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破窗效應
調查的方向錯了,當然是一無所獲,不過沈躍並沒有因此產生出焦躁的情緒,他相信,也許真相距離自己並不遙遠。思兔閱讀sto55.com錯誤的方向至少排除了某些可能。
沈躍對侯小君說道:「我們還是回到原點,從分析甘文峰的心理著手。小君,你說說,甘文峰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侯小君想了想,道:「這個人給我的感覺有些複雜。他的性格因素中充滿著自卑與懦弱,同時又敏感、自尊心極強,他熱愛自己的專業並在專業領域顯示出極強的自信。此外,他很孤獨,不喜歡社交,似乎把自己包裹得很緊。」
沈躍暗暗讚嘆,可是表情上卻是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你說的這些都是表面上的東西,甘文峰的同事也這樣認為。我們是心理學家,應該透過這些表面的東西進一步去分析他的心理才可以。」
侯小君有些尷尬:「沈博士,我……」
沈躍的目光柔和了許多,說道:「小君,沒關係,慢慢地你就會習慣從心理學家的角度去分析他人了。其實你剛才對甘文峰這個人的性格因素歸納得很準確,但是你忽略了作為心理學家最應該去探尋的東西,那就是造成他複雜性格因素的根源究竟是什麼。」
侯小君似乎明白了,問道:「是不是因為他小時候的貧困?」
沈躍點頭道:「那只是其中的一方面。你要知道,如今我們國家的中堅大多數都在兒童時期經歷過貧窮,其中也有很多人是從農村出來的,但是他們並不自卑。幼年時期的貧困更可能成為一個人後來成長的動力,其實甘文峰現在的成就恰恰說明了這一點。」
侯小君問道:「你的意思是說,甘文峰後來遭遇過某些事情,以至於加深了他內心深處的自卑?」
沈躍沉吟著說道:「可以這樣認為。其實我們大多數人的內心都存在著自卑,包括你和我都是如此。比如說我,在我的潛意識中,對自己的相貌和身高都是不滿意的,但是我內心的這種自卑卻並沒有體現出來,那是因為我其他方面的優秀讓我忽略了自身的不足。」
侯小君笑道:「是這樣的,我有時候也因為自己的相貌和皮膚感到自卑,只不過我並不特別在意。」
沈躍繼續說道:「可是甘文峰的情況明顯就不一樣,他的自卑隨時在表現出來,這很可能是因為在他的成長過程中受到了傷害,有人不止一次刻意拿他的出身說事,由此激發出了他內心深處的自卑。與此同時,他的內心不住在抵抗著自己的自卑,於是才有了他後來的成就。」
侯小君認同沈躍的這種說法,卻皺眉問道:「可是,這和他現在的狀況有關係嗎?」
沈躍頓時就笑了,道:「當然有關係。我始終相信任何事情都是有因果的,一個人不會莫名其妙地被人催眠是不是?這個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不會存在無緣無故的恨……」說到這裡,沈躍若有所思地道,「嗯,甘文峰這個人很有意思……小君,你注意到沒有,甘文峰的情商其實並不低,這一點從他和葉新婭之間的關係上就可以看得出來。」
侯小君詫異地道:「為什麼這樣說?」
