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二


  這是一棟20年代建造的大樓,70年前曾經是一家外資銀行的所在地。思兔閱讀不過,現在這裡早已經被許多人家居住著,走進大樓的門口,還可以看到一個老式電梯,乘坐那個電梯上去可以在上升的過程中透過鐵欄杆看清外面的一切。其實大樓並不高,總共只有5層,電梯停在了最高一層。走出電梯,是昏暗的樓道,樓道兩邊都是緊閉著房門的人家,在樓道盡頭,他看到了那個剛剛進局才幾個月,分配給他做搭檔的小伙子。

  其實那小伙子只比他小兩歲,但還是管他叫老師。葉蕭只是淡淡地說:「辛苦你了,你是怎麼發現這裡的?」

  「不能算是我發現的,是房東報的案。這間房子的房東發現年輕的女房客失蹤了好幾個月,擔心房客出了什麼意外,就報警了,後來這裡的警方打開房門以後,找到了一些證件,經房東指認,確認失蹤的女房客原來就是聶小青,也就是你所說的藍月。我知道這消息以後,就立刻趕了過來,並且通知了你。」

  「帶我進去看看。」

  他們走進了房間,裡面出奇地暗,有一道牆是斜面,牆外面應該是一道斜坡的屋檐。整個房間只有一扇窗,而且開得很低,要低著頭才能看清外面,葉蕭低下了頭,他看到窗外的雨已經停了。眼前是一排排20年代的樓房,最遠處,是外灘那幾棟大樓。

  小伙子把燈打開,這才使他看清了房間裡的擺設,嚴格地說,這裡更像是一個閣樓。房間只有十幾個平方米大小,沒有衛生間,也許上廁所得到外面樓道里公用的廁所。有一張不大的床、一個梳妝檯、一個衣櫃、一台電視機和錄像機,卻沒有VCD。大概這些東西在聶小青搬進來之前就已經有了。葉蕭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聶小青,也就是藍月,她已經死了5個多月了。但直到現在,才找到她的棲身之所,葉蕭心裡略微地算了算時間,從藍月離開考古研究所,一直到她的死,中間大約只有一個月的時間而已。這一個月里,她就居住在這間陋室里,最後從白璧家的樓上墜樓而死。在這一個月里她是怎樣生活的呢?忽然,葉蕭仿佛從這房間的空氣里聞到了什麼味道,那是女人的味道,一個已經化為灰燼了的女人,可是這味道,卻如此頑強地留在這房間裡,執著地不肯散去。

  

  「老師,我已經做過簡單的勘察了,沒發現什麼特別的東西。」小伙子忽然說,否則,葉蕭還將繼續自顧自地沉思下去了。

  葉蕭看了看表,已經下午5點多了,他對小伙子說:「快回家去吃晚飯去吧。」

  「那老師你呢?」

  「別叫我老師,我的年齡只比你大兩歲而已。我想繼續留在這裡尋找一些線索,你先回去吧,明天局裡見吧。」

  小伙子終於離開了這裡,葉蕭現在真有些羨慕無憂無慮的他。葉蕭關上了房門,自己一個人呆在這狹小的房間裡。那扇小小的窗戶里透進來的光線終於暗淡了,他知道,夜色降臨了。他打開了梳妝檯的抽屜,看到了一些化妝品,不過都很少。他又打開了衣櫃,裡面掛著些女人的衣服,他不是那種喜歡窺私的人,反而對之很反感。但他是一個警官,他還是履行了自己的職責,在衣櫃裡檢查了一遍,沒有發現什麼東西,只有女人衣服里所散發出來的誘人的氣味。他有些貪婪地猛吸了一口氣,那股味道進入了他的氣管,再進入他的肺葉,充滿了他的全身。

  聞到這味道,眼前似乎又浮現起了那個女人的影子,和最後一瞬的微笑。忽然葉蕭有些暗暗地害怕,他又想起了法醫對他說過的話——「有的病毒可以通過空氣進入人類體內,但只入侵人類的大腦,寄居於人類的腦細胞中,然後控制人的思維和行動,最後致人死亡」。而藍月(聶小青)細胞里的特殊病變,和異於常人的DNA排列組合,都使葉蕭感到一絲隱隱的恐懼。他立刻把頭伸了出來,又關上了衣櫃的門,揉了揉自己的胸口。

