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驚天巨變已暗生
梁劭被關在寶華殿兩天,看著外頭日升日落,月移西窗,原本的那種衝動、叛逆和在太陽穴突突鼓譟的怒氣都已經沉澱平息下來。思兔閱讀520官網
他真的有些沖昏頭腦了。
他想遠離朝堂遠離是非遠離爭鬥,又何嘗不是出於一種叛逆出於一種抗爭——他對父皇的不滿、對皇室的不滿、對朝政的不滿,他想擺脫這樣的生活。
他拼命克制拼命壓抑,只想為了將來的安逸最後一次用盡籌謀,然後瀟灑地轉身離去,卻突然在那一刻壓抑不住。
他不該為了一時意氣衝撞了父皇,到頭來吃虧的反而是清雅。如今金蟬青戈都不在身邊,還有墨揮……他得好好想想之後的棋該如何下。
簡丹砂。
梁劭默默念著這個名字,看著月光將窗欞映照在自己的身上、腳上,如同將他身體切出一道道暗黑色的傷痕。以現在的情勢,無論他多麼不甘心,簡丹砂不放都不行。
比起清雅、比起他自己、比起其他在乎的東西,簡丹砂這個他相處了不到一年的女人,這個對他沒有絲毫在乎的女人,終究是要居於捨棄的末位。
放走她,不該是什麼很困難的事情。只是,這樣的求而不得註定讓「丹砂」兩字刻上他的心,一個印記、一道傷疤,如她的名字一樣鮮紅,然後一點點地一點點地褪下光彩。
只是,到底要歷經多少寒暑、多少春秋,這抹鮮紅才能消亡褪盡到從來不存在的那一刻呢?梁劭不覺撫上心口的位置,他吸了一口氣,竟覺出了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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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擰緊了眉頭。不該是那麼痛的。
「來人!」他剛向殿外喊人,「本王要見皇上。」昏暗的夜色中突然遙遙現出幾點火光,迅速迫近而來。
梁劭眯了眯眼,是兩隊皇宮侍衛隊向寶華殿奔來,一隊迅速包圍了殿外,另一對則沖了進來,而帶頭之人居然是安慶王。
「皇弟,這是什麼陣仗?」
安慶王負手而立,微微一笑:「自然是來拿你的陣仗。」
「拿我?什麼罪名?誰允許你這麼做的!」
「自然是皇上的旨意。而說起你的罪名那真是多了去了。不過最重要的兩條是密謀造反、欺君罔上。」
安慶王的手輕輕一揮,一把把刀劍迅速圍架在梁劭的脖子上,交織成一張網,將梁劭密密收緊,讓他插翅難飛。
安慶王滿意地看著梁劭變成刀俎上的魚肉,怒意只能在刀鋒底下張狂掙扎。他把雙唇抿出一個得意倨傲的弧度,輕輕一掀。
「把永嘉王押入天牢!聽候發落!」
同一時刻,永嘉王府也被官兵團團圍住。
整座永嘉王府被急促的腳步聲、呼喊聲、刀劍聲從深夜的睡夢中震醒,每個屋子內外的燈都被點亮,官兵們高舉著火把,一一照亮王府的每一條道路、每一個角落。
府內主事的和幾位重要的女眷都被召集到了大堂。
帶頭的大人高聲道:「永嘉王涉嫌密謀造反,現在我們要搜查王府,全面接管。未經許可,任何人不得擅自離開王府半步。」
起初,王府眾人還迷糊著眼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那麼這句話足以讓所有人震醒。
永嘉王密謀造反?
眾人雖然都不怎麼走出王府,可是外頭的流言早就漫天,下人們碎嘴傳得又快,不知道也得知道。他們本以為梁劭進宮就是為了簡丹砂的事情,怎麼轉眼就變成了密謀造反這樣的重罪!
