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契黑白(上)
【上】
H市是一座背山靠水的城市,城市西郊有幾座海拔不高的山,山並沒有什麼奇偉瑰怪的風景,不過山上樹木蔥鬱,空氣清新,倒是一塊頗為美麗的世外桃源。思兔閱讀山下臨湖的地方近年來已經被開發成了自然公元,山上的一塊林區則是H市的公墓——其實這裡最初是安葬抗美援朝烈士的地方,H市與朝鮮相距不遠,建國初那些運送回國的抗美援朝烈士遺體有不少就就近安葬在了H市。後來H市發生過幾起大案,有些因公殉職的警員也被安葬在了這裡,慢慢的,這裡就成了H市一塊著名的公墓。每年清明前後,這裡都是中小學校學生進行愛過教育的熱門場地。而除此以外的其他時間,這裡基本上鮮有人來。
所以,在這個剛剛下過薄雪的冬日,當看到有輛車駛入公墓停車場時,護林員還以為這是開車開迷路了、打算來問路的司機。
白色的本田HRV停在停車場上,從車上下來一個中年男人。這人看起來應該四十多歲了,頎長身材,穿著一身厚呢料的大衣。他沒有慌亂地奔向護林員問路,而是望了一眼面前微微起伏的山路,邁步上山。
陳東沿著山路向上,在第二條小路左轉,而後在第11塊墓碑前停下。
這是一塊普普通通的墓碑,殘雪零零落落地掩住了墓碑上的些許字跡,陳東蹲下身,用手抹去墓碑上的雪,露出上面簡單的三行字:陳曦,生於1970年5月26日,卒於1992年5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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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張熟悉的面孔仿佛又浮現在了面前,有些微圓的鵝蛋臉,略有點桃花眼,薄薄的嘴唇。那人總是愛笑,每次講笑話總是還沒說完,自己先在一邊笑到不行了。當然,這人更愛發牢騷,今天抱怨訓練的教官要求太嚴格,非逼著他把槍再舉高一寸;明天抱怨食堂的飯菜太難吃,打菜的大媽給他盛菜時手抖,害他少吃一個一個肉丸子。自己很多時候只是微笑著聽著不接口,實在煩了,就把自己飯盆里的丸子扔過去一個,那人便會立刻轉怒為喜,而後笑呵呵地安靜地吃起飯來。那些年香港的《射鵰英雄傳》正是最火的時候,這兩人本來名字就一東一西(曦),平日又孟不離焦焦不離孟,於是就被同學們起了個綽號:東邪西毒。兩人本來也沒當回事,後來也不知怎麼的,學校竟就傳出了一些亂七八糟的說法,最後以至於竟轟動了學校的老師,提醒他們要注意交友關係。
面對老師們壓抑著不悅的提醒,陳曦只是不在意地一笑,甚至故意當著老師的面搭上陳東的肩:「老師,我倆就是關係鐵,我真覺得陳東這人特別好……」
陳東本來就被老師們的提醒弄得芒刺在背尷尬無比了,不想此刻陳曦還敢頂風而上,陳東下意識地一抖,一下子躲掉了陳曦的那隻手。
在之後多少年的歲月中,陳東無數次地為自己當初的那個舉動而後悔不已……
那天從老師辦公室出來後,兩人都開始有意識地保持了距離,吃飯一前一後,坐座位一遠一近。為了顯示自己的正常,陳東甚至開始聽從父母的安排,與陸曉華開始相親……自己的一切行為,陳曦都沒有任何異議,事實上,他們幾乎沒有再好好地說過一次話,直到陳東聽到那個讓他無比震驚的消息——
陳曦要退學。
陳東記得,當他聽說陳曦要退學時,立刻就跑到老師那裡去詢問。因為憑他對陳曦的了解,陳曦絕對不是一個這麼幼稚任性的人,他絕對不會為了什麼情傷而離開警校,因為陳曦此生最嚮往的職業就是警察。在他的百般追問下,程景超老師終於告訴他實情:陳曦是要去南方的某個城市做臥底……
這件事,其實陳東早就知道——或者說「猜出」,其實他和陳曦都注意到,學校一些老師在對他們進行一些額外的測試,當時兩人就曾經猜測過,學校是不是要選拔什麼人安排什麼特殊的任務。兩人當時還無聊地打過賭,看最後誰會入選。只是後來出現了那件事,以至於陳東幾乎忘記了這件事,他沒想到此刻這考察居然有了結果,他更沒想到最終被選上的人是陳曦。
