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4
他們這次和五年前不同。思兔閱讀520官網
大大方方地戀愛,什麼都不再顧忌,也不再在意網絡上的那些褒貶交織的評論。
結果這次卻沒人願意相信——因為他們太熟了。
大家都認為,影帝影后年少相識,太過熟悉,如果有戲,早就成了,哪還用等到現在。
時簡和春華闊別多年又合作文導的電視劇《牡丹盛放時》,在其中飾演一對夫妻。
他們在劇中演盡一生,戀愛結婚生子,沒有七年之癢,沒有中年危機,相濡以沫,伉儷情深。
年邁病重之際,入住同一間病房,還要拜託護士把兩張床挪近些,近到能手牽手、轉臉就能看到對方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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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導經常誇他們氛圍感很好,兩人只要在一起,舉手投足都像老夫老妻。
而陸珂和駱相聞總因為沒什麼CP感時常NG,老被文導當成反面案例批評。
陸珂卡得沒辦法,經常過來找春華取經,問為什麼扮演情侶能演得這麼出神入化。
女孩子的聊天一開始就很難預測會往什麼方向發展。陸珂從春華那裡知道了很多娛樂圈終極密辛,兩人一個「哇嗚!真的嗎!!」一個「我再跟你說啊,那個導演……」沒完沒了。
春華也終於不動聲色地從陸珂口中套出話,證實陸珂和時簡真的是因為兩家是世交才比較熟,沒有任何進一步發展的可能。
而且陸珂是喜歡許言臣的,沒講幾句就忍不住提:「怎麼做才能讓我喜歡的人也喜歡我?主動來追我就更好了。」
春華:「這個我真不知道。一般都是別人先追我。」
陸珂:「……」
春華:「我的經驗就是冷他幾年,要是他沒跟別人結婚,大概率你還有機會。」
陸珂:「……」
時簡拍完一場,過來時她們還在聊,不耐煩:「陸珂,你是十萬個為什麼嗎?有必要問這麼久?」
陸珂嘁了一聲:「我問春華姐怎麼演好感情戲,關你什麼事啊?」
失而復得的女朋友總是被霸占,時簡早就不滿,直截了當:「把駱相聞換成你家許秘書來演,你也不用NG。」
陸珂頓了一會兒,反應過來他的言外之意,眼睛迸發出八卦的光芒:「你們和好啦?!」
春華:「……」
時簡:「……」
還不夠明顯?非要兩個人變成連體嬰,時刻親親抱抱才叫情侶?
春華不滿地看向時簡,那目光的意思是「你到底跟多少人說過你有前女友」?
時簡只是笑。
尼格爾氣候宜人,在這談戀愛是個不錯的選擇。
可惜拍戲總有殺青的那天。
兩人沒急著回國,訂了去南極的機票,去看世界最盡頭的燈塔,在曙光初現的甲板上親密接吻。
途中船遇到過風暴,顛簸之際,兩人在房間裡相擁,心情卻是這些年難得的寧靜。
「我們錯過了多少時間。」時簡跟她額對著額,鼻尖抵著鼻尖,清澈的瞳孔中只倒映著她的眸色。
「怪我。」春華在他唇上親了一下,「你打算怎麼懲罰我?」
「我要是捨得懲罰你。」時簡輕笑,笑容一剎即逝,「你覺得我當初會放你走?」
他無數次想把她綁到一個荒無人煙的地方,建一座宅子,把她鎖在那裡,永遠也不准她離開。
倘若不是理智還在苦苦維持,靈魂早已向陰暗妥協。
分手的滋味尤其苦,苦到當初絲絲點點的甜都會牢牢銘記,無法對他人言,卻總在夜深人靜時反覆回味。
先自欺,而後欺人。
直到再見面時能掛著溫和笑意跟她問好。
在她不知情的情況下,他加了她經紀人的聯繫方式,經常詢問過她最近的動向、健康和情緒之後,獨自一人酩酊大醉。
那是所有人都沒見過的、清矜溫潤的影帝私底下的狼狽一面。
春華眼睛紅透,她急眨了幾下,鼻腔發酸。
顛簸停止。
輪船駛離風暴眼,海面上一片風平浪靜。金色的光線折射在窗戶對面的牆上,一望無際的海上漂浮著冰塊和白雪,不遠處有企鵝搖擺著尋找魚食。
