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上君子(下)
梁上君子(下)
這裡不是守衛森嚴的南宮別苑,兩個人幾乎沒有顧忌,直接掠過前廳屋頂,悄然潛入後院,後院並不小,寂靜一片,那些僕人丫鬟們想來都已經睡下了,轉角處掛著幾盞燈籠,光線十分昏暗。思兔sto55.com
檐下陰影里,楊念晴悄聲問:「現在怎麼辦?」
李游嘴角一彎,抱著她閃到一扇房門前。
門沒有鎖。
古代體面人家房子布置多數是有規律的,楊念晴瞭然,問道:「這是臥室?」
「書房。」
隨著房門再次掩上,頓時周圍陷入黑暗。
眼面黑漆漆的,根本看不清房間有些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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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念晴拽著李游往前挪,黑暗中,一隻溫暖的手伸來輕輕握了握她的手,讓她一陣臉熱。
微弱的亮光燃起,周圍的事物頓時清晰起來。
連火摺子都準備好了,果然比自己考慮周全,楊念晴朝他豎了豎拇指。
房間陳設很簡單,案上擺著些書卷,旁邊筆筒中斜斜插著幾支大小號筆,還有個小小的香爐,牆上也掛著幾幅字畫,看起來像是書房。
其實剛進來時,楊念晴便聞到了那股熟悉的甜香,與上次拜訪林星時在廳上聞到的一模一樣,不夠清雅,卻多了些甜蜜,她不由暗暗好笑,原來這男人還滿有情趣。
令楊念晴意外的是,牆上掛著的那幅畫。
畫上並無題跋,似是主人興來所作,畫中乃是一位沉睡的女子,眉目宛然,神態慵懶,枕臂而眠,襯著滿地落花,十分的嬌憨可人。
這種畫本身沒什麼不對,但就是掛的地方不太對。
在中國古代,普通大戶人家的書房通常都會掛些《張子房圯上進履圖》或者《燃藜圖》之類,縱然不好學問,也都會用山水蘭竹清雅之物,掛這種圖還是比較少的,就算這個朝代習俗有所不同,在濃濃的書卷氣中,那幅畫仍顯得很彆扭。
楊念晴看李游,見他也有意外之色,果然都發現了這點。
李游再凝神看了片刻,拉著她往屏風後轉去。
屏風後是個不小的書架,上面藏書滿目,還堆著許多畫卷。
李游順手抽出幾篇書翻了翻,又放了回去,就在此時,旁邊楊念晴忽然壓低聲音喚他。
原來楊念晴見他翻書,便去抽那些畫來看,此刻她手上拿著三幅畫,雖然角度不同,有的是側面,有的是正面,但明顯都是畫的同一個人。
一個女人,衣袂飄飄,姿容美麗,或嬌嗔,或巧笑,神情間十分動人。
這女人竟與林星有七八分相似!
畫上並無圖章,左下的題款,是個繁體的風字。
林家還有個女人?
此「風」會不會就是唐驚風?
莫非這才是唐堡主成日往這裡跑的緣故?
這種事果然足夠挑起葉夫人與唐堡主的爭吵,而對一個介紹丈夫認識其他女人的男人,葉夫人討厭也屬正常。
出軌的竟不是葉夫人?
瞬間,從前的推測都要被推翻!
楊念晴回過神道:「這女人和林星長得太像了,很可能有親戚關係,也許是他的親生姐妹……」
李游接過畫仔細看,道:「看來做一次小偷,倒也並非全無收穫。」
楊念晴道:「唐堡主每次藉口找林星,其實是來會她的。」
李游沉思片刻,將那些畫原封不動地放了回去:「單憑一個風字也不能證實是唐堡主所畫,沒有親眼見過的事,沒有十足的證據,還是不要想太多。」
楊念晴笑道:「對比筆跡並不難,但這個『林妹妹』就麻煩了,她很有可能就住在這林家。」
她停了停又道:「只娶葉夫人,不妨礙他在外面藏嬌,這唐堡主也不像傳說中那麼老實,男人還真是一個樣。」
李游好笑:「姑娘,你很了解男人麼?」
「看到你就了解了,」楊念晴往門外走,「走吧,去找找那個『林妹妹』。」
做小偷自然是晚上最合適,但倘若要找人,一定是白天最好。
這裡畢竟是後院,林家比不上唐家堡的規模,房間卻仍是很多,上下還有些丫鬟僕人,誰知道這個「林妹妹」住在哪裡,總不能一間一間房、一個一個被窩裡去找,何況女眷的房間不能亂進,遇上那些烈女,被看了不該看的地方,出人命都有可能。
李游也束手無策。
楊念晴忽然道:「她不會已經死了吧,唐堡主傷心,所以畫了那些畫來懷念她?」
李游對這個猜測沒有表態,拉著她來到一扇門外。
「這誰的房間?」
「自然是主人的。」
林星的房間,進還是不進?