沈躍一邊思索著一邊說道:「從常規上講,像葉新婭那樣的女孩子,她本應該對男性抱有警惕,而且在經歷了那樣的事情之後對愛情應該感到失望才是,可是她卻偏偏那麼容易就被甘文峰所俘虜……」沈躍微微一笑,「嗯,我好像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可是侯小君卻並不明白,她問道:「沈博士,聽你這樣一說,我也覺得有些奇怪了,這究竟是為什麼呢?」
沈躍微微一笑,道:「平衡,心理上的平衡。其實我們每個人的心理都存在著異常,但我們大多數人都能夠自覺或者非自覺地進行自我心理調適,以此實現我們心理上最基本的健康。很顯然,甘文峰的內心是自卑和壓抑的,但有一點是非常肯定的,那就是在這次去日本之前,他並沒有表現出心理上的異常,這是因為他也和我們大多數人一樣自覺或者不自覺地一直在進行自我心理調適,一方面,他甘於貧困,以超乎常人的毅力攻讀完成了博士學位,並在顯微外科方面取得了巨大的成就;另一方面……如果我的分析不錯的話,甘文峰曾經應該有過不止一個女朋友。」
侯小君詫異地問道:「沈博士,你不是曾經和甘文峰交談過嗎,他撒沒撒謊難道你看不出來?」
沈躍搖頭道:「當時我對他並不十分了解,所以詢問的問題出現了偏差。他確實沒對我撒謊,但他對我隱瞞了很多事情。接下來讓江隊長他們去調查甘文峰的戀愛史吧,從他上大學後開始。」
沈躍的方式是正確的。方向確定之後讓警方出面去做效率要高得多,像這種繁雜的調查工作畢竟是警方的強項。警方不多久就有了調查結果:甘文峰在大學期間沒有談過戀愛,但在他攻讀研究生和博士期間幾乎每半年都要換一個女朋友。
雖然沈躍已經向侯小君分析過這樣的結果,但是她依然感到驚訝:「為什麼會這樣?」
沈躍看著手上甘文峰曾經那些女朋友的資料,淡淡地道:「原因很簡單,還是為了心理上的平衡。我曾經聽說過一個現象:改革開放後不久,經常出入娛樂場所的往往是中老年人。這其實並不奇怪,因為這批人在年輕的時候情感生活是封閉和壓抑的,而開放的大環境給他們提供了放縱的機會,所以肆無忌憚地宣洩就再也難以自控。甘文峰的情況也是如此。大學時期的他是羞澀、青蔥的,他羨慕那些出雙入對的同學,但是家庭的貧困與內心的自卑以及青蔥的年齡讓他不得不克制著內心欲望的衝動,而研究生和博士期間的學習和生活相對寬鬆了許多,經濟上又有了國家的補貼,更重要的是,他的頭上有了高學歷的光環……你看看,他所談的這些女朋友當時都是本科學生,而且都是在學校的舞會上認識的。高學歷的光環、一米八多的身高、不俗的相貌,這些條件都會讓他在談女朋友的問題上變得易如反掌,而這正是他證明自我、宣洩自卑的心理需要。」
侯小君明白了,問道:「你的意思是說,催眠他的那個人很可能是他那些女朋友中的其中一個?」
沈躍回答道:「至少需要排除這樣的可能。」說到這裡,他看著侯小君問道,「你從這份資料上看到了什麼?」
侯小君一邊思索著一邊說道:「從時間上看,他是從讀研後下半學期開始談戀愛的,他和第一個女朋友談了半年就分手了,緊接著幾乎是三個月到半年換一個,他讀博士期間反而只談了兩個女朋友,他換女朋友的頻率,在讀研期間幾乎近於瘋狂。」
沈躍微微一笑,又問道:「這說明了什麼?」
侯小君也笑,回答道:「就是你剛才說的肆無忌憚,放縱。由此可見,一直以來積聚在他內心的壓抑是有多麼的厲害,所以他需要發泄。」
沈躍點頭道:「是的。這才符合甘文峰最真實的心理狀況與發展邏輯。還有呢?」
