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算計1
漸漸,朝霞自天邊升起,紅得如血潑彩繪一般,漸漸盈滿半天。
周圍,只是寂寂的無聲寥落。偶有鳥雀飛起,婉轉叫著,登在枝頭,如離弦的箭一般沖向藍天,飛向了自由。
霜蘭兒挪了挪早已麻木的雙腿,她剛想走,忽然見朱門緩緩拉開一道口子。她心下一動,下意識地躲在了樹後。
出來的人正是龍霄霆,秋可吟盈盈相送,與他保持著一段距離,遠遠只見她衣著艷麗,臉色紅潤。也不知龍霄霆走的時候說了句什麼,秋可吟臉紅得如要沁血一般,嬌嗔了他一句。
這樣綺麗溫馨的一幕,霜蘭兒本不想看,她本想轉過頭去,可她最終卻硬生生地逼迫自己看著,直至看完。她看著龍霄霆微笑離開,再看著秋可吟含情相送了很遠很遠,最終回到了可園之中。
她不走,是因為她必須看,她必須清醒過來,不能再沉溺在夢中。
她不能沉溺在自己為自己編織的夢幻之中。她心目中那白衣翩翩的男子,只是她臆想出來的雷霆,而並不是眼前真實的龍霄霆。長久以來在她的心中,其實他們並不是同一個人。她也再也無法騙自己將他們合二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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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霆只是她曾做過的一個綺麗的夢,而她該是時候清醒了。
她之所以守在可園門口整整一夜,便是要讓自己徹底清醒。雷霆早已不存在了,害她至今日這般田地的罪魁禍首,就是龍霄霆,再無他人。
她怔怔立著。
良久,他頎長的背影終於去得遠了。
抬頭,金色的陽光灑遍王府每一個角落。又是新的一天開始了。
她麻木地往回走著,想通了一切,心中不再空落落的難受。
只是陽光雖溫暖,可她的手足卻一陣陣發冷。腳下虛浮無力,似是踩在軟棉花之上,又似是踏在雲中。
也不知走了多久,她終於走回了醉園之中。
小夕滿眼都是疲憊,連忙出來相迎,泣道:「霜姑娘,你這是上哪去了。小夕找了你一整個晚上。昨夜王爺大喜,小夕又不敢稟報打攪。你的手怎的這麼冷?」
霜蘭兒神情恍惚。
曾幾何時,她已不再是從前的自己了。她很想離開這裡,可天下之大,卻沒有她的容身之處。還有她的親人,如今也不知在何方,又遭受著怎樣的苦難。她只有一個人、一雙手、一雙腿,她沒有雄才偉略,她只有醫術,能作何用?她又該怎麼辦?
小夕見她失魂落魄的樣子,心中更是著急,「霜姑娘,你這是怎麼了?要不我去瞧瞧王爺還在不在,讓他過來一趟……」說罷,小夕轉身便欲跑出醉園。
霜蘭兒雙眉一凜,連忙伸手拉住她。開口的時候,她已然恢復平靜,只是淡淡道:「不用了,我很好。」
是的,她很好。
她已然想明白,她會守住自己的心。無論他怎樣對待她,都將與她無關。
秋可吟不過就是仗著龍霄霆的寵愛,為所欲為。「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她要在龍霄霆面前揭穿秋可吟虛偽的真面目,讓秋可吟徹底失去龍霄霆的寵愛。如此一來,還有什麼理由讓她繼續用自己的鮮血為秋可吟治病呢?而那時,她也沒有必要留在這瑞王府中了。
