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何為藝術
高媛媛多年後還記得遇到莊呈的那天午後。思兔閱讀
莊呈穿著件米黃色的短袖,頭上梳著個三七分,手裡還拎著條奄奄一息的鯉魚。
像個遛彎的老大爺。
看他手裡捧著兩本兒童繪畫,忍不住有些好奇地問道:「你這是……給別人帶的?」
她本來想問是不是給孩子帶的,但想了想,沒好意思說。
莊呈晃了晃手裡的書,笑道:「不是,我自己看的,下部戲有這方面的需要。」
「嗯。」高媛媛點了點頭,抬手攏了攏耳邊的碎發:「那我就不打擾你了,加油。」
告別了高媛媛,莊呈繼續埋下身子,在知識的海洋里尋覓自己需要的那幾朵貝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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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看不明白書里講的什麼,只是根據書名掃貨,什麼素描、油畫弄了一堆,滿滿登登地抱著往收銀台走。
高媛媛還沒回去,正捧著那本《演員的自我修養》在角落裡讀得津津有味。
莊呈走到她身邊的時候,兩個人還禮貌地笑了笑,卻都沒有說話。
被莊呈敲暈的鯉魚好像回過神來,又開始在袋子裡抗議。
放下書,莊呈緊了緊袋子又在地上砸了一下。
匹夫一怒血濺五步,今天鯉魚一怒,自然也得弄個魚死網破。
肥碩的鯉魚躺在光滑的地板上,兩隻死魚眼……不,應該是一側的死魚眼呆望著天空,隨著嘴巴不停地張合,仿佛在回想自己那逝去的青春,又像是在說。
我就算是死,死在這,也得用那腥臭的粘液塗滿你整個房間!
「哎,你這……」高媛媛跑了過來,接過莊呈手裡那摞書,道:「去找門口要個袋子吧,你袋子都破了。」
「行,謝謝啊。」
情況緊急,莊呈自然也沒空跟她多說,連忙向著門口不停張望的收銀員跑去。
回來的時候,除了袋子,莊呈手裡還拎著一個墩布,開始打掃戰場。
重新收拾好一切之後,莊呈這才擦了擦汗,可剛一抬手,就聞見手裡滿是魚腥味。
「噗嗤~」
看著莊呈手忙腳亂的模樣,高媛媛感覺有些好笑,連忙轉移話題,道:「你怎麼買了這麼多啊。」
莊呈尷尬地笑了笑,手裡拎著魚,都不知道往哪擱:「沒學過,都看看。」
左手舉著《五天學素描》,右手又從裡面掏出一本《三十天學素描》,語氣無奈地道:「那也不用這麼多啊,你看這兩本內容基本沒區別,只要一個就行。」
高媛媛把書一本本攤在地上,仔細地替莊呈分揀著,到最後,只剩下兩本。
又在書架上挑出幾本放到莊呈手裡,這才道:「行了,大功告成。」
莊呈站在高媛媛身邊,像個被老師輔導作業的學生,見狀連忙道:「謝謝你啊,又耽誤你大半天。」
「沒事,」高媛媛無所謂地擺了擺手,眉眼彎彎。
「叮鈴鈴~」
莊呈剛想說幾句謝謝的話,懷裡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只好沖高媛媛笑了笑,走到一邊去接電話。
電話是小丫頭打來的,問他幾點回去。
說了幾句之後,莊呈掛斷電話,一抬眼,卻發現身前早已經沒了高媛媛的身影。
本來還想謝謝她的。
不過這麼一走,倆人之間卻突然又多了一種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感覺。
有緣,江湖再見。
莊呈整理好心情,抱著書,手裡拎著早已經腦震盪的鯉魚,轉身出了書店。