侯小君道:「從資料上看,甘文峰在讀研和攻讀博士期間所談的這八個女朋友當中,如今在本地工作的有三個,而且這三個人與他保持戀愛關係的時間最長,愛有多深恨就有多深,所以,我覺得這三個女人催眠或者指使他人催眠甘文峰的可能性最大。」
沈躍的眼睛瞬間明亮了一下。侯小君的進步確實很大,她已經逐漸掌握了從紛繁複雜的資料中提煉出關鍵問題的能力。沈躍提醒道:「心理分析不能以懷疑為基礎,而是要通過一個人心理發展的軌跡去尋找出相關的各種可能。可是我們每個人的心理都是非常複雜而且多變的,所以,當所有線索出現在我們面前的時候都必須一一去排除。」
侯小君問道:「可是,這八個人當中有五個人在外地,難道我們都要去面對面和她們交談?」
沈躍微微一笑,道:「面對面是必須的,不過可以通過網上視頻的方式。」
這件事情當然需要警方的配合,而且對警方而言這並不算是什麼困難的事情,一句「協助調查」就可以將需要調查的對象請到電腦面前。沈躍一個一個詢問,採取的方式非常直接——「你和甘文峰談過戀愛嗎?」「後來因為什麼分了手?」「你恨他嗎?」「他被人催眠了,這件事情和你有關係嗎?」
結果是,這五個人的嫌疑都被沈躍排除了。然而,這五個人的情況竟然真的與沈躍所預料到的情況完全一致——她們都是被甘文峰以各種藉口拋棄的。此外,沈躍還從問話中得知,她們都曾與甘文峰有過實質性的兩性關係。
「你恨他嗎?」當沈躍分別問她們這個問題的時候,她們當中的三個人都是搖頭,說,都過去了;還有兩個人這樣回答:他其實很可憐。沈躍詫異地問,你為什麼這樣說?其中一個沒有回答他的這個問題,而另一個人是這樣回答的:他讓我恨不起來。沈躍依然不解地問道:為什麼?她回答道:不知道,我就是恨不起來。
這五個人都被排除了,但甘文峰神秘的特質也顯現了出來——很顯然,他是一個始亂終棄的人,但是能夠做到讓那些被他拋棄的女人並不恨他,他的身上究竟有著什麼樣的魅力?
蔡蘭是甘文峰的第一個女朋友,她和甘文峰保持了半年多的戀愛關係。大學畢業後蔡蘭回到了家鄉的縣醫院工作,如今是一名內科醫生。考慮到蔡蘭如今工作的地方距離省城較遠,沈躍還是採取了通過網絡的方式與她面談。
電腦屏幕上的她模樣很普通,看上去有些嬌小,當她面對攝像頭的時候顯得有些緊張。沈躍朝著她微微一笑,道:「你別緊張,我就是隨便問你幾個問題。你還記得甘文峰嗎?」
蔡蘭點了點頭,神情卻依然緊張。屏幕中她後面有警察的身影,沈躍似乎明白了,問道:「你已經結婚,是吧?」
她依然用點頭在代替回答。沈躍對身旁的侯小君說道:「你去給江隊長講一聲,讓他馬上給那邊的警方打個招呼,我要和這個人單獨談談。」隨即朝著攝像頭對蔡蘭說道:「我理解你為什麼緊張。你和甘文峰的事情已經過去了這麼多年,如今你已經有了自己的家庭,縣城地方太小,閒言閒語很容易影響到你現在的生活。」
蔡蘭似乎有些感動,忽然間輕聲問了一句:「甘文峰他……他出了什麼事情?」
她的表情帶著真摯的關心,由此沈躍一下子就將她排除在了嫌疑之外,不過沈躍現在對甘文峰的神秘有著濃厚的興趣,心想,或許這個女人能夠為我提供些什麼?他看著屏幕上的女人,回答道:「他殺害了自己的妻子,不過我認為他很可能是被人催眠了。」
「催眠?」蔡蘭的身體激靈了一下,驚訝的表情顯露無餘。她是學醫的,當然明白沈躍剛才話中的意思。
沈躍點頭道:「是的。所以我們希望能夠從你這裡多了解到一些關於他的情況。」
蔡蘭很聰明,即刻就問道:「你們在懷疑我?懷疑是我催眠了他?」
