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第十四章
耳畔傳來一聲巨大的轟響,何警官眼皮一跳,慌忙帶著警員衝上爛尾樓,張小滿盯著泥地上的一組深深淺淺的腳印,向旁邊的府城河望了一眼,拄著拐杖不急不緩地跟在後面。思兔閱讀
半個小時前,何警官從張小滿那裡得知周麗可能會對吳瑩進行報復的時候,頓然悔悟,自己早上比對了周麗與警局系統內的居民指紋之後,就將她釋放是多麼愚蠢的決定。至少,自己應該以妨礙司法的罪名繼續扣押她直到抓回吳瑩為止。當即通知了警局的同事,讓他們即刻定位周麗的手機位置,自己則陪著張小滿辦完醫院的手續,收到定位地址後,便隨即開車前往。
何警官一衝上爆炸聲來源的三樓,便聞到一股刺鼻的味道,捏著鼻子道,「什麼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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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小滿一瘸一拐慢悠悠地爬了上來,鼻子微微抽動一下,「丙醇,本是一種溶劑,常用於化妝品、油墨等,本身是無色,味道也不大的一種液體,和酒精一樣是易燃易爆的危險品,燃燒後有刺激性氣味。」
「這你也懂?」何警官吃驚地說道。
「常識而已,」張小滿扶了一下眼鏡,「平常少練練肌肉,多看看書,對你有好處。」
張小滿瞟了一眼不遠處的兩具焦屍,扭頭看向一旁痴痴呆呆坐在地上的聶一,慢慢走了過去,伸手將聶一從地上拉起來,摸了摸聶一的腦袋,語氣柔和地說道,「聶一,別怕,」指了指一旁的何警官,「你看,警察叔叔都來了,沒有人能傷害你了。」
聶一流著眼淚,指著地上的焦屍,小聲地從嘴裡吐出兩個字,「媽媽......」
張小滿擦了擦聶一臉上的淚水,將他牽到一旁,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對何警官說道,「終究還是沒趕上。」
何警官瞅著地上兩具難分你我的屍體,嘴巴發苦道,「這下可難辦了,指紋肯定燒毀了,面部肌膚也已經毀壞,估摸著法醫也不知道哪個是整過容的,這要怎麼確認屍體的身份?」
「很簡單,」張小滿像是看白痴一樣瞥了一眼何警官,「和聶一的DNA進行比對,有血緣關係的就是周麗。」
「哦,是啊,還可以這樣....」何警官摸著腦袋乾笑一聲,忽然反應過來有哪裡不對,「等等,有血緣關係的不應該是吳瑩嗎?」
「還記得當初在醫院進行親子鑑定的時候,我告訴過你那張鑑定報告是真的嗎,」張小滿見何警官木然地點了一下頭,接著解釋道,「當初周麗冒充吳瑩到醫院親子鑑定,結合她面部的表情變化和聶一當場反應,我心中就有一種推測,便告訴了魏雪一個謹慎一點的檢查方案。」
「什麼方案?」
「親子鑑定需要三個樣本,毛髮、血印、口腔黏膜。周麗敢堂而皇之接受檢查,一定是做好了充足的準備。因為樣本是自己在準備室採取的,所以中間有很多可操作的餘地。我讓魏雪將周麗提供的樣本暫且放到一邊,同時告訴聶一,讓他偷偷的從周麗身上取下一根頭髮。至於血印,為了假裝是現場採集的,所以周麗必然會戳破手指裝裝樣子,我就讓聶一從垃圾桶里找出來,悄悄遞給魏雪。口腔黏膜這個無法從她身上直接提取,就只好放棄了。」
何警官摸著下巴道,「難怪她那天看到報告時那麼驚訝,篤定報告是假的,她事先準備的必然是不匹配的。」