失重感和眩暈感都得以緩解,兩人從真心話中清醒過來,再面對眼前人,就有點尷尬。
她收起了獠牙,他卻露出了深藏已久的利爪。
意外的是,春華覺得這樣的時簡更加鮮活和可愛。
他坐在沙發上,而她跨坐在他腿上,衣裳被剛才船的顛簸晃得散亂,襯衣開衫從肩膀滑落到臂彎,裡面的肉蔻色深V小背心把身材勾勒得一覽無餘。
感覺到身下的變化,春華挑了挑眉。
她突然想到一個問題:「你這些年怎麼解決的?」
時簡:「……」
春華笑著用食指抬了抬他下巴:「都給五指姑娘了?暴殄天物——」
下頜骨磨動,他克制住不爆粗口:「還不是看你的照片。」
春華:「嗯?」
仿佛聽到了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時簡:「或者看你的視頻。」
春華:「……」
時簡:「但是都沒真人來得刺激。」
春華:「……」
他們定的是蜜月套房,此刻裡面的水床久久搖晃,和船底拍打著船身的海浪保持在同一頻率。
心跳漸漸脫離掌控,時而快到幾乎要從胸腔里蹦出來,時而因為溫存變得輕柔緩慢不疾不徐,仿佛跋山涉水之後找到信仰高地,終於得以棲息。
回程,時簡摟住她細瘦的腰身:「搬回來吧。」
四年了,他一直住在他們之前同居的那棟房子。
*
《牡丹盛放時》話題度很高,未播先熱。
「春時」CP比劇中陸珂和駱相聞的「相生相剋」CP更深得人心,全網從奶奶輩到中年阿姨再到豆蔻少女都覺得他們很般配。
但CP粉不敢放肆磕,怕一爆出來就磕不到糖了。
「愛別提。讓我多磕一會。」
「這真是我這輩子幹過的最大的蠢事,我磕得昏天黑地天崩地裂飛沙走石花容失色!」
「以後咱家代號蠢事,大家悄咪地磕,不要驚動蒸煮。」
沒人知道蒸煮正在【春時】超話里盡情衝浪,所有的物料都被翻了個遍,還覺得不夠過癮。
春華用小號給產出同人文的太太留言:「大大怎麼不更了?等糧[可憐]」
這麼谷欠的文,上章末尾是時簡解開她脖頸上的紅絲綢蝴蝶結。
之後就沒了?
太太回覆:「馬上牡丹要播了,現在寫這麼肉合適嗎?」
春華:「合適合適!繼續更啊!」
她看自己和時簡的CP看得正入迷,斷在這裡抓心撓肝的,可是怎麼催都催不到這位有原則的太太繼續更文。
春華忍不住把這篇文發給陸珂炫耀:「怎麼樣怎麼樣?你有沒有?」
她的原意是陸珂和許言臣的眼科CP有沒有人給他們寫同人文。
結果不慎發給了最近聯繫人時簡。
自從複合之後,時簡就成了她的微信聯繫人置頂那位。轉發消息很容易轉錯。
春華發完就去廚房準備午餐,最後把湯煲上,回來一看消息——
時狗子:「不錯,可以有。」
那晚,她不但脖頸上擁有了紅絲綢蝴蝶結,還有了同款綁手絲帶。
眼睛也被寬大的緞帶覆住。
那天之後,春華不再催同人文太太更文。
倒是時簡找了寫手,專門產糧,時不時發給她看。
終於,在《牡丹盛放時》開播預熱採訪中,主持人問春華:「知道【春時】CP嗎?」
春華:「這大概是我這輩子幹過的最大的蠢事?」
時簡湊過來用她的話筒:「傻人有傻福。」
然後被她毫不客氣地拍了腦袋。
【我這輩子幹過的最大的蠢事】和【傻人有傻福】很快霸占了當天的熱搜。粉絲們炸了鍋,紛紛表示讓他們離粉絲生活遠一點。
時簡最近過得很愜意,不再像之前那樣,回到家面臨的只有殘羹冷炙,甚至冰箱都空空蕩蕩。
春華在發現他之前的體檢單顯示有嚴重的胃潰瘍之後,一直格外注重伙食。
她每天做不同的餐點,營養搭配均衡,家常清淡,致力於養好他的胃。
要不是經紀人王嵐提醒她該去心理醫生那裡複診,她都快忘記自己曾經生過病。
從醫生那裡出來時,天朗氣清。
她似乎真的能和從前陷入黑暗的自己同生共存,雖然不一定能克服甚至完全取代那點陰暗面,但總歸是積極生活的部分奪得勝利。
她伸出手,陽光漏過指縫,無形的熱量透過手心,烘暖了所有盤枝虬結的脈絡。
只要不去想不去看,掌心向上,就可以忽視陰影。
