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災民盤踞在城外,鬧的內城的權貴們都不消停。思兔sto55.com好容易捱到秋日,朝廷收了賦稅,總算開始回遷災民。黃河流域多種小麥,此時回遷,恰能趕上播種,明年多少能繳些稅來緩解朝廷的財政壓力。哪朝哪代皆是如此,但凡承平日久,便要生出許多事故。土地兼併日益嚴重,這樣大一個國家,哪年都有地方成災,賑災免稅,戶部官員哪年哪月都是愁眉苦臉的模樣兒。如今分批送走災民,總算了卻了一樁事。
大奶奶也放下算盤,鬆了口氣。災民聚集,怕他們打砸搶燒,大家內里都有默契,能捐的便捐點。承平公府前後捐了三次,眼見要過年了,他們再不走,自家年都過不安生。如今好了,人都漸漸走了,大奶奶心情甚好,邀了弟妹們一齊吃茶。
林貞走到大房,見只有三奶奶,奇道:「二嫂呢?」
三奶奶挑眉:「她還惱我們哩。」
「嗯?」
「上回你們幫我,她去太太跟前告密,反叫太太數落了。再添些瑣事,越發不開臉了。」
大奶奶笑道:「你也少說兩句,多少禍事都從嘴裡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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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嫂你也忒仔細了些。」
「你當冢婦好做?」大奶奶嘆了口氣道,「日後我們姐兒,就許小兒子。我這位置就是說的風光,正正應了那句『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再沒好日子過的。」
林貞笑道:「那是能者多勞。今日你又得閒多久?若是一日都得閒,咱們使人買些小食來。新近開了家滷味十分不錯,用來送果酒最好。說來流民雖嚇人,有些有手藝的,做的好物事也是一樁好事。先前還怕小鋪子裡不乾淨,搜羅了許久,叫我搜出一家又乾淨又好吃的來。」
大奶奶指著林貞笑道:「看看,看看,我就說小兒媳婦最閒吧!」
三奶奶也笑道:「她既說好,我們非宰她一頓不可。」說著揚聲對雙福道,「快稱了你們奶奶的銀子,去街上撿好的來!」
林貞忙道:「一樣稱一些,打好包袱,各處都送上一份。三妹妹那裡不須多了,她年紀小,這個吃多了不好。有爺們的地方倒是多些,好替爺們送酒。」
大奶奶道:「爺們都不知瘋哪去了,惦記他們作甚?」
「不值什麼,大伙兒樂呵樂呵。」林貞道,「我聽說如今他們上進了,跟著榕王殿下當差哩。在外頭忙碌,我們犒勞犒勞他們吧。」
三奶奶嗤笑:「當差?你哪聽來的好話兒呢?還忙碌呢,耍累了吧。」
「嗯?此話怎講?」
「前一陣兒榕王擺賭局,你當賭甚?到棚戶那裡拉幾個女孩子來,不梳洗打扮,大伙兒押寶,看誰眼光毒辣,挑出來的好看哩。過幾日又挑男孩兒了,你還愁他們沒酒吃?」
林貞差點一口茶噴出來:「榕王!?」
「不然呢?諸位王都要當差,只他最閒!」
林貞驚了:「你四弟說榕王十分賢能,名聲頂好的!」
大奶奶木了一下:「四弟吃醉了吧?」
林貞奇道:「他那古怪脾氣,若說好,必定是聽人誇了。可是哪裡搞錯了?」
大奶奶撲哧一笑:「怪道呢!若是聽人誇了,那必定的。小兒子,誰挑他呢?只要不鬧出大事來,都是好的。跟親戚子弟一處作耍,還是孩子呢,誰去說他不好與聖上添堵呢?換你,你願聽人說你孩子不好?橫豎不是太子,又不要擔江山社稷,只不與聖上太子添亂的,都是好的!」
林貞:「……。」原來如此!十之八九是魏文明背地裡誇人,但孟豫章理解錯方向了!
三奶奶嘆道:「三爺又搜羅了銀子出去,大爺那邊呢?」
大奶奶揉了揉額頭:「我都不管他們了。一管吧,說是為了前程,太太護在頭裡。橫豎我只是幫手,並不是我當家,懶的管了!」真恨不能立刻守寡了!
妯娌兩個對看一眼,齊齊嘆口氣。
大奶奶壓低聲音問道:「你透個風給我,榕王他……?」
三奶奶搖頭:「不知。如今上頭兩個爭的你死我活,聖上不耐煩,倒是偏疼小兒子多。往日我們家還想著……如今看來,做閒王自是得滿朝稱讚,做太子……他志得意滿,過於輕狂了。」
「不是藏拙?」
「藏到好女色上頭?」三奶奶冷笑,「外城那些,略平頭正臉的都叫糟蹋了個遍。頂好的密密養起來,說是日後要敬上呢!我這邊聽的消息,莊妃已帶了幾個進去了。剩下的……。」三奶奶努努嘴,「我們家,我們親戚家養著呢!他們也真箇不嫌髒!」
林貞自打來了古代,三觀常常遭受挑戰。今日又叫刷新了一次,合著不爭儲的便是賢王!真箇是閒王啊!抽抽嘴角:「莫不是連平頭正臉的男孩子都不放過吧?」
三奶奶撇了林貞一眼:「你說的這麼明白作甚?」
「……。」
大奶奶道:「你大哥養在外頭呢,打量我不知道!我是懶的管他,總比養個姐兒,生個野種回來與我磕頭強。」
三奶奶道:「你不嫌髒?」
大奶奶冷笑:「我早人老珠黃了,要嫌也是那幾個水嫩的姑娘嫌。」
三奶奶搖搖頭:「你真好,兒女雙全。可憐我還沒有兒子呢!也不知那冤家做不做這樣的事!」
林貞閉嘴不言,這家裡真是處處腐朽。往日看紅樓,總替探春可惜。若是大觀園改革能走下去多好?今日方知,便是探春再能幹,王熙鳳再伶俐也無濟於事。你這廂省儉了,那邊就要十倍與你敗了!這一灘水,已不僅僅是渾濁,而是如被重工業污染了一番,再難扭轉。泥潭裡尚能長個荷花,臭水溝里,何時能有活物?什麼時候才能分家?如果可以,能分宗更好!太噁心了!