「沒錯,」張小滿眼神複雜道,「她提供的那份樣本很可能是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吳瑩身上提取的,魏雪拿去和聶一的樣本比對過,沒有血緣關係。相反,直接從她身上提取的樣本,血緣匹配度高達99.99%。恐怕吳瑩也沒有想到,自己苦思冥想地一場狸貓換太子,根本就是畫蛇添足,如果她自己配合調查,根本不會淪落到要東躲西藏的下場,也不會被人鑽了空子。」
「你說什麼!」原本一直呆坐在地上的聶武突然躍起,沖向張小滿,抓著張小滿的衣領說道,「你是說,聶一是我和周麗的孩子?」
何警官面色一寒,厲聲道,「放手!再敢亂來,別怪我不客氣!」
張小滿對何警官擺擺手,似乎絲毫不在意聶武此時無禮的舉動,「沒關係,」嘴角微微上翹,對聶武說道,「我推測的是,三年多前,你們在進行代孕準備流程的時候,周麗悄悄地替換了吳瑩的卵子。如果吳瑩非常疼愛聶一的話,她便可以在以後用吳瑩的樣本進行親子鑑定,然後告知吳瑩真相,給吳瑩心頭狠狠一擊。」
「難怪聶一被吳瑩送走以後,我看到周麗有很長一段時間鬱鬱寡歡,我起初還以為是在為復仇計劃感到煩憂,」聶武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我真是個笨蛋,她早就說過,想要和我有一個孩子......」
張小滿眼神冰冷道,「即便聶一不是你和周麗的骨肉,他也是你的骨血,你怎麼能忍心放任他被吳瑩送走。」
「我能有什麼辦法,在我和吳瑩離婚訴訟之前,他就被吳瑩帶走了,什麼時候被送走的我也不知道,」聶武面帶愧疚地看著聶一,「而且,以前我只知道他是我和吳瑩那個賤人的孩子,每次看到他,心裡都會不由自主浮現出吳瑩的樣子,自然不會對他有什麼好感。」
「所以,就要弄壞他的舌頭?」張小滿目光銳利道,「我去查過醫院的醫療記錄了,他舌頭的傷是離開A市之前就有了。」
「誰告訴你是我弄壞他的舌頭的,我那時雖然看不慣他,卻也不至於對那么小的孩子下手。」
「那是吳瑩乾的?」張小滿皺眉道。
聶武搖搖頭,「是聶一自己咬斷的。」
「什麼?」張小滿和何警官同時驚呼道,張小滿扭頭看向一旁的聶一,只見聶一臉色複雜地點了點頭。
「小孩子不是都有那種時候嘛,想要做出一些出格或者令人驚訝的舉動,以此來吸引父母的注意力,」聶武懊惱地說道,「尤其是在我們那樣一個冷冰冰的家庭里,聶一經常會做出些奇怪的事情,可即便如此,我們的目光也沒有多在他的身上停留過幾秒。早知如此,我一定不會那樣對他,離婚前說什麼也要將他帶走.....」
張小滿再次看向聶一,聶一嘟著嘴再次點了點頭。張小滿沉重地嘆息一聲,寬大的手掌摸著聶一的臉,眼神里充滿了愛憐,心裡升起一種奇怪的感覺,那是一種莫名的相似感。
破碎的畫面漸漸像拼圖一般在腦海中拼湊在一起,那是張小滿孩童時代的記憶。
尹芳肚子裡懷著張小滿的時候,張大山還是一個整日只知道和狐朋狗友瞎混的愣頭青。不僅如此,即便是尹芳即將臨盆的時候,張大山仍舊在外面胡吃海喝,而尹芳挺著大肚子只能捧著一碗清粥小菜艱難度日。
生下張小滿以後,少不更事的張大山更是變本加厲,不僅將張大山父親留給他的兩個作坊敗得乾乾淨淨,還欠上一屁股債。尹芳整日裡以淚洗面,張大山卻依然在外面逍遙快活。這些都是張小滿在孩提時代,一點一滴從尹芳嘴裡得知的。
貧賤夫妻百事哀,吵吵鬧鬧的日子便多了起來。
有一次,張小滿在外面和小夥伴一起玩耍到傍晚,分別後回到家裡,震驚地看著滿地狼藉。即便是幼小的他,也知道這一次父母的吵鬧非同尋常。因為他在母親的臉上看到了一個紅紅的巴掌印,他也看到了父親脖子下面的那一道血色抓痕。
他想起小夥伴說起他們父母吵鬧時,他們使出的那些「妙計」。於是,從那一天起,一旦父母吵鬧起來,張小滿便總是會發生很多「意外」。
走路時不慎踩滑,頭磕在牆角,腫起一個大包啦;一不小心打翻暖水瓶,跪得滿膝蓋鮮血淋漓啦;調皮玩火,在手上燙出一大塊血泡啦.....