家裡,小丫頭都快餓瘋了。
莊呈一進門,丫頭直接一個虎撲趴到莊呈身上不肯下來。
剛想說兩句情話,鼻子裡就傳來一股怪味。
小丫頭捏著鼻子,眼神怪異:「莊呈,你這是去哪了啊,怎麼一股臭味。」
「有嗎?」莊呈側過腦袋在衣領上聞了聞,遲疑了片刻,才恍然大悟地伸出手:「你說的是這個吧。」
「對對,你拿遠點,臭死了。」小丫頭一臉嫌棄,胖乎乎的小手不停在鼻前扇著風。
「我先去洗洗。」
說完,莊呈就拎著魚進了廚房。
現在是夏天,魚身上的粘液在經過高溫烘曬之後,臭味能飄出去十幾米。
丫頭翹著腳,扒著廚房門喊:「別洗手了,你把魚放那直接去洗個澡吧。」
「我收拾完,等湯熬上再去。」
拿熱水燙著上面的粘液,莊呈隨口回道。
起鍋燒油,一整套工序之後,莊呈蓋上鍋蓋,這才轉身進了衛生間。
小丫頭閒著沒事,就開始翻自家男朋友帶回來的東西。
手裡捧著本《藝術的故事》,丫頭一翻開,就被那赤果果的圖片刺激到了。
藝術嘛,就像姜文喜歡拍別人屁股一樣,藝術總是會和果體、赤裸沾上一點邊,這不寒磣。
你不畫點人體,都不好意思說自己是搞藝術的。
而且九九年不像後世,現在的教材都是閹割前的,配圖方面自然比較大膽、前衛。
看著那風格強烈的配圖,耳邊傳來浴室里的陣陣水流,丫頭不知想到了什麼,臉上爬滿了紅暈。
當莊呈擦著頭髮出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幅景象。
小丫頭紅著臉,眼睛死活不敢落在他身上。
這丫頭又犯什麼病了。
莊呈有些無語地走進廚房,片刻之後,便端著幾盤菜走了出來。
飯桌上,小丫頭嘴裡叼著筷子,瞅著菜盤發呆。
「吃啊,你不是餓了嗎?」
莊呈啃了口饅頭,伸出筷子在盤子上敲了一下。
「我……我等著喝湯。」小丫頭努力為自己辯解著,聲音弱弱的,沒有底氣。
她現在滿腦子裡裝滿了剛才看到的圖像,配上莊呈那濕漉漉的頭髮,哪兒還吃得下飯。
「湯還得等會兒,先吃吧,一會兒都涼了。」
丫頭柔柔地應了一聲,夾了幾口菜,卻怎麼也吃不下去。
見自家女朋友寢食難安的模樣,莊呈關係道:「又怎麼了?」
「你那些書,都是幹嘛的啊。」丫頭擰著身子,顯得有些不好意思。
「學畫畫啊,」莊呈有些莫名其妙,「霍哥不是說最好讓我學點畫嘛,我今兒路過菜市場的時候,順手就買回來了。」
「那……那些書,你都看了嗎?」丫頭繼續擰著身子。
「沒呢,大姐,咱有事兒直說行不,我腦子笨。」
小丫頭跑到客廳,抓著之前看的那本就跑了回來,指著上面的配圖道:「那你看看,這些圖是怎麼回事。」
圖片上刻畫的是一組雕像,中間那個人手裡抓著兩條巨蟒,腰間圍著的布料因為掙扎散落在一旁,只墊在屁股下面。
莊呈看了看下面配的文字,哭笑不得地道:「大姐,這是雕像,下面不是寫著呢嘛,《拉奧孔和他的兒子們》。」
「那也不能這麼畫啊,你看看,連那個都刻上去了,不害臊。」丫頭指的,是雕像胯下耷拉著的那一小坨。
「這是寫實吧,」莊呈湊近看了看,同樣一臉嫌棄。「你不是在國外待過嗎?這個你應該懂啊。」
「我是在國外待過,但也沒見過這個啊。」
看著那神態痛苦、身體扭曲的拉奧孔,莊呈腦子裡不知怎麼,突然想起了拍《鬼子來了》時的姜大耳朵,當下帶著些鄙夷地對丫頭道。
「你懂什麼,這是藝術。」
「藝術就是不穿褲子啊。」
「你錯了,」莊呈瞅著丫頭那羞澀、蕩漾的眼神,嚴肅道:「藝術不僅僅是不穿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