  小小的房間裡連一把椅子都沒有,葉蕭只能坐在床上,正對著床的是一台彩電,彩電下面是一台錄像機。他很奇怪為什麼沒有VCD機,卻只有錄像機。他走到電視機前,蹲下身子,插入了電源,錄像機的顯示燈亮了,顯示出錄像機里有帶子。葉蕭立刻按下了OPEN按鈕,把錄像機里的帶子退了出來。毫無疑問,這盤錄像帶至少在這台錄像機里沉睡了5個多月了。錄像帶的外形很普通,就像是那種單位里使用的錄像帶,在錄像帶正面貼著的標籤上寫著一個名字——江河。

  立刻,葉蕭的面前又出現那張酷似自己的臉,他的心裡猛地一跳,再看看這盤錄像帶。沒錯,既然標籤上寫著江河的名字,內容一定與他有關,葉蕭又想起了什麼,但他不願意多想了。他立刻把這盤帶子重新放進了錄像機里,然後打開了電視機,接著拿起了錄像機上面的遙控器,他把帶子倒到了最前面之後,按下了遙控器上的播放按鈕。

  很快,電視機螢屏里就出現了一片白茫茫的山谷,接著就是一座座墳墓,還有藍色天空,車窗的轉角,這是在車裡拍攝的。看了一會兒,葉蕭就全都明白了,這是江河自己拍攝的錄像。在文好古的辦公室里發現的那盤錄像帶里,大部分有價值的內容都被剪輯掉了,葉蕭一直很疑惑那些被剪掉的部分到哪裡去了。現在看來,眼前這盤錄像就是被剪掉的部分,有些內容完全可以和葉蕭記憶中的那盤看過的錄像銜接起來。

  葉蕭看著錄像繼續在一片白色的荒原山谷中穿行著,又看了看表,已經快晚上7點了。他按了暫停播放的按鈕,又把音量放低了,拿出手機給家裡打了一個電話。白璧已經回到了家裡,她在電話里說她在一個人吃晚飯。葉蕭並沒有說自己正在藍月住過的房間裡,只是說自己在外面辦案,可能晚一些回來,讓她早一點休息。電話里,白璧淡淡地說:「早點回家。」

  打完電話以後,葉蕭又恢復了錄像播放,音量也調高了。畫面里忽然跳出了文好古和楊小龍爭吵的場面,這時候的聲音卻很清楚,葉蕭聽到楊小龍大聲地和文好古爭辯著:「文所長,這樣一個大型墓葬,我們恐怕沒有資格私自進行發掘。我覺得我們應該立刻與上級文物主管部門聯繫,取得正式的審批以後再動手。我認為現在我們應該撤退。」

  「你說什麼?撤退?」文好古有些發火了,他大聲地呵斥說,「小龍,我一直很器重你的,你不要讓我對你失望。我們搞考古的,保護文物是我們的天職,現在古墓已經被盜墓賊挖出了一個盜洞,從當地人描述的情況來看,自從通了公路以來,附近有許多盜墓分子在活動。如果我們現在就撤退了,那麼很可能明天晚上就又會來一批亡命之徒把墓里的文物全部盜走,到了那個時候,我們可就是真正的罪人了。」

  楊小龍還想申辯什麼,但是被文好古打斷了,文好古高聲地說:「大家都做好準備,先從盜洞下去,看一看盜墓賊究竟是否進入了墓室。」接著,許安多自告奮勇,第一個進入了盜洞,他提著一盞特製的燈照著前方,江河的鏡頭就跟在他的身後。接著,就是長長的甬道,葉蕭甚至能夠清楚地聽見錄像里的腳步聲,這聲音透過電視機的喇叭,在這間小小的房間裡迴旋著,讓他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就像自己也隨著考古隊員們步入了古墓。

  走著走著,鏡頭忽然一下子跳到了一堵被打開了一個洞的牆,同時傳來了文好古的聲音:「剛才那句話通常都是墓主為了防備後世有人盜墓,所以故布疑陣。我想大家也都對此明白,用不著害怕,來,跟我進去。」