「你們在胡說八道些什麼!」
「大人,你是不是搞錯了。我家王爺怎麼可能造反?」
「王爺人呢?王爺呢?已經被抓了麼?」
一時混亂成一片。
帶頭的將軍拋出聖旨:「你們看仔細了。」
沒有人發現薛妃摟緊了懷中的青檸,嘴角上掛著譏諷的冷笑。而翠嬈只是初時有片刻的震驚,很快便冷靜下來。
面對顯然還不明狀況的溫夫人和完全慌亂的廖美人,翠嬈率先站了出去。
確認聖旨無誤,翠嬈向將軍行禮,很自然地露出柔媚的笑容:「這位大人,一直在王爺身邊的金蟬與青戈都跟去了皇宮,王府內現在剩下的不過是些老弱婦孺,這裡的女眷既有皇室血脈,又有幾位朝中大臣的親人,大人大可不必動刀動槍,我們一定小心聽話,按大人吩咐的去做。還請大人不要太過為難我們。若查明我家王爺是無辜的,那麼大人將來也比較好交代。」
一番言辭說得入情入理,這聲音又酥軟入骨,讓將軍大人頗為受用。
「眼下夜已深,幾位大人要搜查王府也不方便。還請大人行個好,讓各位夫人小姐回去睡上一覺,小女子愚鈍,覺著如果真有什麼密謀造反的證據,也不會放在幾位女眷的屋子裡。如果一定要查,大可以明天天亮了再搜,也方便許多。不知道大人是否贊同?」
將軍有些遲疑,但也顧忌翠嬈所言:「好,就放幾位夫人小姐回去休息,不過守門的可都得換成我們的人,若是有任何風吹草動,幾位夫人莫怪我們的人無禮。其餘的都得待在這間屋子裡,不得離開半步。今夜先搜查書房庫房。還有,哪一位是江夫人?」
「是我。」簡丹砂款步走出,心中雖驚疑,但面上沒有露出半分。
將軍上下打量她一番,點點頭:「確是畫中之人。其他夫人小姐都可以回去了,不過江夫人要麻煩跟我走一趟。」
眾人都把目光聚集在簡丹砂的身上,或驚或恨或快意。一切都因這個女人而起,若不是她,王爺哪會有這般劫數?
紅顏禍水,紅顏禍水,當是一點不錯。
繡璃擔心地抓住簡丹砂的衣袖,不願讓她離開。
簡丹砂拍拍她的手:「放心。大人只是要我走一趟,不會怎麼樣的。你和韓鈞還有墨揮互相照顧好自己。」
她望向於墨揮,錯身間兩人相互一點頭。
保重。一切盡在不言之中。
簡丹砂隨帶領之人,由燈火通明的大堂走進黑夜,走出王府。
一輛馬車已靜候在外頭。
「夫人,請。」
「這是要把我帶到哪去?」
「夫人上了馬車後,自然就會知道的。」
帶領之人面無表情,簡丹砂無法從他臉上探究出任何蛛絲馬跡,她深深吸幾口氣,遲疑地邁開步子,一點點向馬車靠近。
在她登上馬車的那一刻,過往的一幕幕在她眼前閃現。
在坐上去鳳陽的馬車時,她不知道她是要去見梁劭,不知道她之後會被梁劭選中冒充他的夫人。在鳳陽她坐上前往開封的馬車,不知道去王府後竟會幾經生死,步步小心。在王府坐上去相國寺的馬車,她不知道自己會因為一次施粥被困在雪山,差點丟到性命。在開封她坐上歌輝的馬車,他們開始逃亡,不知道她會再度成為安慶王的棋子,不知道自己會因此再與子修重聚。
最後又回到上元,她又回到梁劭的馬車上,在車輪轆轆中奔向茫茫的黑暗之中,不知前途,難料生死,不管她怎麼壓抑克制,也無法揮去深藏在心中的恐懼與擔憂。
每一次,她坐上馬車,都要面臨人生中重大的轉折。這一回呢?
是悲是喜?是生是死?
簡丹砂不知道。在撩開帘子的那剎那,她閉起眼睛。
「簡姑娘,」一陣低沉的笑聲從男人震動的胸腔中傳出,「這是做什麼?你掀著帘子不進來,這夜深露重的,我可怕冷。」
簡丹砂張開眼睛,喜悅在胸中迅速擴散:「長行!」她喚出名字的同時,淚水也激動地落下來。
洛長行微微一笑:「還不快進來。」
簡丹砂忘形地抓住他的衣袖:「是安慶王派你來的?子修怎麼樣了,你知不知道?」
「他人不在這裡,至少沒有傳來壞消息,至於好不好得由你親自去驗證。」
簡丹砂的眼睛愈發盈亮。那麼就是說,她可以離開王府,可以見到子修了?
