人做主了吧。」

  歌輝沉下臉色,難道這是為了告訴他們:他不是不願付贖金,而是付不了?

  「歌輝,我們總不能在這干坐著等那個陸子修病好?不管真假,這一回,必須要打探清楚才行。」

  「不如混進陸家如何?」

  「我看還是得要軍師坐鎮,我們先回島上。」

  大夥七嘴八舌出著主意。

  歌輝抬起手:「不用。難道你們忘了,沒了陸家,還有簡家?」

  「可是簡二小姐不是不受寵嗎?萬一簡家……」

  「不,不會。現在謠言滿天,找回簡丹砂就是破除謠言最有力的武器。除非簡家不想再要臉面,也不想再要陸家這家姻親。」

  歌輝鋪開紙,抬起筆。

  他們絕不能空手而歸。

  陸府里,侍女們用心為病中的陸子修餵送湯藥。陸子修人還昏睡著,中間醒過一次,知悉一切進展順利,方又放心昏睡過去。

  侍女們替陸子修擦著淌下的湯藥,憂愁萬分。

  一旁的木葉也是嘆了又嘆,實在不明白少爺何苦動真格的,和大夫們串謀演一齣戲也就罷了。

  好在,魚兒已經上鉤了。

  「少爺,你趕快好起來吧。」

  這些天簡丹砂都過得渾渾噩噩,睡不安穩。她就坐在屋子裡,從日落到天亮,又從天亮到日落,看著餘暉爬上,看著星光灑下。

  他們索要的贖金陸家會不會給?發生這樣的突變,緋兒有沒有交出她離家的書信?陸家知不知道她要逃婚?子修他又會想寫什麼做些什麼?又是否會擔心她的安危?

  不停地想,不停地想,想得心都痛了,還是忍不住地想。

  怎麼,又痴妄了起來?

  簡丹砂縮了縮腳尖,在這個陌生而又遙遠的地方,掙脫了十七年的枷鎖,又被綁上了新的鎖鏈,她都快尋不著自己了。

  門在這時候打開了,兩個孩子大汗淋漓地跑進來,兩張小臉曬得通紅。一個是巫雅,一個是烏卓兒,他們都是島上負責治病的阿姆的孩子。兩個孩子對她這個「值錢的寶貝」好奇得不得了,也不懂大人們的那些勾當到底多骯髒卑劣,偷偷溜進來與她交上了朋友。

  其實琅天也統統知道,只是不予阻止罷了。

  孩子們的話總是天真而又殘忍地。

  烏卓兒問:「三千兩到底是多少?」

  小巫雅一叉腰,鼻子仰得比天還高:「三千兩可多著呢,換成白米能把這個屋子堆得撲出來,換成鮮肉全島上的人一個月也吃不完……」說著說著吸了吸淌出的口水。

  於是簡丹砂就笑出了聲,沒想到琅天真的開價三千兩,笑得兩個孩子莫名所以,只呆呆地瞧著。

  簡丹砂收斂起笑容:「對不起,姐姐笑得太難看嚇到你們了。」

  烏卓兒、小巫雅一起搖頭。

  「姐姐為什麼笑?」

  簡丹砂摸上她圓溜溜的發鬏:「我可是在笑你們的當家。」

  兩個孩子爭相道:「大當家可笑不得。」「對!」

  簡丹砂道:「我笑是因為你們當家笨得很。」

  「笨?」小巫雅和烏卓兒一齊瞪圓了眼。

  「何止是笨,該說是愚蠢極了。」簡丹砂用詞雖重,口氣卻是平和淡然的,甚至帶著一絲惋惜之意。

  於是兩個孩子都惱上了簡丹砂,竟罵他們最愛戴最崇敬的當家是笨蛋,氣哼哼地跑了出去。孩子們又到底是健忘的,沒過一天又來尋丹砂,鬧著讓丹砂多出去走走。

  孩子們的話總能讓簡丹砂發笑。

  「我能去哪呢?」

  「哪兒都好啊,我們島上的風景可美呢,姐姐一天也沒有看過。」

  簡丹砂為小巫雅理理亂掉的頭髮:「先問過門外的那些守衛吧。」

  「什麼守衛?」

  烏卓兒道:「就是說看護東西的會武功的。姐姐是寶貝,寶貝應該要讓人看守的。」

  簡丹砂怔了怔:「我門外沒有人守著嗎?」

  「為什麼需要看守?」琅天在這時走了進來,「你們這是要去哪?」

  兩個孩子像被捉住錯處的孩子,小巫雅忙解釋道:「姐姐還不曾四處好好看看呢。」

  琅天看了一眼簡丹砂,朝孩子們露出笑容;「也對,我這個做主人的是該帶『客人』四處看看,不然就太失禮了,木鐸家的小豬仔就要生了,你們不是一直嚷嚷著要看嗎?快去吧。」

  簡丹砂本以為這是琅天支走兩個孩子的方法,沒想到琅天轉身前睇了個示意跟隨的眼神。

  一路上,琅天一言未發,一徑在前面走著,簡丹砂也就安靜地跟隨,一步一步走得小心謹慎,半垂的眼眸沒有錯過往來的指指點點。婦女們或在自家屋舍前忙碌,或者圍坐在一起做衣繡納,閒話家常,年輕壯丁們在自家作坊里忙碌。到了崗哨的地方琅天就會停一停,望望江川望望城牆,這其中的示警不言而喻。兩個人從平地走上入山林,隨地勢越走越高,從這裡俯望,能看到大半個島的面貌、能看到延綿起伏的護城牆、能看到渺茫的江水、聽到滔滔的浪聲。

