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首映(下)
汪博定了定心神,強自將自己的注意力轉移到正在放映的電影上。思兔sto55.com
心裡,卻不由有了些懊惱。
作為一個資深的影評人,在電影放映途中將注意力放在除電影之外的事務身上,本就是一種非常低級的錯誤。
而他,已經好久沒出過這種錯了。
熒幕上畫面繼續,莊呈扶著老母親回到家裡後,便一直在老母親左右伺候著,直到對方入睡之後,才默默回到自己的房間。
𝐒𝐓𝐎𝟓𝟓.𝐂𝐎𝐌提供最快更新
直到關上房門,莊呈的眼神中才多了一絲落寞與悲哀。
原本挺直的脊背也變得微微彎曲。
直到一人獨處的時候,他才敢稍稍泄開心防,將那抹悲傷釋放出來。
他的房間還保持著離家時的模樣,雜亂堆砌的小學課本、滴答亂響的時鐘、漆黑笨重的煤油燈,還有那碩大卻俗氣的鏡子。
鏡框旁塞著一堆黑白色的老舊照片。
所有的一切堆砌在一起,形成了兩個老人孤獨的一生。
鏡頭由下到上掃視著一切,最後,定格在那堆照片之中。
而在那堆照片裡,有一張父母相愛時的照片。
照片被放在了最中心,四周的照片仿佛簇擁著它,又像是一群盡忠職守的護衛,將這最美好的回憶擁在中間。
這是僅有的一張合照,照片上,倆人顯得幸福且侷促。
父親站得筆直,一雙手抱在身前,臉上滿是緊張。
母親扎著兩條粗壯的麻花辮,嘴角卻露出一絲淡淡的、怎麼也掩不住的微笑。
她身子微微向著父親的方向彎曲,一雙月牙眼中含著笑,笑盈盈地看向前方。
時間仿佛在此刻靜止,莊呈取下照片,手指在兩人的合影上摩挲著。
老謀子在這裡用了一段很長的鏡頭,從一開始的半人鏡不斷前推,視線的焦點緊緊定焦在莊呈的臉上,隨後便隨著對方垂下的眼眸轉到手指與鏡框之間。
影廳里仿佛也陷入了沉寂,放映機發出的淡淡光芒鋪灑在熒幕上,隨後再均勻地反射在眾人的臉龐。
光影變換間,令人看不清楚鄰座的目光。
沒有人發出一絲聲響,甚至連粗重些的呼吸聲也已消糜不見。
明明耳邊什麼聲音都沒有,但是眾人不知道為什麼,都覺得心裡……堵得慌。
就好像心裡多了那麼一塊石頭,上不來下不去的,就在中間揣著,讓人喘不過氣來。
此時的電影與現實形成了巧妙且默契的沉默,只有鏡頭中莊呈那一根手指不停摩挲在照片之上,隨後微微一頓,化作一聲嘆息。
這聲嘆息打破了立體與平面間的沉寂,也將人們那顆惴惴不安的心靈安上了重啟鍵,一時間,影廳中到處迴蕩著人們那悠長的呼吸聲。
伴隨著那悠長的呼吸,莊呈那低沉的旁白再次響起。
而熒幕中,也從黑白漸漸向彩色過度。
鏡頭中再次出現了那條蜿蜒曲折的馬路,與之前的構圖相同,只是這次,遠處走來的那輛,從吉普變成了老舊的馬車。
父親叫駱長余,是一個下鄉支援的知情,母親在迎接儀式上,便一眼相中了這個眉目清秀,帶著點點書卷氣的男人。
他幫村里建學校,村里人們挨家挨戶送出一份餐,母親便想方設法地讓父親選中自己那碗。
學校建成的時候,房樑上還掛著母親親手織就的紅布。
面對著彼此的好感,兩個人都顯得有些靦腆、笨拙,不懂得如何去向對方表達自己胸膛里那份熾烈且濃熱的感情。
他們不像現在的情侶們,整天將情啊愛的掛在嘴邊,直到在一起以後,兩個人都沒有向對方說過一句我愛你。
可這份愛意,卻一直濃縮在整部影片之中,化作那盞青瓷碗,化作臨別時送給母親的發卡,化作……房樑上的那抹紅布。
莊呈撫摸著照片,腦海中卻回想起了,屬於父母的愛情故事。
