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健忘的祖美蘭


  傳來喧鬧的胡同和供銷大樓隔著一條街。思兔閱讀sto55.com正是因為如此,李陽剛剛才沒有找到。

  當他飛快的跑到胡同附近時,那裡已經有很多被熱鬧吸引來的路人了。透過一個個路人的腦袋縫,李陽看到並不寬敞的胡同里,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七八個身穿著草綠色制服的城管分為兩撥,已經將胡同兩端堵死,對一群小販形成了瓮中捉鱉之勢。而男女老少各異的小販們,卻仍然在飛快的收拾著擺在地上的商品。

  「還他媽收拾?給我收了!」

  隨著一聲大喊,如狼似虎的城管相擁而上,直接搶下了一個婦人手中的大三角兜。

  「同志,同志我求求你行行好!這些鞋墊都是我點燈熬夜縫出來的啊!廠里停工了,一家老小都靠著這些鞋墊掙飯錢。你們高抬貴手放我一馬吧!」

  

  「是啊同志,可憐可憐我們吧,廠里不發工資真的是沒活路了!」

  另一邊,一個瘦高的中年男人死死的拽著一個不知道裝著什麼的麻袋,對正在搶奪麻袋的城管不住鞠躬。可明顯,這都是徒勞。

  「我給你們活路誰給我活路?!收收收!」

  為首的城管明顯看慣了這種場面,心煩意亂的揮了揮手。那些城管隊員得到了領頭的指示,紛紛去收繳小販手中的「贓物」。

  「收我的貨,姑奶奶跟你們拼啦!」

  正在這時,小販們中間一聲變了調子的尖叫響起。

  透過人群,李陽就看到一個梳著麻花辮的女人,一把鬆開了手中的三角兜,向她最近的城管撲了過去。

  「哎臥槽!這娘們怎麼咬人啊?鬆開,趕緊給我鬆開啊臥槽!啊!!!」

  胳膊被那女人死死咬住,那城管吃痛下一腳就踹了過去,不偏不倚的就踹中了女人的大腿。

  男人和女人在體力上的差距是巨大的,挨了一腳的女人悶哼一聲,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

  看到她嘴角沾著血的面孔,李陽瞪大了眼睛。

  一瞬間,眼淚就奪眶而出。

  女人,就是他要找的祖美蘭。

  「我草你......」

  死死的盯著剛才動手的城管,李陽奮力擠開人群向胡同里衝去。

  「我草泥馬!」

  可就在這個時候,一聲國罵卻先他一步,在胡同口炸響。

  緊接著,一道魁梧的身影便沖將上去。一把拽住了剛才動手的城管,將他壓在了地上!

  隨著李奉獻的突然出現,本來還控制著局面的城管隊伍頓時亂了套。眼見同事吃虧,一些正在搶奪小販貨物的城管隊員紛紛過來解圍,而抓住了這個空隙,那些本來被堵在胡同里的小販們紛紛拿起裝著貨物的兜子,開始奔逃開來。

  一片亂象之中,紅著眼睛的李陽在地上撿起了一塊磚頭。

  盯著胡同中跳著腳,一面指揮著隊員制服李奉獻兩口子,一面用自己的身體阻擋著其他小販逃跑的城管隊長,他悄悄的摸了上去。

  嗖!

  板磚在空中劃出一個完美的拋物線。

  嘭!

  緊接著一聲悶響,在紛亂的胡同里爆開。

  「隊長!」

  亂成一團的城管隊員里,有人大喊了一聲。

  「誰?誰他媽動的手?」

  看到捂著腦袋,痛苦癱倒在地上的隊長,被扯碎了制服打掉了帽子,毫無形象可言的城管們再顧不得其他。紛紛放開李奉獻和祖美蘭,圍了上去。

  趁著這個功夫,躲在人群中的李陽不再猶豫,直接跑進胡同,一把拉起地上的李奉獻和祖美蘭,從胡同的另一側狂奔而去。

  被他拽著,祖美蘭還不忘回身去找那個裝滿著毛巾和襪子的三角兜。

  「貨!哎我的貨!」

  「別管那些了,趕緊跑!」

  李陽手上加了把力氣,死死的拽緊了這個要財不要命的笨女人,飛也似的逃離了現場。

  .......