這次她斂去鋒芒,擦乾淨輪盤,遠離了賭場,可如今為了有個穩妥強盛的未來,她還是選擇做個賭徒。
就賭和他會擁有一輩子的時間。
*
當天下午,時簡幫春華拿手機,意外看到她包里有個透明的塑料格子,裡面裝著藥片。
一格泰爾登,旁邊的一格貼著紅色標籤,寫著樂孚亭。
這兩種藥他恰好接觸過,以前他演過一個角色,對作為道具藥物的泰爾登不能再熟悉。
怪不得她要提分手。
怪不得那串紅豆手鍊下面,藏著深深的結過痂的傷口。
怪不得之前他問到嵐姐春華最近情緒怎麼樣,嵐姐總會含糊地說一句還行。
所有的謎團之後必有蹊蹺,所有的蹊蹺,最終都指向真相。
這些綿密的心思交織著撒下一張巨網,網住了她走後,他一人熬過的那些日日夜夜。而今天,網中的那些酸咸辣苦,終於以殘忍撕離的方式復現人前。
他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和春華溝通,如何面對她。
春華不想讓他知道,不然不會一瞞就是這麼多年。
時簡像沒事人一樣偽裝正常,一如往常那樣跟她說話相處。
只是晚上睡覺時,在她熟睡之後,他總會悄悄睜開眼睛,準確地摸到她的手腕,摩挲手鍊之下那道傷痕。
追問王嵐,才知道她前幾天說有事出門,就是去看心理醫生。
她病了他不知道,好了他不知道,會不會再病、再想不開、再跟他分手,他也不知道。
時簡開始整夜失眠,甚至在春華走後,悄悄在家裝了監控。
春華總感覺最近被人盯上了,開玩笑地和時簡說起這個事,時簡只是說她多想。
「你最近對我很敷衍啊。」她用小勺子攪著花膠雞湯,用陳述的口氣說道。
「最近工作室忙。」
「是因為剛簽了幾個新人?到時候要是需要我帶帶他們,你直接開口。」
「嗯。」時簡根本沒想過管新人怎麼樣,他最近滿腦子都在想該不該跟春華挑明了說。
分手的事是個刺,他一直以為挑出來就好了。
誰知道那刺下面還埋著個不定時炸彈。
*
春華背著個滿是小黃鴨圖案的帆布包,裡面是自己睡醒了給時簡做的便當。
他留便箋說中午不回家吃飯,她想了想,打算做個愛心便當,去公司找他。
老闆娘親自探班,他應該會很有面子。
時簡聽到門打開的聲音,頭也不抬,聲音如浸寒冰:「說了讓你們回去寫份計劃,怎麼又來。」
語氣和對春華說話時判若兩人。
春華愣在原地。
「是我。」春華走到他跟前,手撐著冰涼的金絲楠木辦公桌,「怎麼這麼大火氣啊。」
「現在忙。」時簡見是她,表情柔和些許,復又低下頭去,狀似認真地瀏覽著手中的材料。
「忙忙忙,還沒忙好嗎。」
春華無奈的語調傳進時簡耳中,他索性放下文件,反正自春華進門他便已經看不下去,「找我有事?」
「送午飯。」春華從包里掏出飯盒,「簡單做了點午飯,你將就——」
「我吃過了。」
春華手中的動作頓在那裡。
「多少嘗點?」
「先放這吧。你先回去吧。」時簡依然不怎麼熱絡。
「你幹嘛這個態度啊?」春華重重把飯盒拍在桌子上,裡面用青豌豆、玉米粒和咖喱汁做成的向日葵,應該已經雜散凌亂。
這場莫名其妙的冷淡開始得就很莫名其妙。
春華的一片求和之心也這樣萎靡下來:「你到底想怎麼樣?」
時簡坐在那裡,雙手交叉放在桌上,沒有看她,也沒有說話。
春華挪到老闆椅背後,給他按摩肩膀和脖頸:「有話就說,別憋壞了啊小同志。」
時簡思忖著該怎麼開口,該不該開這個口,春華卻被他的停頓和沉默攪得心煩意亂。
「你要是再生氣不理我,我就從這兒跳下去。不騙你。」春華突然幾步到窗邊,縱身一跨,一條腿出了窗外,細長白皙的腳腕在時簡眼前晃了一晃,便邁了出去。
「傅春華!你在搞什麼!」時簡直直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想要走過去把他拽回來,又怕驚到他,一不小心掉下去神仙難救。
她竟然敢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在這棟樓的最高層,坐在窗台上!
