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無名人頭案


  安雨柔有兩個貼身的丫鬟,一個是她從娘家帶過來的映月,一個是到了董家老宅才提拔到身邊的淑香。思兔sto55.com

  映月幾乎是跟著安雨柔一起長大的,整日除了圍繞著自家小姐,便再沒有什麼自己的生活。

  可淑香不同,淑香今年十七,說大不算大,說小倒也不算太小。她是兩年前賣身到了董家老宅的,不久後,安雨柔來了這裡,

  成了這座老宅的女主人。

  淑香並不是一直為奴,她和董家簽的是五年的契約,如今已經過了兩年,再等上三年,她便可以出府去了。

  當然,若是她在這期間可以湊足了銀子,而主子也同意的話,也能提前解除契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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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淑香自己卻沒有這個意思,一來她當年之所以會賣身為奴,是因為家裡確實窮得揭不開鍋了。母親得了重病,父親一個人種地,每年的收成僅僅夠交了租子後一家人吃喝,哪有閒錢給母親請郎中、抓湯藥……她雖然還有個妹妹,但是卻比她還小了三歲,她賣身進董府時,她那妹子才不過十二。年紀太小,她實在捨不得讓妹妹出來受苦,即便主子再好,也畢竟是為奴為婢,做著伺候人的活兒。二來,她不得不承認,這安雨柔對待自己,確實是不錯的。

  原本她只想進董家當個粗使的丫鬟,可也許是因為她年紀輕,又也許,當年那董夫人也是初來乍到,她想著比起從董家原有的老奴中找一個來伺候,還不如提拔個新人,慢慢培養,也能成為自己的左膀右臂。

  淑香伺候安雨柔這些日子,一直捎帶著小心,生怕自己沒經驗,哪裡做得不夠好,惹了主子不高興。不過也因為如此,安雨柔似乎對她也格外寬待,並沒有過多地為難。

  就連安雨柔身邊的映月和周嬤嬤也都十分和氣,相處起來完全沒有架子,也並不會欺負或是瞧不起她這鄉下姑娘。

  這樣的日子,她過得十分愜意,而掙來的銀錢也確確實實幫了家中不少的忙。

  至少,母親的病情已經得到了控制,漸漸朝著好的方向發展。再加上董家在這長樂鄉的聲威,也有不少人想要巴結,最明顯的就是妹妹今年才不過十四,卻已經有幾個媒婆來上門提親了。

  淑香知道,那都是董夫人的面子,也是自己的福氣。

  這樣的生活,原本是她最嚮往的,如果可能,她甚至想要永遠留在夫人的身邊。可是最近,她卻漸漸地有了一些動搖……

  而她之所以想要離開,是因為一個男人。

  那人姓田,名叫田力,是為董府送菜的一個菜商家的小兒子。

  淑香被安雨柔收進房裡做丫鬟前,曾在後廚做過三個月的幫工。也是那個時候,她認識了田力。

  兩人年紀相仿,幾次交談下來,彼此也都對對方留下了不錯的印象。雖然後來淑香去了安雨柔那裡,他們見面的機會就少了。但安雨柔的飯菜,通常都是淑香負責和後廚交涉的,所以難免還是會

  和田力有一些接觸。

  比如主子明天想吃個新鮮的蓮藕,淑香就會囑咐田力第二天一早摘了新鮮蓮藕送過來。又或者,主子最近想念故鄉,想吃些在臨安城時吃慣的青菜,淑香也會提前告知,讓田力努力找來,好緩解主子的思鄉之情。

  這一來二去的,兩人竟漸漸有了種默契,而後來他們的交涉也不僅僅停留在為主人著想之上了……

  有時候兩人閒聊,淑香會提及小時候在荷塘邊吃過的蓮子,於是第二天再到廚房時,便會看到那裡已經放了幾個蓮蓬。蓮蓬上還帶著水珠,一問才知道,竟是那田力采了,勞煩某位廚娘捎給她的。又或者,府里的規矩是不會讓下人們隨便外出買零嘴兒的,那田力便會從外面帶一包烤栗子或是山核桃,趁人不注意的時候,偷偷從懷裡掏出來,塞給她就跑。

  再到了後來,他甚至會幫她往家裡捎東西,有時候母親或是妹妹有什麼要給她的,也會由田力幫忙帶過來。

  原本安逸的日子,因為有了和他的見面,竟也變得甜蜜了起來。甚至有幾次輪到淑香休息時,她也會在回家探望過後,再單獨

  跟田力在外面見個面,聊聊天。

  今日恰巧是淑香回家的日子,明天一大早,她便要回到董府,直到下個月的此時,才有機會再回來住上一日。

  明日回府前,田力約了她一起賞月,說是有事相商。她心裡隱隱覺得,他大概是要問她贖身一事。

  這事,田力也曾和她提過兩次,說是家裡催得緊,希望他趕快成婚,繼承家業。田家雖不是大富大貴,但相比一般人家,也算是

  小康水平了。而且田力的父母似乎也知道他二人的事,明知她家境貧寒,又是個丫鬟,卻也不嫌棄,這一點著實令淑香感激。

  但田力的父母卻總是催著他儘快成親,想要早點抱孫子,偏偏淑香的賣身契是簽了五年的,還要再等上三年才能出府……

  三年的時間太長,這中間最怕出什麼變故。所以田力索性提出為她贖身,他見過董夫人一次,覺得她是世上最溫柔善良的貴婦人。一個這麼好的人,肯定不會為難他們,所以只要淑香同意,他願意去求董夫人早日放淑香出府。

  天色已經漸漸晚了,月亮也悄悄地爬上了夜空。盛夏時分,空氣裡帶著股潮濕的感覺,好在因為日頭沉了,這才稍微涼快了一些。淑香穿著件淡紫色的襦裙,這本是安雨柔出嫁前的舊衣,但因

  為保養得極好,再加上安雨柔一向為人低調,衣服不喜太過奢華,所以儘管這裙子質料上乘,但卻並不出挑,即便是淑香這個身份穿了,也不會讓人覺得她是刻意顯擺。反而更襯托得她膚色白皙,恬淡之中,又帶了一絲溫柔,秀美的同時又添了一分嬌俏。

  這裙子,淑香本來也捨不得穿,但是一想到今晚田力可能會央求自己嫁給他,出門前竟然沒來由地小鹿亂撞,悉心打扮了好一陣。此時,她梳著個雙丫髻,鬢角插了朵出門前采的丁香。淡紫色

  的丁香花正好與她那裙子的顏色呼應,而且微風拂過,還帶著股香甜的味道,更襯托得她人比花嬌。那圓潤飽滿的耳垂上,別著對小巧的珍珠耳環,這是映月姐姐在她生辰時送給她的,雖然不大,但她很是喜歡。

  一想到主子和映月、周嬤嬤對自己的好,淑香就覺得鼻子有些發酸,她捨不得離開董府,更捨不得離開朝夕相處了一年多的幾個人。

  但她不可能跟著夫人一生一世,映月將來也會嫁人……她總不能放著一輩子的幸福不要,一直留在她們的身邊。

  心中這麼想著,她也越來越煩躁,如今她已經在這路邊的涼亭等了將近一炷香的時間了,怎麼那田力直到現在還沒有出現?

  正想著,卻聽到遠處一陣腳步聲,她以為是自己的情郎終於趕來赴約了,抬起頭,努力朝著那腳步過來的地方望去……可片刻之後,那遠處卻只走來一個步履蹣跚的老婆婆。

  不知是誰家的老人,這麼晚了,竟然還要一個人趕夜路。她這麼想著,不由多看了幾眼。

  誰知不看還好,這一看,心裡立刻涼了一大截。

  原來那老婆婆不是別人,正是自家鄰居一位姓劉的大娘。

  這劉大娘是個碎嘴,而且極喜歡傳話。若是自己和田力在這路邊涼亭幽會一事被她知道,不出幾日,怕是整個村子就全都知曉了。

  淑香急得直跺腳,恨不得現在就趕緊跑了。可田力人還沒到,要是他來了看不到自己,那該如何是好?

  眼瞅著,劉大娘越走越近,而且似乎有意無意地抬頭往涼亭這邊瞧了過來,淑香知道,她不能再猶豫了。

  提起裙擺,她全然顧不得形象,轉身邁下台階,順著小路朝著林子裡跑了過去。

  那是一片茂密的楊樹林,此時一片漆黑,她纖瘦的身子躲在那些粗壯的樹幹後,只要不離得太近,那劉大娘應該是不會注意到自己的。

  只要她能等到劉大娘離開,到時候再從樹林裡走出來就好了。心裡這麼想著,她加快了速度,迅速閃身到一株楊樹背後,然

  後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個頭,注視著這邊的一切。

  劉大娘因為老眼昏花,沒有注意到淑香藏身的這片樹林。只是,她步伐太慢,竟是走了半天仍未徹底離開淑香的視線。

  這時候田力卻來了……

  他跑到涼亭里,卻又根本沒見到淑香的蹤影。於是,田力急得團團轉,甚至乾脆快跑了幾步,追上了那劉大娘。

  楊樹下的淑香覺得自己都快氣暈過去了!這不是羊入虎口嗎?正在她糾結氣惱之際,突然,從上面掉下了一滴水。

  那水滴正好滴在她的臉上,淑香下意識地望了望外面的天,小聲嘀咕道:「倒霉,怎麼還下起雨了!」

  其實南方的七月,本來就是多雨水的,可她看今天天氣不錯,再加上又穿了件這麼漂亮的衣服,因此就沒有拿傘。可誰承想,怕什麼來什麼,她怕那劉大娘發現自己,偏偏田力還跑去跟人家搭話!她怕下雨,這老天爺就這麼不作美,真的下起了雨!

  跺了跺腳,也沒有別的辦法,她只能站在原地默默等著。

  過了一會兒,田力一人傻兮兮地又跑回了涼亭,他焦急地東瞅瞅、西看看。

  淑香見那劉大娘終於走遠,這才抿著嘴,從樹林裡閃出了身。天色如此昏暗,她穿一件淡紫色的衣裙,在那夜色之中,顯得

  尤為美麗。因此,田力很快就看到了她,並朝著她的方向揮起了手。所有的埋怨都被他那傻乎乎的舉動化解,淑香笑著加快了腳步。「怎麼這麼晚才到,我都等你半天了?」「對不起,對不起!」田力說著,從袖子裡掏出一個油紙包,「我

  想起你愛吃夜市的杏仁餅,就繞道去買……」

  他的話沒有說完,整個人突然愣在了原地,手中那包杏仁餅也直接掉在了地上,瞪著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淑香。

  淑香抿嘴一笑,還當是自己這身衣裳太美,把他看得呆了。於是,她輕移蓮步,緩緩地提著裙擺,走上了涼亭的台階……田力卻在此時一個箭步沖了過來,緊緊地將抓住了她的肩膀。淑香一愣,這、這反應也太激烈了吧?

  就在她蹙眉之時,田力突然開了口:「你沒事吧!怎麼臉上都是血?」

  「血?」

  淑香有些納悶,她好好的,哪來的血?

  這麼想著,不由用手往臉上一摸。那滑嫩的皮膚上,好似有什麼東西暈染了開來。

  確實,她剛剛在樹下躲著的時候被雨淋了,臉上濕了幾塊,不過她也沒有在意,畢竟雨不大,可待到她輕撫過自己的臉頰,再看那右手時,卻和田力一樣,整個人都呆了。

  她的指尖居然紅了,手上那紅色的東西分明就是鮮血!「怎麼會這樣!」

  她大叫著,瘋狂地用雙手在臉上塗抹起來,而直到此時她才發現,不僅僅是臉上,她的衣服上也有幾處紅色的血點子。宛如一朵朵紅梅,在淡紫的布料上綻放。

  「你疼不疼,有沒有事?」田力想用手擦擦她的臉,可又怕她有傷口,會弄疼她,只能急得干跺腳。

  淑香卻再也經受不住打擊,嚇得昏了過去。田力只好把她送回了家。

  第二天,淑香沒有回到董府,她嚇壞了,幾乎一夜沒有合眼。

  她回想著昨晚的經歷。當時,她站在樹下,以為天上下了雨,雖然只有幾滴,但她卻實實在在地感覺到了雨水滴在自己的臉上。

  可老天又怎麼可能會下血雨呢?