據程老師介紹,陳曦是主動找到校領導,表達自己想承擔這項任務的意願的。於是,憑藉著優異的表現與主動的願望,陳曦成為了最後的入選人。
陳東記得,他當時沒等聽程老師說完便轉身就跑,一路狂奔到了陳曦的宿舍,不顧所有人驚詫的目光,將陳曦直接拉到了無人的地方,然後放聲大吼。
「臥底不是小事,一個不小心,你會死的你知道嗎?!!」
「嘿,那又怎麼樣?咱學校里最合適的人只有倆,要麼是你要麼是我,你要是去了,陸曉華怎麼辦?你總不能讓人姑娘無緣無故地等你好幾年吧?」陳曦還是那種什麼都不在意的腔調,他甚至還略帶油滑地說:「我是在幫你,知道嗎?!你倆將來結婚了,得敬我一杯謝媒酒的!」
「你?!……」陳東被噎得幾乎背氣,他盯著陳曦許久,終於問出來:「……你是不是故意的?」
聽到這句話,陳曦的眼中有某種情緒一閃而過,只是那變化太快,快到陳東根本無法看清。「我是故意的啊,你愛情這麼得意,我總得在事業上做出點兒什麼來,要不豈不是全都被你比下去了?……」說完,這人又微微一笑,用他一貫意氣風發的語調說:「所以啊,你就等著我立功歸來的消息吧!……」
你就等著我立功歸來的消息吧!
——那是這輩子,自己聽到陳曦說的最後一句話……
陳東不是沒努力過,他曾經找到警校老師領導,反覆陳情。然而,上面的回答是,陳曦在所有測試中的反應都非常優秀,他冷靜沉著,完全具備此次臥底的能力。
冷靜,沉著?對著這四字評語,陳東有點想笑,那根本不是真實的陳曦好麼?……真實的陳曦是一個愛說愛笑、愛打抱不平指點江山的意氣少年,是一個有點懶散、總以各種匪夷所思的理由纏著自己幫他做這做那的小無賴,是一個從來不服輸、每當自己勝過他時就會氣鼓鼓地不服氣、非要想辦法贏回來的幼稚鬼……
這樣的陳曦,怎麼去做臥底……
然而,陳曦終究還是去了,去一個他不知道的地方,以一個他不知道的身份。陳東與陳曦完全失去了聯繫。陳東總用那句「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來安慰自己,然而,消息來得就是這樣突然,兩年後,已從警校畢業的陳東,突然便收到了噩耗:陳曦在警方最後的大圍剿行動前被敵方發現了臥底身份,當警方趕到現場時,陳曦已被打得渾身是血,昏迷不醒。
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陳東幾乎如遭雷擊,愣在原地半天未動,而後,他發瘋了一般向醫院跑。
他在醫院的病房中見到了陳曦,全身抱著紗布,僅僅露出一小塊臉,當初俊秀的面容此刻已完全看不出本貌,取而代之的是毆打之下的累累傷痕。
與陳東同時到來的還有警校的程景超老師,他問醫生:「陳曦情況怎麼樣?」
「傷得太重,多個器官已經開始衰竭,」醫生面容沉重地低聲開口:「見他最後一面吧……」
「不!醫生!醫生我求求你!求求你救救他!!」陳東從床邊猛地起身,轉頭跪在醫生面前,「醫生我求你救救他!」
「陳東!……」所有的人一起去拉他。可陳東就是不肯起身——陳曦不能這樣死!他才剛剛22歲!自己還欠他一句「對不起」!……
然而,陳曦終究還是沒能被搶救回來。在為他整理遺物時,眾人發現了陳曦在去臥底前留在警校的一個小盒子。那個小小的盒子中,裝著兩個信封,一封裝著陳曦寫給父母的告別信,另一封裡面只有一張照片,照片上是陳曦和陳東的合影,背面寫著:1992年5月4日,與陳東拍攝於警校。
握著這張照片,平生第一次,陳東放聲大哭……
嘎,嘎……
刺耳的烏鴉聲從頭頂響起,將陳東從昔日的回憶中拉回現實。
陳東從墓碑前站起身來,動了動已經蹲凍得有些麻木的腿。
陳曦,對不起,當初,我其實不是那個意思。我這輩子最大的幸福就是在生命中曾經遇見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