唯有這樣,她才能真正得到自由,救出家人。
朝陽之下,她微微一笑。
既然,只剩下她一人,就讓她獨自演好一場戲罷。
可園之中。
「噼里啪啦」地嘈雜刺耳。
屋中鋪滿了柔軟的西域地毯,即便將花瓶瓷碗之類砸下也不會碎。秋可吟心中有氣無處發泄,於是便將花瓶砸向牆壁和樑柱,不多時地上已滿是青瓷碎片。
桂嬤嬤面上焦急,連聲勸道,「王妃,你身子剛剛好些,可動不得這麼大的火啊,傷身子呢。」
秋可吟頹然倒在軟榻之上,她強撐著力氣道:「我如何能不氣?你可沒見到昨夜宴席之上,王爺望著那賤人的眼神。」
桂嬤嬤屏息片刻,「終究只是個民女,王妃還怕她翻了天不成?」
秋可吟冷笑,「她已經翻天了。」
桂嬤嬤面色僵了僵,遲疑了一會兒才道:「王妃,有一句話老奴不知當講不當講?」
秋可吟橫了她一眼,「快說!」
桂嬤嬤勸道:「王妃,若是王爺日後繼承大統。堂堂天子,三宮六院,怎會沒有妃嬪?王妃只消坐穩皇后寶座。那賤人出身低賤,是得不了什麼高位的。」
秋可吟輕輕笑了,她笑得單純而真摯,神情間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從我有記憶以來,一直愛著他。可這麼多年來我究竟得到了什麼?他的心,我最懂了……她都死了那麼多年……為什麼……就算他終於肯動心,為什麼是霜蘭兒,為什麼!為什麼不是我?為什麼不是我?我愛了他那麼多年……等了他那麼多年……為什麼……」
滾燙的淚水落下,她手中緊緊攥著軟榻扶手,似要將它捏碎一般。良久,她終笑出聲,仍是痴痴問著,「為什麼?為什麼?」
桂嬤嬤心中有一瞬的不忍,別過眼去,抹了抹眼淚道:「王妃,莫不是……你是否覺得這霜蘭兒的性子和說話的語氣與她有些像?」
「她……」秋可吟的手愈握愈緊,直至在自己白皙的手臂上印出幾道淺紫的痕跡,過了好一會兒,她又喃喃自語道:「你是在說她麼?」
「是的。」桂嬤嬤湊近了些,小聲道:「老奴跟王爺時間最久了,這個霜蘭兒性子與她有三分像,且聲音更是如出一轍,都是那樣的,婉轉中不乏清冷,激動時聲音震顫卻不乏鎮定。老奴起初聽時,心中便這麼『咯噔』一跳。」
秋可吟冷冷一笑,半是譏諷道:「桂嬤嬤,她都死了那麼久了,你倒是還記得清楚。看來,連你也忘不了她啊。若說籠絡人心,我可不及她的十分之一。」
「老奴……」桂嬤嬤語塞,一時不知該如何說。
「罷了。」秋可吟擺擺手,「你還是想想怎麼對付霜蘭兒這個賤人。」
桂嬤嬤詭異一笑,貼近秋可吟耳邊,「老奴早有打算,我們就這樣……這樣……」
此時滿室狼藉在陽光耀入中無所遁形,愈顯零落破敗。
而秋可吟終於露出了一抹微笑。
接下來的日子,再沒有陽光,反而迎來了綿綿秋雨,無止無歇,一連數十日,整個上陽城都好似浸在大水中一般。
瑞王府之中,雨水沿著殿檐的琉璃瓦潺潺而下,好似形成了一道道天然的水簾,將所有的一切都沖刷得乾乾淨淨,喜氣的,憂傷的,都不復存在。
日復一日,大雨如注。
這日午後,霜蘭兒倚在窗台邊,望著滿園子的草木,望著那被雨水洗刷出來的亮澤,怔怔出神。
隔著朦朧的水霧望出去,白牆黑瓦越發清晰。只是盡頭的一端,突然有一點白色慢慢靠近,漸漸更近,依稀能看出是有人來了。
霜蘭兒輕輕蹙眉,她這醉園最是清冷,沈太醫剛走,這會是誰來呢?