  如果這血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那就是她藏身的那棵大樹了……她不敢想像那時候她頭上有什麼,如果她當時抬了頭,不知道

  會看到什麼嚇人的情景……

  她真的怕極了,怕得連房門都不敢出,怕得摟著不明所以的母親,完全不願意撒手。

  她麻煩田力懇求夫人可以讓她在家多留幾日,也懇求安公子和徐大人能幫忙儘快解決此事。

  這突發的事件又一次打亂了安盛平等人的安排,只能將方玉婷的案子暫時擱置。

  由於淑香居住的那個小村子比較偏僻,如果坐馬車的話,可能會因為道路不夠寬敞而十分顛簸。於是,安盛平和安廣騎了馬,宋慈騎著他的那頭小毛驢,一起朝著那片樹林趕去。

  徐延朔帶著一隊官差已經提前趕去。而福順和阿樂另有任務,所以這次並沒有跟隨在他們左右。

  一路上,他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起了方玉婷的案子。因為此處人煙稀少,倒也不怕被人聽了去。

  那四個轎夫的事情他們已經吩咐了下去,原本只有一個人的體貌特徵也許不太好找,但是現在知道了其餘三人都因為被割去舌頭而不能說話,那找起來,就相對要容易一些了。

  雖然這四人也不一定什麼時候都在一起,但只要順著這條線,安盛平相信,他們很快就能摸到幕後的黑手。

  那個名叫柴峻的畫師,還有那位在書院做事的名叫翟金玉的後生,也被暗中監視了起來。當然,這只是為了確保他們的安全,一旦那女鬼有所動作,他們也好儘快出面,將她捉拿歸案。

  不過,最令宋慈在意的,卻不是這些。

  他一直心心念念的,想要去看看那方玉婷的墳墓。順帶的,也想要拜訪一下曾和方玉婷有過婚約的大和尚釋空。

  不知為什麼,他總覺得那釋空會知道些什麼。

  畢竟釋空和方玉婷兩人曾有過那麼深的羈絆,若是她真的就這麼死了,他為她遁入空門也就罷了。可現在,她卻從墳墓里爬了出來,並且已經連續害死了好幾條的人命!

  即便這件事從頭到尾都只是一場陰謀,是有人假借了方玉婷的名號……可釋空為了她,連榮華富貴、紅塵亂世都可以不要,怎麼此時卻能淡定得不聞不問,完全不想為她洗清罪名呢?

  宋慈雖然沒見過釋空,但也聽過一些關於釋空的傳聞。他曾是最令世人艷羨的狀元郎,曾經舌戰百官,連當今聖上都折服於他的才情。這麼有理想、有抱負、有口才、有智慧之人,真的能在短短几年間磨平了自己的心性,甘心沉寂在這麼一個小地方?

  安盛平自然明白宋慈的心思,他一手牽著馬韁,微笑目視著遠方,「放心,等忙完這邊的事,我會安排你去見那釋空的。」

  三人又繞過一個土坡,終於來到了淑香昨晚所在的那片樹林。

  遠遠的,就看到了那個涼亭,而亭子再往前幾十步路的地方,就是出事的楊樹林了。

  興許是已經結束了搜查,以徐延朔為首的幾個官差正站在樹林前的空地上,在那裡等著他們了。

  「安公子,宋公子!」徐延朔的臉上一副愁容,似乎剛剛的發現很是令他頭疼,「你們看看吧,這件事,怕是不太好辦了。」

  宋慈開始時只當是個小案子,但現在聽到徐大人這麼說,心裡不禁也有些擔憂起來。

  「怎麼個不好辦?」安盛平問著,也湊了過來。

  徐延朔仍舊苦著臉,回頭指了指身後的一棵楊樹:「就是這棵樹,我們在樹下的土地上,還有那樹幹上都發現了血跡,然後爬上去一看,竟然找到了這個。」

  他說著,將他們引著又往前走了幾步,那地上有塊布,也不知道包著什麼,鼓鼓的,看著就像塊大石頭。可那布包的周圍卻飛滿了蒼蠅,「嗡嗡嗡」,很是惱人。

  徐延朔點點頭,示意一個官差去把那布包打開。那人得了命令,趕緊彎下腰,咧著個嘴,很不情願地將布包打開。

  一股血腥氣隨即撲鼻襲來,沒了遮蓋,那群蒼蠅更是瘋了一樣,朝著那東西飛了過去……

  直到此時,宋慈他們才意識到,那血淋淋的,竟然是一顆面目全非的人頭。

  「我懷疑是被野獸啃食過了,所以現在這頭都殘破不全了。」徐延朔指著那腦袋,眼睛微微眯起,雖然他就是幹這行的,但這畫面也確實血腥了一些,「鼻子已經沒了,耳朵也被咬掉了一隻,臉上基本就沒有一塊好肉了,頭髮都亂糟糟的,連個髮髻都沒有!現在別說長相,就連男女都看不出!」

  他說著,又索性蹲下身,將手在那人頭上抹了抹,「宋公子你看,這頭明明是我們從樹上取下來的,可是上面卻沾滿了泥沙,你說這是什麼情況?難不成,這顆頭在上樹之前,還被人當成空心皮球踢過?」

  「應該不是,」宋慈蹲到他的身旁,專注地看著那面目全非、血肉模糊的人頭,「我覺得徐大人說的沒錯,這頭看起來確實是被野獸咬過。四郎你瞧!」

  宋慈叫了一聲,示意安盛平過來看。「你看這鼻子的部分,斷掉的傷口看起來似乎是狼或者野狗的牙

  齒咬的。至於為什麼會有土,有兩種可能,一種是那野狗—姑且就說是野狗吧,可能拖拽著這顆頭顱行走了一段時間,這期間又一直不停地撕咬,所以才導致這顆頭顱上沾滿了沙土。而另一種,就是這頭本來是被埋在地下的,卻因為埋得不夠深,被那野狗聞到了味兒,所以把它挖了出來!」

  「等等等等!」安盛平扶額,「這些都不是重要的吧,重要的應該是這頭怎麼會上樹才對吧?」

  「那可能性就更多了,也許是那野獸剛好會爬樹,還有可能是人為……不過按照這頭顱的頭圍大小來看,我覺得這人應該是個成年男子,而且你們摸一摸他的下巴,好像還能感覺到有些胡楂。」

  他這麼說完,徐延朔也很認真地伸出了手摸了摸那頭顱的下巴。接著,又用另一隻手摸了摸自己的。

  安盛平站在一旁看著,突然有種哭笑不得的感覺,「那這人怎麼死的,惠父兄你能看出來嗎?究竟是野狗挖了死屍來吃,還是有人被野狗襲擊……」

  「還真不是野狗!」

  孰料,安盛平話還沒說完,就被人打斷了。當然,打斷他的,必定就是那宋慈。

  「你瞧,他脖子的切口處很平滑,這不是被野狗咬傷造成的,而應該是用了刀具。這不是死後造成的,皮肉微卷,傷口發紅,說明他是在活著的時候被人砍了脖子!」

  「沒錯!」徐延朔可是用刀的老手,他其實也注意到了這一點,所以趕緊補充道,「這刀很鋒利,不是一般家裡做飯時用的那種菜刀,也不是砍柴用的砍刀。如果我沒看錯的話,這刀一定經常打磨,即便不是殺人利器,也一定是剔骨專用!」

  「就像劊子手或者是屠夫用的那種刀?」「嗯,極有可能!」

  見他倆你一言我一語的,好似對這顆面目全非的頭顱十分感興趣,安盛平苦笑著搖了搖頭。他直起身子,環視四周,原以為那發現了這頭顱的小丫鬟也在場,可看了一圈兒,卻根本沒有發現任何女眷的身影。

  「奇怪,那個叫淑香的怎麼沒來?」是叫淑香吧?如果他沒記錯的話。

  「回大人,淑香她昨夜給嚇著了,所以說什麼也不敢再來了!」回話的,是個年約二十的後生。他身量不算高,穿著件青藍色

  的布衣,低著頭,正小心翼翼地給安盛平行著禮。和周圍穿著官服的那些差人站在一起,他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你是?」

  「哦,這是田力,昨晚,淑香姑娘就是和他約了在這地方見面

  的。」徐延朔替他答道,「那淑香膽子小,不敢來,所以今天是這位田力兄弟幫我帶的路。」

  「哦!」安盛平聽姐姐說這件事的時候,好像也聽到過這個名字。「大人,草民雖然不住在這附近,但是也聽淑香提起過,說這附

  近有些野猴子,所以草民以為,那頭顱之所以會上樹,可能就是這些猴子所為。」

  聽他的言談,還像是讀過幾年書的,因此安盛平對他的好感又勝了幾分。

  「不過這人已經面目全非了,就算宋公子推斷出他是個成年男子,要找到他的真實身份恐怕也不太容易吧?」徐延朔邊說邊站起了身,「而且,我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什麼?」安盛平問道。「既然有腦袋,那這人的身子又去了何處?」

  宋慈沒有理會,在田力的陪同下,又去了發現人頭的大樹下查看了一番。

  待到他查看完畢,再回到田埂前的空地時,表情也更加嚴肅了。「怎麼樣,有什麼新發現嗎?」

  他搖搖頭,說出來的話,居然有些喪氣:「我覺得我們可能很難查到這個人的身份。」

  安盛平和徐延朔都愣了:「怎麼說?」「雖然被野獸啃食導致很難判斷這個人遇害的確切時間,但以樹

  干和地面上的血跡來說,應該是死了沒多久,所以現在我們去查失蹤人口的話,這麼短的時間,不一定有人報案。而且……確實如徐大人所言,以現在僅有的這顆頭顱來看,要判斷出死者的身份也是

  一件極其困難的事。」「困難?可剛剛你不是推斷出了他是個成年男子嗎?」

  宋慈沒吭聲,因為實在不知該如何作答。這證據也太少了些,僅僅一顆頭,別說他了,怕是父親來了也沒辦法……

  徐延朔也低頭看著那顆頭顱,卻突然眼睛一亮,仿佛自言自語一般道:「雖然我們不行,但也許他可以……」

  「他?」「對,我認識一個人,他是個泥塑高手,不管什麼樣的人或物,

  他只要見上一眼,就能惟妙惟肖地捏出來!而且,他還有個本事,那就是能捏骨!」

  宋慈好似明白了他的意思,但又覺得有些不可思議,「捏骨?」「沒錯,我曾親眼見他去參加過一個孩子的滿月酒,當時,他

  看著那個孩子捏出了個小泥人,說是那孩子長大些的樣子。開始時,我們都不信,可過了三年,我又見了那孩子……居然,真的跟他捏出來的泥人一模一樣!」

  「一模一樣?這怎麼可能,怕不是徐大人您記錯了……」

  安盛平本來不信,可話一出口,這才想起徐延朔也有個本事,那就是不管什麼人,只要徐延朔見過一眼,就永遠也忘不掉。所以,若是別人還有可能記錯那泥人的樣子,偏偏徐延朔不會。

