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黃泥削骨


  晨風吹拂,東方朝霞暈染大片天空。思兔閱讀sto55.com

  今日無霧,微亮的天地一片澄澈,久睡的人已然早起,未眠的人即將安睡。

  易寒走出靈玄司,大口呼吸著新鮮空氣,冷冽的風吹在額頭上,他的心也逐漸冷卻下來。

  過去、現在、未來,一切對事物冷靜而理智的分析,都在心中清晰浮演。

  過去,掙扎於生死存亡之間,戰功赫赫,殺出一身威名。

  現在,恰如猛虎臥荒丘,潛伏爪牙忍受,仇敵頗多,受恩頗多,亦有愧於唐蘊芳。

  未來,劫難懸空,屍山血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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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易寒深深吸了口氣,看到了前方緩步走來的曲煙妃。

  她寒暑不侵,依舊穿著那一身蓑衣,高挑的身子無比挺拔,欣長的雙腿掩於長袍之中。

  她的眼睛黑而亮,像是可以看透世間任何陰謀。

  她的臉精緻中帶著英氣,比尋常女子更濃的眉毛預示著她個性的堅韌。

  曲煙妃這個名字不適合她,這個名字太柔婉了,叫曲若男之類的名字還差不多。

  「萬江流等人安然離開,大陣破了,靈玄司一片狼藉,你們似乎輸了。」

  她的語氣似乎永遠都是那般,帶著調侃,帶著強者的自信。

  易寒沉默了片刻,才點頭道:「靈玄司本可以贏的,但他們遇到了另外一個人。」

  曲煙妃道:「青州城如今強者雲集,遇到誰都不意外,這裡不需要你再操心了。」

  易寒回頭,看向這熟悉的靈玄司,輕輕嘆了口氣,道:「真捨不得這裡啊。」

  曲煙妃淡淡道:「誰都不會捨得一個熟悉的地方,但人生並不存在圓滿,即使是我,也殘缺不堪。」

  易寒道:「楊武對我不錯,這次卻背了鍋,唐蘊芳有心栽培我,卻被我所害。」

  「以後,我還有報答他們的機會嗎?」

  曲煙妃笑道:「你不是很有信心嗎?去了神羅帝都,或許你真能活下來。」

  易寒道:「那麼走吧,陪我回一趟家,跟我爹、我小妹告個別,就去神羅帝都。」

  曲煙妃看著他,緩緩道:「你不嘗試掙扎一下嗎?或許你真能勝我。」

  易寒笑道:「別開玩笑了,即使是大道宗師,能勝你的又有幾人呢,何況是我這個武道第二境的小螞蟻。」

  曲煙妃眯著眼,搖了搖頭。

  她沉聲道:「我跟辛妙娑見了一面,說起了你的一些事,如果她沒有說謊的話,那你不該是一個認命的人。」

  「噢?」

  易寒詫異道:「在她嘴裡,還能有我的好話?」

  曲煙妃道:「她很欣賞你,說你有宏圖大志,只是因為出生青州,少了些眼光和格局,所以需要有人帶領,才能做出大事業。」

  易寒輕輕嘆了口氣,沒有說話。

  他知道辛妙娑一直這麼看自己,而言語是蒼白的,他不想去解釋什麼,只有歲月和事實才能證明一切。

  於是,他緩步朝前走去,身影有些佝僂。

  曲煙妃皺著眉頭,也不干預,只是緩緩跟在他的身後,陪他走過了這清晨的街道。

  大街上,馬車經行,載著一車車貨物。

  這偌大的城市,每天需要的物資極為驚人。

  小巷中,白煙蒸騰,新鮮出爐的早餐散發著香味。

  易寒就這麼走過這一條條街道,感受著世間的煙火。

  時間似乎變得混沌起來,空間也似乎在扭曲。

  他目光渾濁,忍不住揉了揉眼睛,手指上卻沾滿了黃泥。

  眼睛裡,怎麼會有黃泥?