馬車外傳來一陣疾奔的馬蹄聲,在這安靜的深夜中聽來極為心驚。
「怎麼回事?」
「看來是我們兵營里的人。」
洛長行挑開帘子,果然是汪將軍身邊的一名侍衛官,匆匆忙忙向他們行禮,喘息還未定下就急急忙忙地說:「快去告訴汪將軍,宮裡出大事了——太子病危,怕是要不行了!」
眾人皆是一驚。
這一夜,一場驚天巨變的帷幕已然拉開。
太子病逝,天下同悲,舉國服喪。
陸子修穿著一襲白衣站在池水邊,隨意地拋撒著手中的魚食。一條條錦鯉破開水面上層層疊疊的紅葉,甩著尾巴歡快地游過來,湊在池邊爭相吞食。
離中毒一事已過去了兩個月,他身上的毒盡數清除乾淨,身體已經恢復,但氣色卻不如過往,蒼白了些,也透明了些。若是在陽光下還好,陸子修身上籠罩著淡淡的金色,臉龐也會因為日曬泛出一點紅暈。若到了陰天,尤其是有風的時候,陸子修的白便顯得太過輕薄,被遮蔽在陰影中還透出一種沒有質感的青灰色。
大夫說這是因為中毒與勞累耗損了元氣,只要好好調理,多加休養便可完全恢復到從前。陸子修知道這還不是問題的根源,真正的根源是那個人不在他的身邊。如果有她在,他一定恢復昔日的朝氣與生機,如同久旱逢甘露,新苗得沐朝陽。
所以陸子修身子稍好,就不辭辛苦趕到了徐州,住在安慶王安排的府邸里,等候來自開封的消息。等來了永嘉王被抓,等來了太子薨逝,也終於等來了她啟程的消息。他一直顯得很有耐心。
「陸公子,人已經到了,就安排在西廂房裡。」
他的手一抖,撒歪的魚食濺到身上。陸子修莞爾一笑,撣了撣衣衫上的魚食,索性將剩下的一併拋給魚兒。他轉過身,腳步不疾也不徐,輕快中又有幾分沉重。
在靠近廂房的時候,陸子修緩了下來,腳步放得很輕很輕,像是怕驚擾了屋子裡的人。他在房門前站定,手遲疑地按到門上。影子映照在門紙上,裡面的人應該已經發覺他的到來。
屋子裡靜悄悄的,沒有一絲聲響,仿佛這門後只是一間空屋子。陸子修輕輕一推,吱呀的一聲,把心提到嗓子眼。
屋子裡有人,就是他日思夜想的那個人。
她也是一身縞素,身上沒有一件首飾,只用一根象牙白的簪子綰住髮髻,下綴著縞色的絲帶更襯得發色烏黑如墨。她雖然面色也有些蒼白,看起來沒什麼精神,但應該是一路奔波的緣故,比起他自己,還是要好多了。她的眼神還是一樣如星如水,只是在看到他的那一刻,星星才會閃耀,潭水才會生瀾。
陸子修的心又回落到胸腔的位置,有力地跳動著。他何德何能,能擁有一個簡丹砂。
一腔柔情瞬間擴散至全身。
「丹砂。」他喚她的名字,輕柔低回得像是明媚春光里的塤聲,又像是情人在枕邊的呢喃夢囈。
簡丹砂並沒有立刻回應,盈盈的眼波中有喜悅、有欣慰、有無奈、有激動、有太多一言難盡,但也多了一分冷靜與克制。就用這一分冷靜一分克制,將其他所有情感牢牢收納在她的眼底。
她啟開唇,輕輕說:「我鼓足我所有的勇氣,還是不敢直接去見你,只敢坐在這裡,等待你的出現。雖然我答應過,無論如何,我也不會離開你,即便你開口讓我走,我也不會走,可是事到如今……」她深深吸一口氣勉強扯了扯嘴角,「我在世上眼中做了這麼久的江夫人,你不開口留我,我絕不會厚顏留下。」
陸子修的心瞬間擰絞在一起,心尖抽疼著擴散出胸膛,蔓延到手臂、手腕,直痛到手指梢。他靜靜凝望著簡丹砂,她端坐在桌邊,雙手藏在袖中,雖然看不到她的手指,但可以看到袖口被緊攥出的紋路。她把背挺得很直,力持著自己的鎮靜,更顯得腰身纖細,體態穠纖合度。她直視著自己,眼神卻不夠淡定,捲曲的眼睫禁不住隨著閃爍的目光上下顫動。
