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疏影丹砂難識辨
簡丹砂重新回到甜水巷的小院子,沒想到轎子居然釘在原地不動。思兔閱讀520官網
「公子囑咐說讓我等在這稍事休息,暫且不回。」
簡丹砂還在詫異,便聽一陣嘶鳴聲,有人從馬背上跳下,自稱是陸子修手下的人。
「這是江大夫簽字確認的聘書,請丹砂姑娘過目。」
「聘書?什麼聘書?」簡丹砂展信一看,居然是陸子修同她的締婚聘書。
簡丹砂徹底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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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無親無故,江大夫算是唯一名正言順的長輩。我家少爺本欲將江大夫請回來,可是江大夫為了安全起見,還是不欲回來,請託我家少爺好好照顧姑娘,眼下情況特殊,通權達變,六禮之事可以一律從簡,不必過問他了。」
「可是,你們家少爺不是……」
「少爺讓丹砂姑娘回來,不過是走個過場。納吉所需的彩禮此地的保長已代為收下。之前少爺怕姑娘在別莊沒名沒分的,讓姑娘受了委屈。如今姑娘再回到別莊,也就名正言順了。」
哪裡名正言順了,按時間推算,陸子修勢必沒問過陸家的長輩,居然就這般自作主張,簡直就是胡鬧了。
他不是知道她是假冒的麼,怎麼還要留下她?
「還請丹砂姑娘原路返回,如有什麼疑問或者不滿的不妨當面說與公子,莫難為我們這些做下人的。」
簡丹砂被徹底搞糊塗了,可是又推拒不得,安慶王的人就在附近監視著她的一舉一動。她只得重新上轎,這回心是真亂了,不停在轎內猜度,不知該如何去面對陸子修。沒想到陸子修居然不在別莊。
「少爺有急事出去幾日,並非有心怠慢姑娘。少爺吩咐了,請姑娘在莊內安心休養。一切等他回來再說。姑娘請跟我來。」
「不是原來的房間麼?」
「少爺吩咐我們了,要把姑娘帶到新住處。」
簡丹砂隨管事向別院的深處走去。
一團紅粉相簇的花蕊攀著橫斜的樹枝,探牆而出,送出的清寒香氣隨著步子的靠近越發清晰。
「這是……」
「姑娘不自己推門瞧瞧麼?」
管事退讓到一邊,簡丹砂遲疑地伸出手,輕輕一推,滿眼的嫣紅,一團團一簇簇在枝杈上伸展著嬌艷的身姿。簡丹砂忍不住捧起一簇,輕輕撫觸細嫩的花瓣,滿是微涼的芬芳。
原來,他是真的愛杏花。
「等到了外面,找到了可以安定的地方,我們就買小小的宅子,院落里一定要種上一株杏花,一年買一株,看著由紅到白,花開花落,再折上幾枝插在屋子裡,然後屋裡屋外都是杏花幽幽的清香。」簡丹砂與緋兒同床而臥,在離家的前一晚編織著她夢想中的圖景。
如今……
簡丹砂踏著柔軟的毛毯走進屋子,案頭上擺放上一隻青釉瓷瓶,瓶里插著一枝杏花,正是開得最紅艷的姿色。
夢想終於變成了現實,不,應該說比夢中的更美好。可是,這真的是屬於她的麼?