  這也就是說,那人真的有捏骨的本事!「既然如此,那還等什麼!徐大人趕緊把那高人請過來啊!」

  「這……」徐延朔有些為難起來,「他倒是離長樂鄉不遠,若是快馬加鞭,有個兩天一夜,怎麼也能把人帶來了。可是卻不知他願不願意幫忙。」

  「人命關天,哪有不幫忙的道理!」「他早年被人陷害,吃過官司,所以最痛恨官場,若是換個人去

  求他還好,我去……怕是不行。」「可只有徐大人才認識他啊!」「這……」

  沉思片刻,徐延朔又突然想起了什麼,臉上又展現出了笑容。他抬頭看了看宋慈:「也許宋公子可以幫忙!」

  宋慈一愣:「我?」

  「是,我說的這人,名叫王敬,乃是雁北堂的一員。」

  此話一出,安盛平也瞬間明白了過來,他拍拍宋慈的肩膀:「是了!惠父兄不是認識他們堂主嘛!只要你開口,他應該沒有不幫忙的道理吧!」

  聽到這裡,宋慈也笑了。

  其實那一日宋慈遇到雁北堂的鐵魚,二人確實相談甚歡。後來又經由他的介紹,宋慈認識了柳仙仙。

  這柳仙仙雖然不是雁北堂的人,但交流起來也沒有絲毫的不愉快,相反,她爽朗霸氣的性格反而給宋慈留下了不錯的印象。

  所以,宋慈對這雁北堂又多了幾分嚮往,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多認識幾個像鐵魚這樣既爽朗,又有趣的人。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這裡倒是有樣東西,說不定可以幫上忙……」宋慈說著,從懷裡掏出平時攜帶的香囊。那是母親親手縫製的,有些重要的東西,他會放在這香囊之中貼身帶著。

  而他此刻從香囊里拿出來的,卻是一個看似毫不起眼的鐵片,那鐵片被雕刻成了魚的形狀。

  「這是……」

  宋慈笑了:「鐵魚。」

  其實那日相見後,鐵魚就將此物交給了宋慈。這「鐵魚」與他名字一樣,乃是他身份的象徵,如果拿著這信物去見雁北堂的成員,他們便會見此物如見鐵魚本人,竭盡所能幫忙。

  只不過柳仙仙卻並不是雁北堂的成員,所以那一日宋慈也沒有將此物拿出來。

  「徐大人只需拿著此物前去,那王敬見了,定會幫助我們的。」他想了想道,「另外這一來一回怕是要耽誤不少時間,而且手邊沒有合適的工具可能也會影響捏骨的效果,我看,徐大人不妨直接將此頭顱帶去,也省了麻煩。」

  徐延朔聽完,低頭看看那血肉模糊的頭顱,不由愣了愣神,「直接帶著?」

  「當然不是這麼帶去,」宋慈搖頭笑笑,「我會處理一下,只帶頭骨去就可以了。」

  「只帶頭骨,可以嗎?這樣那位高人也能捏出來嗎?」安盛平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看看宋慈,又看看徐延朔。

  「應該是可以的。」

  「嗯,反正這皮肉也凌亂不堪了,就算不直接帶去,等那位過來……以現在這個天氣,怕是也沒法再看了。」

  「這麼說確實也有些道理。」「既然如此,那就事不宜遲,馬上行動吧!」

  當天傍晚,帶著那顆處理好的頭顱以及宋慈給的「鐵魚」,徐延朔上路了。他馬不停蹄,居然只用了一夜就趕到了。

  事情比徐延朔想像得還要順利,當看到那「鐵魚」時,王敬二話沒說,直接接過那顆頭顱,轉身便進了自己的書房……

  當徐延朔那邊正心急如焚地等著王敬對那顆頭顱進行修復之時,宋慈他們這裡,也有了新的進展。

  回到縣衙後,安盛平親自叫人去統計了一下最近的失蹤人口。沒想到,僅僅今年年初到現在,這長樂鄉然竟然失蹤了三十多人!

  這些失蹤的,除了一位三十歲左右的女子之外,其餘的,竟然都是正值壯年的男子。

  這一點,就很難不引人遐想了。

  拋開受害人的身份先不提,他與腦袋分家的身體,也一直沒有任何消息。

  安盛平派人在這小村莊附近仔仔細細地查了個遍,就差把這片地區掘地三尺,挖一個底朝天了!可還是沒能找到任何與這頭顱有關的軀體……當然,他們終於還是找到了一開始埋著那顆頭的土坑。那坑洞不大,周圍還有不少犬類的足印,連帶著旁邊的泥土上

  還有些血跡和撕咬後的肉塊。這無一不說明了宋慈和徐延朔的猜測是對的,這顆頭顱是被人埋在了地下,只因為血氣太重,埋得又不夠深,才被野狗或是豺狼發現,刨開土,挖了出來。

  不過,就在他們為了找到屍身而一籌莫展之時,那身體,或者說是部分身體居然自己送上門來了。

  原來,這長樂鄉分了東西南北四個區域,相對於北城的繁華與南城的人口眾多,西城相對就比較貧窮,居住在這裡的,也多是些社會底層的窮苦百姓。他們多數人衣不遮體,連溫飽都成問題。

  這天,住在西城的周老漢在出門時居然撿到了一個裝有許多鮮

  肉碎塊的紙包。

  紙包內的肉掛著血,味道也還很新鮮,顯然是剁碎不久。

  當時天色也就是蒙蒙亮,周老漢怎麼也想不到會在自家門口撞到這般大運!

  他有一年多沒有吃過肉了,像現在這麼多的肉,更是多少年都不曾見過……可這西城住的都是窮人,又有誰能買得起這麼多肉呢!

  興許,是哪位有錢人抄近路,路過這裡時不小心遺落的吧?

  他雖惴惴不安,但貪念卻還是戰勝了理智,看看四下無人,便把那包肉往懷裡一揣,偷偷地回了屋。

  周老漢恐在家煮肉引來鄰居的懷疑。於是,他帶好調料,又拿了家裡僅存的一口還算不錯的小鍋,牽上了自家那瞎了一隻眼的老婆子,朝著城門外的小樹林走去……

  樹林偏僻,平時會經過的人不多,而且那裡有一條小河,周老漢把鍋用枯樹枝支好的時候,他婆娘半睜著還算看得清的一隻眼睛,蹲在河邊洗肉。

  可洗著洗著,卻發出一聲驚叫。

  周老漢心裡也是一驚,趕緊跑了過去。結果就看到自己老婆癱在河邊,正嚇得瑟瑟發抖,再看那袋子肉居然全都撒了出來。

  周老漢那個心疼啊!也來不及去扶老婆,趕緊去撿肉。誰知道卻被他老婆一把揪住了,她看看周老漢,又指了指河邊那堆碎肉,神神道道地念道:「你、你看……那是啥……」

  周老漢順著她手指的方向往那河邊一看,就見到那堆碎肉里,居然夾著一根手指。

  那是人的手指,和他那瞎老婆不一樣,周老漢年紀雖然大了些,但

  眼神卻好得很。此刻,他甚至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指頭上的指甲……周老漢趕緊跑來報了官。

  幾個時辰後,阿樂蹲在衙門的後院,看著地上散布的碎屍塊,沉沉地嘆了一口氣。

  他這兩天一直沒閒著,雖然他沒有跟宋慈一起去那樹林子,可是他卻拿著在岳公子府上拓下的鞋印,跑遍了長樂鄉大大小小所有的鞋鋪。

  按照他家公子的推測,這幾人既然是受僱來做這差事的,身邊肯定沒有女眷。而看那些鞋印,這幾人穿的是一樣的鞋子,只是鞋碼有些不同,想必這些鞋子是在成鞋鋪買來的。所以,只要他們能找到買鞋之人的線索,就極有可能會找到幾個抬棺材的人。

  至於福順的任務跟他差不多,只不過找鞋鋪換成找棺材鋪。

  幾位受害人家中的棺材一模一樣,花紋和材質一看就是出自同一個棺材鋪,所以,福順帶著棺材上拓下的花紋,還有一塊木板,以及他事先量好的尺寸,正在一家家地去找製作了這幾口棺材的鋪子。

  福順那邊進展得並不順利,找遍了長樂鄉的棺材鋪也沒找到一家認識這棺材的。所以他最近乾脆出了城,打算在臨近的幾個鄉鎮也找找線索。

  和福順相比,阿樂幸運了許多,這幾日的罪也沒白受,居然還真的找到了賣出這幾雙鞋子的店鋪。

  店鋪的老闆是個體形偏胖的中年人,似乎特別怕熱,他剃了個光頭,一邊跟阿樂說話,一邊搖著個大蒲扇,看著就像是寺廟裡的彌勒佛。

  那老闆說,這樣的鞋子他半年前賣了十二雙,因為很少有人一下子買這麼多,所以他便記住了那人的樣貌。

  那人身材魁梧,個頭特別高,雖然長得十分平凡,但是他左臉上有顆豆子大的瘊子,而且他當時也不是自己來的,還帶了一個人來試鞋,那人從頭到尾都沒說過話,不知道是不是個啞巴。

  後來那兩人離開時,他還聽到那個子高的人叫那不說話的先拿著鞋回去。而且,個子高的說他要繞道去趟老妖怪那裡,便朝著城南的方向去了。

  幾個裝神弄鬼抬棺材的面具人,又要去找什麼老妖怪?老妖怪是誰,他究竟住在哪裡?在這場連環謀殺案中,又到底扮演了什麼樣的角色?

  阿樂原以為自己這次立了功,能抵了上次在芙蓉閣留宿的罪過,說不定公子一高興,能體恤他這兩天的辛苦,給他放個假!可誰承想,他連個懶覺都沒睡,連頓好飯都沒吃,居然就被拽到了這裡,要幫著公子來拼那屍體的碎塊!

  「唉……」想到這裡,阿樂忍不住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造孽啊!」「造孽,你說誰?」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背後響起,阿樂回過頭,一臉尷尬地看著他家公子毫無表情的臉。

  「公子好,我說這兇手呢!他們太過分了,殺了人也就算了,還把人碎屍萬段,把腦袋都砍下來還不夠嗎?還給剁碎成這麼多塊兒,這也太造孽了,也不怕死了會下地獄啊!」

  「呵。」宋慈笑了笑,阿樂那點兒小心思他還看不出嗎,不過這孩子腦筋轉得倒是快,這都讓他給圓過去了,也算他機靈,「少廢話,

  趕緊拼吧。早點兒拼完,也能早點兒休息。」阿樂苦著臉:「哪能早啊,這麼多……」

  宋慈蹙眉,這個阿樂,平時油嘴滑舌的,一讓他正經幹活兒就打岔。

  「又不是讓你給我拼出個人形來,你只要給我分分類,好推測出大概是身體哪個部位就好。再說了,又沒讓你一個人拼,我這不是過來幫忙了。」

  「哦,那就容易多了!」

  他倒是挺容易滿足,痛快答應了一聲,便真的不再說話,索性跪在了地上,開始按照皮膚和肉塊的紋理來給這堆肉分門別類。

  於是,當安盛平帶著安廣走進衙門後院時,便見到了他們主僕二人一跪一蹲,正在地上拿著一堆屍塊認真地研究,而且時不時地,還傳來這樣的對話—

  「這是手指,這塊也是,這好像是脖子……嘿嘿嘿,公子你看,這是胸口吧?這人胸上還長著毛呢!」

  「阿樂,你能不能認真些?」「嘿嘿,公子我錯了,噗,這肯定是胸沒錯,您看我找到了什麼!」「阿樂,你再這樣我生氣了啊!跟你說過多少次了……」

  「是是是,我們要尊重死者,就算是屍體,也要抱有敬意。」「既然知道,那就好好幹活,別廢話!」

  「遵命!」

  安盛平搖頭苦笑,這對主僕,也真是夠了。不過想到這裡,安盛平又突然回過頭看了看安廣。

  安廣有潔癖,也一直不喜歡血腥的東西,如果他看到那遍地的

  屍體碎塊,怕是會覺得噁心吧?「少主?」安廣見安盛平一直看著自己,還以為他有什麼事情要

  吩咐。

  安盛平想了想,覺得還是算了,他太了解安廣。「沒事,」安盛平笑了,眼神中溢滿了溫暖,卻又夾雜著那麼一

  絲絲的無奈,「我們過去吧。」

  夏日的悶熱天氣中還帶著潮濕,隨著越走越近,那股難聞的腐臭味撲面而來。安盛平下意識地皺了皺鼻子,不用回頭也知道,安廣此刻的表情,一定也十分「精彩」。

  而再看宋慈主僕,也不知是不是常年與屍體打交道的緣故,居然面色如常,完全看不出有任何的不適應。

  宋慈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著他倆。見到安盛平臉上的苦笑和安廣蹙緊的眉頭,也明白他們是嫌棄這些屍塊的惡臭,所以才遠遠地站著,不肯靠近。

  「天氣熱,有什麼事情你不用親自過來的,」宋慈說著站起身,朝安盛平微微一笑,「有事差人來找我便是了,或者下次你非要自己過來看,記得提前在嘴裡含上一片生薑,再在鼻子下面塗上些麻油,這樣相對的,就不會覺得難以忍受了。」

  「這倒是個妙法,惠父兄怎麼早不說?」安盛平似乎有些適應了,於是又往前走了幾步,來到那堆攤開的屍塊前,「除了這個,還有沒有別的法子可以去除屍臭的?」

  「當然有了!」不等宋慈回答,分揀屍塊的阿樂卻搶先一步回答道,「安公子您不知道吧,凡是驗屍之前,先取一些蒼朮和皂角,放在火里燒了,那味道就能遮屍臭,效果好得很呢!」

  「哦?既然如此,那你們怎麼不用?」「嘿嘿,我們這不是習慣了!別說這點兒屍塊了,就是那大夏天

  泡在河裡都快腫成豬頭的屍體我們也見過,那味道才叫厲害呢!」阿樂說著,似乎又想起了那個味兒,居然有些乾嘔。

  安盛平雖然沒見過阿樂說的那種屍體,但想想也覺得噁心,好像一閉眼,都能聞見那股腐爛的味道一樣……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能趕緊將視線轉向宋慈的臉,不知為什麼,這一刻,他突然覺得宋慈長得特別可愛。至少,要比那泡發臉的屍體和遍地的屍塊要可愛上好幾倍!