陸子修慢慢走過去,拉住簡丹砂的手,輕柔而堅定地。
「跟我來。」
簡丹砂沒有想到這座建在半山腰的府邸背後,有一座山湯泉。
一路聞著樹香草香拾級而上,貪看幾眼山巒疊嶂的盛景,就能聽到潺潺的水聲。再往前走幾步,從掩映的紅楓後可以看到泉水氤氳裊裊出的白色水汽。
簡丹砂心中雖然困惑,可是被陸子修緊緊牽著,內心安定,走得毫不遲疑。
「到了。」
陸子修微笑著鬆開她的手,蹲身將手放在泉水裡,輕輕撩撥著。簡丹砂也俯身探了探的泉水的溫度,山中偏冷,水汽濃郁,手中的溫度剛剛好,很適合……
簡丹砂抬起頭,目光向陸子修探詢。
陸子修笑意更深,眼窩泛出淺淺的笑紋。楓樹的繁枝茂葉篩出點點金光灑落到他的肩頭、他的發梢,在原本墨染的瞳仁里也點出粼粼的光芒,一時眩迷了簡丹砂的眼睛。
陸子修咳咳兩聲,在簡丹砂失神之際開始解他的衣衫,首先是他的環佩,然後是腰帶、玉笄,衣襟由半敞著露出若隱若現的胸膛,到完全敞開掉落下來,待簡丹砂回過神來已經無法直視。她雙頰緋紅,低著頭跺著腳:「你這是做什麼!」轉身欲走。
陸子修連忙將她拉住:「奇怪了,你當初在江寧不是也這麼做麼。怎麼換成我,你就看不得了。我當初也沒看不得你啊。」
「你、你……這……能一樣麼……你和我……」
簡丹砂已經張口結舌、語無倫次,在那「你我」了半天也沒你我出個所以然來,在陸子修的凝視中越是著急上火,最後脫出來一句:「那,那時候還是晚上!」
陸子修除了笑還是笑:「哦,你是嫌現在天太亮了啊。可是我已經解了衣衫,受不得凍,熬不到入夜。」
「誰讓你入夜了。快穿起來,這光天化日,還是在山裡頭。」天啊,這豈非是幕天席地。簡丹砂更加羞紅,奈何陸子修笑得溫溫的,手裡的力度可不輕,把她拉得緊緊的,怎麼也鬆脫不開。
「你到底想怎麼樣?」
「這不是明擺著麼。你放心,」他湊近她,「剛才走的那條小山道是宅邸主人特意為了通向這座湯泉辟的,沒人能看到,更沒人能打擾我們。」
「誰、誰、誰跟你說這個……我是讓你把衣服快穿起來,要不也放開我,你自己一個人好好泡湯泉。」簡丹砂知道自己的表情樣子一定十分滑稽。到了陸子修面前,簡丹砂總是一再出糗,毫無形象。
「我一個人泡?你只在一邊看著多無趣呀。」
「誰要看著了!」簡丹砂就差沒尖叫了。
陸子修一直在笑,見她這般羞憤無措,索性笑倒在她肩頭上,他的胸腔震動傳到她的身上,震得簡丹砂整個人痒痒的,怎麼感覺怎麼奇怪。她忙推推他,讓他起身。
「好啦,莫要矯情了。」
「誰矯情了,陸子修!你不要得寸進尺!」
陸子修朝簡丹砂附耳道:「丹砂你忘了,我們是夫妻了呀。」
簡丹砂一直覺著陸子修的聲音有神奇的魔力,可以在危險的時刻令人安定,可以在寒冷的時候帶來溫暖,現如今還可以在這樣的情況下蠱惑人心,尤其是陸子修在喚她的名字時,她身體的所有地方都會軟下來,心是軟的、手臂是軟的、雙腿是軟的、骨頭是軟的,她整個人都被融化開,比這湯泉的熱力還要厲害。
在加上親昵的「夫妻」二字,震動著她的心跳。
根本是在犯規。
她無力地靠在陸子修的懷裡,任他解開她的腰帶。她的臉紅了又紅,燒了又燒,索性埋在他懷裡,什麼都不去看,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身上的衣服越來越單薄,薄薄的衣料已抵不住他指腹的熱度。
直到氤氳的水汽觸到她裸露的肩膀,她瑟縮一下,將自己埋得更深,抓得更緊。
陸子修帶著她走進湯泉:「小心,看著腳下。」
她的腳踝浸沒在溫暖的泉水中,舒服得讓人呻吟。