正想著,來人已是近了,手中撐著一柄素白的瀘州油紙傘。
傘檐略低,幾乎遮住了他的面容。
他一步一步,緩緩朝她走來。
滿園子都開了雪白淺黃色的花朵,風雨中簌簌飄落,就像是灑下大把大把的紛飛雪花。而他,就這般拂開落花溫然走過來。
她伸手,捂住自己微涼的唇,遏制自己的呼吸,腦海中幾乎能想像出接下來的場景。
素白的傘柄,沒有一絲裝飾。傘檐微微抬起,露出他總是佩戴著黑玉額環的額頭,清澈的眼,好似破開雨霧又見明澈天光。雨霧之中,黑與白,如此和諧完美。
有一瞬間,她甚至以為自己恍然在夢中。
直至他伸手遞了另一把油紙傘給她,低沉有磁性的嗓音輕輕道,「走,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握住傘柄的十指僵了僵,有片刻好似石雕般一動也不動。霜蘭兒深吸幾口氣,面上僵硬微笑著,應道:「好。」
她靜靜跟隨著他,來到瑞王府門口,上了馬車,直至來到上陽城中一間豪華的鋪子中。
從始至終,她很平靜,心中沒有激起半點漣漪。
她的心,早在那一夜便封存了起來,存在一個不見天日的容器中。茫然而寂寞的日子中,她已經學會了淡然。
不管此刻的他想做什麼,神情舉止間又是怎樣的溫柔,都與她無關,她只是微笑著,看著。並不是真心的喜悅,像是置身事外一般,只是含笑接受著。
眼前的這幢屋子,幾乎用金玉堆砌而成,檀木為梁,水晶碧玉為燈,珍珠為簾幕,鮫綃寶羅帳墜下,如同雲山幻海一般。這裡是聞名上陽城的風滿樓,這裡的主人,自然是上陽城的首富——風延雪。
風延雪的大名,霜蘭兒並不陌生,民間關於他的傳聞不少。入了瑞王府之中,才得知王府中大半衣裳首飾和稀罕物都是風延雪親自挑選送來的。
龍霄霆進入風滿樓後,對著風延雪低低吩咐了幾句。風延雪立即會意,他沖霜蘭兒微微一笑,客氣道:「請稍等。」
霜蘭兒亦是回以一抹淺笑。這還是她第一次瞧見風延雪本人。商界的佼佼者,想不到他竟是這樣年輕的,二十出頭,眉似新月,眼若寒泉,當屬風雅之流,只是他笑起來的時候,眼角似帶著一抹深沉與精明。
少刻,風延雪派了兩名丫鬟為霜蘭兒換上新衣。
這是一件純藍色織金的明媚衣裳,顏色清亮賽過藍天,透明若鮫紗的七彩披肩長長拖曳在地上,好似攜了道彩虹在身邊,又似兩縷雲霞自雲端拂過。頭上挽了一支長長的流蘇金釵,嬌怯中別有一番華麗風致,襯得她神色更麗。
風延雪輕輕拍手,當即贊道:「姑娘真是風韻天成,人間哪得幾回見。」
霜蘭兒輕笑一聲。她知道,此時龍霄霆正坐在她身後的不遠處。
她緩緩轉身,望著他,一言不發。
龍霄霆眸色驟然一亮,似能瞧見剛硬的喉結輕輕滾動了下。他的手中正握著茶碗,手掌漸漸收力,用力箍住一刻之久,施力極巧,但見一道道裂痕橫亘在精緻的白玉茶盞上,如刀鋒互切,卻密合得滴水不漏。當他修長的手指漸漸展開,茶碗亦隨之碎成無數片,清茶瞬間流淌一地,點點如珠落下。
過了一會兒,他終於出聲,嗓音難察一絲暗沉,「風老闆的東西果然不比常人。」
風延雪勾唇一笑,俯身又自櫃內取出一隻托盤,放在霜蘭兒面前,「姑娘請挑,這都是最稀罕的玩意兒,全上陽城只此一件。」
琳琅滿目的珠寶首飾,有碩大的明珠、罕見的血珊瑚、軟玉金蓮等,璀璨奢華教人不敢直視。
然霜蘭兒的視線卻落在一柄銀鏡之上,鏡子手柄極其簡單,不過是素銀,雕刻了些尋常的蓮花紋,無珠寶鑲嵌。只是此鏡十分奇特,不似平日所用的銅鏡,照著總有些朦朧。鏡面雪亮奪目,能清楚照出她臉上每一細微處。
她從未見過這種鏡子,不自覺地拿起握在手中。
鏡中之人,清晰地能看出容顏的每一道紋路,甚至每一個細微的毛孔。淡淡荔紅的臉色,明亮的雙眸,帶著疑惑的眉,微抿的唇。她第一次這般清楚地瞧著自己,不禁暗嘆。
風延雪見霜蘭兒選了這件,當即笑道:「姑娘真是好眼力。此鏡名為銀鏡,打磨再好的銅鏡也不能與之相比。西域之物,極其珍貴少見。」