簡丹砂在莊內的幾天,安慶王還傳口信誇獎她,讓她安心做她的陸夫人,需要之時自會向她來討要人情,讓簡丹砂更加惴惴不安。
這未來陸夫人的頭銜來得實在太過容易了。她實在搞不懂陸子修到底是怎麼想的。她現在發覺她對他的了解太少太少了。無論是那個溫柔的陸大哥,還是優雅從容的商君子都遠不是陸子修的全部。
迴廊下,窗欞前,都是簡丹砂切切盼望的身影,在別人的眼睛裡活脫脫成了「日日思君不見君」的深閨怨女,惹得簡丹砂後來都不敢靠窗靠門太近了。她在別院裡百無聊賴,畫畫寫字怕被認出,數杏花又怕再被笑話,無法,只得到書房裡廚房裡打發打發時間,最後與下人們都熟悉了,杏花由紅褪白,卻還是不見陸子修歸來。
教下人們疊花箋時,簡丹砂終於忍不住問:「你們家公子為何遲遲不歸,是不是有什麼事情?」
侍女們吃吃地笑著,僕人們也低下頭來。簡丹砂紅著臉,還是要問個明白。
管事咳嗽幾聲,止住了笑意:「每年這個時候茶園和茶莊都甚是忙碌。公子也是想多爭取一些時間好好陪著姑娘,打算一氣都處理妥帖了。煩請姑娘耐心。」
簡丹砂紅著臉,偏又無從解釋,只能憋在肚子裡氣悶。
正閒聊著,有人前來通報:陸二公子來了。還點名要見簡丹砂。
關於這陸二公子,是陸子修同父異母的兄長,是陸老爺偏房所出,從不與簡家來往,是以簡丹砂知之甚少,連面都沒見過。只聽聞他婚後就搬出了上元的大宅。
陸子銘面前的茶一動不動,他上下打量著簡丹砂,眼神雖不是很厲,但帶著商人慣有的油膩勁,瞧得簡丹砂很不舒服。
「聽說姑娘你失憶了,不記得自己是誰了?」
簡丹砂輕輕點了點頭。
「那子修有沒有告訴你自己的真實身份?」
「我的身份?三公子知道?」簡丹砂只有裝傻充愣。
「你原本是子修的未婚妻,可是在結婚前夕你被強盜擄劫了,被污了身子,自殺了……」陸子銘看到簡丹砂的瞳孔縮了縮,握著茶杯的手也不自然了起來,「子修與你其實沒有什麼情感,雖然說你們從小認識,可是他原先要娶的不是你。當然這個已經不重要了。子修他一直對你的事心懷愧疚,你被強盜擄劫的那一天,他剛好在場。」
簡丹砂微微一震,那天陸子修在?
只聽得陸子銘繼續道:「後來他去強盜窩救你,結果又遲了一步,讓你跳了山崖,先後兩次他都只差了那麼一步。他一向是個善良溫厚、責任心很重的孩子,他一直把你的事歸咎於他自己,如果哪一次他能早到那麼一點,結果就大不一樣了。」
簡丹砂暗吸一口氣,原來還暗藏著這些事情。愧悔相交,這是陸子修對她難以釋懷的真正原因麼?一時間也不知是為陸子修心疼,還是為自己悲哀,她繼續假裝道:「你說,我是他的……未婚妻子?」
「我知道你一時很難接受,知道自己曾經遭遇過那樣的事,任誰都很難接受。可是這是事實。你就是她,不然子修為什麼會對你另眼相看,這麼快就要娶你過門,還要瞞著我們大家。他是在彌補,又不能把真相告訴你,怕你受刺激。但是我不得不做一個惡人。」
簡丹砂緊緊捏著杯子。若是當初她被陸子修救了回去,是不是也必須要面對這些?不管她有沒有被姦污,重要的從來不是事實,而是別人的眼光,是他們大家族的名聲。
「我……為什麼要相信你說的呢?」
「你可以問問子修身邊的木葉,子修還有一幅你的畫像,你看了就知道,不過不在我手邊。或者我現在就可以帶你回江寧,回你的家,你是不是簡家小姐,就一清二楚了。當然,你要做好被指指點點的準備。我若是想趕你走,多的是辦法,沒必要編造這種謊言。」