「湯水不深,可以蹲下來一點。」循著陸子修的指示,慢慢浸沒到小腿、膝蓋、腰際,直到溫暖的湯泉覆沒她的肩膀,她真的發出了呻吟聲,細細軟軟的,最能搔中人的神經。
陸子修動手拆解下她發上的簪子,不是為了放下她的頭髮,而是將她的發盤得更高,露出白皙的脖子。
「丹砂,你感覺到了麼,這泉水多清澈,多溫暖。」他撩撥著湯水,由她的脖子澆下,細細洗著,然後吻了下去。
簡丹砂一個戰慄,脖子處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簡丹砂感受到整個脖子的熱度燙得驚人,不知道究竟是被羞熱的多一些,還是被泉水泡熱的多一些。
「丹砂,你知道麼,這泉水再清澈再乾淨,也不及你。」
簡丹砂已經完全明白了陸子修。他在用她的行動,表達著他的不在意、他的憐愛、他的珍惜。無論當初他誤以為她在碧江島遭到凌辱,還是現在她不清不白地跟了梁邵這麼久。
「丹砂,我對你只有歉意、愛意、憐意。這一切都是因為我而起。如果你一直在意,一直忘不掉那些,那麼就是在一遍遍地提醒我的無能,剜我的傷口,丹砂,你忍心麼?」
簡丹砂按住陸子修,將手腕探出氤氳的熱氣:「其實,我沒有……」
陸子修怔了怔,握著她的手,在嫣紅的守宮砂上來回摩挲。最後仰頸埋在她的臂彎里,微微地發著抖,濕熱的手腕上漸漸沾染了點點涼意。
「子修?」簡丹砂想要予以安撫,不妨陸子修猛地抬起頭,攫住她的雙唇,撫上她的腰線,從背後扣住她的手指,十指相交,跟隨他的吻反覆摩挲交握。
這是陸子修,不是別人。她最後的思考只到這裡,腦袋慢慢空蕩,只剩下身體的感知。
到最後連身體感知也沒有,她好像已與這湯泉,與這水汽,與這山風都融為了一體。她恣意伸展著、翱翔著,也包容著、釋放著。最後乘著清風幽幽從天上落下,落在陸子修安定的懷抱里。
世上誰如君惜我,有君方知何如愛。
點水若須湧泉報,君深比海何以還?
梁劭實在料不到自己有一天也會身陷囹圄,而且一待就是半個多月。
乾枯的稻草鋪在石板床上,當是被褥。牢房沒有窗戶、沒有蠟燭,只靠走道上那一點微末的燈火,永遠分不出白天與黑夜。若不是還有人定時送飯,梁劭根本不知道自己在這裡度過了多久。
原來牢房哪裡都一樣,天牢的也沒有金貴幾分。
梁劭從黑暗中醒來,習慣性地摩挲著紅玉戒指,結果摸了個空,才想起來戒指早就被個看管的牢頭收了去,說是怕他拿去做了武器,或是以此行賄這裡的獄卒,放他逃跑。
武器?逃跑?理由實在荒唐得可笑。顯然牢頭認定他密謀造反一定坐實得了,才會如此有恃無恐。
審問的人一波波地來,梁劭才弄清楚自己被冠上謀逆大罪的來龍去脈。
原來繼簡丹砂的身份造假被揭露後,碧江島剿匪一事也被有心人挖出,幾位要犯被抓捕後竟都沒有提審的記錄,又發現是梁劭動用關係將琅天帶回開封關押後,又偷偷將犯人提走,關入自己的王府,最後又離奇失蹤。緊接著牽扯出梁劭私設刑房與密牢的事情,為了什麼目的要設?又秘密拷問關押過何人?一邊循著這條線往下,一邊又繼續深入調查碧江島之事,結果在碧江島上發現了囤積秘藏的大量兵器,經過審問,碧江島上負責看管的人乃孟有良麾下的士兵,他們受孟大人之命,嚴守碧江島。而這些人無一例都是當日剿滅碧江島之人。
調查步步深入,線索層層交織,最後勾勒出的便是——梁劭勾結碧江島上的強盜、搶官員劫貢船、中飽私囊,還私屯兵器、密謀造反。
條條都是重罪。
只是這所謂的步步深入,層層線索是有心之人從中引導、偽造人證物證而來。
