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小黑
藥物研究所位於省城的邊緣,依山傍水,雖然天氣寒冷,依然展現出湖光山色的別致美景。思兔閱讀520官網沈躍和曾英傑首先去了方瓊死亡的那個地方,在一座小山旁邊,眼前這棵黃桷樹的一處枝丫已經被砍斷,斷口如新。沈躍可以想像出當時的情景——人已死,屍體卻像活著的猩猩那樣懸掛在樹枝上。確實夠詭異的。
「你怎麼看?」沈躍問曾英傑。
曾英傑看的方向卻是不遠處那個大大的鐵籠子,那是曾經關那隻猩猩的地方,如今裡面空空如也。曾英傑道:「我懷疑那隻猩猩的死很可能與方瓊有關係。」
沈躍問道:「既然目前已經基本證實了方瓊就是綁架梁華的那個人,這就說明她是會功夫的,而且功夫應該還很不錯。這樣的一個人,難道連一隻猩猩都對付不了?」
曾英傑怔了一下,道:「是啊……那,你覺得最可能的是什麼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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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躍搖頭道:「我不知道,不過我相信總會弄清楚的。嗯,有一點值得注意,方瓊和喻靈一樣……看來最終的答案還是要從喻靈那裡得到啊。」
藥物研究所春節期間一直有人值班,其實方瓊的死單位的人都已經知道了,現在值班的人員也增加了一些,這件事情實在太過詭異,詭異得讓人不寒而慄。
接待沈躍和曾英傑的是正在值班的辦公室主任,這是一位三十多歲的女人。沈躍問道:「那次會餐後你們都放假了,方瓊為什麼還會出現在這個地方?」
辦公室主任回答道:「她是餵養動物的,我們在這方面的人手比較少,即使是春節期間也只能實行輪班制。」
沈躍明白了,道:「那麼,方瓊是和誰輪班呢?」
辦公室主任回答道:「劉剛。方瓊主要負責餵養那幾隻猴子和那隻猩猩,猩猩死後我們還沒來得及重新引進。劉剛是負責餵養其他動物的工作人員,春節期間情況特殊,就安排了他和方瓊輪崗。」
沈躍道:「那麻煩你把劉剛的電話給我一下。對了,會餐那天晚上的情況麻煩你給我們講述一遍,越詳細越好。」
辦公室主任講述的情況和龍華閩告訴沈躍的差不多,沈躍聽後問道:「方瓊脫衣服的時候你距離她多遠?」
辦公室主任道:「我就在她旁邊,當時我都驚呆了。」
沈躍看著她,問道:「是她脫衣服的那個舉動讓你感到吃驚嗎?」
辦公室主任點頭,道:「不管怎麼說她也是個女人啊,竟然就那樣當著大家的面脫去了上身所有的衣服。而且她的皮膚很白皙,發育得也不錯,她那樣的舉動太讓人吃驚了。」
沈躍微微一笑,點頭道:「是的,那樣的舉動確實會讓人感到吃驚的。對了,她平時有特別相好的人嗎?」
辦公室主任道:「這倒是沒有注意到。她的工作其實比較清閒,所以她一貫都是獨來獨往。她死得太奇怪了,不過媒體上已經解釋過她的死因了,現在我們倒是覺得可以理解了,心裡也就不再像先前那樣害怕了。」
沈躍想了想,道:「現在我們先去問問這個叫劉剛的,或許他知道一些情況。」
劉剛很年輕,不到三十歲的年紀,微胖,看上去很精神。沈躍請他坐下,然後自己也坐到了他的對面:「我們聊聊方瓊。」
劉剛的身體顫抖了一下,那是恐懼的表現。沈躍看著他:「你是因為她的死感到害怕,還是因為別的?嗯,她那樣的死狀確實很恐怖。劉剛,你對方瓊了解多少?」
劉剛驚訝地看了沈躍一眼,回答道:「也就是認識。」
沈躍微微一笑,道:「認識也有程度上的差別。說說你對她的印象。」
劉剛回答道:「她其實就是男人一樣的性格,不過她也比較孤僻,不大喜歡和單位的人有過多的接觸。特別喜歡猴子和小黑,經常把自己和猴子、小黑關在大鐵籠子裡面,和它們玩。」
