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木偶
夜半時分,她似睡非睡。思兔閱讀520官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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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因為白天的事情而難以入眠。
她靜靜地看著窗外的景色:搖曳的風車,荒涼的麥田,而更遠的地方,則是漫無邊際的黑暗森林。
這裡是黑森郡,呢喃鎮,文明的邊緣之地。
或許沒有人會相信,克德蘭古老的童話與傳說,大多都誕生在這片幽暗靜謐的森林裡。
呢喃村的人們和其他鄉鎮沒有什麼區別,人們大多依靠農耕為生,但也有如同她父親那樣的制皮匠。
就這樣安安靜靜,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然而直到今天早上,這樣的平靜似乎被打破了。
女孩到森林裡採藥的時候,看到了那棵猙獰扭曲的橡木。
鮮紅可怖的血液順著橡木的傷痕緩緩流淌,那棵蒼老而扭曲的老樹就像快死了一樣,有人剝下了它的外皮,砍光了它的枝幹,讓它曝屍於荒野。
她從來也沒有見過如此詭異的景象。
就連風吹樹葉的聲音都像極了悽慘的哭泣。
「你怎麼還沒睡?」
母親看到女兒的房間還亮著燭光,忍不住進來問她。
她看到女兒捧著一本樹皮封面的繪本,坐在乾草堆成的簡陋木床上。
「是因為早上的事情而感到害怕嗎?」
女孩點點頭,雙目無神地看著他。
母親嘆了口氣,進來替她蓋上被子,語重心長地囑咐她:
「主教已經派人來調查了,你不用太擔心這件事。」
「可是,他們來了以後,那個聲音更加清楚了。」
女孩僵硬地抬起頭,緊緊抱著那本書。
「什麼聲音?」
「聽。」
她閉著雙眼,俊俏的眉毛緊緊擠兌在一起,就像聽到了什麼可怕的聲音,牙齒不住輕顫著。
可是母親什麼也沒聽到,窗外靜悄悄的,只剩下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女孩似乎在發抖,痛苦地捂住了雙耳。
「聽,咚咚,咚咚咚……還有樹枝的聲音,樹枝晃動的聲音……」
她的腦海里幻想出了種種怪象,那似乎是森林深處的某個地方,瘋狂而扭曲的樹枝上到處流淌著鮮血。
她含含糊糊如同夢囈般說著:「快要窒息了……放我們下來……」
突然間,她感覺有人緊緊抱住了她。
「媽媽……」女孩不知為何流下了眼淚,「我看到自己被人勒住了脖子,他們要把我吊在樹上……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要流淚,就是莫名地悲慟、恐慌。」
「沒事了,你只是太累了。」母親輕撫著女兒的秀髮,溫柔地說,「我們想一些愉快的事情,好嗎?」
女孩抽抽紅紅的鼻子,努力點點頭。
「你的匹諾曹怎麼不在身邊呢?」母親笑著問她。
「在桌子上呢。」
母親轉過身去,只見一個作工精細的孩童木偶正沉默地坐在床頭柜上。
它穿著一件縫製的紅色舊外套,頭頂戴著漂亮的花環冠冕,面容栩栩如生,真就像一位兩三歲的小王子一般。
母親輕輕抱著匹諾曹,放到女兒的床邊,她打趣地對匹諾曹說:
「王子殿下,今晚你可要好好保護我們的小公主喔。」
然後她悄悄按了按木偶的腦袋。
「瞧,王子殿下同意了。」
母親低聲哼著安靜的童謠,直到女兒慢慢平息下來,安然入睡。
「睡吧,我的好姑娘。」
熄滅蠟燭,母親悄悄離開了房間。
#
——咚咚咚。
不知過了多久,母親從沉睡中醒了過來。
門外傳來了奇怪的敲門聲。
「誰?」她揉了揉眼睛。
——咚咚咚。
聲音還吵醒了一旁睡覺的父親。
「等一下,讓我去看看。」
女孩的父親是一名獵人,他下意識拿起了牆上懸掛的剝皮刀。
母親點亮燭台,緊緊跟在男人的身後,「這麼晚了,會是誰呢?」
他們推開臥室房間的門,卻發現有一個孩童木偶坐在狹隘的走廊中間。
它歪歪斜斜地靠著牆壁,蒼白的臉頰上泛著暈光,但是那雙大得誇張的假眼仿佛直勾勾地盯著夫妻二人。
「匹諾曹?」
母親立刻認出了那是女兒的玩具人偶。
它那永恆微笑的面容讓人感到一種說不出的厭惡。
「搞不懂。」男人煩躁地說道,「小孩子為什麼會喜歡這種幼稚的東西。」
「等等。」母親察覺到了什麼。
她俯下身去,撥開匹諾曹的腦袋。發現木牆上雜亂地寫著一行字:
撒謊的孩子會被地樹神吃掉,嘎吱嘎吱,嘎吱嘎吱。
夫妻兩人震驚地看著這行字。
——咚咚咚!門外再次傳來急促的敲門聲。
男人憤怒地說道:「我受夠了。」
「喂,別……」
他不顧妻子的勸阻,抄起剝皮刀,猛地打開房門!