每一次,自己受傷後,父母總會放下彼此的恩怨,先行將受傷的張小滿照顧好,暫且營造出一種充滿慈愛的氛圍,和其他相親相愛的家庭並無兩樣。
張小滿如今總算清楚那場無妄的的火災是因何發生,那段時期,張小滿的父母正鬧著要離婚.....
火災之後,不僅是張小滿之前的那些記憶消失,連帶著張小滿的父母似乎也裝作從來都是和諧美滿的樣子,遺忘往日的種種不快,再也沒有提過離婚的話題。
張小滿一聲悲嘆,想起那個死去的老院長,或許,是當時龍游淺灘,身上還有些許熱血的馮科對父母說了些什麼吧。敏感如余兮,老辣如雷海,都曾說過張小滿身上有和那些可憐孩子一樣的味道,原來竟是如此。
何警官拍了拍張小滿的肩膀,撇嘴道,「想什麼呢,醒醒神,等法醫痕檢將這裡收拾乾淨,咱哥倆還得再闖一趟龍潭虎穴呢!」
張小滿立刻從遙遠的記憶里退了出來,重新擺出一副面無表情的臉色,指著一個痕檢組員手上提著的透明袋子,對何警官道:「讓他把那個袋子拿過來看看。」
何警官對那個痕檢組員招了招手,將他叫到身旁,看著張小滿納悶道:「怎麼了?」
張小滿從痕檢組員手裡將那個透明袋子拿過來,打開袋子取出裡面已經只剩一半的清腸藥,拿在鼻子前嗅了一下。從兜里拿出一個打火機,輕輕按下打火機,火苗甫一靠近清腸藥,噌地一下,清腸藥便熊熊燃燒起來,張小滿將手中劇烈燃燒的清腸藥扔在腳下,蹲下身子,抽動了幾下鼻子,淡淡說道:「這清腸藥上面也被塗抹了丙醇。」
何警官一愣,「這玩意吃進肚子會怎麼樣?」
「一般來說,會先是噁心,有些會出現腹痛或咽喉腫痛,繼而昏迷,有的甚至是死亡,」張小滿盯著地上火焰道,「不過,看這劑量,不會致死,便是昏迷,也不會太久,計算得真是精準啊。」
何警官面若寒霜地盯著聶武,「這是你們從哪裡買的?這可是違禁品!」
「不是我們買的,」聶武連忙擺手道,「好像有一個人一直在和周麗聯繫,是那個人將當年得真相告訴周麗的,今天也是那個人給周麗打電話告訴她吳瑩的藏在哪裡,東西是那個人提前準備好,只是讓我們來收尾的。」
「還在胡扯,」何警官冷哼道,「跟你們非親非故,那人會為了幫別人復仇甘願自己冒險?」
「我相信他說的,」張小滿緩緩從地上站起來,拍拍手道,「從外面的坪壩通向府城河邊的泥地上有一組腳印,看鞋子的尺碼應該是個男人的,這裡確實還有其他人來過。」
聶武看了一眼旁邊的聶一,對著何警官吞吞吐吐道,「以前我虧欠這孩子太多,以後我想好好彌補他,能不能讓我繼續照顧他....」
何警官從後腰取下一副銀光閃閃的手銬,咔擦一下拷在聶武的手上,「參與非法代孕,怎麼也得吃個五年八年的牢飯,等你出來再說吧。」
將垂頭喪氣的聶武交給其他辦案組員帶走,何警官一臉興奮地對張小滿說道,「走吧,兄弟,陪咱走一趟那個什麼烏七八糟的清水村,那可還有一樁大案等著咱呢。」
「不,」張小滿眯著眼睛說道,「那裡的大案不止一樁。」
何警官立刻領會張小滿話中的意思,咬牙道,「今天咱們就去將這些雜碎清理個乾乾淨淨!」眼睛的餘光瞟見聶一,對著張小滿問道:「他怎麼辦,我讓人先把他送到王九江那裡去?」
張小滿伸伸懶腰,一手拄著拐杖,一手牽著聶一,「不急,帶上他,咱們一起去,聶一說不定在這場大戲中還有妙用。」
何警官歪著頭想了半晌,怎麼也不明白張小滿去那樣的險地為什麼還要帶上聶一,看著前方一大一小的兩個人影,一時有些恍惚,甩甩腦袋,快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