天亮之後,他便找到了村長,向對方表達自己決定將父親的遺體抬回來。
村里人不夠,那就去相鄰的村子裡雇,為的,就是讓父親再重新走一次這條老路。
出發時,莊呈擁著母親,坐在拖拉機的斗篷上,懷裡揣著母親連夜織就的『擋棺布』。
後面那輛車裡,拉著空空如也的棺槨。
母親神色哀傷,眼裡除了深深的悲切之外,還有化不開的疲憊。
莊呈擁著母親,眼裡除了與母親相同的悲切之外,卻多了一絲堅定。
父親不在了,他就是母親的頂樑柱。
哪怕他的內心也是悲傷的,但在母親面前,他也只能將那份哀傷留在心裡。
這天來的人很多,密密麻麻地簇擁在殯儀館門前,一群人高舉著白布,將父親的遺體抬進棺槨里。
莊呈攙著老母親,遠離著人群。
老村長帶著夏大叔走了過來,詢問著母親要不要去看父親最後一眼。
當兩人走到人群前的時候,人們自覺地為兩人分開一條路。
母親挎著籃子,淚眼婆娑地看著熟睡的父親。
眼淚在皺紋密布的臉上划過兩道淚痕,在即將低落的時候,卻被母親輕輕拂去。
因為她記得之前夏大叔說過的話。
眼淚落在父親身上,不好。
來的時候還是晴空萬里,等眾人抬著棺材往回走的時候,天空中卻飄起了一層鵝毛大雪。
冷冽的寒風裹挾著雪花,紛紛揚揚地灑落在大地上、衣服上。將所有的一切附上一層白衫。
就像是,在為父親送別。
莊呈走在隊伍的最前面,手裡攙著母親,身後,則是父親那沉重的棺槨。
而在那送葬的人群之後,低速行駛的汽車拍了好長一路。
沒有人鳴笛,仿佛不忍打破這份沉重的氣氛。
身後那些,都是來為父親送別的。
聽村長說,那些人都是父親的學生。
沒有人叫苦叫累,哪怕迎著這麼大的風雪,也是自覺地接替著抬棺的任務。
一條路,二十里,卻沒有歇一次。
到村子以後,父親便被安葬在早已廢棄的前井旁。
這裡是兩人第一次相遇的地方,而在這裡,也能看到遠處父親親手建起的學校。
辦完了父親的葬禮,老村長又說起了建新學校的事兒,這是父親的遺願。
在送別兩人之後,莊呈陪著母親,再次回到了那間舊學校。
牆上的黑板早已開裂,裸露的房樑上,卻仍有紅布覆蓋的痕跡。
母親站在空蕩蕩的教室里,跟父親說著話。
也許是五分鐘,也許更久,在敏銳地感受到母親身體有了一絲疲憊之後,莊呈便攙著母親回到了家。
倆人坐在飯桌上,說起了父親走後的打算。
莊呈想著把母親接到鎮子上,而母親卻怎麼也捨不得離開。
這裡是她和父親生活了一輩子的地方,從相遇,到相知,她捨不得。
清晨,母親像往常一樣醒來,耳邊卻響起了朗朗上口的讀書聲。
一切的一切,仿佛都回到了父親去世之前的模樣。
循著聲音走到學校旁的時候,莊呈手裡捧著小時候讀過的語文課本,朗讀著父親編成的識字歌。
他就站在父親往日裡站著的位置,他念一句,學生們便跟一句。
伴著學生們稚嫩卻洪亮的聲音,輕聲道。
「知今知古,知天知地。」
「知今知古,知天知地。」*2
「春夏秋冬,一年四季。」
「春夏秋冬,一年四季。」*2
老舊的學校旁,沾滿了聞聲而來的鄉親們。
母親透過漏風的窗欞,看著莊呈,眼裡,卻含著熱淚。
莊呈和父親的聲音很不一樣,但在母親耳里,卻重疊在了一起。
在這一刻,她仿佛又回到了過去。
那時候,她透過這破舊的籬笆牆,偷眼看著屋裡那個身姿挺拔的男人。
影片至此落下了帷幕,隨著字幕徐徐升起,在場的所有人都站起身子,用最響亮的掌聲,向第一排的幾名主創及演員們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