楊念晴望著他,意思是讓他拿主意。
李游沒有立即說話,卻突然皺起了眉,面露詫異之色,他緩緩抬起一隻手,停在半空,似乎在猶豫該不該推開這扇門。
楊念晴看出不對:「怎麼了?」
李游不答,斷然推門走了進去。
楊念晴連忙跟進去,順手將房門輕輕掩上了。
空中依舊浮著那種淡淡的、熟悉的甜香,只不過走進這個房間,楊念晴總覺得有種說不出的奇怪,這裡既是主人居處,林星理應就睡在這裡面才對,然而房間裡的氣氛太過於死沉沉,直覺根本感受不到第三人的存在。
熟悉了黑暗,視線逐漸清晰,楊念晴發現面前有一架碩大的屏風,將這房間隔成了兩半。
李游呢?
她正四下尋找,耳畔就突然傳來李游低低的抽氣聲。
什麼事會讓一向冷靜的李游吃驚?
楊念晴打了個寒噤,一股涼意倏地從腳底竄上心頭。
火摺子再次亮起,微弱的光芒映照屏風,屏風後面,李游手持火摺子,一動不動地站在床前,似已呆住。
這麼大的動靜,難道床上睡著的人竟沒有發現?
楊念晴微微握了雙手,一步步走過去。
帳幔已經被揭起。
林星靜靜地躺在床上,雙眼直勾勾地盯著外面。
楊念晴頓覺眼前一陣眩暈,旁邊的李游眼明手快捂住了她的嘴,擁著她迅速轉了個方向,低聲苦笑:「楊大姑娘,回去再叫如何?
此刻若驚動了人,只怕就要拿我們去見官了。」
面對他,楊念晴鎮定許多,點頭示意沒事。
李游這才鬆開手。
楊念晴輕輕喘了口氣,忍不住重新將視線移向床上林星的屍體。
火光微弱地跳動,那雙呆板的眼睛直直瞪著帳外,如死魚般空洞無神。
一柄短刀插在他的胸口,直沒至柄。
清秀的臉上儘是痛苦之色,兩隻蒼白的手半掀開被子,緊緊握住刀柄,看來這一刀下去他並沒有立刻就死。
更詭異的是,在他的右手手腕處,一抹鮮紅似在流動,仿佛一片淡淡的血痕。
楊念晴奇道:「那是……」
「是胎記,」李游仔細查看過,又摸摸被褥,「還不過半個時辰。」
刀鞘很容易便在房間裡找到了,上面是林星自己的名字,也就是說,兇手用林星自己的刀殺了他。
兇手為何要殺林星,是和楚笙寒一樣,意在警告眾人?
還是因為他知道了什麼秘密而被滅口?
李游仔細清除了二人留下的痕跡,這才帶著楊念晴走出房門。
這一趟雖然收穫不小,但沒想到兇手先一步殺了林星,以後要尋證據只怕會更難。
楊念晴正在沉思,冷不防身後傳來「砰」的一聲巨響!
她頓時大驚,埋怨道:「你想讓人發現?」
李游居然點頭:「正是。」
四周很快有人聲驚起,不消多時,屋裡傳出尖叫與哭泣聲,院內譁然,一切都在預料之中,遇上這樣的兇案,所有下人們都恐慌無比。
高牆上,樹枝的陰影蓋住了兩個人。
楊念晴看著院中忙亂的場面,道:「你……故意驚動他們。」
李游道:「倘若有人出了事,你會怎麼辦?」
「當然是報案了。」
「報案之前?」
「之前?」
楊念晴醒悟過來,「稟報他的親人、家屬!若那個『林妹妹』真是林星的姐妹,肯定會出來。」
李游笑道:「聰明。」
「要是被他們發現,你丟下我跑了,我就供你是同謀。」
「在下已是你的,怎敢自己跑。」
這法子本來很有用,然而結果令他們失望了,這林家好像真的只有一個主人,一干下人只顧著慌害怕,有叫人報官的,有商議請人作證的,直忙亂了好一陣才緩緩靜下來。
「張叔,公子不在都是你管事兒,眼下你倒是拿個主意啊!」
「對,你老說怎麼辦好,我們就怎麼辦!」
那個姓張的老頭也六神無主,急得跳腳:「你們難道不知,我也只是和你們一樣,跟著公子不長……」
又亂了片刻,一個清醒些的下人突然開口提醒:「公子被害,總要有人替他作主才是,如今他並無一個親人,如何是好?」
有個小廝立即道:「記得公子曾說起,有個娘舅在臨安,張叔不如先去問問水井巷裡的黃老伯,他是當初跟著公子來的,應該知道些底細。」
「是了,」那張老頭道,「你們快來兩個人去報官,我跟王三去找老黃。」
院裡眾人又開始忙碌起來,不再像先前那般毫無頭緒了。
牆頭二人愣住。
難道這個「林妹妹」並沒有住在這裡,或者真的已經死了?
否則這些下人又怎會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