「雖說是無情無義了些,可是你配不上子修是事實,做個妾侍都勉強,更不要說做他的正妻了。他若娶了你,就是一輩子的笑話。不光我們陸家抬不起頭,你的父親簡明遠也會抬不起頭來。你若是對子修有情誼,還有一點羞恥心,就放棄這門親事,跟我離開。我會給你做出做好的安置,算是我們陸家的一點補償。」陸子銘的話說得十分重,一番威逼利誘,分明是鐵了心要趕簡丹砂走。
「那如果我不是她呢?」簡丹砂抬起頭來。
「什麼不是,我剛才不是已經說了……」
簡丹砂打斷他:「我只是一個很像他未婚妻的女人,可是不一定就是她,您不能否認這天下會有長得很相似的人,沒有實實在在的證據證明我就是她。三公子也很清楚這點,他不告訴我關於他未婚妻子的事,也許就是出於這個原因。他因為我的臉而移情,或是娶我解相思之苦,這有什麼不可以?」
陸子銘有些意外簡丹砂的硬氣:「你……你這是強詞奪理。哼,我看你是知道這陸夫人的位子有多少好處,霸著不肯走吧?好,好,你開個價,要多少錢?」
「錢,我不要。我並不是那種貪慕虛榮的女人,我對子修是有真感情。」簡丹砂雖已動怒,面上卻不動聲色。
「真感情?」陸子銘嗤笑一聲,「好,那我就跟你談對子修的真感情。眼下江寧知府都有意將女兒許配給子修,這可是位實實在在的千金大小姐,琴棋書畫無一不精,又是溫柔又是賢惠,若是嫁與子修,那是他天大的福氣,陸家在官場上也有了一點依靠。」
「琴棋書畫」「溫柔賢惠」這幾字著實刺痛了簡丹砂,姐姐雪宛又何嘗不是?怎麼這江寧知府的女兒就可堪「實實在在」,姐姐難道不是麼?可是接下來的話,更加讓簡丹砂揪心。
「當初陸家就是權勢不夠,子修為了請兵去救你不知費了多少銀兩,卻還是遭安撫使戲弄了一番。他也慢慢明白了權勢的好處,才對幾位從政的叔父多了幾分支持。原本他是最為反對陸家再涉足官場的,之前還因為二叔在官場上出了差錯,執意要他辭官……」
之後的話簡丹砂基本都聽不進了,陸子修真的為了救她做到這種地步?真是如陸子銘所說,因為責任與愧疚麼?
見簡丹砂心神不屬的樣子,還以為她是故意輕慢,陸子銘不禁更加惱怒,一拍桌子震回簡丹砂的心神:「你開個價吧,三百兩如何?」
「三百兩?陸二公子前面還說子修正妻的位子如何如何,那位知府千金又是如何貴重,現在這是自打嘴巴,自貶身價麼?」
陸子銘先怒後笑:「狐狸尾巴露出來了吧,就知道你貪得無厭。五百兩!」
簡丹砂沒有反應。
陸子銘咬牙道:「八百兩,不能再多了。」
「陸二公子非要這麼說我也沒辦法。可是我若不是子修那位未婚妻子,你卻非要說是,反倒是玷污了我的清譽。」
「清譽?你還有麼?夠貞潔麼?」
簡丹砂沉下臉色:「陸二公子請自重。總之一句話,如果是子修親口告訴我,親自要我走,我才相信。眼下陸二公子還是請回吧。」
「你還沒坐上女主人的位子就如此趾高氣昂,將來還得了。你這個弟妹,我們受不起!」
簡丹砂笑道:「子修受得起就好。只是眼下也不是陸二公子你能做得了主的。」
「你莫要得意,我這就讓子修速速回來。」
陸子銘的到來激起了簡丹砂長久一直壓抑隱忍下的反骨,等到簡丹砂反應過來的時候,才意識到了自己在衝動下說了什麼。
