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隨心所欲


  這裡便是揚州城最熱鬧的地方。思兔閱讀

  剛剛起錨的一艘大船上,卻充滿了溫馨和喜悅。

  魏向卿躺在床上,看著船艙內正忙上忙下替她煎藥的魏淑柳,苦笑一聲,「都說了你送我到碼頭就行,何必親自登船與我回京,受著奔波之苦。」

  魏淑柳眼神淡淡地瞥過來,聲音有些縹緲,「家裡人把我送到這揚州府避難,我都沒來得及見他們最後一面,沒有給他們送終。如今你這幅樣子,我再不送你,那我這輩子都活不安寧了。」

  「楚家那邊……」

  「這個你不用擔心,平日我便很少露面,就是死了,外人也不一定會發現。那孩子聰穎,肯定能幫我瞞住楚家眾人。」

  魏淑柳走向前,幫他掖了掖被角。

  「你啊,就不要操心這些了。是不是覺得無趣?我給你彈琴聽可好?大哥最愛的便是我的琴曲,那時候天天纏著我要我替他奏一曲呢。咱們姐弟一場,你沒有聽過吧。」

  「確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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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淑柳坐到琴前,輕撫琴弦,素指撥動,奏出一個生澀的音節。

  「姐姐,這琴音略顯坎坷了些。」魏向卿眼角含笑,溫柔地注視著魏淑柳。

  「十幾年沒碰過琴弦了。」

  魏淑柳瞪了他一眼,用快要繃不住的嚴肅表情說:「這一路,我就當練習了。等咱們到了京城,進了永寧寺,這琴音就不會這麼坎坷生澀了。委屈委屈你的耳朵。」

  魏向卿眼裡充滿著笑意,「若我能聽著姐姐的琴聲安眠,此生也算無憾了……」

  河道之上,朔風瑟瑟,吹得船艙檐上的鈴叮鈴作響。

  不多時,下了一場冷雨,夾雜在風裡,陰冷刺進骨髓。

  之後,雨變成了簌簌雪花,落在河面消失不見,船艙和兩岸逐漸被白雪覆蓋,仿佛是一座離了岸的孤島。

  這座孤島慢慢地向前行進,靠上另一處岸。

  月末,永寧寺敲響了喪鐘。

  香客問詢,道永寧寺住持帶髮修行的弟子無塵仙逝。

  段東把信鴿一放,回到書房遞給了魏安然那張紙條。

  魏安然正在翻看舅舅留下的帳本,看到這個消息,胸口一陣憋悶,然後她舉起紙條,放在燈燭上燃盡,不覺淚流滿面。

  楊嬤嬤給她遞了帕子,卻被她輕輕推開。

  她輕聲說:「嬤嬤,去幫我取套素淨的衣服來。段東,吩咐府上眾人,換喪服罷。」

  二人得了令,悄聲退下去。

  魏安然站在窗邊,看著京城方向,仿佛能聽到永寧寺那厚重鐘聲。

  魏家的最後一個男人,就這麼消失了,就像那縹緲的鐘聲,無法觸碰,無法抓住。

  他在世上活了三十餘年,卻永遠活在暗處,活在魏家的陰影之下,他似乎無名無姓,這輩子的意義就是尋找魏家人。

  可他乾淨非常,即使憤怒、不甘,明明可以舍了這勞什子魏家名號,做他的和尚,卻甘願以病軀扛起魏家。

  倒也應了永寧寺老和尚給他取的無塵法號。

  他無塵,魏家亦無塵。

  魏向卿走前,曾告訴她,「丫頭,魏家的屈辱與仇恨不該由你背負,他們去了,此事便了了。不論以前如何,現在如何,將來如何,你只需把我那三件事做好,剩下的日子,你隨心所欲便罷。」

  但,真的能隨心所欲嗎?

  魏安然換上楊嬤嬤拿來的素衣,面朝京城跪了下去,虔誠叩拜。

  她站起來,幽幽嘆了口氣。

  魏家那般輝煌,卻連命都沒能留下,她和母親,難道能安穩的活下去?

  隨心所欲,豈不更難?

  魏安然想到這裡,搖頭嘆息一聲。

  段東粗拙地端著一盅補品進來,「剛才廚房給您送的,我替他們帶進來。」

  魏安然點點頭,走到書桌面前,示意他把東西放下。

  「段東,你去幫我把這摞帳本放回架上,再搬摞新的來。」

  「是。」

  「楊嬤嬤,今夜恐怕又是個不眠夜,你吩咐廚房讓他們做些清淡暖和的送來。」

  楊嬤嬤看著臉頰越發凹陷下去的小姐,心疼地緊,帶了些哽咽地說:「是。」

  最多也不過一死了事。

  魏安然心中激盪,如此一想,倒是沒什麼可怕的了。

  她要做的,只是等人來,剩下的,就是給母親和自己掙一個生機。

  是福是禍,還是要等到死前回頭看才明白,如今想得再多,也於事無補。

  魏安然吐出一口氣,借著燭光,繼續翻看起了帳本。

  ——

  半月後,段廷和魏淑柳在一個雪夜,回到了揚州。

  魏氏一露面,就嚇得魏安然執筆在紙上劃了長長一道。

  原本年輕貌美的夫人,如今竟蒼老了至少十歲。

  魏氏卻毫不在意,坐下來慢悠悠地喝茶。同魏安然說了幾句話後,便讓人把院裡的小佛堂給撤了。

  魏安然看著母親,一臉疑惑。

  魏氏豁達地笑笑,說:「他們天天盼著我撐不住,死了清淨。我卻非要不如他們的意,咱們娘倆就要活得好好的,活得讓人羨慕,才不給魏家丟人,才不讓魏家人和你爹擔心。」

  「母親是怕我自己撐不下去嗎?」

  魏氏:「……」

  她像是注視著誰一樣,望著虛空,笑得淡然,「你爹死後,我甚至覺得這世間沒什麼好留戀的了,他是因我而死,這份罪孽我總覺得贖不清。楚家對我來說,是一個噩夢,回來以後,我就想著能把自己鎖起來,不聽,不看,不管,不問。可這法子行不通,這個噩夢,得我自己去解開才行。」

  「是舅舅給母親開導的?」

  魏氏笑著搖搖頭,有些答非所問地說:「然兒,這路即便是再難走,咱們母女兩個一起,應該也會輕鬆些。你爹受了重傷,又燒成那個樣子,還能從火里爬出來,又撐著活了七天。我這個身強體健的人,又怎麼好一直悶在院子裡,躲在你身後,看著你和命運搏鬥呢?」

  這番話,她說的輕鬆,魏安然卻聽得心驚。

  猛地抬頭對上她的雙眼,見她雖然面帶悲傷,卻眼神熠熠才放下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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