龍霄霆不知何時來到她的身邊,亦是情不自禁地望向鏡中人,靜默片刻,只淡淡道:「就要這個。」
霜蘭兒並未拒絕,她將鏡子放入袖中,道了一句,「謝過王爺。」
她的語氣中,陌生與疏遠令龍霄霆微微一怔,旋即他拉過她在身側,「我們走吧,也差不多該開始了。」
風延雪立即恭敬相送。
霜蘭兒一路迤邐而出,她一直以為龍霄霆是帶她去用晚膳,再者是見什麼人,才要打扮得這般隆重。哪知最後他竟是帶著她去看民間的皮影戲。
彼時天色已晚,又逢下雨,天地間被漆黑完全籠罩。
滿庭芳茶樓的二樓雅座之中,小二正來回忙碌著,上著糕點瓜果。樓底下更是人聲鼎沸,眾人翹首以待。
霜蘭兒望了一眼身旁的龍霄霆,只覺得十分怪異。皮影戲,小孩子才愛看的東西罷,他堂堂瑞王,竟有此癖好,真是不可思議。
這時,也不知是誰喊了聲,「開始了!」
騰地,整座茶樓的燈火瞬間全滅了,漆黑中是一片寂靜。像是有默契般,再無人出聲。而戲台之上,一縷白光緩緩照上。
戲,要開始了……
雪白的帷幕之上,最先現出一座白瓦黑牆的院子,隱隱可見兩座八角涼亭掩映在翠綠環繞之中。接著一名男子著長衫,頭束冠玉,翩然現身。
茶樓之中,曲班在這時候用笛子奏起了輕揚的樂曲,映襯著男子的出場。旋即曲調拉長,更顯舒緩,畫面進入了白瓦黑牆的院子中,一名女子臨窗托腮而坐,髮絲微亂,面上一副愴然之狀。
霜蘭兒偏過頭來,她偷偷覷了龍霄霆一眼,只見他看得認真。明眸不動,唯有長長的睫毛偶爾扇動一下。他似完全投入,甚至連她注視了他良久都沒有察覺。
她更是詫異,其實這齣戲很平常,名喚《醉雙亭》。
在祥龍國,皮影戲十分流行,當時很多官第豪門望族鄉紳大戶,都以請名師刻制影人、蓄置精工影箱、私養影班為榮。
在民間鄉村城鎮,大大小小皮影戲班比比皆是。
無論逢年過節、喜慶豐收、祈福拜神、嫁娶宴客、添丁祝壽,都少不了搭台唱影。一齣劇往往通宵達旦或連演十天半月不止,熱鬧非凡,其盛狀可想而知。而這齣《醉雙亭》幾年前曾風靡一時,霜蘭兒自然看過好幾遍。只是皮影人物做的沒滿庭芳茶樓這般精緻罷了。
故事其實非常俗套,無非是男女情愛之類。
講的是祥龍國早年第三代君王當政的時候,上陽城有一名女子嫁給了當地的官僚,雖是身份顯赫,卻因丈夫流連青樓而備受冷落。
女子日日孤寂地臨窗望著園中的兩座亭子,紅顏一日日老去。直至她二十五歲的時候,遇到一個進京趕考的男子。
這名男子家境也不錯,與女子丈夫算是遠親,為了考取功名暫住在這名女子家中。他的屋子在雙亭的另一頭,每每他讀書累了,抬頭休憩的時候,總會望見遠處對面的女子滿臉憂愁。
終有一日,男子做了一首詩給這名女子,聊表理解與關心。女子看後,心情甚好,便親自做了甜點答謝。哪曾想,一來二去兩人竟是互生愛慕之情。
祥龍國民風甚嚴謹,莫不說這女子是有夫之婦,就這名女子比男子大了足足七歲,亦是世人所不能容忍的。他們的愛情註定是場悲劇。可當時深深陷入情愛之中的他們,早已無法自拔,他們偷偷相會,享受著短暫而美麗的一刻。
情難自製,他們相會愈來愈頻繁,紙包不住火,終於有一天,他們的私情被人發現。
那一天,皇宮放榜,男子高中狀元,從今以後前途無量。可這樣的醜事被抖摟出來,對男子來說可謂是致命的中傷。
女子的丈夫覺顏面掃地,對男子百般施以刁難迫害,命人將他打得遍體鱗傷。可即便是這樣,男子依舊不願放棄女子,執著著要求女子的丈夫休離她,從此與自己雙宿雙棲,他願意放棄一切。
眼看著,男子的前途盡毀,女子終是不忍,她毅然背下所有的罪名,昭告眾人是她一人難耐寂寞,勾引男子,所有的事與他無關。她在忍受著眾人的唾罵與不屑中跳進滔滔慈谿之中,順水漂流,一去不復返。
皮影戲中,畫面變成了滾滾逝去的江水,水中灑滿了各色的鮮花。那是男子對她最真誠的祭奠。花愈飄愈遠,直至再也看不見,同樣也是從此帶走了男子的心。