簡丹砂揉著額角還來不及懊悔,面上先不自覺地笑了。好痛快!有多久沒有這般痛快了呢?罷罷罷,她就等著陸子修回來。到時候,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也不知道是不是陸子銘的急召起了作用,第二天早上陸子修終於回到了別莊,踏著紛飛的杏花推門而入,他細細拂開,像是拂落一身的雪。彼時,簡丹砂正在鏡前梳妝,侍女們悄無聲息地退下。不用回頭,就從鏡子裡看到多了一隻手,替她插上了一支紫玉釵。
「公子!」簡丹砂微驚,忙襝衽行禮。陸子修卻扶著她坐下,「別急,我還沒插好呢。看這裡還有些歪。」感到髮髻上的手正在細細整弄,簡丹砂面上一紅,這綰髮簪花,本是丈夫才能做的事情。
陸子修卻做得無比自然,還將她的一縷鬢髮撥弄到耳後,溫熱的指腹擦弄到她的耳廓,惹得簡丹砂雙耳一燒。心跳得這般響,簡丹砂疑心陸子修都能聽得到,如此更加抬不起頭來。
陸子修卻偏要跟她作對,拉起她的手起身:「走吧,陪我一起用早膳。」這聲音溫柔得都出水了。
這頓早膳,陸子修的眼睛就沒離開過她,還衝著她快埋進碗堆里的姿勢調笑幾句。簡丹砂自是食不知味,手忙腳亂完全不知如何自處。
放下筷箸,簡丹砂再也按捺不住:「那日二公子來過了。」
「我知道。」
「他,他……」簡丹砂他了個半天,竟說不下去。
「他怎麼了?」
「二公子沒同公子你說麼?」
「說是說了。不過我也不好聽一面之詞。」
簡丹砂硬著頭皮道:「二公子說……我是你失了憶的未婚妻子,我當初是遭人擄劫後羞憤自盡。」之前陸子修並未當面拆穿,她也只得當作不知,順了下去。
「你確實很像她。」
像?而非「是」?簡丹砂一震。
「但你不是她。我很清楚。」
簡丹砂的心又擰絞起來,雖然是她故意拆穿自己,可是被陸子修篤定的語氣否定,簡丹砂心裡仍是不好過。
「那公子你……」做自己的替身,竟是這般滋味。
「我雖對她心懷歉疚,念念不忘,但人死不能復生。不想老天爺就讓我遇到了你。」
見面前的佳人怔愣著:「你說移情也好,替身也罷,見到你的第一刻起,我就想著要對你好,再無其他,你——可願意?」不自覺地就把這句話說出口,陸子修感到他的雙腳支撐著他站起,他的雙手引領著他握住她的手,挑起她的下頜。
陸子修看到驚惑與遲疑在她眼眸里流轉,垂珠的珥璫不停搖擺,一點細小的汗珠透過勻著脂粉的鼻尖滲出。
忽然想到兒時第一次見簡丹砂的場景。她低垂著頭瑟縮在在雪宛的身後,喚他「陸哥哥」也是細若蚊聲。他不耐地走到她跟前,嚇得她縮著脖子,一副隨時要逃跑的模樣。他也是這般握住了她的手腕,湊過去要瞧個仔細。
揚開嘴角:「長得不難看啊,幹嗎要把自己藏起來,還以為你是個醜八怪呢。」自己跟著笑出了聲。
明明已鬆開了手,她卻還保持著原來的姿勢,怔忪的表情定在臉上,連眼睛都不會眨了。
很可愛。只是身上薰染的一點藥味讓人討厭,想到上次感染風寒時嘴巴里那苦滋滋的味道,本能地就退開了身。
他改拉住雪宛的手,雪宛身上有清甜的桂花香,光聞著就讓人好心情。
「雪宛妹妹,我帶你去看爹爹送我的小白馬。」
他咧開嘴角,拉著雪宛飛快地奔起來,也不管身後的人有沒有跟來,能不能跟上。記憶的最後只留下了他和雪宛在草地上嬉笑的身影,再無其他。
那是很多年很多年前的事了。尚且不懂無知是罪孽,天真會傷人。