「王爺,在你的書房裡還被發現了你與孟有良、碧江島那些人往來的秘密書信,書信的內容透露了官船的行期、路線和押運的貨物,指示他們殺人越貨,又如何分贓。還有一些是王爺你讓他們假借殺人越貨,來剷除異己、打壓與您不對盤的官員。」
審問的官員列了一長串名單,有些梁劭連聽都沒聽過。
「不知道王爺做何解釋?」
沒有解釋,因為無從解釋。
「除此之外,還有王爺你拉攏其他大臣的密函,在王府的庫房裡也搜出行賄的贓物,包括指骨舍利子、紅釉合梅壺、寶甸的金錢回紋盤、深目國的藍寶石……正好與被劫官船的贓物相吻合,王爺可知道?」
「不知道。」他只知道這些寶物珍貴稀有,是以作為贓物,比起那些價值連城的金銀玉器更難脫手。
「而碧江島剿匪一事,就完全是演給外頭人的戲了,左右都是您的人,所以抓審碧江島上匪寇的事才會最終不了了之。是也不是?」
「我們進一步追查下去,沒想到這線索全斷在那位沐安撫使大人身上。他在數月前離奇地被刺客暗殺了,此案至今未破。不是殺人滅口是什麼?不知王爺對此有什麼想說的?」
一連串的逼問,梁劭都不能自圓其說,給出令人信服的答案。他說過最多的話是「從不知道」「本王沒有做過」「這你該問他們」。
審問官員的笑一次比一次冷、一次比一次狠,離去時眼神鄙薄中又帶著幾分得意幾分驕矜,分明已將他入罪。梁劭知道他這次是栽慘了。青戈與金蟬隨他一起進宮,皆被制伏住,不知關在哪裡。他現在是腹背受敵,左右無人。饒是有滿腹智謀,關在這天牢里也毫無用處。
然而還是有探望梁劭的人成功地走了進來。他的到來給冰冷黑暗的天牢注入了一道光。身形挺拔但消瘦得有些過分,容貌清俊但已兩鬢染霜,煙青色的袍子不像是穿在人的身上,而是套在一竿竹子上飄逸搖擺。走路時的腳步很輕,可是時不時冒出的咳嗽聲打破了他給人的安靜感。
於墨揮。
從頭到尾,梁劭都沒有棄用過於墨揮,冷落不和不過是做給外頭人看的,於墨揮不在他身邊的這段時間,一直不曾斷過對外界的調查。
他一直是梁劭留給自己的一條後路。
「是安慶王?」梁劭雖是問於墨揮,口氣卻已是十足篤定。
於墨揮點點頭。
除了安慶王還能有誰呢?一切從簡丹砂而起,而在幕後幫助她的就是安慶王。
梁劭密謀造反最直接的證據來自碧江島,而碧江島的匪首琅天正是被安慶王給救走了。
「他可真是下得一盤好棋。」
這個人的籌謀太深,布局太嚴。就按著梁劭所走過的路織出一個個網眼,等到梁劭所有的路走完,這道網已織就得密密實實。織網的人輕輕一收,便把梁邵緊緊籠住,讓他進也不得退也不得。一切無從防備。可是回頭一看,這張大網是他梁邵自己一步步織出的。
梁邵緊緊攥住手,真是作繭自縛。
於墨揮安慰道:「至少我們知道該把矛頭指向安慶王,最可怕的是打了敗仗還不知道敵人是誰,要向何人反擊。」
於墨揮繼續道:「那個孟有良在將江夫人獻給王爺您後不久,就與安慶王沆瀣一氣,他本以為會飛黃騰達,沒想到只是做塊墊腳石,轉身就被安慶王甩掉了。」
「如今梁劼統統將這些栽贓到我的頭上……」梁劭鬆開手,搖頭苦笑,「他應該知道,我自始至終都無意於皇位,無意與他爭搶,甚至這個王爺頭銜也可以拋卻。他的敵人一直是父皇、是太子。為什麼如此處心積慮要置我於死地?絕不會只是為了拉攏一個陸家。根本不值得。」
於墨揮道:「據屬下調查,薛太尉已經棄了太子改投奔安慶王,之前他辛苦培植的那些人脈勢力、精心調教的暗衛都已經為安慶王效力。這次王爺下獄,薛太尉也從幕後走到台上,公然擺出大義滅親的姿態,參與舉證。而汪天麟、廖平升一干人等顯然也已經與安慶王達成聯盟。」
棄、太、子!