沈躍又問道:「還有嗎?比如,你覺得她是不是會武術之類的。」
劉剛怔了一下:「她會武術?嗯,現在想來她好像確實會武術的,她和那些猴子,還有小黑在一起的時候身形很是靈巧,一般人可做不到她那樣。」
沈躍心道:看來這個方瓊確實有著許多不為人知的秘密。又問道:「她平常都住在什麼地方你知道嗎?」
劉剛道:「她家就在省城啊,好像她每天下班後都要回家的。不過她具體住在什麼地方我不知道,以前倒是問過她,她回答說在南城。」
沈躍心裡一動,問道:「她是不是不止一次請你代班?」
劉剛道:「我們相互間代班很正常啊,她也經常給我們這邊的人代班的。」
沈躍沒有再問。而此時,曾英傑又一次發現了自己和沈躍之間巨大的差距。剛才劉剛說他和方瓊之間的關係僅限於認識,想不到沈躍依然能夠從兩個人尋常的關係中得到這麼多的信息。
從藥物研究所出來,沈躍問曾英傑道:「現在你有什麼看法?」
曾英傑道:「現在看來,似乎有些問題基本上可以解釋清楚了。第一,方瓊會武術;第二,她經常把自己和那隻猩猩關在一起,說不定她受了什麼刺激;第三,方瓊的這份工作很清閒,時間相對來講也比較靈活,所以,她綁架梁華也就不存在任何問題了;第四,我覺得方瓊和喻靈是認識的,說不定方瓊也是文物案中的疑犯。」
沈躍思索了片刻,點頭道:「我同意你大部分的分析。不過那隻猩猩的死我更願意相信是因為方瓊受到了它的驚嚇。方瓊是學動物學的,在一般情況下她不應該殺害那隻猩猩,除非痛恨它到了極點。此外,方瓊的性格、穿著和髮型都比較男性化,所以她把自己和猩猩關在鐵籠子裡,很可能就是覺得好玩。從這件事情可以看出,方瓊的內心似乎並不複雜,也正因如此,那隻猩猩的死才會給她造成如此巨大的心理陰影,產生如此強烈的心理暗示。」
曾英傑提醒道:「可是,方瓊會武術!」
沈躍道:「從原始的本能來講,人類永遠不如有些動物的,特別是發情期的動物。猩猩有一定的智商,發情期力氣很大,又容易行為反常,即使是會武術的人也不一定是它的對手。如果當時恰好方瓊生病或者某種暗疾發作呢?」
曾英傑道:「所以,我們接下來應該去一趟方瓊的家裡?」
沈躍一下子就笑了起來:「英雄所見略同。我們現在就去吧。」
方瓊的家位於南城。這座城市的北城是開發區,南城卻曾經是國企的集中區域,近幾年工廠外遷,南城改造之後慢慢也變得繁華起來。方瓊的父母以前都是國企職工,下崗後自己開了一個小飯館,雖不十分富裕,日子倒也還算過得去。不幸的是禍從天降,方瓊的死讓這個家庭的命運一下子跌入了深淵,飯館已經停業,周圍的鄰居紛紛避諱他們,生怕沾上了這個家庭的晦氣。
這一片都是還建房,方瓊家住的是兩室一廳的房子,面積很小,裡面只簡單地裝修了一下,不過家具和電器都非常新,那台液晶電視上嶄新的標籤都還在。警察已經來過了,不過是以調查方瓊死因為由。沈躍一進入這個家就感受到了一股沉鬱的氛圍,方瓊的父母都是五十來歲的年紀,他們的臉上全是悲傷。
曾英傑正準備介紹沈躍的身份,沈躍卻用手勢制止了他。沈躍溫言對眼前悲傷的夫妻說道:「我們來的目的依然是想搞清楚你們女兒的死因,所以我希望你們能夠如實地回答我一些問題,可以嗎?」
男人總是要比女人堅強一些,方瓊的父親道:「你們問吧。」
沈躍看了看四周,問道:「你們家的這些電器應該是大年三十前後才買的,而且是你們女兒拿的錢。是這樣嗎?」
方瓊的父親驚訝地看著沈躍,點頭道:「方瓊說,單位今年的效益不錯,發了一大筆獎金,她又在外邊做了點小生意,非得要將家裡的家具和電器都換了。」
沈躍嘆息著說道:「真是一個有孝心的孩子……她是不是還帶你們去看了房子,說要買一套大房子什麼的?」
這下就連方瓊的母親都驚訝了:「你是怎麼知道的?」