歲月淌過,昨非今朝,才赫然發現自己能清晰地記得挽著雪宛時,另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裡閃過的失望,在心口刻下淺淺的一道印記,留待今天化作一種叫作「悔」的痛楚。
感受到掌中下頜在微微發顫,陸子修沒有放開他的手,反而握得更重。
「你可願意?」緊緊盯著那雙眼睛,半詢問,半蠱惑。
即便知道這可能是一場局,是一個陷阱,是一場陰謀。他也不會放開了。他傾下身,將那雙唇勾得更近,輕輕地覆了上去。如同吮吸花朵,又是蜜飲甘泉。
眼看著陸子修的眼睛越靠越近時,簡丹砂的心跳已經失速,滿世界只聽得到她心跳的聲音。以至於當唇與唇真的相互貼合,簡丹砂的知覺和呼吸被一瞬間抽離,然後才一點點地由唇的位置回籠,溫熱、柔軟,還帶一點馥郁的甘甜,蔓延到四肢百骸。
梁劭的身影卻在這個時候掠上心頭。
梁劭於她是第一個有肌膚之親的人,除了在鳳陽時梁劭過分地親了親她的耳廓,剩下的時候梁劭都極有分寸。那些耳鬢廝磨的親密都是在假裝,不是隔著距離就是在別人看不到的視角用手指格擋住接觸。
但是有一次例外。在蘭陽別莊的時候,梁劭召她陪飲後難得醉了一次,別莊裡有多少雙眼睛看著瞧著,梁劭如慣常地對她有些狎昵的舉動,卻不小心因為醉酒失了分寸,那個吻實實在在地落到了唇畔,雖然又堪堪滑落,擦過她的臉頰埋進了她的肩膀,她的臉依然如火燒,尤其是被梁劭碰到的地方,灼熱得幾乎燒出痛意,只差一點她就要推開梁劭。
這也是為什麼簡丹砂第二天,無論梁劭怎麼逗弄,都難給梁劭好臉色看的原因。
梁劭自是不記得那個吻,而簡丹砂則是拼命地想要忘掉,如果她不忘掉,她根本就沒法再面對梁劭,沒法再把戲演下去。
如今陸子修的吻復甦了她努力想忘卻根本忘不掉的事情,這一回簡丹砂可以無所顧忌地推開他,而她也這麼做了。那一瞬,她幾乎把陸子修當成梁劭,用力地、狠狠地。
她本以為陸子修會生氣,然而陸子修不但沒有一點不悅,眼睛裡反而盛滿了愀愴,那麼濃那麼深,雖然眨眼間就被陸子修收斂好,但依然撼住了簡丹砂的心。因為她的拒絕,他就如此悲傷麼?她到底只是個替代品啊。
「是我嚇到你了,抱歉。」還是那般溫柔如水、和煦如風,但簡丹砂聽來總有些什麼不一樣了。
陸子修甚至退了一步與她保持距離,雙手也藏到了身後。
「公子你……你就那麼愛那個人麼?」愧疚與憐惜就能讓他如此麼?
「是。」陸子修凝視著她,說得沉緩而有力。
「為什麼?」
陸子修反問:「為什麼?這還要原因麼。愛,就是愛了。」
當然要啊!簡丹砂差一點就衝口而出了。
那一個簡丹砂與陸子修相處的時間屈指可數,即便有也都是有簡雪宛在的時候,在雪宛的身邊,簡丹砂永遠是黯然的、拘謹的、自卑的。她從不記得陸子修有對她任何示好,有多少另眼相待。她所記著的都是陸子修對雪宛的好、對雪宛的笑、對雪宛的憐意滿滿。
第一,不可妄言。第二,不可妄行。最不可以的便是妄情。
當年母親凝沉的叮囑此刻如潮水般一遍遍在心頭沖刷。真的不可以麼?簡丹砂壓制住心頭的衝動,慢慢垂下眼帘,她能感受到陸子修梭巡的目光,這目光能點燃她的心火,卻無法探究出她真實的內心。
「可是我……我其實是……」
陸子修道:「你若覺得為難就不用說。等你什麼時候能說了,願意說了,我隨時聆聽。」
不,她得說。可是實在不知如何說起,直接揭露安慶王麼?
