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唐軻回到成了廢墟的小宅子的時候,已經被路上的冷風吹乾了淚。思兔閱讀
他從打包好的東西里翻揀出值錢些的,包了個小包袱,片刻不敢逗留,趕往城裡去,在書局邊上找了間最便宜的客棧暫時住下。
上次為違約金請的假還剩兩天,他決定趁這個空檔儘快把新房子找到。
買的小宅子被莫名其妙拆了,若是放在以前,唐軻或許會毫不猶豫報官,可這事是管忠在朱文禎授權下做的,他也只能認了。
唐軻曲起一條腿躺在客棧的硬板床上,頭枕著手臂,盯著黑漆漆的房梁發呆。
他身上沒剩什麼錢了,剩的幾個銅板也就勉強夠這幾天的住宿費,剛找書局預支了幾個月的薪水,接下來這段時間也都不會有收入,這樣就算是租房,還是缺押金。
他包袱里還放著朱文禎給他的那些金錠,這兩天得找個時間悄悄還回鹿鳴山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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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朱文禎,又開始心疼。
唐軻煩躁地翻個身,睜大雙眼瞪著灰撲撲的牆面上一處快要脫落的牆皮,許久後發燙的眼眶涼下去,才敢小心翼翼眨眨眼。
廉價的客棧搭建得簡陋,門窗都關不嚴實,外頭客人從走廊路過時踩在地面咯吱咯吱,甚或有說說笑笑的聲音,風吹得窗棱噼啪作響,偶爾夾雜著夜梟的吵鬧。
失眠的夜裡,聲音似乎都會被無限放大。
唐軻坐起來,揉了揉凌亂的頭髮,隨意在頭後束起髮髻,套上斗篷翻身下樓,買了兩壇酒,抱著酒罈去了房頂。
晚上風大,沒有月亮,客棧里漏上來的幾縷燈光勉強將周遭輪廓照出來。
唐軻坐在風裡,猛灌了幾口酒。
客棧最便宜的酒,酒精里摻滿了水,半點香味沒有,從喉嚨滾過,又苦又澀。
天邊微亮時,路邊多了個早點攤子,夫妻檔。
男人彎腰將爐子裡的炭火撥動兩下,風箱打開,有零星幾點火苗竄出來,他仰著脖子朝後躲了躲,被站在旁邊和面的老婆看到,扭頭朝他笑罵了兩句。
男人也跟著笑,回懟了兩句,站起身,拿袖子幫老婆擦額角的麵粉,又被老婆罵了兩句,興許是嫌棄他袖子上的炭灰髒,男人毫不在乎、擦得更用力了,老婆咯咯笑出聲。
唐軻兩壇酒喝乾,呆坐在房頂,盯著兩人看了許久。
如果他喜歡的不是湘兒,或許也能過這樣的生活。
如果他喜歡的不是湘兒……
沒有這樣的如果。
唐軻從屋頂翻身下來,詢問了客棧掌柜附近出租房屋的情況,規劃好路線,一家家問過去。
不能透露身份又沒有一分錢押金,在都城想要租房幾乎是不可能的,不出所料,整日下來,唐軻一無所獲。
天色晚了,唐軻在路邊買了兩個包子胡亂吞了、嘗不出味道,回到客棧,簡單洗漱後躺在床上,依然毫無睡意。
又想下樓買酒了。
可就算是客棧最便宜的酒,這樣每晚喝兩壇他現在的幾個銅板也是撐不住的。
唐軻朝腰間的錢袋摸過去,手指被金錠的稜角硌到,有些不該有的思念就似開了閘的河水洶湧而來。
有一瞬間,唐軻希望能有個人來將自己的腿打斷,那樣他就不會不聽話地往鹿鳴山莊跑了。
但沒有這樣的一個人存在,唐軻的腿腳依然敏捷,飛檐走壁的功夫仍舊上乘。
意識是遲鈍的,身體卻是誠實的。
唐軻回過神的時候,人已經在鹿鳴山莊書房對面屋頂上了。
他躲在屋脊後,看著書房外頭院落的石桌方向。
朱文禎像往常一樣在八角石桌上擺滿了食物點心,放在桌上的燈盞半數都已經燃熄,桌邊放了高高一摞小書冊,桌上被枯葉覆滿。
那個清瘦單薄的小身影坐在桌邊,石像般,一動不動。
他垂著頭,雙頰耳尖都凍得泛紅,鼻頭紅腫起來,像只雪地中的小鹿,眼睛半垂下來,目光渙散,視線落在手上捧著的貓耳面具上,原本鴉羽般舒展的濃密睫毛被淚水打濕,粘成一簇一簇,不斷有大顆大顆的淚珠從上頭滾落下來,滴在貓耳面具上,將那紙質的面具洇濕到變形。
院子很靜,他的哭泣都是無聲的。
唐軻明白了心如刀絞的滋味。
他仿佛看到有人拿匕首捅在他心裡,轉動著刀刃不斷翻攪,將皮肉和著血水搗爛成泥,仍不肯停歇,他抬頭,發現握著匕首的不是別人,正是他自己。
唐軻攥住屋脊覆瓦的手指緊緊收攏,掌心的琉璃瓦片碎裂開,有兩粒順著屋檐滾落下去,砸在地上發出清脆聲響。
朱文禎驀然抬頭,朝對面屋脊望過去,視線模糊,看不清房頂上的情況。
「小可……」
朱文禎倏忽站起來,朝碎裂的瓦片掉落的地方奔去,停在屋檐下,仰著頭看屋脊,「小可,你來了,是麼?」
「小可,」朱文禎抽出腰間佩刀,朝屋檐用力劈下去,磚瓦碎石簌簌落下,濺了他滿身,「我與你道歉,我做錯何事都會改,好不好,小可——」
唐軻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逃回客棧的,但他下定決心再也不踏進鹿鳴山莊半步了。
店小二看到唐軻回來,從酒罈邊直起身,「客官,今日夜間新進的酒,要不要嘗——」
小二話講到一半怔住了,舉著酒舀呆望著唐軻,沒料到這麼個氣場冷峻逼人的七尺漢子能哭成這樣……
唐軻捱了一夜,第二日腫著一雙眼又跑了整天,依然沒能找到肯給他租房的人。
假期結束,唐軻一早回書局,先在暗處觀察許久,沒有看到朱文禎的馬車,說不出心裡是輕鬆多些還是失落多些。
他上了樓,被伍梁生劈頭蓋臉一頓講。
「你這是請假搞暗殺去了?兩日不見變成這麼人不人鬼不鬼了?什麼情況?」
唐軻不知從何說起,張了張嘴,想問問伍梁生能不能幫他尋個容身之處,最終沒能開口,還是決定不要為這種私事麻煩上司了,大不了睡書局的公共休息室。
伍梁生盯著他那雙腫起來的布滿紅血絲的眼看了許久,問:「到底出什麼事了?是那小貝殼?你倆分開了?」
唐軻沒說話,抽出稿紙,失神望著擺在桌上的那盒筆墨套組。
伍梁生拍了拍他肩頭,「節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