沈躍微微一笑,說道:「剛才我不是說了嗎?她是一個很有孝心的孩子,既然她手上有了錢,當然就會想到要去做這樣的事情。大年三十孩子和你們一起過的吧?你們發現她有什麼異常嗎?」
方瓊的父親回答道:「沒什麼異常啊,我們一起吃了年夜飯,然後看了會兒春節聯歡晚會,她說節目不好看,就回房間休息了。後來我們聽到她房間裡傳來了噼里啪啦的聲音,也沒在意。她喜歡在房間裡一個人玩,我們都習慣了。」
沈躍看著他們:「哦?那麼大的動靜你們也沒覺得奇怪?」
方瓊的父親說道:「她小時候就開始學武術,經常在房間裡練拳。這麼多年了,我們早就習慣了。」
沈躍點頭,問道:「其實,她從小就被你們當成男孩子養,是這樣的嗎?」
方瓊的父母都不說話。沈躍繼續說道:「這我能夠理解。你們正趕上了只能生一個孩子的年代,結果生下來的卻是女兒,難免心裡有些遺憾。後來孩子長大了,見她一直不談戀愛,於是就開始後悔了。是這樣的吧?」
他們依然不說話。沈躍再次嘆了一口氣,問道:「春節前那段時間有沒有什麼人來找過你們的女兒?」
方瓊的父親搖頭道:「平時我們都在飯館裡……」
沈躍點頭道:「嗯,我理解。好吧,現在我們想去她的房間看看,可以嗎?」
方瓊的父親點了點頭。沈躍和曾英傑一起進入方瓊的房間,發現裡面很是凌亂,啞鈴、沙袋什麼的讓本來就不大的空間顯得更加狹小。沈躍在一處牆角發現了一副綁腿樣的東西,準備去拿起來卻發現分量很重,他詫異地問曾英傑道:「這是什麼?」
曾英傑過去用力拿起來看了看,回答道:「這是用來練輕功的。這東西已經非常陳舊了,起碼使用了近十年。平時都綁在雙腿上,取下來後就會變得身輕如燕。」
沈躍似乎明白了,道:「說不定她和那些猴子,還有小黑玩的時候就綁著這東西。」
兩個人繼續查看這間屋子裡的東西,並沒有發現什麼異常。兩個人從屋子裡出去的時候發現方瓊的母親在哭泣,沈躍嘆了口氣,向方瓊的父母告辭。當兩人正準備離開的時候,方瓊的母親忽然哭泣著大聲問了一句:「當年國家只讓我們生一個孩子,後來又讓我們下崗,現在我們的孩子沒有了,今後誰給我們養老?國家總得給我們一個說法吧?」
方瓊的父親急忙道:「你和他們說這些幹什麼?」
方瓊的母親猛然間號哭了起來:「我為什麼不能說?我們一輩子都在聽國家的話,現在遇到了這樣的情況,國家今後不能不管我們!」
這時候曾英傑忽然就說了一句:「如果你們的女兒涉嫌犯罪呢?」
方瓊母親的哭聲戛然而止,方瓊父親的臉色也一下子變了:「犯罪?」
雖然沈躍並沒有因此責怪曾英傑,但還是覺得告訴方瓊父母這樣的真相實在太殘忍了,他用同情的目光看著他們,說道:「到時候警方會告訴你們真實情況的。」
「情況基本清楚了,方瓊很可能和喻靈認識,喻靈給了方瓊一筆錢,讓她去綁架梁華,而且要求她在綁架現場砍斷梁華的一條腿。當方瓊將梁華送到喻靈指定的地方後,喻靈又讓方瓊砍斷了梁華的雙手和左腿,還讓她割掉了梁華的生殖器。也許這是方瓊第一次做這樣的事情,這樣就使得方瓊的心理壓力更大了,自我心理暗示也就變得更加強烈。也許大年三十的那天晚上,方瓊在自己的房間裡並不是在練習武術,而是在和幻覺中的小黑搏鬥。」從方瓊父母的家裡出來,沈躍這樣對曾英傑說道。
曾英傑點頭道:「很可能就是這樣的情況。也不知道喻靈是如何認識她的,如果那樣的事情真的是方瓊第一次乾的話,喻靈對方瓊也實在太殘酷了。」
沈躍想了想,道:「這更像一次考察,或者說是訓練。方瓊在父母的影響下,潛意識裡也把自己當男孩子,正因如此,她才希望自己能夠在這個家庭中擔負起兒子的責任。很顯然,喻靈是比較了解方瓊的,而且她也把方瓊當成男人看待,希望方瓊能夠變成下一個盛權。由此可見,直到現在喻靈依然沒有放棄繼續犯罪的打算。嗯,現在我對自己的那個計劃更有信心了,想必喻靈根本就沒有遠逃的想法。」