滿庭芳茶樓中,寂靜中隱隱傳來了抽泣的聲音。
情之所至,一些人已是姍姍落淚。
最後一個場景,男子終於做了高官,他擊敗了女子昔日的丈夫,並買下了女子曾經住過的園子。他靜靜立在雙亭之間的廊橋之上,將手中一杯清酒灑入池塘中。無聲地紀念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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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升騰,他抬頭的時候,已然白髮蒼蒼……
畫面戛然而止。
突然,滿室的燭火都被點亮,光明瞬間取代了黑暗,將眾人各異的表情照耀得一清二楚。有驚嘆的,有哭泣的,也有漠然的,百般姿態都無所遁形。
戲終曲散,再望向前方時,只剩下茫茫白幕,空無一物。
霜蘭兒輕嘆一聲,伸手時驚覺臉側竟是涼涼的濕,她竟是落淚了。不知緣何,這齣《醉雙亭》她從前看的時候,感觸並沒有這麼深刻,也從未落淚過。而如今……也許是她自己的心境已然改變,再不是從前天真不知傷感的少女了。
她取出絹帕,輕輕拭了拭眼角,神情已是恢復來時的平淡。
轉頭,她又望了望龍霄霆,注意著他的神色。燭火晃動下,他的目光只是定定望著白色的幕布,漸漸他雙拳收攏,黑色深邃的眸中似浸滿沉痛與仇恨。
她不解地望著他,以為他會說些什麼,可惜他沒有。
她不出聲喚他,他亦是不語。
滿庭芳茶樓中,眾人紛紛起身離開,從桌椅碰撞再到空無一人的靜寂。他始終沒有動一下,一直維持著先前的姿勢,靜靜坐著。柔和的五官,還是俊美的模樣,只是神情死寂,不知所想。
小二試探著來催,「這位爺,這位姑娘,我們要打烊了。」
他卻像沒有聽到。片刻後,他微微垂眼,眉間輕蹙,起身道:「走了。」
她跟上他的腳步。
外邊,雨早就停了,只是陰沉沉的,沒有月光,亦沒有星辰。
沿街的鋪子早就打烊,只掛著一盞盞燈籠,朦朧的光將他離開的身影拉得頎長。空落落的大街之上,只有他們兩人。
天地間,靜得只能聽見他微重的步履踏在潮濕的水塘之中,「啪」地,濺起無數水花,再靜靜落地,終歸於無聲。
秋寒料峭,冷風中,霜蘭兒攏了攏領口,卻感受不到絲毫溫暖。
前方的他,突然止住了腳步。轉身時,白色的罩衫覆下,伴隨著的是他清冷卻不乏溫柔的聲音,「蘭兒,你想要什麼?我盡我所能滿足你。」
她的腳步亦是停下。
這樣的問話,她從沒有想過會發生,所以一時也不知該如何作答。
此時風捲起她耳畔沉重的金流蘇,冰涼打在她的臉頰之上,似是提醒著她富貴背後的寒冷、金玉作籠的孤寂,她只輕輕道:「我想離開。」
她的要求,最終無果。
那夜的雨,也只是停了片刻。
待他們回到王府中時,又是暴雨如注。她心中估摸著他不會回答,而事實上他也只是皺了皺眉,之後便一言不發。
而接下來的日子,依舊是秋雨連綿。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她與龍霄霆一同去看皮影戲的流言在瑞王府中四處蔓延,且愈演愈烈,宮女們繪聲繪色地談論著這個新話題,添油加醋,樂此不疲。
霜蘭兒知曉此事之後,秋可吟定會找她麻煩。只是她沒有想到,秋可吟竟會來得這樣快。
明著是構陷宮女小夕,可背里矛頭卻是直指向她。
這日屋門被桂嬤嬤豁然打開,衝進來一室雨水潮濕的味道。
秋可吟一身寶石青色銀絲袍子,顯得嚴肅而端莊,她開門見山道:「蘭兒妹妹,從前我病了許久,王府之中大小事宜皆是由桂嬤嬤與洛公公操勞。然洛公公忙於外務,桂嬤嬤近日來風濕病犯,身子多有不適。二人自顧不暇,府中之事難免會有疏漏——」她停一停,聲音冷了幾分,「府中竟然出了這樣的事,我不能坐視不理!」