  「有什麼發現嗎?」「暫時沒有,不過按照屍體的破損和腐爛程度來看,這些碎屍塊

  和徐大人帶走的頭顱,確實有可能是同一個人。不過實話說,這些屍塊太細碎了,根本看不出什麼有用的線索。你那邊呢,關於失蹤人口方面,有沒有什麼新的進展?」

  安盛平搖搖頭。「哇!公子,您看我找到了什麼?」

  正在宋慈陷入沉思之時,阿樂卻像是撿到寶貝一般,突然回過頭,大叫了一聲。

  宋慈和安盛平聞言,趕緊走了過去。

  只見阿樂的手中拿著一塊粉灰色的肉塊。

  「這是……」安盛平湊近一步,此時此刻,他也顧不得嫌屍體惡臭了。

  「是刺青!」

  宋慈眼睛一亮,他其實沒想到屍體身上會有這麼明顯的痕跡。

  要知道,兇手勢必是不想讓人發現死者的身份的,不然也不會殘忍地連死者的頭也砍了,而且還做了分屍這麼可怕的事。

  「這可是個關鍵!阿樂你再找找,看能不能拼出這刺青的圖案來!」得了自家公子的讚許,阿樂也來了精神,答應了一聲,又繼續

  埋頭找了起來。

  功夫不負有心人,雖然那屍體被切得很碎,但經過宋慈和阿樂的努力,還是將那刺青上的圖案拼湊出了一小部分。

  「怎麼好像是個虎頭?」「你確定是老虎嗎?我看著,怎麼像是個貓!」「誰會刺個貓在身上?」

  「也對。」「不過這塊皮肉是哪裡,後背還是前胸?」宋慈看了看,「應該是手臂。」

  「那也就是說,這些屍塊,主要是受害人的上半身了?」

  「嗯,包括那天找到的那個頭顱在內,都是上半身。」關於這一點,宋慈倒是很肯定,「不過你不覺得奇怪嗎?」

  「哪裡奇怪了?」

  安盛平對人體的研究遠不如宋慈,因此根本看不出有什麼異樣。而宋慈卻笑了,那是個意味深長的笑容,讓安盛平看了都有種

  不寒而慄的感覺。他說—

  「你沒發現嗎,這些碎塊雖然都是上半身,可卻沒有內臟。」

  是的,這屍塊被切得細碎,但是幾乎每一塊都帶著骨頭。那是一把吹毛利刃、削鐵如泥的好刀,切碎這屍骨時,幾乎毫不費力。

  可偏偏,這些屍塊之中並沒有摻雜著受害人的內臟。

  這不禁讓人產生了疑問,究竟,這人身體的其他部分,都去了哪裡?

  又是一天半之後的午夜時分,徐延朔回來了。

  他去的時候,背著個包袱,那裡面裝了一個木製的盒子,盒子裡放著被宋慈處理好的頭骨。回來時,他仍舊背著那個包袱,只不過,裡面的盒子卻比去時的那個要大了兩圈。

  他連夜敲開了宋慈所在的客棧房門。而後,兩人又一起趕往了董府,去見了正睡得迷迷糊糊的安盛平。

  三個人,點上了幾盞燈,把原本陰沉的黑夜也照得仿若大白天一樣明亮。

  徐延朔的表情十分嚴肅,甚至可以說是虔誠。

  他把那一直背在身後的包裹打開,將那盒子取出,放在了桌上。然後,他看了看安盛平和宋慈,臉上帶著股淡淡的,卻又充滿

  自信的微笑。

  接著,他打開了那個盒子。

  盒子裡,與那被徐延朔帶走的,只有一副骨架的頭顱不同,這一次,他帶回來的,是個五官清晰的人頭……

  那頭顱仿佛被人填上了血肉,除了沒有顏色,沒有睜眼外,其餘的一切都和真人無異。

  即便是宋慈也沒有想到,雁北堂的王敬竟然有這個本事!他不僅僅幫他們捏骨,復原了那死者的樣貌。更是直接在這頭骨上捏出了一張臉孔,一張讓人只要看一眼,就能立刻聯想出那原主樣貌的臉!

  「這、這是在那白骨上直接做出來的?」安盛平簡直不敢相信自

  己的眼睛,若不是親眼所見,他簡直會以為自己見了鬼!

  「沒錯,這泥裡面,便是那顆頭骨。」

  徐延朔邊說邊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將那頭顱從盒子裡取了出來。泥塑像的脖子處是平的,完全可以直接擺放到桌上。此時,那些燈光從各個角度照過來,在塑像的臉上打出了陰影,就好像那是個睡著了的人,隨時都可能睜開雙眼一般……

  人像的臉形十分消瘦,顴骨很高,眼睛雖沒有睜開,卻仍能看出狹長窄小,雙目之間的距離也比較短。因此只看這臉孔的話,著實沒有什麼特色,是個扔在人群里就找不到的、中等偏下的容貌。

  而且,宋慈之前分揀屍塊的時候也注意到了,此人的身材應該是偏瘦的。他身上幾乎沒有什麼肥肉,有些地方甚至可以用皮包骨頭來形容。

  如此一對比,倒是真的和他這臉形相稱,絕不會是什麼高大強壯之人。

  「太神奇了!這居然真的是用泥巴捏出來的!太神了!太神了!」一旁的安盛平幾乎不能自已,除了反反覆覆地感嘆,他甚至想不到別的詞彙來形容此時的心情。

  臨安城那麼多的能工巧匠,他從小又生在權貴之家,見識過不少精巧的工藝品和雕塑,但卻從沒有一次能像現在這般震撼!他已經徹底折服在了這驚人的技藝之中,甚至忘卻了他們找人復原這顆頭顱真正的目的。

  「那王敬……」宋慈也長吸了一口氣,「居然這般厲害!」

  「是啊,我也沒想到他有這個能耐!原本只盼著他能幫咱們把那頭骨的臉恢復出個六七成的樣子,誰知道,他居然用了這麼短的

  時間給我捏出這麼個東西來!」徐延朔說著,從懷中掏出那枚「鐵魚」,「說到底,還是得感謝宋公子這信物。若是沒有這個,怕是我說爛嘴皮子,王敬也不會答應我的。」

  宋慈接過那枚「鐵魚」,又轉頭看著桌上的泥塑像,終於忍不住感嘆道:「這雁北堂,真真都是能人啊!」

  「一個捏泥人兒的都這麼大本事,你說的那個鐵魚堂主,能讓這麼多人服他,想必這人更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大能了!」安盛平有些羨慕地看著宋慈,然後拍了拍他的肩膀,「有機會,可要惠父兄幫小弟引薦引薦,讓我也開開眼才好!」

  宋慈苦笑著搖搖頭,心道,鐵魚神龍見首不見尾,就連他們本幫派的弟兄都不是說見就見,我一個外人,哪有那麼大面子和本事?不過,一想到兩人明明只有一面之緣,那鐵魚卻幫了自己這麼大的忙,看來,若是真的有機會再見面,他還真是要好好感謝感謝人家了。

  「現在有了這泥塑像,又有了那人手臂上的虎頭刺青,看來要找到這人的身份也不是什麼難事了。」安盛平道,「我明日一早就叫人去照著這泥塑像把他的臉畫出來,到時候貼滿大街小巷,肯定有人認識他!」

  第二天一早,安盛平便按照昨夜所說,帶著那顆頭去了衙門。

  可誰知道,他們還沒來得及找畫師,就已經知道了那顆頭的身份。

  「回爺的話,這人叫吳通,家住普蘭巷,是個開滷味店的。」

  認出那顆頭的不是別人,正是安盛平的小廝福順。福順人緣極好,在這長樂鄉的時間雖然不算長,但卻走遍了大街小巷,幾乎什麼人都認得。因此,他只看了那頭一眼,便認出了頭顱的身份。

  「不知爺記不記得您先前愛吃的那樟茶鴨子?那便是小的從吳通家開的吳記鋪子裡買的。」

  安盛平思索了一會兒,還真想起來了,他剛到這長樂鄉時,曾經因為水土不服,吃得又不對口味而鬱悶了一段時間。那時候福順給他變著花樣地找了許多當地的美食來,其中就有這樟茶鴨。

  那時候他好像還挺愛吃的,所以福順前前後後買了好幾次。於是他有一天好奇,就順口問了一句,如果沒記錯的話,那吳通開的應該是夫妻店。店鋪里除了他和他娘子外,就只有一個負責切熟食的小徒弟,說白了也就是個幫忙打雜的夥計,再無他人。

  等等,切熟食……

  他突地想起了那一日在樹林外徐延朔與宋慈的對話。他們當時說,吳通的頭是被一把極鋒利的刀砍下來的。也許是屠夫或是劊子手……那有沒有可能,就是那切滷味的刀呢?

  事不宜遲,他馬上叫人去把吳通的娘子和那小徒弟叫到衙門裡來問話,問問他們為何這吳通失蹤了幾日,卻不見他們來報官?難不成,他們心裡有鬼,早就知道那吳通死了,所以才壓著他失蹤的消息,不肯上報給官府?