  「文所長,我先進去吧。」又是許安多,他第一個進入了那個洞,江河的鏡頭和文好古的背影緊跟在他身後。幾個顛簸之後,雖然鏡頭依舊對著許安多和文好古的背,但傳出了許安多驚嘆的聲音:「天哪。」

  「就像進入了圖坦卡蒙的墓室。」不知是誰插了一句。

  「住嘴,觸霉頭。」又有人提醒了一句,大概是害怕發掘圖坦卡蒙陵墓過程中發生過的事情會重演。

  文好古在鏡頭裡說:「真是奇蹟,保存得相當完好,盜墓賊沒有進入這間墓室。我估計這古墓至少有1600百多年的歷史了。」

  這時候,鏡頭前面已經沒有別人了,鏡頭借著許安多提著的燈光,攝下了墓室里的一切。墓室的中央是一具棺材,棺材的形象很奇特,看起來就像是一艘船。鏡頭緩緩對準了這具棺材,逐漸拉近,那棺木上有著彩色的圖案,就像是一件藝術品。

  「看,棺材蓋沒有密封。」許安多喊了一聲。

  「文所長,既然沒有密封,把棺材打開來看一看吧。」林子素出現在了鏡頭裡。

  沒有聽到文好古回答的聲音,但許安多和林子素已經開始動手了。楊小龍在旁邊提著燈,張開拿著紙和筆記錄用文字記錄下這一過程。許安多他們戴著手套,小心翼翼地抬起了棺蓋,忽然一股煙霧從被打開的棺材裡飄散了出來。許安多和林子素立刻轉過頭掩起了鼻子,就連江河的鏡頭也搖晃了好幾下。

  「什麼味道?」許安多掩著鼻子揮著手把那些煙霧驅散。

  「別害怕,這種事常有。」文好古說。

  然後,燈光照射到了棺材裡面。坐在藍月用過的床上的葉蕭看著電視機里的這個畫面,忽然有一種陷入了棺材裡面的感覺。

  首先出現在鏡頭裡的是毛毯,一卷被裹得嚴嚴實實的毛毯正在棺材裡安臥著。

  「屍體就被裹在毛毯裡面,先把它抬出來。」這是文好古的聲音。

  許安多和林子素有些猶豫,但他們還是把那捲毛毯和毛毯里的東西一塊兒抬了出來。他們開始小心地打開毛毯,用了很長時間,才使毛毯里包裹著的屍體出現在鏡頭面前。

  一具乾屍,或者說是木乃伊,乾屍的臉上戴著一副金色的面具。

  葉蕭還記得這副金面具,林子素就是戴著這面具死的。

  「圖坦卡蒙!」忽然有人叫了一聲。

  「胡說八道,新疆許多古墓里都發現過戴面具的古人遺體。」又是文好古在消除隊員們的驚恐。

  鏡頭裡出現文好古戴著手套的手,他的手摸到了乾屍戴著的面具上,在面具邊緣輕輕地一拉,就把整副面具從女屍的臉上取了下來。

  終於,葉蕭在江河的鏡頭裡看清了那具1600年前女屍的臉,毫無疑問,就是他在考古研究所庫房裡看到的那一具。剛剛出棺材的女屍要比葉蕭在考古研究所的玻璃罩子裡見到的保存得要好一些,五官都能辨認出來,眼窩也沒有塌陷,葉蕭甚至還能從錄像里看出那具女屍已經乾癟的嘴角上還殘留著一股淡淡的微笑。

  最後的微笑。他又想起了樓頂天台上藍月最後的微笑。

  女屍的頭上戴著頭巾,身上穿著麻布的衣裙,胸口卻覆蓋著一塊絲綢。忽然響起了文好古的聲音:「好了,不要再動它了,否則會弄壞的。等一會兒我們把它帶回去慢慢研究。現在抓緊時間,爭取在天黑以前把所有工作完成,這裡的傳說是天黑以後沒人能走得出這山谷,我雖然不相信這話,但不想冒險。大家明白了嗎?林子素和張開,你們快點測繪,小龍把燈架起來,你和許安多一塊兒清理地面的文物。哦,我的天哪……」