春華一手抓著窗框,可以看得出她在微微發抖。
可她現在跟演電影似的坐在窗台,頭有些暈乎乎的,仍然轉過臉蒼白著嘴角問,「咱們怎麼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時簡。我真的不知道。」
苦痛鑽心,卻連萬分之一都沒法用言語表達,時簡費了幾次力才開口:「你下來,什麼要求我都答應。我——好好跟你說。你先下來。」
春華轉過身來,卻因為高處的風吹冷了頭腦,有了一剎那的暈眩,身形歪了歪。
時簡上前去迎她,揪著衣領狠狠拽回來,隨後動作粗魯地把人弄了下去。
「你瘋了嗎!不要命了!」
春華被勒得只想咳嗽,發不出完整的音節。
她從未見過這麼可怕的時簡,目眥盡裂、風度盡失,似乎下一秒就要把她剝皮拆骨吞吃入腹。
「你答應我好好說的!不能說話不算話!」春華湊上他的唇,像是要把兩個人黏在一起那般,親噬啃咬,漸覺口中有著淡淡的血腥氣息。
兩個人都氣喘吁吁地停下來,時簡一拳砸在牆上,震得春華耳中轟鳴,「你是覺得我沒脾氣沒底線是嗎?你當這樣好玩?是吊威亞了還是覺得劇本就該這樣演?」
春華心中大慟,想要把時簡的手掰過來看看有沒有傷到骨頭,那聲撞擊的脆響不知道到底砸疼了誰。
時簡唇邊帶著點殘餘的血跡,溫和俊挺的眉目看起來有了幾分剛絕之色。
他這個樣子,好像回到了他們拍《春山》的時候。那時時簡在電影的角色也是這般剛硬,在午後微醺的氣氛里,唇角被獵物的鮮血染紅,有種攝人心魄的絕美,春華一時有些看呆了去。
「你手受傷了……」春華見到他右手上四個骨節之處皆已破皮淤血,心疼難抑,「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衝動了,脾氣不知道壓一壓?」
在她看來,他的這場冷落來得莫名其妙,可剛才這一出證明他的在意也不曾減少。
春華飛速地在大腦中搜尋最近的記憶碎片,好像在她去複診回來之後,時簡的狀態就開始變得不對勁。
難道抑鬱能人傳人?就像感冒一樣,有個玄學說法,總是要傳染給另一個人,她自己才能好?
「是嵐姐跟你說了什麼?」
王嵐應該不會主動去跟他說,除非他自己去問。
他為什麼會去問?只能是因為他發現了她的秘密。
春華突然想起包里的藥盒。
她咬著唇,緩了一會:「你看到我包里的藥了?你覺得我有心理疾病,你害怕了?」
時簡:「嗯。」
他是害怕,但怕的是她不肯跟他說明情況,怕哪天她又覺得無藥可救,再次決絕離開。
春華卻以為他害怕她的病,一時間如墜冰窖。
可能時簡之前對她確實太好,太過溫柔。
她才會把他的包容都當作理所應當,就連分手,心裡都埋著隱秘的希望,覺得他會等她回來。
而他確實這麼做了。
這才給了春華莫大的底氣,好像打出去一個黑桃自己袖口裡還揣了大小王,左右是不怕的。
時簡對她冷那麼一下,她才回過勁兒來,合著一直以來都不是她賭術高超,是時簡容忍她出老千兒,甭管那技巧有多拙劣。
「那,既然你吃過了,我先把便當帶回家,我還沒有吃飯。」她有些語無倫次,「你手待會找人包紮一下。咱們都冷靜一下好吧?」
時簡嗯了一聲。
春華回到家中,一切還是她離開時的模樣。
為了趕在十二點之前到工作室,她收拾完餐盒就出發了,現在廚房和客廳的桌子上都是一片狼藉。
她把那些慘不忍睹的垃圾處理掉,似乎重演了一遍當初小心翼翼地往米飯上設計向日葵的心情。
根莖是一跟煮熟的豆角,葉子是幾片青菜。玉米粒要一顆一顆掰下來,葵盤的紋路是用裱花袋小心翼翼擠出來的咖喱汁。