曾英傑驚訝地問道:「她的膽量有那麼大?」
沈躍道:「她在國內有多個身份,還有一副天生的男性嗓音,這就讓她變得更加自信。可惜她有一個致命的弱點——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唉!」
曾英傑看著沈躍在那裡搖頭晃腦地感嘆著,禁不住覺得有些好笑,說道:「也許,喻靈也萬萬沒有想到方瓊竟然就這樣死了。」
「沒有人能夠想到……」沈躍嘆息著說道,「其實方瓊的情況和梁華是一樣的,由於從小受到畸形的教育,心理一直承受著巨大的壓力,當那樣的壓力最終突破了一個人的承受極限的時候,各種問題也就應運而生了。不,方瓊的情況還不大一樣。梁華是一顆種在有毒土壤裡面的種子,長大後也就毫無懸念地變成一棵毒苗;方瓊明明是一個女孩,卻非要讓她擔負起兒子的責任,她就像一盆盆栽,硬生生地被她父母扭曲成那個樣子,想起來真是讓人扼腕嘆息啊……」
曾英傑也很是感嘆,這時候他忽然想起一個問題來:「沈博士,我還是覺得方瓊的死有些奇怪。她那樣吊著,身上沒有任何傷痕,屍體解剖也沒有發現內臟損傷,而得出的結論卻是缺氧死亡。難道心理暗示的能量真的有那麼強大?」
沈躍沉吟著說道:「方瓊已經死了,現在我們只能對她的死因從科學的角度進行推測。也許她第一次的自我心理暗示表現出的異常並不在那次會餐時,不過正是因為她那次的表現有那麼多的目擊者,也就是說,當時發生的情況是真實可信的,我才得以從心理的角度去分析她出現那種現象的原因。當然,方瓊本人並不認為那是她心理上的問題,她相信自己的幻覺,甚至她完全就認為那是小黑的鬼魂在作怪,以至於她忘記了羞恥,竟然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脫光了上身的衣服。而更可能的情況就是,當時她完全沉浸在幻覺中……」
曾英傑道:「這個我能夠理解,可是後來她的死……」
沈躍朝他擺手道:「你聽我講完。很顯然,喻靈後來讓她去做的事情帶有強迫的性質,也就是說,喻靈給了她一筆錢,同時也提了那樣的要求。為了拿到那筆錢,方瓊才不得不殘忍地砍去了梁華的四肢,還在喻靈的命令下割掉了他的生殖器。她在完成了那一切之後才拿到了全部的酬金。但這件事情對方瓊內心的影響非常巨大,也因此加重了她的幻覺。也許從那以後方瓊就時常看見小黑出現在她的面前,她一次一次地去和小黑搏鬥。方瓊死的那天是在單位值班,場景的效應就會讓她受到更加強烈的心理暗示,她也就很可能因此被小黑的鬼魂『上身』,於是她就成了小黑,像小黑那樣將自己吊在那棵樹的樹枝上,與此同時,她的幻覺中還出現了小黑的鬼魂掐住了她的脖子。也許發現方瓊屍體的時間晚了,如果早一些發現的話,說不定會在她的頸部發現掐痕。當然,這只是猜測,並不能作為證據。」
曾英傑問道:「其實,你也不能完全排除方瓊的死是他殺的可能。我可以這樣理解嗎?」
沈躍點頭,道:「或許等我們抓住喻靈之後就知道答案了。不過我更相信這不是一起他殺案件,方瓊的雙手將樹枝抓得那麼緊,整個身體的重量都依附在上面,他殺似乎很難做到那種程度,唯有心理的力量才會那麼強大。」
曾英傑不語,一會兒之後才忽然說了一句:「也許,這又將是一起懸案。」
沈躍愣了一下,點頭道:「是啊,並不是每個人都相信這樣的解釋。這個世界上未知的東西太多了,或許真的有鬼魂這種東西存在。不過這樣也好,我們都應該有敬畏之心,否則有些人做事情就太沒有底線了。」
曾英傑覺得沈躍說得沒錯,當代社會的人們過度追逐權力與金錢,說到底就是因為沒有了敬畏之心。俗話說,舉頭三尺有神明,很多時候信仰的力量比法律的作用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