陸子修卻另起了個話題:「對了,我給你找了一個新侍女,她非常能幹,以後你的起居飲食由她貼身照顧。我相信你們會相處得很好。」
陸子修拍拍手:「把人叫來。」不消片刻,便有個侍女打扮的人走了進來,向他們屈身行禮。
「緋兒,以後你要好好照顧丹砂姑娘。」
「是。」
再見到緋兒,簡丹砂真是說不出的高興。她拼命抑制住心頭的激動,她想問緋兒之後都發生了什麼、簡家有沒有為難她,之後都是怎麼過的、她又是怎麼被陸子修要了來。可是簡丹砂偏又不能問,一個字也不行。
她失了憶的,還是個冒牌貨。看著緋兒認真地替她整理床鋪,就像以前在簡家的時候一樣,簡丹砂忍不住就去握她的手。
緋兒嚇了一跳:「做什麼?」神情中的冷漠與警戒讓簡丹砂感到驚訝。
「沒,沒什麼,我想說我自己來就可以了。」簡丹砂露出微笑,緋兒卻沒被她的親切打動,什麼也沒說扭頭又去忙別的事了。
簡丹砂一陣失落,看著緋兒面無表情地忙前忙後,實在太過陌生。她認識的緋兒時不時愛偷個懶撒個嬌,做事情的時候總愛哼個小曲、唱個小調,冷清的屋子因為她添了些許歡笑與暖意。
簡丹砂迫不及待就想要拉近兩個人的關係,她讓緋兒坐下,假裝什麼也不知道問她父母還健在麼,幾歲進的陸府。
「早不在了,我是去年進的陸府。」緋兒答得略有不耐煩。
「去年才進的……做什麼活計?」
「是三公子房裡的,專門伺候公子的。」
簡丹砂非常感激陸子修,他向來是個細心周到的人,斷是怕她去了之後緋兒在簡家不好過,就要了過去,可是聽緋兒那怪腔怪調的語氣,簡丹砂總覺著不舒服。
緋兒見她神情難掩落寞,反而快活地揚起了眉,忍不住道:「我告訴你吧,我原本是簡家二小姐的丫頭,對,就是三公子的未婚妻,你冒充的正主。」
簡丹砂連忙解釋:「我,我不是要冒充你們小姐。」
「那你幹什麼也要叫什麼『丹砂』?仗著一張臉蛋勾引三公子,我告訴你,我家姑娘比你好千倍百倍,你不過是個冒牌貨,再怎麼樣也比不上我家姑娘,你休想著靠這張臉得到三公子的心!」
緋兒一股腦地痛快說完,饒是知道自己衝動了些,但並不後悔。在陸府聽到簡丹砂還可能活著時,緋兒別提有多激動了,迫不及待就要到揚州瞧瞧。來接她的玉珩卻說,那個人不是簡二小姐,不過是長得相像罷了。
緋兒親自向陸子修求證,陸子修沒有直接回答,反問道:「你希望她是麼?」
緋兒本想點頭,可是一想到陸家的那些閒言碎語,緋兒又安靜下來,姑娘本已就命苦,她不希望她還要遭受那樣的罪。可是私心上又希望姑娘還好好活著。
「還是想。姑娘能活著就好。」
陸子修嘆息一聲:「那你就把她當成是你家小姐,以前怎麼服侍你家小姐的,就怎麼服侍她。」
這不是擺明說那個人不是姑娘麼?緋兒看著這張相似的臉,想到陸子修對她這般疼愛,越看越是氣惱,越看越是厭惡。這本來全都該是姑娘的!卻被這個不要臉的冒牌貨強占了去!
簡丹砂雖知緋兒是在為另一個自己抱不平,可是到底是被緋兒尖銳的言辭給刺痛了。她從不知道緋兒會露出這般惡毒的表情,用尖細的嗓音說刀一樣的話,一下子猙獰了她圓潤可愛的臉龐。
「我既然答應少爺,就一定會把該做的做好。不過我勸你還是趕快離開這裡,免得自取其辱,陸家那樣的大門大戶不是你攀得上的。三公子對你的好也是一時的,過不了幾年你年老色衰,再不是公子記憶里的姑娘,看公子還是不是對你有所憐愛。」
簡丹砂勉力壓住心頭的刺痛:「不是我不願走,是陸公子不讓我走。如果陸家公子只是一時興起,我也希望這興致快快過去。」
自己做自己的替身,她還自以為是地認為她夠冷靜一定能處理好,卻不知竟是這般痛苦的經歷。當初答應安慶王,真是鬼迷了心竅!