  「呼,呼,呼,呼......老弟,你,你怎麼來了?」

  一口氣跑了十多分鐘,跑的肺都要炸開了,三人才找了個逼仄的胡同蹲了下去。

  喘著粗氣的李奉獻看著滿頭大汗的李陽,上氣不接下氣的問到。

  李陽擺了擺手,他看向了祖美蘭。

  她的嘴角沾著血絲,臉上的塵土和汗水混雜在一起,蜿蜒出一條條微小的黃河。

  「沒事兒吧?」

  李陽滿是心疼的伸出手,將她臉上的污漬擦去了。

  「沒,沒事兒!那些生兒子沒**的,就知道欺負我們這些練攤的。哎?大兄弟你誰啊?」

  祖美蘭相當爺們的揮了揮手,這才注意到眼前這個小年輕她並不認識。

  就算是年輕二十多歲,祖美蘭也還是那個永遠慢半拍,反射弧比別人長一截的祖美蘭。

  想起剛才李陽過於親昵的動作,她皺起了鼻子。

  「你剛摸我臉幹什麼?我家爺們還在呢!」

  感受到身旁的李奉獻看向自己的眼神也變得有些怪異,李陽尷尬的咳嗽了兩聲。

  他忘了現在的身份,自己從生物學上不是李奉獻和祖美蘭的兒子了。

  此時此刻,他倆的寶貝兒子李小陽,正沒心沒肺的在家看《殭屍叔叔》呢。

  咧了咧嘴,李陽看向了李奉獻。

  「不好意思,嫂子長得有點像我一個......姐姐。情不自禁......」

  或許是剛才被李陽解了圍,李奉獻倒也沒較真,只是將剛才的問題重複了一遍:「老弟,你怎麼來這兒了?」

  「啊。」

  我能說我是過來看我媽的嗎?

  李陽眨了眨眼睛。

  既然不能,那就只能撒謊了。

  「剛才你從我家裡走了之後,我突然想起來挺多過日子的東西都沒買。想著過來一起買一下,剛走到這邊就看到你和嫂子有麻煩。」

  李陽的謊話還算合理。

  想起剛才驚險的一幕,李奉獻平復了一會呼吸,從兜里掏出了一盒皺巴巴的香菸遞到了李陽的面前。

  李陽搖了搖頭。

  他其實會抽菸,但是面對李奉獻敬過來的煙,他有一種被支配的恐懼感。

  這種恐懼感來源於17歲那年,那個時候李奉獻同志也是像現在這樣,和藹的遞過來了一支煙。年少無知的李陽以為這是父親對兒子成人的認可,便熟練的接了過來,並點燃抽了一口。

  結果,那一晚皮帶打在屁股上的感覺特別酸爽。

  現在看見李奉獻遞煙,李陽下意識的屁股疼。

  就在兩個男人默默無語的時候,靠牆蹲在地上的祖美蘭突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這突然的一嗓子,給李奉獻嚇得一哆嗦,手中剛剛點著的煙差點掉在褲襠上。

  手忙腳亂的拍散褲子上的火星,李奉獻瞪起了眼睛。

  「你咋啦?」

  「貨!我的貨!沒了,都沒了!兒子說想吃孜然肉片,我還想著等這批貨賣的差不多了,回去給他買斤羊肉,讓他好好吃一頓呢。沒了,全沒啦!」

  祖美蘭扯著嗓門,在胡同里嚎啕了開來。

  看著她長得老大的嘴和撲朔著砸到地上的眼淚,李陽的眼圈又紅了。

  在他的記憶里,祖美蘭就是個神經跟擀麵杖那麼粗的媽。經常忘這忘那,丟三落四。

  曾經自己提的無數個要求,都被祖美蘭忘的一乾二淨。比如考試之後的獎勵,比如想吃的東西......往往自己的心心念念,到了祖美蘭這往往都成了一句「哎呀,媽給忘了!」亦或者是「下次,下次一定!」

  以一個旁觀者的身份回到現在,他忽然意識到很可能祖美蘭並不是忘記。

  而是作為一個能力極其有限的母親,很多在李陽小時候看來理所當然的要求,她真的沒有能力去滿足。

  就比如......曾經讓自己失望了很久的孜然肉片。他清楚的記得,當時祖美蘭的回答是「你看,媽給忘了,下個月媽肯定給你做!」

  記憶對照著現實,讓李陽的眼睛開始發燒。

  他記得因為這頓孜然肉片沒有吃到,他在地上打了滾。

  他並不知道,這頓失約的孜然肉片背後,祖美蘭受了這麼大的委屈。

  祖美蘭那時滿是歉疚的眼神,現在想想......該是多麼的無奈和心酸!

  為了掩飾即將掉下來的眼淚,他背過了身去。

  「貨沒了咱們再進,你哭個什麼嘛。」

  另一邊的李奉獻吧嗒了一口煙,說話的底氣不是很足。

  「你說的輕巧!錢呢?那批貨一百多塊錢呢!這才剛進回來,就買了十幾塊,就沒了。你拿什麼進貨啊?哇......」

  聽著胡同裡帶著回音的男默女淚,李陽偷偷的抹了把眼角。

  隨即他站起身來,一把扯住了李奉獻,一把扯住了祖美蘭。

  「走。」

  「去哪兒?」

  李奉獻看著走在前頭的李陽,下意識的問了一句。

  「買羊肉,回家。」

  李陽頭也沒回,說到。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