三奶奶一拍臉:「罷了罷了,怎底又說這個?說些許好玩好耍的事來,他們男人能樂,我們也能樂。」
大奶奶道:「說晚了,不然今日請班小戲倒好。」
「依我說,改日去廟裡進香,順道兒踏踏青才好哩。我們家那位爺,再不肯帶我出去的。不像四弟妹,還能出門走走。」
林貞道:「下回我們一齊去,叫他護送著,太太也不會攔著。」
大奶奶問:「可是想去求個哥兒?年底不得閒,外頭災民也不曾散完,不好四處走。你要想求,打發人去尼姑庵里點個油燈也是一樣的。若想去上香,至少得等明年了。」
林貞忍不住道:「休去那些小寺小庵的,實與你們說了吧,在廣寧我真箇見多了。甚麼佛門聖地?拉皮條的還差不多。往日我沒成親,我媽有些閒話不與我說來。我前日才聽我媽說,小寺小庵的,不獨與院裡搶營生,還專四處搜羅海上方兒,製成藥丸來兜售。近日一個番僧,身價可高哩!一丸藥須得四十八兩銀錢!還鬧那有緣人才得三顆的法子。真是我敢說你們都未必敢聽。依我說,正經去皇廟裡捐錢吧!我不信那樣的僧侶尼姑能了得佛祖庇佑!沒得替人賺嫖資!」
林貞一說完,兩個嫂子臉色齊齊一變。三奶奶忙問:「你說的是真是假?」
「騙你作甚?」
大奶奶苦笑:「那番僧怕是仙人跳,你三個哥哥都進去了!」
「啊!?」
林貞腦海里閃過一個詞——馬上風!冷汗霎時便下來了!這個消息,還真是有人故意傳與她聽的。上回孟二老爺謀她財產,丹旭便悄悄說與於二姐,於二姐再告訴玉娘。意在若是孟二老爺欺人太甚,不妨送他幾粒聖藥,叫他到陰曹地府快活去。如此陰毒之招,林貞只好爛在心底。知道丹旭是忠心,然到底不走正途,又不好當面說來。心裡為此事愁了許久。她不知道的是,丹旭的話並未說全——林俊也服用過此物,不然一個青壯男子,何以被一群嘍囉打死?原是內里早空了。
如今一家男丁齊齊做那尋死之事,林貞不知該如何說話了!斂了神色道:「他們真箇買了?」
大奶奶道:「不知,橫豎銀子是支了出去了。」
「老爺也?」
「老爺屋裡,我們何曾知道呢?」三奶奶未出口的是,就是老爺才要用的更多吧!
大奶奶皺眉道:「有甚不妥?」
林貞搖頭:「總歸不是好物。人便如一盆火炭,總只有這樣多的炭,火大自然燒的快。那個,竟是火上澆油呢。便是用的是正經藥材,總歸錯不了這個格子去。」
大奶奶一挑眉,心裡倒安穩下來。三奶奶急了,她還沒兒子呢!忙問:「這可有解藥?」
「我不懂這個,只聽人說的。我娘家小門小戶的,聽的閒話也多。不像府里,深宅大院,通不知外頭的事。」
大奶奶道:「你也莫急。三叔才多大?不過是湊熱鬧罷了。」
三奶奶有些心慌:「我總有些不好的想頭。」
大奶奶拍拍三奶奶的手道:「休胡思亂想。」
三奶奶眼淚都要出來了:「我做了甚麼孽,嫁與這樣的冤家!」
「除了四弟妹不是咱們舊人家的女兒,你瞧瞧誰不是嫁了冤家?」大奶奶指著林貞道,「也就她了,日子好過些。世人還笑話她呢,說四叔似個木頭。我倒寧願要個木頭!三十年媳婦熬成婆,等生了兒子,兒子長大了就好了。你瞧瞧如今老太太吧,那才是福氣呢。」
三奶奶苦笑:「我也得等的到那一天。咱家現在可不如當年老太太做媳婦的時候了。我總尋思做個營生,省的日後不湊手。」
「營生?天子腳下,便是洗臉水都恨不能有人替你燒了。你想要甚營生?不新鮮的不賺錢,新鮮的……我不怕當著四弟妹說,那雲母片兒好不好?你可守的住?」
林貞道:「也不是沒有。」
「你說說?」
「我方才與你們說的滷味,便可以開了。你問問他家,肯不肯連同攤子一同賣與你。那家滷味乃流民的手藝。他們必不想回原籍的。如今得了種子,一場大水又得逃一次荒,人有幾條命逃?你橫豎買了他們一家子,支個鋪子賣。能礙了誰的眼呢?只是只能賺個零花,賺不了大錢的。」林貞心道,後世的鴨脖子店滿世界都是,想來便是現在,京城裡一家兩家還是能撐。
三奶奶眼睛一亮:「你這個主意好!我真做成了,分你一半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