  吳通今年三十有八,而他的妻子吳楊氏卻只有二十一歲,居然相差了足有十七歲,倒真是一對老夫少妻。

  和吳通平凡無奇,甚至可以說有一點點其貌不揚相比,吳楊氏卻是一朵嬌花,她膚色白皙,體態豐腴,雖然穿著身質樸的布衣,但卻遮不住那一身媚骨,好像個嫩得能掐出水的花骨朵一般,眉梢眼角都帶著萬種的風情。據說,這吳楊氏在坊間還有個綽號叫作

  「滷水西施」。也是因為她的緣故,吳記的滷水鋪子生意才能那麼好,

  居然可以緊鄰著長樂鄉最氣派的酒樓—悅仙樓,而酒樓的生意也被吳記搶去了不少。

  再看那跪在她一旁的乃是吳通的徒弟丁虎,倒也人如其名,真真是個虎頭虎腦、虎背熊腰的愣小子。他今年整整二十歲,比吳楊氏年齡還小上一歲,但可能是因為平時總是起早貪黑地干粗活,切滷肉,所以長得極為精壯,倒是看著比吳楊氏還要略大一些。雖然樣貌也不算英俊,卻有種年輕人特有的陽剛之氣,從某些意義上講,確實比已近不惑的吳通要更加吸引女性。

  所以,看到這二人往堂下一跪,不用說什麼,眾人就已經先入為主,覺得這二人很可能有私情,然後一起聯手謀害了親夫。

  「吳楊氏,我且問你,你丈夫明明已經失蹤了多日,怎麼不見你來報官?」

  吳楊氏明明已經知道了丈夫的死訊,卻並沒有顯示出過多的悲傷,她跪在堂前,微微俯身一揖,卻又恰到好處地顯露了自己那傲人的身材,可看她臉上的表情,又不像是刻意勾引,好似這麼做已經成了習慣。

  「回大人,當家的只說去外地進貨,他臨走前,還是小女子幫他收拾的行李,他人還沒有回來,我又怎麼知道他是在路上,還是失了蹤?」

  「你說他去外地進貨,還是你幫他收拾的行李?」安盛平皺了皺眉,「那他是去哪裡,做些什麼?」

  「回大人,咱們吳記滷味有一道招牌樟茶鴨,那鴨子的醃製過程很是複雜,光是香料就要用上二十幾種,其中有一味密料是從玉潭鎮上一個叫王老六的人那裡進的貨。這滷鴨子的秘方,我丈夫從不

  肯告訴別人,就連我這個當娘子的也不知道。所以每隔大概一個半月,他就會獨自去王老六家一趟,親自把香料背回來。這一來一回,大概要五天時間,有時候他和那王老六喝起酒來,就忘了時間,還要再耽誤上幾日,故而小女子才不能確定他是出了事,還是去跟那王老六瞎混了。」

  「好,既然你說他去找那王老六了,那除了你之外,可還有其他人能證明?」

  「這……」吳楊氏想了想,「他每隔一個半月就去找那王老六的事,我們整條街都知道,但是那天他走的時候天剛蒙蒙亮,所以除了小女子之外,他有沒有在路上遇到什麼人,我就不曉得了。」

  說完,又轉頭看看丁虎:「阿虎,你快跟大人說說,當家的是不是去那王老六家了!」

  丁虎有些木訥,似乎想了很久,這才點點頭:「是,當家的臨走前一天剛好給我發了這個月的工錢,我還納悶,怎麼這個月提前了兩天?然後我記得,他當時說,最近天氣不好,所以要提前去找王老六,走之前先把工錢給我,免得拖後。」

  「既然如此,那我再問你,你丈夫身上可有什麼特徵?」「身上有特徵?」吳楊氏似乎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安盛平嘆了口氣,只能說得更明白些:「他身上是不是有個刺青?」

  「嗯,還真有一個,就在他左胳臂上,不過大人,您既然說小女子的丈夫死了,那也該讓我認認屍吧?」

  「這……」安盛平看了看一旁的徐延朔和宋慈,神色有些為難。這個時候,徐延朔顯得更加有經驗些,他瞅著堂下跪著的吳楊

  氏和丁虎,正色道:「你丈夫死得蹊蹺,那屍體乃是證據,豈能隨隨

  便便叫你們觀看!」「蹊蹺?」

  吳楊氏沒有說話,反而是一旁的丁虎有些好奇:「大人,我師父他到底是怎麼死的?」

  「這個有待查明,本官再問你們,這吳通平時可與他人結怨?生活中或是生意場上,有沒有什麼仇家?」

  徐延朔此時故意顯示出官威,也是為了震懾二人。他判案無數,自然看出吳楊氏有些不對頭。雖然她佯裝不知情地問起了吳通的屍首,可按照正常來說,一般人知道自己家人死於非命,第一反應便是追問死因。

  就好像那丁虎,又如之前竇天寶一案中的竇何氏,她知道竇天寶不是被自己毒死後,反應也相當激烈,馬上追問竇天寶是因何而死。

  可偏偏,這吳楊氏卻沒有,她這個反應,是不是因為她早已知道自己的丈夫是怎麼死的?而她想要去認屍,是不是因為她也早就知道那屍體已經無法辨認?

  「仇人?我們老老實實做生意,哪有什麼仇人?」

  雖然師娘想要岔開這話題,可丁虎卻不識趣,直接拍了拍腦門:「誰說沒有仇人的,那隔壁酒樓的石長青不就是?」

  誰知,他不說還好,這一說,吳楊氏的臉上頓時變色,竟當著大人們的面,在下面偷偷伸了胳臂,狠狠地擰了丁虎的後腰一下。

  丁虎「哎喲」一聲,像個傻子一樣地看著吳楊氏,又是委屈又是無辜道:「師娘你掐我幹啥?」

  他在吳記做了好幾年了,跟著吳通的時間比吳楊氏嫁進來的時

  間還要長,再加上他這師娘與他年齡相仿,所以對待她並不像對待吳通時那般尊敬,也不用「您」來稱呼。

  吳楊氏更氣了:「你瞎說什麼?」

  「我沒瞎說!」丁虎也來了脾氣,反駁道,「誰不知道石長青跟師父不對付!他老瞎說當年和你青梅竹馬,跟你多親近,為了這個,師父跟他吵過多少次了!那人沒臉沒皮,保不齊就是他把師父給害死了!」

  因為生氣,丁虎也不顧吳楊氏的阻攔,大聲在公堂之上嚷嚷了起來。這一吼,還真說到了點兒上,一下子就吸引了徐延朔他們的注意力。

  「大人,大人休要聽他胡說!丁虎腦子不正常,他說話不可信的!」吳楊氏阻撓不成,只能趕緊開脫道。「吳楊氏,你切莫阻撓,妨礙公務,你擔當得起嗎?」徐延朔喝

  止她,繼而問那丁虎道,「丁虎,這石長青究竟是何人,與吳通夫婦又有何仇怨,你且一一說來,切不可有所隱瞞!」

  「是,大人!」丁虎聽話地點點頭,也不去理會吳楊氏正朝自己使眼色,如實回答起來,「那石長青是我師娘的表哥,他現在在我們吳記隔壁的悅仙樓里當帳房,整條街都知道,他和我師父不對付,兩人一見面就吵。」

  此話說完,引得眾人把目光都投向了吳楊氏。

  吳楊氏簡直百口莫辯,她憋紅了一張臉,想了好久,這才趴在地上,朝著堂上的幾位大官磕了一個響頭。

  「冤枉啊大人!小女子確實與石長青是表兄妹,但是我們並無苟且,我十七歲就嫁給了吳通,成親後也一直恪守婦道,絕沒有半點

  私情!石長青也是去年才到我家鋪子隔壁的悅仙樓來當帳房的,之前我們已經好多年不曾見過了!是,我夫君是懷疑我倆,就連那些街坊鄰居也總是瞎傳,可這也要有憑有據才行吧?」

  她越說越氣,最後竟然把視線轉移到了丁虎的身上,一雙眼瞪得老大,眼睛裡還帶著凶光,仿佛在埋怨他多嘴,害自己惹上了嫌疑。

  不過她說的也確實有些道理,抓人要抓贓,抓姦要抓雙,他們有沒有姦情,當然也不能僅憑一面之詞就草草地斷定。因此,徐延朔做主,先將那吳楊氏收了監,丁虎暫時放了回去,等待進一步的調查。待到回了後堂,這才叫了人去查石長青。結果這一查,居然還真叫他們查到了一些不可思議的事情。

  如丁虎所言,石長青與吳楊氏確實是青梅竹馬的表兄妹,也對彼此都有些好感,不過因為石長青的母親不喜歡吳楊氏,所以才沒有定下親來。

  後來那開滷味店的吳通上門求親,他雖然年紀大了些,但家境不錯,所以吳楊氏的父母便答應了下來,讓他倆成了親。

  兩人感情還算和睦,吳楊氏嫁到吳家的第二年也有了身孕,只可惜懷孕四個月的時候卻意外跌了一下,滑了胎。那之後吳通心疼少妻,怕她身體吃不消,兩人一直也沒有再要孩子。

  一直到了去年年中,吳楊氏的表哥石長青突然來了悅仙樓,還當起了算帳的先生。

  吳楊氏成親後,似乎便與那石長青斷了聯繫,因此再度相逢都免不得驚喜。那石長青也是個痴情的,居然這麼多年都沒有娶妻,仍是孑然一身。

  吳通本來就介意他倆那段過往,再加上石長青嘴上沒有把門兒的,在悅仙樓做事,幾杯酒下肚,就到處胡說八道,說自己當年與那吳楊氏花前月下、郎情妾意……

  開始時,吳通還只是敢怒不敢言,頂多旁敲側擊地提醒他注意一下。結果日子久了,吳通反而被石長青認為是個軟柿子,被欺負得越來越厲害。

  吳通終於忍不住,和石長青狠狠地打了一架。那一次鬧得很厲害,石長青被悅仙樓扣了兩個月的工錢,他和吳通也都掛了彩。不過也許是因為他倆一個是干體力活兒的,一個是帳房先生,所以相比較而言,石長青傷得要更厲害些。

  「兩個人本來就有宿怨,這一次石長青又吃了虧,所以心中憤恨,想要報仇也是情理之中的,看來,那吳通還真有可能是死在他手裡的!」聽完調查結果後,安盛平越發覺得吳通之死,這石長青的嫌疑最大。

  徐延朔的看法和他一樣,只是更注重細節:「話雖如此,但連打架都是吳通占了上風,而且,吳通一個開滷味鋪子的,耍刀的功夫怎麼都比石長青要厲害吧!就算他一時失手,真的是被那石長青害死,可是我看了那些肉塊,手法極老練。安公子,你注意到沒,那些肉塊的大小,幾乎沒有什麼區別,你覺得一個算帳的能有這本事嗎?」

  他這麼一說,倒把安盛平給問住了,「難道,那分屍的是吳通的老婆?她一個女人家,肯定沒少下廚房,再說跟了吳通這些年,那鋪子不也是他們一起打理的,搞不好,屍體是她切的。」

  這話說完,連他自己也不禁有些懷疑,吳楊氏看起來弱不禁風

  的,雖然是媚了些,可怎麼看也不像是敢殺人分屍的主兒。

  「應該不是,」不等徐延朔回答,一旁的宋慈替他答道,「那吳記鋪子不是專門請了個切滷味的夥計嗎?仔細看,丁虎的右手要比左手更健壯些,那是長年累月握刀造成的。而且按照我們的調查,吳通應該是非常疼愛他那小妻子的,又怎麼會有夥計不用,卻讓吳楊氏來做這種粗活?」

  因為吳楊氏還在被收監,徐延朔便下令將石長青叫來了衙門問話。和樣貌普通的吳通相比,這石長青確實年輕得多,也英俊得多,

  當然,這也僅僅是和吳通比較而言。

  不過令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是,石長青居然受了傷,左手手臂纏著布條,看他包紮的那個程度,好像傷得還不輕。

  他畢竟是讀過書的,此時雖然行動有些不便,卻仍舊沒有失了禮,一上堂就施施然行了個禮。不過他沒有功名,行禮過後,仍撩了衣襟,跪在地上。

  「石長青,」安盛平蹙眉,盯著他那手臂,「你這手,是怎麼傷的?」「回大人,草民的手,是被奸人所害,還請大人為草民做主啊!」也不知道這石長青是不是提前得了消息,知道那吳通死了,所

  以早就有所防備,料到官府會找自己問話。此刻,他居然不急不躁,非但沒有絲毫的緊張,反而還一副怒氣沖沖的樣子,急著要找人告狀。

  原來,這短短的一個月內,他居然兩次遭到暗算。

  安盛平覺得他的話有些不可思議,若是達官貴人被人暗殺也情有可原,他一個市井小民,誰會殺他!