  文好古的聲音忽然停住了,他的手朝身後的方向一指,江河的鏡頭立刻一塊兒移了過去,燈光也打在了墓室後面的牆壁上。鏡頭逐漸拉近,錄像里出現了幾幅壁畫。

  江河的鏡頭又在整個墓室里掃了一圈,原來整個墓室的牆壁上都畫著壁畫。文好古說:「看,這些壁畫是有順序的,嗯,第一幅在這裡。」他指著邊角上的一幅壁畫。鏡頭立刻對那幅壁畫拉近了。燈光打在壁畫上,文好古又說,「燈光不要太亮,否則會損害壁畫的。」

  燈光稍微暗了一些,不過正好可以在鏡頭裡看清。那是一幅彩色的壁畫,色彩鮮艷,幾乎沒怎麼脫落。第一幅壁畫很大,幾乎有整個牆面這麼高,壁畫的上層畫著日月星辰,和朵朵雲彩,壁畫裡有一艘船在空中飛行著。葉蕭看著這個畫面總是聯想到了什麼,鏡頭下移到了壁畫的下部,畫著一個女子,看上去是從上面的那艘船上下來的。那女子有著極美的容貌,看上去卻不像是西域當地人,也不像漢人,不知道是什麼種族。她似乎是在天空中飄浮著下來的。鏡頭裡整幅壁畫給葉蕭的感覺好像不是古代,而是未來。

  江河的鏡頭又對準了第二幅壁畫,這幅壁畫不如第一張大,背景是一片墳墓和山谷,畫的內容竟然是婦女的分娩,也就是剛才壁畫裡的女子。第三幅壁畫中已經見不到剛才的那個女子,而是一對小女孩,兩個小女孩都膚色白淨,穿著相同的衣服,看上去容貌也很相像,就像是一對雙胞胎。

  雙胞胎?葉蕭心裡一驚,但他來不及多想,錄像的畫面已經轉到了第四幅壁畫。第四幅畫很大,分成兩個部分,一左一右,兩邊各有一個女子的肖像。當燈光照亮了這幅壁畫的時候,江河的鏡頭明顯劇烈地顫抖了一下,然後才緩緩地對準了壁畫。當葉蕭通過錄像看到壁畫裡左面那個女子的臉時,不禁驚呆了,就像是被人猛擊了一下,然後整個身體送到了半空中再摔下來。天哪,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電視機里,出現了藍月(聶小青)的臉。

  沒錯,就是藍月,一模一樣,壁畫裡的女子穿著一身古代西域女子的白色的長裙,頭上梳著辮子,目光直視著前方。葉蕭不敢想像1600年前古樓蘭的畫匠會畫出如此寫實的畫,那線條完全地遵循了透視法則,把人物的形象又還原到了壁畫上。讓他更難以想像的是,為什麼藍月的臉會出現在封閉了足足1600年的樓蘭古墓里?

  現在葉蕭就坐在藍月曾經睡過的床上,在這間狹小的屋子,他一個人靜靜地看著一盤神秘的錄像帶,屋外早已夜色瀰漫了。他看著錄像畫面里壁畫女子的臉,仿佛藍月又回到了他的面前。

  她會從電視機里走出來,回到她的房間裡來嗎?葉蕭忽然驚呆了。

  然而,還有更令人驚訝的,錄像里的鏡頭又轉移到了壁畫的右面。葉蕭終於又看清了壁畫右面的女子的臉,那是——

  葉蕭不敢再看了,他以為自己的眼睛有了問題,或者是產生了幻覺,他按下了定格鍵。錄像帶停住了,保持在這個鏡頭上。他仔細地看著,不會有錯的,確實是她,不是幻覺,是錄像帶所記錄下來的事實。葉蕭看到的是他的妻子——白璧。

  壁畫右面的那個女子確實長著和白璧一模一樣的臉,卻穿著一件華麗的衣服,戴著鑲嵌著各種美麗裝飾的帽子。葉蕭瞬間覺得自己要被這間房間所吞沒了。

  鏡頭又是一陣顫抖,一定是江河在那一刻也被深深震驚了,他的鏡頭往後拉著,直到出現了壁畫的全部。葉蕭看著電視機畫面所出現的鏡頭——左面是藍月,右面是白璧,她們兩個站在一起,出現在1600年前的古老壁畫裡。

  接著,鏡頭又轉到了前面一幅畫,也就是兩個雙胞胎似的小女孩的一幅。這難道是一個連環畫似的故事,要告訴我們,這原來是一對姐妹?