沈躍搖頭道:「不,你剛才的驚訝已經說明了你與這件事情沒有任何的關係……蔡蘭,最近你和他有過聯繫嗎?」
沈躍注意到,蔡蘭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眼神中閃過一瞬的痛苦。她在搖頭。沈躍輕聲嘆息著說道:「他是你的初戀,所以你一直記得他,其實,也許你也是他的初戀。現在我想知道的是,當時你們究竟是因為什麼分的手呢?」
蔡蘭猶豫了一下,問道:「我可以不說嗎?」
沈躍愣了一下,頓時明白了,柔聲問道:「其實,你一直還愛著他,因為那是你的初戀。是吧?」
蔡蘭卻在搖頭,說道:「我沒有一直愛著他,只不過當時他把我傷害得太厲害了。」
沈躍的眉毛一動,道:「哦?嗯,我明白了。不過他當時總給了你一個分手的理由吧?」
瞬間的痛苦表情很快延伸到了她全部的表情上,她搖頭說道:「他沒有給我任何的理由。我發現他和另外一個女孩在一起,那個女孩比我漂亮。我去質問他,他不回答我,只是不住對我說『對不起』,我一怒之下扇了他一耳光,他沒還手,依然不住在對我說『對不起』……」
沈躍的心裡更加詫異,問道:「你們就這樣徹底分手了?你沒有再去找他?」
此時,蔡蘭早已經在不知不覺中受到了沈躍純熟的詢問技巧的引導。她輕聲回答道:「哪裡那麼容易就放下?那畢竟是我的初戀啊。可是過了不多久我就發現他又換了女朋友,這才發現這個看似老實的男人竟然是一個人渣……」
這下沈躍徹底明白了,也就沒有繼續去問她其他任何問題。侯小君問道:「沈博士,你說這是不是甘文峰使用的計策?不然的話他可沒那麼容易甩掉蔡蘭。」
沈躍嘆息著說道:「我始終不願意從人性最陰暗的角度去評判一個人的內心。也許甘文峰最開始並沒有想到那樣的方式還可以幫助他儘快擺脫前任女友,很可能是他後來發現那樣的方式更有效。不過有一點是肯定的,那就是他在放縱自己後感受到了無盡的欲望滿足及內心釋放,與此同時,那樣的放縱還幾乎沒有任何風險和代價。」
侯小君問道:「從心理學的角度上講,這是一種什麼樣的心理?」
沈躍思索了片刻,回答道:「準確地講,這是一種心理效應,也就是心理學上常說的破窗效應。」說到這裡,沈躍禁不住想起董文超來。董文超曾經的心理也是如此。沈躍繼續說道:「一個人穿著新鞋子走在泥濘的道路上,開始的時候他會小心翼翼,生怕新鞋子上沾上了泥漿。但是,即使是特別注意,最終還是會有泥漿沾上去的,一旦沾上去的泥漿越來越多,人的心態就會慢慢變得麻木起來,也就不會再小心翼翼了。人的墮落過程大多就是如此。」
侯小君道:「這其實就是破罐子破摔,是吧?」
沈躍卻搖頭說道:「破窗效應的內涵遠遠不止這一個方面,破罐子破摔當然也是破窗效應的表現形式,不過甘文峰的情況應該比這個更複雜。他不是破罐子破摔,是自我墮落。此外,破窗效應還有一種表現形式,那就是外界力量對某件事情或者某個人的影響。一座有著少許破窗戶的建築,如果那些窗戶不被修理好,就可能出現有人去破壞更多的窗戶的情況,破壞者甚至會闖入建築內,如果發現無人居住,他們就會在那裡定居或者縱火。一面牆,如果出現一些塗鴉沒有被清洗掉,很快地,牆上就會布滿了亂七八糟、不堪入目的東西。一條人行道有些許紙屑,不久後就會有更多垃圾,最終人們會視若理所當然地將垃圾順手丟棄在地上。前不久醫學院那個女生的自殺,其實也是破窗效應起作用的結果。」
侯小君點頭。沈躍所說的這件事情她當然知道,那也是最近才發生的事情,因為是一起在校大學生的自殺事件,社會影響極大,警方委託了沈躍的心理研究所參與了此案的調查。