  易寒覺得臉有些麻木,隨手一抹,滿手都是黃泥。

  他清楚的感受到自己的生機在飛速流失,另一種力量在體內誕生,正持續侵蝕著自己的身體。

  詛咒,開始生效了嗎?

  易寒無奈笑了笑,走出街道,終於看到了自己的家。

  破敗的家。

  他站在門口,遲遲沒有推開門。

  曲煙妃走上前來,道:「不告別了麼?不告別就走吧。」

  易寒道:「我深受重傷,恐怕無力繼續趕路了,只有你幫我。」

  曲煙妃笑道:「這個藉口可救不了你,坐上我的深淵邪龍,一天一夜,就能趕到神羅帝都。」

  說著話,她右手一把抓住易寒的後領,正要將他提起,飛往城外。

  但還未起身,曲煙妃的眉頭突然一皺,低頭攤開自己的手,才發現滿手的沾上了黃泥。

  「這是什麼?」

  她眼中露出疑惑之色,朝前一步看到了易寒的臉。

  那張臉已然是積滿了黃泥,連眼中都是黃沙,鼻孔都被黃泥堵住了。

  曲煙妃不禁道:「怎麼回事?你受的是什麼傷?」

  這一刻,易寒終於笑了起來。

  他輕輕道:「曲姑娘,神羅帝都是個好地方,世間最繁華之一的超級城市,可惜我不想去啊。」

  「青州有我捨不得的人,有我需要繼續去完成的事,不如,你就留下來幫我吧。」

  曲煙妃臉色極為難看,靈氣一震,將手上的黃泥洗滌一盡,冷冷道:「果然,你還是打算掙扎一下。」『

  易寒道:「你對神羅帝庭,哪裡有什麼忠誠呢,不過是為了漁村那些鄉親,為血王賀蘭都鐸辦點事罷了。」

  曲煙妃道:「所以你想表達什麼?」

  易寒笑道:「我想,為他辦事,肯定沒有你自己的生命重要,對麼?」

  曲煙妃死死盯著易寒,眯眼道:「看來這黃泥有問題。」

  「何止是有問題,它簡直是要人命啊!」

  易寒一聲嘆息,突然彎下腰來,張口猛吐。

  吐出的不是血,全是黃黃的稀泥。

  曲煙妃臉色微變,全身靈氣自動湧出,結成了一道光壁,把自己護住。

  她的手在發光,似乎要把剛才的黃泥洗得乾乾淨淨,生怕留下哪怕一粒。

  而易寒道:「晚了,曲姑娘,詛咒已然將你污染,你命不久矣。」

  曲煙妃沒有說話,只是閉上了眼睛,調集所有規則,尋找體內的異常。

  很快,她就發現體內有一股看不見的力量正在慢慢擴張,雖然這股力量很微弱,但成長速度極快,無視自己體內規則的絞殺,瘋狂侵蝕著四周的區域。

  她深深吸了口氣,睜開了眼睛,道:「說吧,這是什麼詛咒。」

  易寒苦澀一笑,道:「一個傳承了一萬多年,附著在禪劫佛砂的死道詛咒,據說,連神靈都擋不住這個詛咒的侵蝕。」

  曲煙妃道:「有先例嗎?」

  易寒道:「武道先天山,一位殺伐之宗曾染上過這個詛咒,最後死氣附體,肉身腐化,化為活死人,被一個遊走於陰陽之間的惡鬼啃噬掉。」

  「這個詛咒,武道先天山都沒辦法處置,弄到靈武國來,以禪劫佛砂鎮壓洗滌。」

  「如今已經兩百多年過去了,這個詛咒的力量十不存一了,但也足夠讓我們兩人共赴黃泉了。」

  曲煙妃冷笑道:「為了不去神羅帝都,你竟然甘心染上這種詛咒。」

  易寒搖頭道:「不是我想,是命運使然,我本想用禪劫佛砂對付你的,如今染上詛咒之後,禪劫佛砂倒懶得動用了。」

  說著話,他推開門走進了小院,道:「現在咱倆都中了死道詛咒,危在旦夕,回不回神羅帝都,還有什麼意義。」