霜蘭兒心頭有不好的預感。秋可吟從未直接來過自己的住處,更不用說還帶著洛公公、桂嬤嬤和一干下人。如此浩浩蕩蕩的聲勢,也不知她是要做什麼。
她強作冷靜道:「不知是何事,竟勞煩王妃親自來一趟,真是令鄙園蓬蓽生輝。小夕,還不去泡茶迎貴客!」
「不必了。」桂嬤嬤輕蔑地橫了小夕一眼,「你泡的茶,咱可是嫌髒呢。著墨,還是你去泡茶。」
突如其來的惡毒中傷,令小夕摸不著頭腦,不敢多言,她只得瑟瑟縮在門側。手中扭著絹帕,稍稍露出一絲不安的神色。
短暫的靜默之後,秋可吟端起著墨新泡的茶,輕輕吹開浮沫抿了一口,眼神淡淡瞟向洛公公,冷冷道:「搜!」
「慢著!」霜蘭兒陡然站起身,伸手阻止洛公公,振聲道:「告訴我理由,我這裡豈是你們想搜就搜的?即便要搜,也等王爺回來親自下令。」
洛公公有些為難,他望向秋可吟。如今王爺對霜姑娘態度不明,日後納為妾也算是半個主人,他也不好得罪。而王妃又……兩邊都不好做人。
秋可吟雖知霜蘭兒不好對付,沒曾想她竟會搬出龍霄霆,頓時恨得直咬牙。這個賤人,不過是和王爺一同出去過罷了,便端起架子,竟拿王爺來壓她。這分明是一種蔑視和嘲笑。
想至此,秋可吟聲音陡然嚴厲,「府內之事,本王妃做主即可,無需勞煩王爺。洛公公,你還等什麼?!難不成還要本王妃請來貴妃娘娘做主麼?」
「是,王妃。」洛公公輕輕抹汗,連聲應下。旋即吩咐了幾名下人,「快點搜,搜仔細點!」
霜蘭兒還想阻止,無奈丹青挺身橫在她面前,擋住了去路。
秋可吟寧和一笑,眉梢眼角皆是得意的神色,「蘭兒妹妹,稍安勿躁,若是沒有。本王妃自然會還你一個公道,如有驚嚇之處,本王妃自會當面向蘭兒妹妹道個歉。」
秋可吟的話說到這個份上,霜蘭兒已是明了,為了維持自己慣來良好的形象,沒有實足的證據,秋可吟絕不會輕易出手對付她。而上次龍霄霆與自己去看皮影戲,只怕已然觸到秋可吟的底線。秋可吟倉促動手,只怕此次未必是針對她,而是給她一個警告。也許,秋可吟要對付的目標,是瑞王府中一直對她忠心耿耿的小夕。
緊緊咬唇,霜蘭兒掩飾住內心的緊張,冷靜坐了下來,一如身邊的秋可吟,她面無表情地喝著茶。滾燙的茶水入喉,激起她背後涔涔汗水落下。秋風入來,直吹得她瑟瑟發冷。毛孔舒展的清醒中,她靜靜思考著,等下將應付怎樣的局面。
茶水未涼的時候,洛公公和桂嬤嬤兩人已是出來,洛公公手中提了個如意八角食籃,桂嬤嬤手中則是握了一隻雪花黑曜石金釵,她面上帶著詭異的興奮,「王妃,找到了。真的在這裡!」
秋可吟瞥了一眼,轉首望著霜蘭兒淡淡道:「我怕蘭兒妹妹說我不公,所以帶著他們一起來,也好做個見證。」頓一頓,她低頭撫弄著指上的金護甲,聲音益發低沉,「洛公公,你來說說這是怎麼回事罷。」
洛公公微微有些侷促,還是很快陳述道,「昨日丹青來報,王妃丟失了一支金釵,是大婚時王爺相贈的,王妃一直妥善珍藏,愛不釋手。老奴當即派人去找,不想怎也找不到,這才盤問了當時所有值勤的下人,都道唯一形跡可疑的唯有霜姑娘您園中的宮女小夕。那日下午她曾經去可園之中送糕點,適逢王妃午休未起,她便在可園中等了一會兒。」
霜蘭兒瞥了一眼那金釵,心裡沉重地嘆息一聲,「所以,洛公公便認為是小夕偷去了?不過一支金釵而已,真不明白小夕為何捨近求遠,在我這醉園中下手豈不是更容易?」
「這……」洛公公愣了愣,又道:「這個,興許她是臨時起意,以為不會被人知曉。老奴最不解的是,為何小夕會去可園之中送糕點。」
「呵呵,怕只怕,偷盜金釵只是小事。背後有人指使著更大的陰謀。回頭我可得好好查查那糕點中有甚貓膩,若是想害王妃,哼哼,我第一個不饒你!」桂嬤嬤指桑罵槐,惡狠狠地瞪了霜蘭兒一眼。
此時小夕「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大哭道:「奴婢只是……送糕點只是想替霜姑娘討好王妃。奴婢打聽到王妃最愛吃民間的紅豆松糕,而這種東西如今很少有人會做,恰好奴婢擅長,這才用家鄉的手藝做了些送去……奴婢絕對沒有偷東西啊……」