這起案件其實很簡單,一個叫蘇燕的大三學生清晨從城市中央公園的觀景台處跳了下去,當場死亡。死者蘇燕剛剛年滿二十歲,個子雖然矮小但身材比較勻稱,資料上顯示,死者父母離異多年,是母親一手將她養大。死者沒有戀愛史,學習成績不錯,一直是甲等獎學金的獲得者。
蘇燕的忽然自殺死亡在經媒體報導後引起了巨大的社會反響,無論是死者親屬、學校師生還是社會民眾都迫切希望儘快了解到蘇燕自殺的真相,警方在第一時間意識到這起自殺事件很可能與死者生前的心理有關,於是請求沈躍出面儘快調查出事情的真相。
從現場的情況來看,蘇燕死於自殺似乎沒有任何問題,然而死者自殺的原因卻撲朔迷離,這也正是死者親屬和社會民眾最為關注的事情。
沈躍只花費了不到一天的時間就找到了蘇燕自殺背後的真相。
沈躍從蘇燕的母親那裡了解到,蘇燕從小性格孤僻,因為父母離婚很小的時候就被同學嘲笑是一個沒有爸爸的孩子。當時沈躍問蘇燕的母親:「你們是因為什麼離婚?」蘇燕的母親回答說:「他父母的封建思想特別嚴重……」
這樣的回答讓沈躍感到匪夷所思,問道:「就因為這樣?對方這樣的理由你也就同意了離婚?」
蘇燕的母親苦笑著說道:「我還能怎麼樣?誰讓我沒能夠給他生個兒子?」
原來是這樣。她將生女孩的全部責任歸於了自己。這是弱者才會有的固有心態。作為弱者群體,他們往往忘記自己的權利,反而會將一切罪過歸於自己。弱勢群體令人同情,但很少有人意識到他們的弱勢觀念早已根植於內心。所以,魯迅先生說得很對: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沈躍在心裡唏噓不已,問道:「既然如此,那你為什麼後來一直沒有再婚?」
蘇燕的母親回答道:「我害怕孩子受欺負。」
沈躍看著她:「可是,孩子需要父愛。她從小被同學欺負,性格孤僻,難道你從來就沒有想過其中的根源?」
蘇燕的母親低聲道:「其實,他一直在關心著自己的女兒,孩子上大學後他還專門去看過她幾次。」
沈躍又問道:「那麼,蘇燕她高興嗎?」
蘇燕的母親在搖頭。沈躍不再多說什麼。對蘇燕來講,傷害早已經造成,那樣的看望只能進一步加深她內心的傷痛。
蘇燕所在的寢室還住有三個女生,當沈躍出現在她們面前的時候,她們一個個都變得緊張拘謹起來。沈躍朝她們微微一笑,說道:「你們別緊張,十多年前我和你們一樣也是醫學院的學生,說起來我應該算是你們的師兄。」
一個叫寧丹的女生頓時驚訝:「真的?想不到沈博士以前也是學醫的。」
很多人往往會想當然地以為心理學和醫學是同一個專業,其實不然。在大學的專業設置上,綜合類和師範類院校的心理學學科往往比醫學類院校更專業,而且大多還有專門的研究所。作為醫學生,寧丹當然非常清楚,要知道,醫科院校除了醫學心理學專業的學生之外,對其他專業的學生而言,心理學僅僅是一門選修課程。沈躍看著眼前這位模樣漂亮、身高在一米七左右的女孩子,心裡忽然一動:她和死者蘇燕的反差似乎有些大……沈躍微笑著嘆息了一聲,道:「真是時光如梭啊,轉眼間我就變成中年大叔了。對了,我們還是說正事吧。在你們眼裡,蘇燕是一個什麼樣的同學?」
三位同學互相看了一眼卻沒有說話,沈躍微微一笑,說道:「你們隨便講,講出你們心中最真實的她就行。」
經過短暫的沉默,一個叫秦玉雯的女生說道:「她的脾氣太怪了,和我們都合不來。」