  「你想清楚了,是不是真的有人要殺你?如果是的話,你且細細講來,自然會有人為你做主。」

  「是,回大人,這絕不是草民信口雌黃,此傷就是最好的證明!」他說著,居然在堂上扯下了自己手臂上的布條,露出那仍舊沒

  有痊癒的傷口。「這刀傷便是吳通乾的!除了他,不會有別人!」

  原來,那次與吳通發生口角,繼而大打出手過後,石長青便長病不起,一直在家裡養了半個多月才回到悅仙樓。他實在不想與吳通再遇上,但悅仙樓和吳記滷水鋪子只有一牆之隔,就算他刻意迴避,也不可能真的全都躲過去。

  果然,不出所料,他復工的第四日,就在巷口撞見了出來辦事的吳通。

  吳通受傷不算重,只是被抓傷了手臂,這才見了一丁點兒血,相比,石長青卻被揍得很慘,在家休養了很久。

  這次見面,吳通對石長青冷嘲熱諷了一通才離開。而且他走的時候還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仿佛那場架過後,他更加認定了石長青就是個百無一用的書生,根本不把他放在眼裡。

  石長青很氣,但氣憤過後,卻仍舊沒有辦法。

  吳楊氏已經嫁給了吳通,他們早就沒了可能,而且就算他讀過書又怎樣,他在悅仙樓這樣的大酒樓做事又怎樣?說到底,他不過是個夥計,哪像吳通,有著自己的店鋪和生意,不管掙得多還是少,好歹也要被人尊稱一聲老闆、掌柜的。

  因此,石長青也沒了和他繼續斗下去的心氣。只想著以後好好在悅仙樓干,等到自己攢夠了銀子,積累了經驗和人脈,說不定過

  上幾年,也能自己開個飯館兒,到時自然也揚眉吐氣了。

  他這麼想著,自然也收了心,不再與吳通周旋。可誰知人算不如天算,他雖沒有害人之心,但吳通卻早就對他起了殺意。

  大概半個月前,酒樓生意極好,收工的時辰要比往常晚了一些。當時天色已經全黑了,而且外面還稀稀拉拉地下著小雨,石長

  青本來想在酒樓一層大堂里打個地鋪湊合一宿,但是一想到家中還有老母,又怕徹夜不歸母親會擔心。只好硬著頭皮,撐了把傘,連夜往家裡趕。

  路上一個人都沒有,除了自己的腳步聲和雨聲,他幾乎聽不到任何的聲音。

  可就在他即將轉過最後一個巷口時,卻突然從路邊閃來一個黑影。那人動作極快,再加上雨天,夜黑,石長青根本什麼都沒看清,胳臂上就實實在在地挨了一刀。

  那人下手快狠准,根本不帶絲毫的猶豫,顯然就是衝著他來的。鮮血當時就噴涌而出,要不是他手裡還握著一把傘,趕緊用傘頭抵著那人的身子,朝著路邊的石牆懟過去,說不定他早就沒了命!

  那人雖然力氣大,刀法准,但貌似下盤不穩,被他這麼一推,居然直接摔了個仰八叉,半天沒起來。

  石長青捂著受傷的胳臂,掉頭就往回跑。一邊跑還一邊叫,大半夜的,他這扯著脖子喊救命的架勢,立刻惹得附近鄰居都點了燈,紛紛探出頭……等到他確認了安全,再帶人回去時,雨巷中除了那把染血的油紙傘和一柄明晃晃的殺豬刀,就再也找不到別的了。

  看到那刀,石長青腦子猛地炸開了,因為,他一下子就聯想到了吳通。

  吳通開的是滷味鋪子,那鋪子裡除了雞鴨之外,也賣醬肘子和豬心、豬肝、豬尾巴這些吃食。雖然多數時候,那些肉都是買來的,但誰知道吳通興致好時,會不會直接買上些活物,帶回來自己宰殺?

  石長青平時雖然交際廣,可恨他恨到要動刀子的,思來想去,也就只有吳通一人了。

  他沒有聲張,包紮好傷口就回了家。接著一連休了七八天,這才回去悅仙樓上工。

  石長青明白,吳通人太狠,他確實惹不起,所以他也不想追究這事,只希望這次吳通解了氣,能放過自己。

  可誰想到,吳通暗殺一次不成,居然還搞起了第二次。

  「初三那天是草民的生辰,那一日,悅仙樓的幾位兄弟幫我慶祝,我隨手打開了一壇陳年老酒,打算敬大家一杯,結果……」

  「結果什麼?」

  「結果恰在那時,一隻貓從房樑上跳了下來,舔了灑在地上的酒,居然直接抽搐倒地,不多時便死了!」

  「死了?」安盛平問道,「你確定那酒是吳通放的?」

  「不確定,當時人太多了,沒有人注意是誰把酒放到那裡的。不過吳通也曉得那一天是草民的生辰,再加上他離悅仙樓很近,所以要偷偷混進來,把毒酒放進去,也是很容易的。」

  石長青雖說得如此篤定,可畢竟沒有真憑實據,實在很難叫人信服。

  徐延朔立即安排人走訪了石長青家附近的那條巷子,並且去問了幾個那日他生辰時在場的悅仙樓的夥計,想要看看他說的是否屬實。

  結果居然句句屬實!「他被人砍了的那天確實下著雨,而且天色已經很晚了,有很多

  鄰居當時已經睡下了,所以印象比較深。」安廣負責走訪了那一片的居民,有很多人都能證實石長青沒有說謊,「我還去找了給他包紮的大夫,都可以證明他的話。」

  「是啊,我看了那傷口,確實是刀傷,而且以恢復的情況來看,想必那晚打鬥也是十分慘烈。」宋慈苦笑著搖頭,同時也覺得有些遺憾,因為那傷已經結痂,時間也太過久遠,導致他不能看出更多的細節。

  「酒樓那邊查了嗎?」「查了,」這次說話的,是衙門裡一個姓趙的小吏,便是他負責

  帶人去了悅仙樓查問,「和那石長青說的一樣。而且,那些人本想要報官,卻被石長青攔住了,於是便有人懷疑是他和吳通的私仇,既然當事人都不肯報官,他們也不想多事。那件事以後,就沒人接近石長青了,怕被他連累,送了命。」

  安盛平聳聳肩,這石長青確實像個掃把星,要不是那貓,說不定當時跟他喝了酒的幾個人,現在全都見閻王了,不過……這是不是變相說明,他被逼急了,要開始反擊了?

  「狗急都能跳牆,這石長青兩次都險些被殺,莫不是他受不了了,所以去找了吳通,來個先下手為強?」

  「以他那身手,可能嗎?」徐延朔一手抱肩,一手托著下巴,想了想道,「除非,他是買兇殺人,根本不是自己動的手。」

  「我還是懷疑他與那吳通的老婆有私情,總覺得,吳通老婆知道吳通死訊不是很傷心的樣子。」

  「確實,那一日在公堂上,她並沒有問過吳通是因為什麼死的。就連那夥計也禁不住好奇,脫口而出問了吳通的死因。但她作為妻子卻沒有問,要麼她早就知道吳通是怎麼死的,要麼就是根本不在意。」

  說到這裡,徐延朔轉頭看向宋慈:「宋公子,有沒有可能從吳通的屍首推斷出他死亡原因和確切的時間?」

  宋慈自己也很想知道這些,但僅憑現有的證據,實在是……

  「抱歉。」「那我們接下來要怎麼查?」安盛平徹底沒了頭緒,實在不知該

  如何是好了,「現在連吳通的屍體都找不全,而唯一有嫌疑的,結果可能反而是受害方!」

  他無心的這句抱怨卻一下子提醒了宋慈。「你說什麼!」「我說,那石長青根本就是受害者啊!」

  「沒錯,就從這裡入手!」宋慈撫掌大笑起來,「吳通雖然死了,可石長青還活著。既然他說是吳通要害他,那我們就去查查,到底是不是真的!」

  徐延朔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說,先不去管是誰害死了吳通,咱們將思緒反過來,先去調查吳通是不是真的要害石長青?」

  「對,我就是這個意思!」

  要查吳通是不是有意害石長青,首先要看他有沒有不在場的證明。雖然事隔有些久遠,但石長青被襲擊的那個雨夜,吳通確確實

  實沒有在家,這一點,吳楊氏和丁虎都能證明。「我記得很清楚,那天我洗了衣裳晾在院子裡,當晚我在洗澡,

  結果天突然下了雨,我就叫當家的去收衣服,結果喊了幾聲他都不回應。我起身一看才知道,他也沒和我說一聲就跑出去了。」說到這裡,吳楊氏似乎還有些埋怨,「害得我只能自己去院子裡收衣服,本來都快晾乾了,結果全都濕了!」

  丁虎雖然不住在吳通家,但是卻比吳楊氏還要更清楚他家老闆的行蹤,想不到隨便一問,就輕輕鬆鬆地回答了出來。

  「那天我師父去和夏掌柜喝酒了,他回來的時候還帶了個豬頭,不過他不缺肉吃,第二天就賞給了我。雖然有時候店裡賣剩下的滷味我也能帶走些,但是整個豬頭,還是第一次拿,所以記得很清楚。」

  他口中那個夏掌柜,就是和吳通有生意往來的一個肉鋪老闆,說白了,就是個屠戶。

  雖然是個殺豬的,卻有個很文雅的名字,叫夏望山。他和吳通只差了兩歲,算是故交。自打吳通開了滷水鋪子,就一直在他的肉鋪進貨,所以兩人算是無話不說的朋友,感情相當深厚。

  一聽到吳通居然有這麼一位朋友,宋慈眼睛一亮。

  要知道,分割吳通屍體的手藝絕不是任何人都能有的。正如之前宋慈和徐延朔討論過的那樣,能切割成大小一致的屍塊的這種事,怕是只有屠夫和廚子才可能辦得到。

  夏望山就是個屠夫,吳記鋪子開了很多年了,既然吳通一直與夏望山合作,那也說明,這夏望山有著多年的經驗,已經是個老手了!「不過,他們既然是朋友,又沒有什麼矛盾,為什麼會對老友下

  手呢?」關於這一點,安盛平實在搞不懂,他叫人查了夏望山,知道兩人合作得一直很愉快,並沒有金錢上的糾紛,而且夏望山也不

  是好色之人,應該不會是看上了吳楊氏,見色起意殺了自己的朋友。

  「沒有矛盾,也可能殺人的,」徐延朔經驗豐富,「有時候可能是喝醉了酒,有時候也許是意外失手……總之,人為了掩飾自己的過失,有可能會犯下更大的罪行。」

  安盛平卻還是無法相信,他看看宋慈:「惠父兄,我還是覺得沒可能啊,就好比你我,就算哪天我失手誤傷了你,也肯定會馬上送你去就醫的,難道我不但不救你,還要把你剁碎了毀屍滅跡嗎?」

  雖然明知道他有玩笑的成分,但宋慈卻笑不出來,「你不是他,你怎麼知道別人怎麼做?不過,你們有沒有想過,有沒有可能,那晚去傷人的,根本就不是吳通?」

  畢竟,吳通平時主要是做滷味的,就算偶爾也會殺只雞,宰只鵝,但是一來體力不行,二來經驗也不太足,所以手法肯定不會太好。

  但石長青說雨夜襲擊自己的人,手法快准狠,就算吳通有殺人的動機,也不見得有殺人的本事!可夏望山不同。夏望山和吳通是好朋友,也許能替吳通殺人……

  「再說石長青生辰那天是初三,吳楊氏證明了一大早,吳通就買了一壺酒回來。吳楊氏以為他是買了自己喝的,就收到了柜子里,結果吳通回來找不到,還叫罵了一通,嚇得吳楊氏趕緊將酒找了出來,他這才罷休。」

  「後來那酒去了哪裡?」

  「不知道,吳楊氏說再沒見過那酒,興許是他拿到朋友家喝了。」

  「如此說來,那給石長青下藥的,還真有可能是夏望山。」

  徐延朔沉思了一會兒,道:「既然吳通幾次三番想對石長青下黑手,卻都沒有成功,那怎麼可能就這麼善罷甘休?」

  「也許是他想通了,懸崖勒馬了?」

  「不可能!若是想通了,就不會有第二次,他是一次不得手,馬上又起了新的殺意。」徐延朔無法認同安盛平給自己的這個回答,他太了解這樣的人了,尤其是兩次失手後,這人已經完全暴露了,更不可能留著石長青在這世上,「如果不殺了石長青,吳通根本不可能罷休!而且事已至此,已經不僅僅是因為石長青覬覦自己的妻子了!恐怕,還有不甘心的成分,失敗的次數越多,也就越加重了殺死石長青的決心。」

  安盛平從沒有過這樣的想法,不禁覺得,這吳通有些死心眼兒,「這麼執著,為了個女人,至於嗎?」

  「你覺得不至於,是因為吳楊氏不是你的妻子。」宋慈雖然也無法感同身受,但是將自己帶入其中,多少還是有些明白吳通的心思的,「等有一天你也遇到了無法失去的人再說吧。」

  「無法失去的人……」

  這話仿佛一根刺,刺進了安盛平的心裡。這世上,真的有他放不下的人嗎?