  鏡頭轉到了第五幅壁畫,這幅壁畫裡有一男一女,那個男子是漢人的形象和裝束,而女子則是前面那幅畫裡長著白璧的臉的那一個。他們兩人互相對視著,雙手糾纏在一起,看起來一副含情脈脈的樣子。

  又是第六幅壁畫,也是一男一女,男子還是剛才那一個,而女子卻換成了藍月的臉。他們的表情更加像一對愛人,而那漢人男子則用手摟著她的腰。

  鏡頭對著第七幅壁畫,這裡只有一個女子,在痛苦地哭泣著,那個女子長著白璧的臉。

  第八幅壁畫裡,那個長得酷似藍月的女子坐在一座祭壇一樣的地方,手裡拿著一把匕首,插進了自己的胸膛,血染紅了她的衣服。葉蕭看著這個畫面,覺得不寒而慄。

  第九幅壁畫裡,那個漢人男子與長著白璧的臉的女子躺在一張床上。

  第十幅壁畫,那個像白璧那樣的女子倒在了地上,看起來像是死了。而那漢人男子的懷中抱著一對雙胞胎似的嬰兒在她身旁哭泣著。

  這是最後一幅壁畫,江河的鏡頭實際上已經繞著墓室轉了將近一圈,最後,轉到了文好古的臉上。文好古的臉色蒼白,他顫抖著說:「我們看到了什麼?這是一個古老的故事,一對長得不一樣的雙胞胎姐妹的故事。雙胞胎姐妹同時愛上了一個漢人男子,其中的一個以自己的死,成全了另一個。而活下來的那一個女子,和那漢人男子生下了一對雙胞胎孩子之後就死了。」

  「這個故事太離奇了。看著第一幅畫裡天上飛行著的船,我甚至懷疑她們究竟是否是人類。」那是許安多驚慌失措的聲音。

  文好古說:「不要再多想了,許安多,快把這些壁畫都用照相機拍攝下來。林子素,快點把壁畫的圖案給繪製下來。我們不是西方的強盜,無法帶走這些壁畫,但我們需要研究。」

  接著,鏡頭又對準了在地上工作的幾個人,他們在收集文物和許多古代文書和經卷。錄像又繼續了很長時間,記錄的全都是這些工作,但其中還是被剪掉了一些,也許是因為這盤錄像帶的長度不夠了。最後他們帶著文物和那具乾屍離開了古墓。

  錄像帶的最後幾分鐘,是山谷的黃昏,葉蕭不明白江河為什麼別的不拍,出來以後偏要拍著黃昏。在一片白茫茫的山谷和墳墓中,那黃昏確實很可怕,然而,鏡頭的最後出現了一輪無比壯闊的大漠落日,那落日閃著金色的光芒,充滿了整個畫面。

  錄像就這樣全部放完了。葉蕭整個人都沉浸在一股奇怪的氣氛中,就像是自己也被拖進了古墓,而且被永遠封閉在了墳墓里。他顫抖著從藍月睡過的床上站了起來,害怕自己會忽然倒在床上不再起來。他又望了望四周,心跳立刻加快了,他關掉了電視機,從錄像機里取出了那盤神秘的帶子。這盤錄像帶一直放在錄像機里,這說明藍月住在這間房間裡的時候,是經常看這盤帶子的,她也許能夠從這盤帶子裡得到什麼特殊的信息。這盤帶子她又是從何而得來的呢?對,她在考古研究所里實習過一段時間,正是考古隊從羅布泊回來以後,這盤錄像帶是江河剪輯的,或許藍月和江河也有過某種特殊的關係,至少江河在古墓的壁畫裡見到過那張酷似藍月的臉。所以,這盤帶子最終落到了藍月的手中,至於是江河送給她的,還是她不問自取的,就不得而知了。