沈躍問道:「哦?她的脾氣怎麼個怪法?」
秦玉雯道:「她特別小氣,從一進校開始就這樣,不准我們碰她的任何東西,不和我們做任何交流,從來不參加班上甚至是寢室之間的活動。她經常晚上不睡覺,深更半夜照著手電筒在床上看書,半夜起床上廁所搞出很大的響聲。我們多次提意見她都不聽,老師找她談了也沒用。」
這時候寧丹忽然說了一句:「她還偷東西。」
沈躍的目光朝她看了過去,問道:「哦?是嗎?」
另一個女生說道:「就是,她偷寧丹的內衣。不止一次。」
沈躍很是懷疑,問道:「既然她偷東西,那學校為什麼沒有處理她?」
秦玉雯道:「每次都是在她床上發現了寧丹的內衣,我們發現後她就說是拿錯了。」
沈躍看著寧丹,問道:「她只拿你的內衣是不是?」
寧丹點頭。沈躍又問道:「你是學校的文藝骨幹?」
寧丹還沒有來得及回答,秦玉雯就說道:「她是學生會的文藝部部長,還是學校藝術體操隊的隊長。」
沈躍點頭,心裡想道:這就對了。這不是偷,是羨慕,是幻想。她希望自己能夠擁有寧丹那樣的身材,其實她很自卑,而且患有嚴重的抑鬱症。想到這裡,沈躍的心裡一下子就沉重起來,問道:「你們三個經常欺負她,是不是?」
秦玉雯嚇了一跳,急忙道:「沒有沒有,怎麼可能?!」
沈躍淡淡一笑,說道:「欺負的方式有很多種,比如你們三個人聯合起來不理她,或者指桑罵槐、冷言冷語,或者在外邊說她的壞話以及向老師告狀。你們告訴我是不是這樣?」
寧丹不得不點頭道:「是的。可是這一切都是她造成的啊,我們四個人一起住進這間寢室的時候互相都不熟悉,大家相互間都比較客氣,可就是她一個人和我們合不來,我們說話的聲音稍微大點她就發脾氣,甚至到後來她都不給我們好臉色看。後來她好幾次偷我的內衣,我們實在是無法忍受了。」
沈躍嘆息著說道:「本來我不想告訴你們的,因為我擔心你們會因此內疚一輩子。現在我改變想法了,因為你們是醫學生,你們不應該犯這樣的錯誤。」
秦玉雯不解地問道:「沈博士,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沈躍沉聲緩緩說道:「你們只是發現她的脾氣怪異,為什麼從來不去思考她的脾氣為什麼那麼奇怪呢?你們可是醫學生,如果你們是真的關心她,只要稍加注意和分析她的情況就應該明白她脾氣怪異的原因啊。」
寧丹瞬間明白了,吃驚地問道:「沈博士,你的意思是她一直患有抑鬱症?」
沈躍再一次嘆息,點頭道:「她的性格孤僻,與他人格格不入,長期失眠,唯一讓她有自尊的就是學習成績。她不止一次去拿寧丹的內衣,那是因為她羨慕寧丹的漂亮和身材。她半夜經常起床,也許並不是去上廁所,而是因為被失眠折磨得生不如死。在這樣的情況下她還要努力學習,用好成績去維護自己不多的自尊。與此同時,她還一直在經受著不被人理解甚至敵視,一直到她再也承受不下去了,這才用那樣的方式去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寧丹她們發現,沈躍的表情似乎並沒有責怪的意思,而是滿臉的悲憫。三個女生的內心從震驚到愧疚,臉色蒼白得可怕,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此時,當沈躍忽然說起這起案子的時候侯小君才頓時明白了當時沈躍的心境。是的,作為一位心理學家,當他面對那種現實的時候內心的悲涼很少有人懂得。蘇燕的死,責任並不全在那三個學生身上,也不完全是因為這個社會人際關係的冷漠,這說到底還是心理學這門學科沒有得到普及的緣故。