  釋空放不下方玉婷,宋慈放不下姐姐,姐姐卻又放不下董疏城……人啊,為什麼總是被情所困?

  如果感情是這麼負累的東西,那他情願不要。「幾天前,那吳通卻是自己離開的,按照吳楊氏和丁虎的口供,

  他這次去找王老六進貨要比平時早了兩天。關於這一點,我也找人去問了王老六,他說吳通並沒有來過,也沒有跟他說過這個月要提前兩日。其實……有沒有可能,進貨只是個幌子,吳通是想尋找機會,伺機再對石長青下手?」徐延朔考慮良久,終於說出了自己的

  猜測。

  他這想法很大膽,但仔細想想,也不是沒有道理。「那夏望山這幾日又在幹什麼?他有沒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或

  是有沒有不在場的證明?」「說到這個也是奇怪,」那趙姓小吏答道,「夏望山前幾日突然關

  了鋪子,沒有開張,說是得了傷風,可是小的帶人去他家查看的時候,卻並沒有看到任何生病的痕跡。」

  「哦,此話怎講?」「回安公子,一般傷風感冒之人,總要吃些藥吧?可那夏望山家

  中找不到藥渣,也沒有熬藥的味道,甚至連張擦過鼻子的紙也不見。傷風感冒至少也要幾天才能痊癒,他又直接關了張,想來定是十分嚴重才對!可小的說的那些,在他家全都沒有發現,這件事,肯定有蹊蹺!」

  安盛平點點頭,對這小吏頗有好感。「既然沒有傷風,又關了鋪子,那看來是可疑啊!怎麼樣,惠父

  兄,要不要親自去夏屠戶家走一走,看看有沒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宋慈正有此意。

  吳通的屍首目前只發現了一小部分,大部分究竟去了哪裡,他們還不得而知,也許走上這一遭,當真會有所發現。

  於是,一行人不再耽誤,直接備了馬車,去了夏望山的家中。夏望山此時雖然還沒有被收監,但作為嫌疑人,已經被官差控

  制了起來。如今這群大官要來他家中查看,他也只有被押解著,隨時等著被問話的份兒。

  他是個屠夫,家中自然免不得有些動物殘骸,再加上年過三十

  卻並未娶妻,生活上也邋邋遢遢,因此這院子裡有股撲鼻的惡臭,實在是非常髒亂。

  「呵,這味道……」安盛平掩著鼻子,覺得喉嚨里有什麼東西一陣陣往上翻湧,「怎麼比那天那堆屍塊兒還噁心!這麼難聞,你一大活人怎麼住得下去啊?」他邊說邊看著被拴著雙手、一身肥膘的夏望山。

  夏望山名字雖然風雅,但樣貌卻與那名字完全不符。他又高又胖,肥頭大耳,那張胖臉也油光光的,下巴上長了不少疙瘩,一看就是平時吃得太好,所以才胖成了這副尊容。

  他沒有回安盛平的問話,猙獰著一張臉,似乎在無聲地抗議,為什麼會有這麼多官差到他家裡來亂翻,還把他綁了,好像他犯了什麼大罪似的?

  「公子你看!」阿樂今天也跟了來,幫著宋慈一起搜查夏望山的家,因為他接觸過吳通的屍塊,所以有發言權,「這些肉的大小……」

  宋慈順著他所指,便看見案几上扔著一把剁肉用的菜刀,旁邊還零零星星地,放著幾塊碎肉。

  肉塊的大小確實與他們那日整理了大半天的,吳通的屍塊極其接近。再仔細觀看,就連那整齊的邊緣也十分相似。

  「這些到底是豬肉還是人肉?」安盛平小聲問道。

  宋慈信手拿起一塊肉放在手中,觀察了一會兒後才回道:「豬肉。」「你說,他有沒有可能把人肉混在豬肉里,拿出去賣了?」

  此話說完,就連安盛平自己都覺得噁心。「這些肉很新鮮,吳通卻死了一段時間了,以現在的天氣,那些

  肉保存不了多久。」

  宋慈雖然沒有確鑿的證據,但此時此刻,卻也覺得這夏望山與那吳通之死,必然存在著聯繫。

  「還等什麼,給我搜!」

  隨著安盛平一聲令下,早已準備好的官差們立刻進到院子裡。他們有的帶著鏟子,有的扛著鋤頭。仿佛要掘地三尺,將那吳通的屍首找出來一般。

  而徐延朔也沒有閒著,他剛剛已經先行一步進了屋,並且在夏望山床頭的柜子里發現了一個褐色的包裹。

  包裹有股香料的味道,打開來,裡面是幾件男人的布衣和一包散碎的銀兩。

  銀子不多,二兩左右,當時去找王老六問話的時候,徐延朔特意問了一下吳通每次去進貨時,大概要花上多少銀錢。如果王老六沒有說謊,那這些錢,便剛好是他購買香料時需要交付的錢款。

  至於那幾件衣裳……夏望山人高馬大的,這衣服他連胳臂都進不去,就更別說穿上了!

  相反,吳通的身形,卻似乎差不多。

  「夏望山,這東西你怎麼解釋?」徐延朔大步從屋裡跨出來,將包裹往地上一扔,裡面的衣服頓時散落出來,「吳通去王老六家進貨,怎麼進到你房裡了?」

  夏望山明明死到臨頭,卻居然面不改色,撇了撇嘴:「這又不是我偷的搶的,是老吳自己放我家的,你們要問,就去問他啊!」

  這吳通已死的事,他明明早就知曉了,現在卻這麼說,擺明了是覺得死無對證。

  「呵,有趣,他自己放你這裡的?」安盛平臉上沒有了往日的笑

  容,令人不寒而慄,「你和他什麼關係?他來你這裡,卻還要和老婆說謊不成!」

  「他來找我,當然不需要說謊,只是他老婆和姓石的不乾淨,他假借著去進貨為由,想要抓他倆一個現行!」

  夏望山說著,長嘆了一口氣,這才從頭解釋起來—

  原來,吳通一直介意與自己的妻子是老夫少妻,樣貌也不是很般配,所以對於那小妻子一直寶貝得很。捧在手心怕掉了,含在嘴裡又怕化了,平日裡什麼粗活累活都不敢讓她做,只把她當菩薩一樣供著。

  可誰知道,他都如此寵愛她了,那吳楊氏卻不領情,仍舊與她表哥勾搭到了一處。

  「悅仙樓與吳通的鋪子僅有一牆之隔,後院更是只隔了一道籬笆牆而已,老吳說他不止一次看到吳楊氏和石長青在後院說話,兩人本來就有過一段往事,現在重逢,更一發不可收拾了!」

  「他連這些都跟你說了?」安盛平冷哼一聲,「你倆倒是好交情,是不是好到,連替他殺人的事兒,你也能幹得出來?」

  他原本只是想嚇唬嚇唬夏望山,卻不承想,夏望山居然連想都沒想就認了。

  「對,我是去砍了那姓石的一刀,可我沒想殺他!就是讓他知道知道,別干偷人家老婆的爛事兒!」

  安盛平被他的大義凜然弄了個啞口無言,竟然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接他的話了。

  「你承認那天是你砍了石長青?」一旁的宋慈卻順著夏望山的話頭,繼續問了下去,「這件事,是你自己的意思,還是吳通指使?」

  「沒什麼指使不指使的,我倆認識多少年了,那天他找我來喝酒,喝多了就開始哭,說那婆娘跟她表哥不乾淨。我聽了也氣!後來我確實是酒上了頭,做事沒怎麼考慮,就提著刀去了。但是我沒想捅死他,我若真想殺人,他哪還能跑得了!」

  「哼!」徐延朔卻冷哼一聲,「不想殺人?那你這齣手可夠狠的,聽說差點見了骨,你要是再用幾分力,豈不是將石長青的手臂都剁下來了?」

  夏望山被這麼一質問,果然心裡開始發虛,他眼神閃爍,不敢直面回答徐延朔的問話,「我、我喝多了,力度沒控制好!」

  「不管怎麼說,你當街砍人就是不對!」徐延朔說著,朝兩邊招呼一聲,「來人啊!把這人給我看緊了,一會兒帶回衙門去!」

  「是!」

  訊問的另一邊,指揮著官差挖地尋找屍首的姓趙的小吏也有了新的發現。

  「徐大人、安公子、宋公子!」他朝著徐延朔他們奮力地揮手,然後撩起前襟,一條腿屈膝,半蹲半跪在了地上,「你們看那地上!」

  眾人順著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因為他們幾人都是有過判案經驗的人,因此一眼就看出了可疑。

  這夏望山家中本是凌亂不堪,院子裡也是雜草叢生,但與這繁亂的景象格格不入的是,院子中放著三個碩大的花盆。只是這花盆裡雖然填滿了土,卻連一株花草都沒有。

  這些泥土看起來很新,像是最近才翻動過,而且土質濕潤,一看就不是陳年舊物。

  「呵,徐大人、惠父兄,你們不覺得奇怪嗎?」安盛平彎著腰,

  看著那花盆裡的填土道,「一個殺豬的,居然還學人養起花花草草了!不過,這花盆裡到底種的什麼,我怎麼沒看出來啊?」

  直到此時,夏望山才真的慌了神,只不過,他臉上的表情不是擔憂,更像是驚訝。他瞅著那幾個花盆,往前快走了幾步,卻忘了自己此時正被人綁著雙手,因此才走出去,就被拉著他的官差一把揪了回來。

  「我根本不知道那幾個花盆是哪兒來的,以前從沒見過!」

  他一臉的迷惑不解,也不知道是不是裝的,不過很顯然,他似乎打算來個死不承認。

  阿樂有些不屑地朝他哼了一聲:「你說你沒見過,難道這花盆是自己長腳跑你家來的啊?」

  「我真不知道!」「可是這土明明就很鬆,似乎不久前才被人翻動過,而且,就算

  是有人放到你院子裡的,誰會閒的沒事放幾個破花盆,裡面連棵草都沒有,不覺得奇怪嗎?」

  「來人啊,」徐延朔也懶得和他廢話,直接下令道,「把這花盆裡的土給我翻開,本官倒要看看這土裡種了什麼!」

  他話音一落,最先發現花盆有蹊蹺的官差便馬上上前一步,直接將手中的鏟子鋤進土裡,用力將那松鬆散散的泥土翻了起來。

  隨著鏟子抬起,幾塊泥土被刨了出來,隨著那些土塊,一些粉灰色的塊狀物也被翻了出來。

  那些塊狀物掉落在地上,居然很有彈性地跳動了幾下……

  其中一塊剛好滾到了宋慈的腳邊,他彎下腰,將那東西用手拾了起來。

  一股難聞的卻又熟悉的惡臭。只聞了一下,用手指輕輕地一碰,宋慈就知道了答案。

  這裡裝著的就是吳通剩下的屍骸。

  若是平時肢解的牲畜,又怎麼會費盡心力地將肉塊藏到花盆之中來掩人耳目?