這實在讓梁劭震驚,薛太尉就這麼有把握能扶植他安慶王上位?
難道!
「王爺想得不錯。就在前晚,太子薨了。」
「好快的動作,他果然是謀劃已久。」
梁劭閉一閉眼。太子長他四歲,年少時鮮有交集,又自幼有君臣之別,是以兩人並沒有太多的兄弟情誼。他對於太子的死是驚大於痛。而這痛也更多是源於同根生的手足相殘。
「太子的死沒有任何蹊蹺?」
「怎麼可能不惹人懷疑,只是沒有證據罷了。之前才說太子不過是染了風寒,須得靜養,轉眼之間人便病重垂危,拖不過一天便去了。結果發現是太醫們和宮裡人一起欺上瞞下。太子私自出宮,在外頭染了類似瘧疾卻又不是瘧疾的怪症。聖上震怒,說是要一查到底,可是到最後肯定還是樁無頭公案,只是可憐了這批東宮的人。」
太子一死,就要重定皇位的接班人,其中當屬梁劭與安慶王最有勝算。若按長幼有序,當是梁劭繼承太子大位。但論朝堂上展現的能力、功績和人脈,梁劭就遠遠不及安慶王。
安慶王必是早早就謀劃好了全局,把太子、梁劭統統計算在內。在對太子動手之前,安慶王就決意斬落梁劭這個最大競爭對象。
如今,太子之位儼然已是安慶王的囊中之物。
梁劭長吸一口氣,他還有一事不明白:「謀朝篡位這樣的重罪,株連甚廣,薛太尉、廖平升即便能把他自己摘出去,這薛妃、岑夫人是無論如何不能倖免。廖平升向來對人狠辣,對自己也不吝惜,這我不奇怪,可是薛太尉不是最疼愛她這個女兒麼,他怎麼忍心?」
「不是薛太尉忍心,而是薛妃自己。女人不顧一切地愛起來,比男人深百倍千倍,可是女人一旦狠絕起來,也比男人可怕百倍千倍。」
「你認為薛妃是真愛我?」梁劭輕哼著,頗不以為然。
「至少比王爺以為的要更多。」
「她們若愛,愛的也是永嘉王、是二皇子,不是梁劭。只是我真的沒料到,她竟然連青檸也不顧了。」在天牢里落下一聲苦笑,這算不算是自作自受?只是若讓他回溯到過去,他梁劭還是會做一樣的事情。
他長嘆一聲,繼續問:「你既認為薛妃是因愛生恨,那麼翠嬈該如何說?難道,她對我也是真愛?」
梁劭看不到於墨揮的瞳孔在黑暗中縮了縮,但長久的靜默已經讓他明白了墨揮的心境。
「能進得我的書房,又能弄到庫房鑰匙的,本就沒有幾個。還是最近這段時日的,那只有一個人。何況她還是最能幫助薛妃與薛太尉之間傳遞消息的。」梁劭知道自己的話像針尖一樣直刺進於墨揮的心坎,但他已顧不得於墨揮的感受,有些事終究是要拆穿的。長痛不如短痛。
但於墨揮沉默的時間太久,久到梁劭幾乎以為他已經不在了。梁劭空抓了幾下,終於碰到了於墨揮的肩膀。
他的肩膀瘦得只剩細細的兩根骨頭,在厚實的衣袍下垮然塌陷著,仿佛連一根稻草也肩負不起。然而梁劭知道這不過是錯覺。這個看似孱弱的男人,能經受得住風霜的侵襲、暴雨的考驗。
「她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於墨揮終於開口。
「卻是致命的糊塗。」
於墨揮低下頭來:「歸根到底,其實是我的錯。」
梁劭一再搖頭:「這翠嬈到底給你灌了什麼迷魂湯。還是但凡你愛上任何一個人,都會這般糊塗?」
於墨揮幽然一嘆:「大概,也只有她罷。」似痛苦又似無奈,似悲憤又似認命,唯獨不像是懊悔。
愛無悔。他從來沒有後悔愛上翠嬈。
一如陸子修不會後悔愛上簡丹砂、琅天不會後悔愛上簡雪宛、洛長行不會後悔愛上歌輝。只是若問梁劭會不會因為這場災難而後悔愛上簡丹砂,答案卻是無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