第一次如此用心地做一頓飯,興高采烈地去送給他,最終還是毀在了自己的衝動里。
她打開餐盒,把那些凌亂得看不清原本模樣的飯一口一口吃掉。
眼淚滴進米飯里,漸漸嘗出腥鹹的味道。
她大口大口地吃著,一邊抽噎,一邊努力地吞咽。
吃完這頓飯,還是離開吧。
老天是公平的,這世間有幾十億對情侶,不可能每一對都有回頭路可走。
那一定會塞車吧。
兩個人抱團被風雨打濕,不如留一人在原地,保一人去晴朗的對岸棲居。
既然已經過了任性妄為的年紀,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給他一個相對容易的未來。
為了他一生的幸福,她只能這樣自私地替他做了決定。
她其實不像外界傳聞那樣完美,影后的外殼下,不過是個逃避事實、優柔寡斷、善於假裝堅強卻格外在意別人看法的小女孩。
她愛得畏首畏尾,不夠光明磊落,配不起他的一往情深。
就讓年輕時的愛恨漸漸消退,等他成了別人的丈夫,成了小嬰兒的爸爸,那些略顯稚嫩和荒唐的過去,不過都是醉酒後的一聲嘆息。
與他同行是幸。再無瓜葛是命。
*
時簡沒去管手上的傷痕,當下只有疼痛能讓他冷靜。
他終究還是不放心,在公司的電腦上打開家裡的監控。
從起床到準備午餐的這一段,春華一直哼著歌,看起來心情很好。
尤其是她認真地在向日葵上擠咖喱醬,再擺上玉米粒,等大功造成之後她臭屁地跳起來,隨後拿手機開始左拍右拍。
時簡開始後悔沒吃這份便當,其實他根本沒吃午飯。
監控里再次有了人像,春華回去把家裡收拾乾淨,隨後自己邊哭邊吃飯,時簡看不下去,直接發給她一條簡訊,隨後拿了車鑰匙就往家趕。
春華已經把自己的行李收拾好,手機突然震動,是時簡發來的訊息。
「床頭櫃有個筆記本,你看看。」
有什麼呢?都決定走了,還去看有什麼用?
如果看了之後她就不捨得走了呢?
春華打定主意,不去打開那個潘多拉魔盒,等手放在門把手上的那一刻,她猶豫了。
「我就看看……」她心想,「誰讓我好奇心那麼重?不看大概會死不瞑目。」
她拉開床頭抽屜,裡面有個精緻的牛皮紙顏色的本子。
上面是時簡熟悉的字體。他雖然是電影學院出身,卻寫得一手好字。
分手後她曾深深遺憾,為什麼沒逼她給自己寫情書,等老了還能拿出來,戴上老花鏡邊看邊懷念過去。
她平復紛雜的思緒,試圖去看懂他寫了什麼。
以為會是一封遲來的情書。
時簡的鋼筆字剛勁有力,游龍驚鴻。
【TO小傻子:
一切尚在掌握,凡事有我。
我會陪你過好你的餘生,維護你的事業,孝順你的家人,善待你的朋友。
帶你離危險三丈遠,倘若還是和往事狹路相逢,誓死捍衛你的健康和尊嚴。
了結心愿,抹平遺憾,拼卻餘生故事的架構。
到最後,也一定不比你先走。】
春華看了好幾遍,才確認他的意思。
背後傳來臥室門被推開的聲音,她遺落在玄關旁邊的行李箱也被他提回來,順手推到衣櫃旁,磕碰中發出一聲巨響。
時簡心疼又憤怒:「你又想走?」
春華:「你怎麼回來這麼早,不是忙嗎?啊——你手怎麼還沒包紮?」
時簡:「我不回來還能見到人嗎?」
春華:「哼。」
時簡:「我問你答。三秒內回答我。」
春華:「嗯。」
時簡:「之前和我分手是因為抑鬱症?」
春華:「嗯。」
時簡:「現在還沒好,所以要定期看醫生吃藥?」
春華:「好了已經。」
時簡:「那為什麼不告訴我?」
春華:「都好了,還跟你說幹嘛。賣慘嗎。」
時簡:「那你包里的藥?」
春華:「維生素片啦。給自己一個心理安慰。其實我很久不吃藥了,連維生素都不吃了。」