「小夕……」霜蘭兒動容,原來小夕是怕日後秋可吟不滿,而自己又不肯放低姿態,這才代替自己去討好秋可吟,哪知竟會惹禍上身。
「住口!」桂嬤嬤厲喝一聲,凶神惡煞,嚇得小夕當即閉嘴,「如今人贓俱獲,你還想抵賴不成。王妃為求公允,特地讓洛公公出面搜。你還有什麼話說?!王妃,府中偷竊乃是大忌,必須嚴懲!這廝嘴硬著呢,先掌嘴五十如何?」
秋可吟眯了雙眼,眉毛曲折成新月般的弧度,凝視著杯中漸冷的茶水。她極輕極輕地點了點頭。
桂嬤嬤獰笑一聲,從袖中取出早就準備好的木尺,照著小夕嘴唇與下顎部分揮下。木尺擊打的痛楚遠勝過掌嘴,只一下,小夕已是痛得彎下腰,再一下,她口中不斷有鮮血溢出。
這每一下,看似打在小夕身上,其實都痛在霜蘭兒內心深處。她們這是在警告她,與她們作對,她身邊所有的人都不得善終。
她突然站起身,厲色道:「洛公公是否草率了?若是有人蓄意陷害小夕呢?你們這樣,豈不是要讓小夕屈打成招?洛公公,我不服,請你將來龍去脈說得更仔細些,所有證據都給我親自過目。既然是我的人出了事,我自當過問。」
桂嬤嬤譏諷地望了望霜蘭兒,她冷笑一聲,根本不理會霜蘭兒,手中木尺再度舉起,「賤婢,嘴硬,還不承認!」
小夕痛得連哭都不會了,她眼神渙散,只一個勁道:「不要,不要……」
是可忍,孰不可忍。
霜蘭兒一步跨上前,便去奪桂嬤嬤手中那木尺。
桂嬤嬤窮凶極惡,與霜蘭兒奪搶之時,趁機想用木尺往霜蘭兒頭上猛砸。快要得逞之時,她忽覺手腕狠狠一痛,下一刻她只覺天旋地轉,整個人被大力甩飛。
「狠毒的老婦,是誰許你在這動私刑?!」
來人厲聲正肅,端的是威風八面。
秋可吟一怔,一個不穩,手中茶杯掉落。
霜蘭兒聞聲轉首,那人她見過一次,長眉斜飛入鬢,輪廓如斧劈青山,眼眸銳利如鷹。她還記得他的名字——秋庭瀾!
桂嬤嬤痛得直哼哼,躺在地上,剛想爬起來。
秋庭瀾銳眸一眯,他狠狠瞪了桂嬤嬤一眼,五指收攏成拳,隱隱可見青筋暴露,指節粗大如鵝卵石。
若是這樣一拳下來,鐵定沒命。桂嬤嬤頓時泄了氣,趴在地上一動也不敢動。
此狀,秋可吟本是柔和的雙眸里泛出冰涼的光澤,她的語氣有些不甘,卻依舊喚了聲,「哥哥,你怎麼來了。」
秋庭瀾轉首,目光往秋可吟身上一掃,即刻針鋒相對,「哦?你眼裡還有我這個哥哥?我瞧你這些年,別的長進沒有,倒是跟著這些下作狠毒的東西學了不少,想著如何算計別人費了不少腦筋罷。」
秋可吟聽罷,又恨又氣,臉漲成豬肝色,與她滿頭珊瑚裝飾很相配。怎能受此指責,她騰地站起,指著秋庭瀾道:「你!我堂堂瑞王妃,肅正府規,教訓下府中賤人,有何不可?!」
話音未落,臉上已是重重挨了一掌,正是秋庭瀾所打。
秋可吟氣得幾乎要昏厥過去,忍不住落淚,她哽咽道:「哥哥,你今日臨時過來,尚不明事情經過緣由,就這麼不分青紅皂白打我。妹妹在你眼中,越發連個外人也不如了。」
秋庭瀾平一平氣息,「你的事我心裡清清楚楚,你是什麼樣的人我更清楚!我不當你是妹妹,這麼多年來我會一直……」他終究沒有說出來,停頓片刻道,「你要自重,別因小失大!」
他話語中的意味深長壓制住了秋可吟的哽咽,她的抽泣聲漸漸止住,只余眼中一抹不甘。
秋庭瀾轉過身去,他望了望滿嘴流血的宮女小夕,又望了望方才差點被打的女子。微揚的眉,晶亮的眸,其內光芒如月射寒江,緊抿的唇透出一絲倔強。這應該就是少筠所形容的霜蘭兒罷。
這般女子,似一朵別致的孤傲蘭花,卻不幸捲入深潭,倍受欺凌。他心中騰地一軟,歉意頓生,一步上前將霜蘭兒扶起,他柔聲問道:「你要不要緊?」
「哥哥!」秋可吟再度立起身,她有些搖搖欲墜,不可置信地望著秋庭瀾,他竟然!霜蘭兒究竟有什麼魅力,連素未謀面的哥哥都向著她?