  「怎樣?現在明白為什麼你的門前不需要浪費守衛了嗎?」琅天回身,昂揚著頭。

  簡丹砂默默不言,朝崖邊走了幾步,伸手指著滔滔江水:「我是逃不過崗哨、越不過城牆,可是一頭扎進這江水裡可容易得多了。」

  琅天猛地把她拉回,勃然的怒氣從頭燃到腳,枯葉斷枝在他腳下喀喀喀喀。

  「你敢!」

  簡丹砂不覺又要想笑。這裡是匪窩,她是人質,未來的生死還不知道。她竟老是有發笑的念頭。

  瑟瑟的江風裹挾著濕重的水汽吹來,吹得她眼色迷離,頭髮更亂。直到手腕的痛楚尖銳地傳來,她才淡淡看了琅天一眼。

  他一臉惱怒,眼神兇狠中還帶著有些狂亂,簡丹砂卻怎麼也害怕不起來。

  「你啞巴了嗎?」

  「琅大當家要聽我說什麼?」

  「你都還不知道陸家願不願救你,你就想要去死嗎?」

  簡丹砂的心怦怦直跳:「已經有結果了?」

  「還以為你真不在乎生死了,剛才裝個什麼鬼!」琅天放開她,譏諷浮上他的嘴角,「我現在就告訴你結果,陸家不願付贖金,不過區區的三千兩,竟也不肯付。一點不顧你的性命安危,你這個新娘,他們真是一點也不當回事啊。」

  琅天希望從簡丹砂的眼裡看到失望與憂慮,然而簡丹砂的眼神平靜無波,如慣常的那樣。

  「怎麼,是傷心傻了,還是憤怒過頭?」

  「我以為這本該是在意料之中的,」簡丹砂靜靜答,「我被人擄劫,失蹤了幾天幾夜,如何證明我至今性命無虞?何況——」

  她悠悠垂下眼帘,很快又抬了起來,開口道:「我可是逃了婚的,就在大當家劫我之前。」

  琅天變了臉色:「你逃婚?」

  「那個時候大當家只要回身看一眼屋裡的案頭,就會看到我留書逃婚的書信。」

  琅天的臉上驚疑不定,他怔怔放開手,喃喃著:「你竟然逃婚,逃婚了……」又猛地抬頭,怒火張揚了滿臉,他擒住她的肩膀,不停搖晃著,「你怎麼可以逃?你既然可以,她為什麼不逃!」

  「誰?」

  然而琅天根本沒聽進簡丹砂的話,眼神陷入莫名的狂亂,猛地將她推抵到樹上。簡丹砂被撞得生疼,頭暈目眩中只能聽到一聲聲嘶啞的狠狺:「為什麼?為什麼!」

  「琅天!」洛長行及時喝止。

  琅天慢慢鬆開手,眼神中的憤懣也迅速消退。

  簡丹砂的身子滑落下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琅天扭過頭去,看到巫雅和烏卓兒跟在洛長行身後不禁皺起了眉:「你怎麼把他們也帶過來了?」

  兩個孩子望著琅天,純真的小臉上寫滿驚懼,紛紛奔到簡丹砂身邊。

  洛長行低聲斥道:「歌輝他們晚了兩天,你不去擔心,卻在這裡生事。」

  「我不是不擔心,而是歌輝心高氣傲,你的擔心在她眼裡就是對她的輕視。」

  「我知道。可是再怎麼樣,也沒有她的安危重要。我是來跟你說,我要帶人出島。」洛長行扭頭就走,被琅天拉住。

  「你不要一碰到歌輝的事,就亂了陣腳。」

  「歌輝就是我們的親人,難道不應該嗎?」

  「應該,當然應該。所以,我跟你一起去。」

  「慢著!先說清楚!」身後的簡丹砂掙紮起了身,目光灼灼地盯著琅天,「是誰?你剛才說的是誰?」她的心怦怦直跳,琅天的話讓她有一種奇怪的聯想,有一個人的名字呼之欲出。

  江風嗚嗚地吹著,山間的不知名的蟲唧唧鳴叫。

  琅天把一張臉繃得緊緊的,眉峰間蹙出深沉的皺紋,銳利的目光直直勾住簡丹砂,慢慢啟了唇:「你難道不更應該關心一下你自己?我剛才不過是騙你的,我們的人還沒回來,所以答案還是未知。」

  「是歌輝姐!」小巫雅純稚喜悅的呼喊打破了這詭譎的氣氛。

  小巫雅從樹後探出身子,指著靠岸的船,高興地蹦蹦跳跳:「歌輝姐回來啦!」

  歌輝從船上跳下,黑髮舞動,衣袖獵獵,如江風中一簇跳動的火苗,腰間的銀穗子閃著點點銀光。她仰著頭微眯了眯眼,快步走上山。洛長行馬上迎上去,沒想到歌輝掠過長行,直向簡丹砂衝來,腰間一抽甩出長鞭。

  琅天擋在簡丹砂面前,一把扣住鞭子。

  「出了什麼事?」

  歌輝既羞惱又氣憤,甩開琅天:「那姓陸的使了奸計,抓了我們的人,要以人換人。」

  琅天眯了眯眼:「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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