時簡:「那你收拾行李,是打算連夜潛逃?」
春華看了眼外面的天色:「現在還是白天啊。」
時簡被她氣笑了,他點著她的額頭:「下次再敢一聲不吭離家出走,你看我會不會好好教育教育你。」
春華:「是你先不理我!」
「我只是不知道怎麼開口問你。」時簡說,「怎麼會不理你?你是我的性命。」
世界不是為春華而轉的,可時簡的世界是為春華而轉的。
春華:「扯犢子。」
時簡:「扯犢子不如生犢子。」
春華:「……」
這些年她一直告訴自己,只是心理感冒而已,沒關係的,最難的一關過了就有好日子,再苦再難她都能熬過去。
為了他,她也會好好地活著。
好在現在證明是值得的。
*
不久後,兩人官宣。
契機是對家搞事情,爆料他們幾年前早就談過戀愛,同時還爆了春華曾有抑鬱症的事。
時簡的母親之前因為兒子被分手,一直對春華沒有好感。
見家長這一關不太好過,春華心裡有數。
時簡早就跟母親打過招呼,讓母親不要為難春華,說她已經懷孕。
時母見到春華,素雅的面容上看不出喜怒,只是並未表現出明顯的敵意,多少讓春華鬆了口氣。
時簡抬眼便看到正襟危坐的春華,她的背筆直地挺立,絲毫不敢鬆懈。像隻身處危險環境、渾身處於戒備狀態的貓。
「噗——」時簡忍不住笑。
春華悄悄瞪了他一眼。
吃飯時,時母熱情許多,讓春華多吃飯補充營養。
春華一向食量不小,今天硬生生吃到撐著。兩人晚上牽手散步,春華還在打嗝:「你媽媽喜歡吃得多的女孩子嘛?」
時簡:「嗯。」
他眼中一直帶著笑意。
春華:「但是阿姨今天後來為什麼對我那麼那麼熱情,非讓我多喝烏雞湯?」
時簡:「我告訴她,你懷孕了。」
春華抬腳踹他:「可是我沒懷孕啊,露餡了怎麼辦啊?」
時簡:「簡單。多doi幾次就有了。」
春華:「……」
時簡嘴巴像是開過光,第二天早上,春華刷牙時就開始乾嘔。
她回想起自己這段時間的反應,小腹偶爾抽痛、覺得噁心但食慾比以前好、剛睡和剛醒時有些頭暈、體溫升高怕冷又怕熱……
鬼使神差地買了個驗孕棒。
這一測,她揪著時簡胸前的衣服:「你居然還是個送子影帝!啊?誰讓你胡說八道的?氣死我了!」
……
春華開始養胎,網友們漸漸沒有資源磕,開始自己造糖。
《春山》被翻出來,UP主把兩部片子和今天的採訪剪輯成他們的三生三世。
第一世,她出身外交世家,長大後做了翻譯,和嶄露頭角的年輕外交官相知相愛,子孫滿堂,安寧康健,在同一天攜手迎接死亡,唇角噙笑閉上眼睛。
第二世,她是大山中身世離奇的少女,他是佛陀山冷情冷心的獵人,於皚皚冬雪中救下被捕獸夾誤傷了腿腳的她,帶回林中木屋,采草藥為她療傷,兩人共度了難忘的一段時光。直至春天降臨,她突然撒手離去。留他一人在深山老林,一等就等到了白頭。
第三世,她是年少成名的天才影后,他是清冷淡漠的影帝,年少相逢,驚艷一生。克服重重艱難險阻,雙向奔赴,終於圓滿。
春華生子後,偶爾有特別戳她的電影或者綜藝,也會接。
時簡和她錯開,在她拍戲時做她的後勤、經紀人和全職寶爸。
又是七夕,兩人訂了票,去看最近剛出的電影。
放映結束,觀眾散場,沒人再去看大銀幕上的春華。
而傅春華卻終於可以像個普通又真實的女孩子,紅著眼眶說著最近的開心和委屈,說自己真的很入戲。
「沒關係。」時簡溫暖有力的手動作輕柔地撫摸著她的烏髮,「等你休息好,咱們就回家。時間在家裡等你。」
時間和時簡一樣,一輩子都會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