  他仔細地想著剛才所看到了全部內容。又是一陣心悸,為什麼藍月(聶小青)和白璧的臉會出現在1600年前的古墓的壁畫裡?難道1600年前確實有過這樣一個故事,畫壁畫的人就是根據故事中那兩個女子的臉所畫的。而那兩個1600年前的女子恰恰長得與藍月(聶小青)和白璧一模一樣?難道那麼巧,除非——除非藍月(聶小青)和白璧的祖先就是那個與漢人生了一對雙胞胎的女子。

  葉蕭忽然想起了過去看過的一部福爾摩斯推理小說《巴斯克維爾獵犬》。福爾摩斯就是根據一張古代的畫像確定了殺人兇手的,因為那個罪犯長得與那古代畫像里的人物一模一樣,所以福爾摩斯確定了他就是那古代畫像里的人物的後代,從而真相大白。在人類的遺傳過程中,確實可能會出現後代長得與祖先一模一樣的例子,這也是另一種返祖現象,只是我們通常無緣一睹祖先的尊容罷了。

  這麼說,難道藍月(聶小青)和白璧兩個人的血液里都有古樓蘭人的成分,而壁畫裡的那一對女子應該是雙胞胎,儘管她們長得不怎麼相像。那麼,藍月(聶小青)和白璧之間到底應該是什麼關係呢?葉蕭努力地想著,他非常焦慮,白璧的腹中還有他的孩子,而且同樣也是一對雙胞胎。藍月(聶小青)是被領養來的,沒人知道她的親生父母是誰,假定她的血統里有古樓蘭成分,對,法醫說過,她可能有四分之一或八分之一的印歐人種血統。那麼白璧呢?葉蕭忽然想起來,白璧的父親曾經去過羅布泊考古,而且就是在白璧出生前後,總共去了兩次,難道——他仔細地想了想白璧的眼睛和臉部的線條,確實有一些地方不太像常人。如此說來,或許她們兩個真像是壁畫裡所描述的是一對雙胞胎,並且秉承了祖先的遺傳基因。而冥冥之中,這對姐妹分離了,直到最近才又相遇,可是,藍月(聶小青)卻已經死了。壁畫裡那個長得像藍月的女子死了以後,像白璧那樣的女子與漢人男子一起生活,還生了一對雙胞胎,這不正和現在的白璧和葉蕭一樣嗎?葉蕭越想,越是被一種恐懼感覺所籠罩。

  剛才葉蕭看的錄像里,許安多說過一句話讓他記憶深刻——「看著第一幅畫裡天上飛行著的船,我甚至懷疑她們究竟是否是人類。」她們是否是人類?法醫也說過藍月的DNA排列與常人有很大的差異,甚至超越了人類不同種族間的差異,而進入一個未知的境界,而且就連法醫也無法想像這究竟是哪一個境界。而第一幅壁畫裡那艘在日月星辰中飛行的船不正已經告訴了我們這個境界嗎?葉蕭開始明白了。

  怪不得江河從羅布泊回來以後就不願意再見白璧了,因為他不敢面對一個在1600年前的古墓壁畫裡見到過的女人。當江河後來見到作為研究生的聶小青時,恐怕他的恐懼和驚訝要更為強烈。可憐的江河,他怎樣經受得了這樣的心理折磨呢?包括考古研究所里所有見過那壁畫的人。天知道他們所遭到的「詛咒」究竟是來自剛才錄像里所看到的棺材打開時所散發出來的煙霧中可能隱藏的古代病毒,還是對來自對壁畫中女子的恐懼。

  葉蕭不願再想那些已經死去的人們,他只關心活著的人——白璧,還有白璧腹中的雙胞胎。難道真有一種遺傳基因,能使某一個家族裡的女人都能生下雙胞胎嗎?不管那雙胞胎究竟秉承了誰的容貌和基因,也不管DNA究竟是不是人類的,但至少葉蕭是那對雙胞胎的父親,他愛他(她)們,也愛他的妻子。

  他看了看表,已經很晚了,他把錄像帶放在了包里,然後又看了這房間最後一眼,他又聞到了一股藍月的味道。不,他搖了搖頭,快步走出了房間。

  那台老式電梯已經停了,他走樓梯下到了底樓,外面的馬路上已經被夜色重重籠罩住了,空氣中瀰漫著雨後的濕氣。他叫了計程車,匆忙地往家裡趕去。

  窗外的夜色依然迷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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