「快要窒息了……放我們下來……他們要吊死我們……放我們下來……」
男人手中的刀子重重落在了地上。
「怎麼了?」
趕來的母親緊緊捂著嘴巴。
他們看到門外站著的不是別人,正是自己的女兒,她緊閉著雙眼,歪著脖子,就像個被牽線的木偶般四肢無力地站在門前,口中夢囈般喃喃自語。
「白神保佑,她……」
「噓。」男人小聲說道,「別打擾夢遊的人。我們慢慢送她回床上去。」
「知道了。」母親惴惴不安地點頭。
她輕輕扶住女孩的額頭,哼著黑森郡代代相傳的童謠。
「橡樹之女在歌唱,沉睡的精靈喃喃囈語……好女孩,聽話,我們回床上去睡覺。」
她小心翼翼,不敢走得太快,生怕吵醒了沉睡的女兒。
可這時候,母親的歌聲停止了。
因為她忽然發現女兒的脖子上有一層淡紅色的勒痕。
「孩子他爹,脖子……」
母親咽了咽口水,聲音幾乎變了調。
夜間的寒風徹骨冰涼,男人警惕地望了望屋外。
小鎮裡沒有一丁點燈光,遠處聳立雲霄的樹木仿佛在月下舞蹈,在屋子不遠處的地方有個羊圈,除此外便是一片廣袤的麥田。
絲毫看不到其他人的影子。
男人慢慢關上了屋門,好一會兒才撿起刀。
「她回房裡去了嗎?」
「嗯。」
「聽著,我覺得,這事情需要儘快找到驅魔師幫忙。」男人嚴肅地說道。
母親不敢說話,只是不住地點頭。
「還有,這事不要外傳,哪怕是女兒也一樣,明白嗎?」
#
若干日後。
村里來了位驅魔師,一同到來的還有許多女巫獵人。
女孩站在遼闊的麥田中間,秋風撥起陣陣金浪。
她茫然無措地看著周圍的同齡孩子。
他們一遍又一遍地辱罵她:「女巫!女巫!可恨的女巫!」
那邊的孩子朝她扔來石子,狠狠砸她的腦袋。
他們一個個指著她的鼻子,嘲笑她,辱罵她。
可女孩只是沉默地看著他們。
「驅魔師是來抓你父母的啦!女巫!」
她抱著那本樹皮封面的繪本,牙齒緊緊死咬在一起。女孩什麼也沒說,她稚嫩的臉頰上滑落一行淡淡的淚痕。
她沒有反駁,事實上也沒法反駁,因為這就是事實。
就連她的親戚都相信,她一定是惡魔的子嗣,身上擁有某種邪惡的力量。
「可我不是女巫。」
橡樹流血的事情,真的與她無關,她是目擊者,卻也是受害人。
女孩的手慢慢掐住了自己的脖子,意識似乎逐漸模糊了起來。
那白皙的脖頸上開始浮現出一道淡淡的勒痕。
「聽,咚咚,咚咚咚……」
吵鬧的孩子們發現女孩表現出異樣,她沒有像往常一樣哭泣,只是目光冰冷地盯著他們,就像是一具毫無感情的人偶。
孩子們紛紛覺得很沒勁,三三兩兩逐漸散去。
女孩悲傷地哭泣著。
她的匹諾曹被女巫獵人摔成了粉碎,腦袋和四肢散落在麥田裡。
他們還帶走了她的母親,明明他們一家才是受害者,可是驅魔師卻指控他們使用了巫術。
那個聲音又來了。
女孩聽到了枝幹扭曲的「噼啪」聲,繩索勒緊的「嘎吱」聲。
她無意識地一遍又一遍翻著樹皮書。
「撒謊的孩子會被地樹神吃掉。」
森林躁動了起來,傳來詭異而富有節律的心跳。
女孩慢慢走過匹諾曹的殘肢斷臂。
淚水一滴一滴落在木偶的身上。
她幻想著繩子勒住那些女巫獵人的脖子,將他們撕成兩半,身首異處,就像他們對待匹諾曹一樣。
不能呼吸。不能呼吸。
女孩的腦海里閃回過母親被女巫獵人從家中拽出的場景。
森林裡鋪天蓋地滿是鴉群,它們尖聲怪叫,衝破樹冠,籠罩整片大地。
匹諾曹的頭顱在地上如同惡魔般輕聲呢喃:
「為什麼你不肯說出實話呢?你到底看到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