  這夏望山顯然有問題,只不過,他一臉茫然的樣子卻又裝得太過逼真了。

  「怎麼樣,是不是?」安盛平焦急地問道。宋慈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來人啊!把這殺人的惡徒給我帶回衙門去!」安盛平指著夏望山大喊了一聲,「你殺人分屍,真是膽大包天!」

  「冤枉!」夏望山似乎完全沒有想到,他奮力掙扎,扯著脖子道,「我冤枉啊!我沒殺老吳!你們血口噴人!」

  他悲憤交加的模樣,令宋慈想起了當日初進長樂鄉時,在李小蓮家遇到的那位黃三川。想不到,這原本毫無相似之處的兩人,此刻卻有著驚人的相似。

  一瞬間,宋慈居然恍惚覺得,夏望山也許不是裝的,他可能真的不知曉那些花盆和肉塊是從何而來。

  徐延朔與他的想法也是不謀而合,若說夏望山是裝的,那他這演技也似乎太過精湛了……

  而且,徐延朔也想不通為什麼夏望山承認了吳通會假借提前進貨為名,來到自己家,然後再偷偷回家去觀察自家老婆是不是與石長青有苟且。

  既然夏望山都能把這肉塊小心翼翼地藏在花盆裡了,為什麼不

  藏好吳通衣物的包裹呢?如果是想要錢,那為何包裹里的銀兩卻沒有被他花掉?

  還有那人頭,那夾雜著一根手指的,用紙包好的肉塊……若是說他百密一疏,但疏忽的地方好像多了一些吧?

  帶著這些疑問,他們直接提審了三位有嫌疑的當事人。吳通的老婆吳楊氏,吳楊氏的表哥石長青,還有吳通的好友—屠戶夏望山。

  公堂之上,三個人第一次當面對質。

  而這次的對質,卻又問題重重,令他們產生了更多的疑問。

  首先,夏望山很坦然地承認了自己替吳通去砍了石長青一刀,但卻死活不認第二次的毒殺。

  「那天我和老吳都喝多了,確實是腦子一熱,才想去教訓教訓那臭小子!我們就是嚇唬他,沒想殺人,砍他一刀就是要讓他明白老吳不好惹,讓他別沒事惦記著別人的老婆!後來他也確實收斂了些,既然如此,幹嗎還要再下毒弄死他?殺人可是要償命的,我們還沒傻到這個份兒上!」

  「你、你胡說!」石長青憋了半天,直憋得臉都紅了,才喊出這麼一句來,「如果不是你倆,那是誰要下毒害我?我行得端坐得正,沒幹過傷天害理的事兒,除了你們,我一個仇家都沒有!」

  「哼,別往自己臉上貼金了!你行得端個屁,勾搭人家老婆不犯法?你敢睡怎麼不敢認?」

  「天地良心啊老夏!」吳楊氏在牢里關了好幾天,臉上早就沒了那股子嫵媚勁兒,蓬頭垢面的,看起來十分可憐,但卻在聽到夏望山的話之後,扯著嗓子號啕痛哭起來,「我和表哥什麼都沒有,你們

  一個個的,都往我頭上扣屎盆子!是不是非要我死了,你們才相信我是清白的!」

  夏望山與吳楊氏倒也算是熟稔,可此時此刻,吳通既然已經死了,他們又撕破了臉,也就索性什麼都不管不顧了:「你清白?呵,你要是清白,那這世上就沒有偷漢子的了!你以為我不知道你那『滷水西施』的名號怎麼來的嗎?

  「你、你血口噴人!」「大人明察啊,這吳楊氏不守婦道,整天在外面招蜂引蝶,街里

  街坊誰不知道,她天天趁著賣滷味的時候跟男人發浪!」

  眼見夏望山越說越毫無遮攔,吳楊氏也越哭越凶,公堂之上,儼然亂作了一團,吵吵嚷嚷的,就好像是菜市場一般。

  安盛平皺緊了眉頭,這場面,簡直比那日審問竇天寶一家時還要混亂無章。好歹,那竇家的人也是有頭有臉,讀過書,多少懂些規矩的。可這夏望山卻是貨真價實的市井小民,吳楊氏雖然不如竇天寶妾室臉皮厚,可這哭哭啼啼的架勢,著實吵得他頭疼!

  「夏望山,你閉嘴,當家的對我好得很,他才不會不信任我!」「你不信?呵,若不是你和石長青有鬼,他也不會假裝提前去找

  王老六進貨,偷偷把包袱放在我家,潛回去捉姦!肯定是他發現了你倆有姦情,你們合謀害死了他,然後還嫁禍給我!」開始時,夏望山只是為了給自己開脫而隨口胡謅,結果越是說下去,他越堅信自己的推測是對的,因此聲音也越來越大,底氣更是越來越足,「幾位大人,肯定是他倆乾的!那吳楊氏知道我什麼時候開工,曾經也去過我家幾次,所以那幾個花盆,肯定是她和石長青搬進去的!」

  「我沒有,你血口噴人!」

  「夠了夠了!」堂上的唐松幾乎敲斷了驚堂木,顧不得形象地大聲嚷著,「吳楊氏,你口口聲聲說自己和石長青絕無苟且,那本官問你,吳通說他要去進貨,離開後的第二天,你夜裡在做什麼,可有人證明?」

  「這……」

  此話一出,吳楊氏頓時傻了眼,她原本怒視著夏望山,卻在聽到縣官這個問題後,怔怔地跪在原地,竟連一句話也答不出來。

  就連一旁的石長青也沉默了,他雖然低著頭,但臉上一陣陣泛起了紅,一看就是心裡有鬼。

  唐松好不容易有了表現的機會,冷笑一聲,道:「你們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其實本官早就得了消息,那一晚,你倆一起出了城,可有此事?」

  「這、我……」石長青反應還是快一些,趕緊匍匐在地,邊叩頭邊回道,「大人,那晚草民確實有事出了城,可是當晚就回來了,不信您可以去查,我大概是後半夜回的家,當時還遇到了打更的王伯!對,王伯能為草民作證,當時大概是子時,我記得王伯剛剛敲過更,我倆還聊了幾句……」

  「閉嘴!你幾時回來,去哪裡有什麼重要?重要的是,你出城後做了什麼,去了哪裡,見了誰?」

  唐松問這些話時,眼神有意無意地,瞟過吳楊氏蒼白的面龐。石長青終於語塞了。

  那一晚,他確確實實出城見了吳楊氏,可是事到如今,要他如何作答……

  「還有吳楊氏,」唐松卻不肯給他倆喘息的機會,「石長青是個男

  人,他夜裡出城也就算了。可你一個婦道人家,大半夜的,走了那麼遠的路,真的就只有你一人嗎?」

  最後那句話問出時,唐松的語調微微上挑,帶著種曖昧不明又有些玩味的意思。

  吳楊氏猛地叩了個頭,然後抬起臉,目光如炬地直視著唐松,「回大人,那晚民婦確實是去見了我表哥!他當時說有事,約了我在城外的土地廟見面,可是民婦等了他大概一個時辰,他卻沒有出現,所以我只好回去了!」

  聽她說完,石長青先是一愣,而後竟然有些惱火起來。「大人,那晚草民也出了城,可是卻沒有見到吳楊氏,而且是吳

  楊氏給我留了字條,叫我去城外的十里亭見面,並不是她說的什麼土地廟。還望大人明察啊!」

  這等說辭,完全令眾人始料未及。

  原本,他們查出這二人先後出了城,又於半夜分別回了城,還以為二人是約在城外私會。可沒承想,卻又來了個抵死不認,而且看那樣子,好像也不是裝的。

  「奇怪,你說吳楊氏約了你,可吳楊氏卻說是你約了她……」安盛平撇撇嘴角,笑得意味深長,「你倆這番說辭,可有人證?若是傳了字條,那字條可有留存?」

  吳楊氏和石長青忍不住對視一眼,然後幾乎是同時低下了頭。

  「回大人,那字條上寫著,看後即焚,於是草民便把那字條燒了。」「確實是表哥往我家柵欄下塞的字條,但卻不曾留底,民婦看完

  以後,就把字條扔到灶台里,隨著燒了。」

  安盛平搖了搖頭:「無憑無證,現在可不好說了……」

  「什麼不好說!」

  卻在此時,那好不容易安靜下來的夏望山冷哼一聲,道:「大人,這兩人分明就是姦夫淫婦!他們肯定是私會之時,被老吳撞破,於是殺人滅口!我聽說,吳通的腦袋就是在城外被發現的,搞不好那時候這兩人已經殺了他,趁夜跑去外面拋屍了!」

  「夏望山,你再胡說八道,我和你拼了!」吳楊氏急紅了眼,轉過頭,死死地盯著他,仿佛要挖出他的肉,將他碎屍萬段一般。

  「呵,就憑你?你也就是有那個狐媚的本事迷住老吳,再花言巧語地哄騙他,趁機殺了他!」

  「我沒有!」

  「得了吧,你說你和那男人沒私情,那怎麼還非要半夜裡出去見面!老吳早就懷疑你了,他可是把你看得透透的,就知道你是個不守婦道的賤人!你和石長青肯定早就商量好了,要把吳通給殺了,然後霸占他的產業!沒錯的,一定就是你倆!」

  石長青也急了,他明明是受害者,吳通兩次都想要了自己的命,卻因為各種原因而沒有得逞,怎麼現在反倒成了他和表妹有私情,合謀害死人家親夫了?

  「你險些砍死我,現在還反過來冤枉我!你、你……」他畢竟是個讀書人,說不出什麼惡毒的話,被逼迫得急了,乾脆站起來,衝過去,揮舞著拳頭朝夏望山頭上打了過去,「我打死你!」

  「還有完沒完!給本官安靜!安靜!」唐松怒道。

  卻在這時,吳楊氏竟然一句話沒說,突地站起了身。

  她臉色蒼白,滿是淚痕,一臉的悲憤和絕望,哭紅的眼睛怒視著正和石長青扭打到一處的夏望山。乍看之下,她似乎是要衝過

  去加入這場廝打,可頃刻間,她卻提起裙擺,朝著相反的方向跑去……

  「不好!」

  宋慈低吼一聲,而隨著他的聲音,站在安盛平身邊的安廣猶如飛箭一般,沖了出去。

  這吳楊氏居然想不開,想要在公堂上尋死。

  她速度極快,似乎是用盡了所有的力氣,不帶絲毫的猶豫,顯然是被逼急了,什麼也不想了。

  安廣乃是習武之人,輕功更是了得,饒是吳楊氏再快,也不會快過他去。

  所以,當她閉著眼往柱子撞過去時,卻只撞到了安廣身上。隨著她倒地,正廝打在一處的石長青和夏望山也終於停了手。

  「表妹!」石長青心裡儼然是有吳楊氏的,他之前一直不敢和她說話,甚至不敢有眼神接觸,因為雖然他自知沒有殺吳通,可心裡卻對她有愧。

  若不是那日接了那字條,又知道吳通出了城,他根本不敢去見她。可見了她又能如何?他其實已經默默做了打算,這個月月底,

  就請辭不幹了。

  當年,他為了母親拋棄了她,現如今,要再次疏遠她。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呢?若不是他喝了酒,嘴太碎,將自己與她當年的往事說了出去,又怎麼會惹來這些閒言碎語,怎麼會給自己招來殺身之禍?

  他是真的喜歡她,可走到今天這個地步,兩人已經再也不可能有任何交集了。

  夏望山顯然也沒想到吳楊氏真的會撞柱子,他心裡咯噔一下,不由犯起了嘀咕……

  難道說,他和吳通都誤會了?

  石長青和吳楊氏,也許真的是清白的?「為什麼!為什麼啊!」

  大堂之上,是吳楊氏撕心裂肺的哭號。而堂上的其他人卻沉默了。

  由於是公審,所以堂下也站了一些好事的居民圍觀。那些人當中,有很多都是認識這幾個當事人的。所以此刻免不得指指點點,眾說紛紜。

  但有一個人吸引了宋慈的注意。

  那人雖然站在人群里,但個子要比一般人高些,所以即便是在堂上,也能清清楚楚地看到他。

  他平日裡總是一副呆頭呆腦的樣子,卻又不知為何,此刻他的臉上似乎閃過了一絲冷笑。

  那笑容極淡,而且稍縱即逝,就連眼神中,也帶著絲陰冷,深棕色的眸子好似一個深不見底的旋渦,但轉瞬,又恢復了往日天真懵懂的無知。

  宋慈覺得心中一沉,好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敲了一下頭,一些從前看不清的東西,卻一下豁然開朗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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