霜蘭兒眼底有著清晰的震驚和濃重的疑惑,好似一張密網,盡數都凝在秋庭瀾的身上。同為秋家的人,差別竟能如此大麼?
端貴妃,秋可吟,還有秋庭瀾,他們真的不是同一種人麼?從不相識,秋庭瀾能向自己施以援手。
那,那次在醉紅樓中……
她是不是錯了?而龍騰他並沒有準備將自己交出去?是她誤解了?
迷惘中,有慵懶清亮的聲音響起,視線所及之處,來人一襲碧色長衫,翩翩而入。美艷的笑容賽過牡丹盛開,令在場的宮女們紛紛紅了臉,低下頭去。
秋庭瀾投遞過去一個不滿的眼神,哼道:「少筠,剛才你怎麼一直在門外,等擺平了你再進來?」心中暗罵著,這龍騰真是一成不變,盡撿現成的。
龍騰笑得無辜,「你們秋家的家務事,我怎好參與?若是斷個案什麼的,我倒是能幫上些。所以就不進來湊熱鬧了。」
方才的一幕發生得太快,洛公公好半天才反應過來。他連忙上前恭敬道,「將軍,殿下,不知兩位到訪瑞王府有何要事?需老奴去稟王爺一聲麼?」
龍騰擺擺手,「路過而已,進來喝杯茶歇個腳,想來皇叔不會介意的。」
洛公公連聲應道,「好,老奴這就吩咐去泡茶。」
「等等,本官作為上陽城的府尹,這王府中的盜竊事件理當在本官的管轄範圍內。洛公公大可將事情原委詳細道來,本官自會有公斷。」
洛公公不禁抹了抹汗,今日是怎麼了,起先他夾在王妃和霜姑娘中間難做,如今又多冒出兩尊爺來,也不知他們是找事來的,還是解圍來的。
無奈之下,洛公公只得硬著頭皮將事情原委重新複述了一遍。
龍騰聽得十分認真。他手中的摺扇並未打開,只以扇柄一下一下擊打著掌心。想了一會兒,他上前將宮女小夕去送紅豆松糕的八角食籃仔細翻了翻,又拿著金釵在手中反覆看了看。
雖然龍騰表情嚴肅,有著少見的認真。可霜蘭兒心中依舊直打鼓,別人或許不知道,她可跟龍騰相處過一段時間,他的昏庸她可是見識過的。他這麼認真的神情應該用在鬥蟋蟀上還差不多,別的還真沒見過。
她偷偷向他身邊挪了一步,小聲道:「喂,你行不行的啊?」
龍騰「啪」地打開手中摺扇,遮擋住魅惑的唇,湊過去她耳邊道:「喂,你怎麼能問一個男人這種問題?!行不行你試試不就知道了?」
她大囧,臉漲得如同豬肝色。這個龍騰,實在是——太過分了!她再不要理他了。
龍騰斂起笑容,他清了清喉嚨,「洛公公,你說小夕去送紅豆松糕,然後將金釵藏在這食籃中。而剛才你們便是從這食籃中搜出了金釵?」
洛公公點頭道,「剛才我們在屋中翻東西時,桂嬤嬤不小心碰到這個食籃,是老奴撿起來的。當時老奴也沒在意,拿起的時候順便搖了搖,聽見聲音不對,這才打開檢查,原是這金釵。」
「所以,你們認定了小夕送糕點的時候,順手將金釵偷了,藏在食籃中,等待風聲過了便占為己有?」龍騰又問。
「奴婢沒有,奴婢真的沒有……」此時小夕「哇」地哭了出來,她像是撈到救命稻草般跪著挪了過來,扯出龍騰衣裳的下擺,「大人,大人,奴婢真的是冤枉的……」
秋可吟眼見今日形勢不對,她面色微微發白。桂嬤嬤在秋庭瀾的震懾下亦是不敢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