  曲煙妃道:「留下來只有死路一條,去神羅帝都,或許還有救。」

  易寒道:「醒醒吧偉大的邪龍命騎士,神羅皇族沒有那麼好相處,你實力強大之時,他們可以給你面子,你現在深重詛咒,他們會花難以想像的代價來拯救你嗎?」

  「我猜他們巴不得你死,以挽回皇室的尊嚴。」

  他坐在了涼亭之中,道:「目前來說,只有禪劫佛砂可以淨化詛咒,留在青州是唯一的生路。」

  「另外,我也會想一想其他的辦法,爭取早日摸清這個詛咒的底細,並將其徹底祛除。」

  曲煙妃也坐了下來。

  她纖細的手指輕輕在桌上敲著,眼神不斷變化,最終露出了驚人的殺意。

  她並未說謊,易寒已然清楚她要做什麼了。

  「別衝動!」

  易寒連忙道:「殺了我,你也活不了。」

  曲煙妃面無表情看著他,道:「你或許不清楚,我畢竟是命騎士,除了神羅帝庭之外,還有其他路可以走。」

  「殺了你,我有的是去處,總會有解決詛咒的辦法,至少可以壓制詛咒。」

  「而你,你對我耍花招,我必須要殺你。」

  易寒就知道這個女人絕不是那麼容易威脅的,她性格狠辣,常置生死與度外,極難對付。

  為此,易寒只能道:「那我給你看個東西吧。」

  他右手攤開,掌心一粒佛砂熠熠生輝,散發著驚人的佛力。

  曲煙妃瞬間認了出來:「禪劫佛砂!它竟然在你手上!」

  易寒道:「得來不易,但終究是得到了,你若要殺我,我只好用佛砂與你死戰。」

  「其實你擋不住禪劫佛砂,尤其是覺醒的禪劫佛砂。」

  曲煙妃瞳孔一陣緊縮,寒聲道:「你不可能讓它覺醒。」

  易寒道:「我修煉宗什喀巴寺的《萬劫寶相》體術,深諳佛老箴言,可使佛砂覺醒。」

  曲煙妃道:「但以你的境界,根本撐不住禪劫佛砂的覺醒,你會因靈氣乾涸而暴斃。」

  易寒攤手道:「但你也不會好過,就算能擋住覺醒的禪劫佛砂,也會因消耗過度而被詛咒乘虛而入,徹底沒了挽回的餘地。」

  說到這裡,他慨然道:「曲姑娘,你沒有必要和我一起死,神羅帝庭不值得讓你這般賣命。」

  陽光已經照亮了小院,今日天氣很好。

  長久的沉默後,曲煙妃才緩緩道:「看來辛妙娑並不了解你,在她看來,你雖有大志,卻無格局,常與三教九流廝混,成不了大事。」

  她喘著粗氣,一把抹去臉上的黃泥,沉聲道:「而你在唐蘊芳、萬江流的眼皮子底下,把禪劫佛砂搶到了手。」

  「靈玄司的確敗了,但萬江流也沒贏,贏的竟然是你。」

  易寒抱拳道:「過獎了曲姑娘,易寒沒什麼本事,都是命運逼出來的。」

  曲煙妃道:「好,詛咒、神器,憑這兩樣你算是把我贏了,接下來怎麼辦吧。」

  易寒想了想,才道:「我會以禪劫佛砂和陣道手段,短暫壓制詛咒,然後再想辦法。」

  曲煙妃冷冷道:「武道先天山都處理不了這個詛咒,你能在短期內想出什麼辦法?」

  易寒把頭伸了過去,壓著聲音道:「如果...我成了死道靈師呢?」

  曲煙妃身影頓時一震。

  她目光變幻,一字一句道:「你的野心,比天還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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