侯小君的心情也一下子就不好了,她看著沈躍,問道:「如果蘇燕的病情能夠在早些時候被發現的話,她會不會……」
沈躍朝她擺手,嘆息著說道:「可惜這個世界上沒有如果,而我們現在要做的事情就是盡最大的努力去普及心理諮詢和治療,讓今後這樣的悲劇儘量少一些。」
這一刻,侯小君似乎更加理解了沈躍的那個夢想,不過她的思緒很快就回到了甘文峰的事情上來,問道:「接下來我們還需要去調查最後兩個人。沈博士,你是不是有意將這兩個人放在最後的?」
沈躍鬱郁著說道:「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我總覺得我們現在的方向還是不對。」
侯小君詫異地問:「你為什麼這樣認為?」
沈躍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說道:「甘文峰這個人……他讓人恨不起來。」
侯小君愣了一下,問道:「沈博士,你說的是甘文峰那些女人的內心還是你的感受?」
侯小君確實與眾不同,她思考問題的角度非常敏銳。當沈躍剛才說出那句話來的時候,她明顯感覺到其中帶有沈躍對甘文峰這個人的認知。
沈躍欣賞地看著她,點頭道:「準確地講,更多的是我對甘文峰有著這樣的感覺,或者說是判斷。甘文峰這個人很有意思,他三十多歲就成了顯微外科的專家,而且相貌堂堂,但是他的內心卻又極度自卑。他在讀研和攻讀博士期間,短短的幾年所談過的女朋友比很多人一輩子談的都多,可是她們當中至少有一半的人並不恨他。小君,你說這是為什麼?」
侯小君對這個問題也感到非常奇怪,問道:「為什麼?」
沈躍微微一笑,說道:「原因很簡單,高學歷、帥氣、憂鬱的氣質,或者說懦弱的性格,當這些特徵集中在某一個男人身上的時候,在女人的眼裡就會形成一種非常特別的魅力。女性在面對這種類型的男人的時候,她們內心深處的母性光輝也就會自然而然地顯現出來,所以她們就會情不自禁地去呵護他,即使他再不堪,她們也會因此而原諒他。」
侯小君皺眉道:「我還是不大懂。」
沈躍繼續解釋道:「具有這些特徵的男人,往往給人以單純、真實的感覺,就像一個孩子一樣,雖然淘氣,但他的可愛與真實卻始終讓人恨不起來。是的,就是這樣。一直以來我都覺得奇怪:為什麼在我得知了甘文峰出軌的事情後一點都不覺得他是一個壞男人呢?與此相反,我反而還對他產生了同情心理,覺得他那樣才正常。現在我明白了,那是因為他的優秀足以掩蓋其所有缺點,甚至會讓人情不自禁地認為他的那些缺點是一種理所當然。」
這一刻,侯小君忽然想起匡無為來:他仿佛也有著同樣的氣質。還有眼前的這個人……她禁不住地就說了一句:「是啊。」
沈躍忽然就笑了起來,說道:「『我的家庭不幸福』『我和她沒有共同語言』『我們沒有愛情』……為什麼這種老套的理由總能夠騙取女性的同情呢?原因就在於此。女性往往太過感性,這樣的話最能夠觸動她們內心深處那根柔軟而浪漫的神經。」
侯小君嘆道:「想不到甘文峰竟然是一個感情騙子。」
沈躍搖頭,道:「不,或許他所表露出來的恰恰是他最真實的那一面,正因為如此,才使得那麼多的女孩子無法抵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