緋兒露出鄙夷之色:「說得好聽。」
簡丹砂終於從緋兒的敵意中瞧出了嫉恨的另一個來源:「你喜歡上了三公子?」
緋兒被這話刺得跳起來:「你不要胡說八道!」她扭頭走了幾步,又沖回來,「你休要在三公子面前亂嚼舌根,我不怕,公子也不會信的。」
簡丹砂閉一閉眼,頹然地倒在軟榻上。
「少爺,二少爺已經等您很久了。」
陸子修朝通報的木葉點點頭,讓人準備了酒菜,表示要與陸子銘單獨待待。
眼下陸家的生意大抵都落在他們兄弟倆身上,陸子修打理錢莊、茶葉鋪,陸子銘主事酒樓、銀樓,基本上各做各的,陸子銘是二房出來的,彼此並不親近,倒是從小競爭到大,互有嫌隙。當然陸子銘對陸子修的敵意更重些。
陸子修自小就格外受到疼愛,同樣是為家裡兢兢業業,同樣是把生意做得風生水起,可是陸子修商君子的名頭就是比他響亮,不過就是因為他的嫡出,因為長得略好些,又最會裝偽君子那套。
陸子銘這樣看待陸子修,兄弟之間關係糟糕也就是理所當然了。陸子修對陸子銘向來是能讓就讓、能避就避,只是同在一個屋檐下,有些事是避無可避。比如停止陸家生意擴張的事情,陸子修就與陸子銘談了許多回,每次都不歡而散。如今陸子銘鬧上門來,頤指氣使地干涉陸子修的婚事,也難怪木葉會擔心。
陸子修卻說無妨,今夜就是兩兄弟一起喝喝酒,不礙事。陸子銘見陸子修終於出現,說他「貴人事忙」,又慣常酸了幾句。陸子修只是笑笑,先向陸子銘敬了杯酒。
「今日的事,謝謝。我先干為敬。」
陸子銘也不客氣,讓陸子修喝足三杯。其實兩個人的關係,已沒外面人瞧著這麼惡劣。
當年簡家上門大鬧,逼得陸子修娶簡丹砂,陸子銘酸了陸子修好幾回,更反感陸子修公私不分,為了救一個簡丹砂鬧得雞犬不寧。到後來又見陸子修為了簡丹砂消沉數月,還將生意重心都移到了外頭,大半年地都不回去,把上元大本營都留給陸子銘。
陸子銘口中雖不齒他的沒出息,但心裡到底還是有幾分驚訝,幾分震動,他的三弟褪去世故的軀殼,骨子裡竟是這樣一個情深義重的人,往日對他虛偽的成見也就淡了幾分。陸子修明里暗裡也幫陸子銘解決過幾回麻煩,雖說同是家族生意,也說不上幫不幫,但陸子銘也不是忘恩負義的人,全都記在心裡,兄弟關係緩和了一陣。誰想到陸子修不單停止擴張還要要收掉幾家店面。一面幫助幾位叔侄鋪平官運,一面又怕朝廷惦念他們陸家。
畏手畏腳,根本不似他陸子修了。兩人又鬧僵了一回。
是以,當陸子修主動找上陸子銘,讓他幫忙反對他與丹砂的婚事時,陸子銘不但詫異他的示好與請求,而且對這個弟弟愈發糊塗了。
「你到底是怎麼想的?你想從這個女人身上試探出什麼?」
陸子修道:「現在還不能說。希望有一天,我能找到我想要的答案。」
陸子銘雖然滿肚子疑問,但他也知道這個弟弟心思藏得很深,他若不想說、不想做的,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也無濟於事。
「只要無損於陸家,隨便你怎麼鬧騰。這個你該有分寸。」
「損與不損,尚且還不知道。」
「怎麼,你真要娶那個女人過門麼?」陸家長輩雖然生氣,但見陸子修婚事遲遲沒有著落,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要他不要鬧得太過分。
「當然。」陸子修輕輕地應了一聲,仰頭喝盡杯中的酒,又倒了一杯。
陸子銘提醒道:「那個女人看著就不柔弱,果然擰起來脾氣比誰都大。」
「有脾氣是好事,就怕她什麼反應都沒有。」
「嘖嘖,這不給自己找不自在麼。」
陸子修撇了撇嘴角,一抬頭便看到窗外溶溶的月光,他舉著酒杯,將月光盛進酒里。手指輕晃間像是要把這瑩瑩月色潑灑出來。
「你可知過兩天是什麼日子?」
陸子銘想了許久搖了搖頭。
「是她一周年的忌日。」閉起眼以嘴就杯,酒液淌過陸子修的嘴角,蜿蜒而下。
不知是苦是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