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祥泰二十九年五月,承平公太夫人病故。思兔閱讀聖上並未恩准才剛到流放地的承平公回來舉喪。
祥泰三十年五月,孟豫章出孝;九月秋闈得中舉人。
三十一年,祥泰帝崩,太子即位,藩王就藩。次年改元長康加恩科、免賦稅,但不曾大赦。聖上云:凡舉犯罪之人,多數為惡,大赦乃為自家求名而貽害天下,故不赦不免,以保百姓四海安康。贏得士林稱讚,只是百姓背地裡抱怨的厲害。
長康二年春,孟豫章中二甲進士,庶吉士未中,九月外放廣州番禺縣令。
從北京到廣州,五千來里路,大部分在水上過的。林貞依著船艙壁,用手撫著小腹,嘴角盪開了一絲微笑。懷孕極容易累,尤其在不便利的路途中,船的搖晃又加重了疲倦。可林貞心情卻很好,從孟豫章接到放官的旨意開始,她一直保持愉悅到如今。
體驗過何為自由的生活,萬萬不願到這吃人的時代。然而既然來了,尋求更好的生活幾乎成為本能。她出身不賴,卻在這個時代並不安穩。猶記得首次上京路遇承平公世子之時的無奈,林俊枉死時的無助。士農工商,一條崎嶇艱難的路,終於達到了目的地。從商家女到士人妻,在父親早亡的前提下,她幾乎可以稱得上「鯉魚躍龍門」。萬種紈絝中,撿到一個孟豫章,時耶?命耶?
雙福端著茶過來,笑道:「奶奶,我泡了一盞金桔茶,你嘗嘗看。」
林貞搖頭:「想吃酸的。」
「酸梅吃完了,四爺說回頭靠岸再多多買些。」雙福道,「哥兒可乖巧?」
林貞笑道;「兩個來月,還未成形,那有甚乖巧不乖巧?」
「萬沒料到這會子懷上,不然在家裡生了再跟上任多好。我聽人說,附郭省城最勞心勞力,到了地頭,奶奶不知操多少心哩!」
「不是附郭,這等富的流油的地方能輪到我們?夾緊尾巴做人便是了。」林貞又問,「豫章呢?」
「正同張先生和李先生說話。」兩位先生是孟豫章請的幕僚,一乃魏文明的遠親,一為外祖家薦的門生。
林貞點點頭:「看好茶水果子,在路上不好買丫頭,我看你和四喜很忙不來,待到地頭了,再好好買幾個人來使。」
雙福笑道:「真是由奢入儉難,祥泰二十八年有事那會兒,家裡人更少,也熬過來了。如今還沒那多事,竟手忙腳亂一般。還是跟四喜商量了一回,她專管四爺,我專管奶奶才略好些。」
「是我精神短了。」
「既如此,奶奶不如躺下歇歇?」
林貞依言躺下。便是林貞有錢,也不好太過張揚,故行船並不大。說躺下不過轉身兩步就到了床邊。雙福拿了個大迎枕,林貞順勢靠著,調整了個舒服的姿勢,腦子開始不免又開始運轉起來。
來到古代又投生做了女孩兒,種種艱難困苦都有了心理準備。又在林家那樣的地頭長大,早早想的是如何鬥爭。別的少女猶在做一生一世一雙人的美夢,她這個偽蘿莉早自以為看清了現實。誰料竟讓她撞見了孟豫章!想到此處,不由一笑,也算命好吧。
自個兒命好,總希望身邊人過的不錯。林貞扭頭問雙福:「你總也不肯說親,到底要尋哪樣的?再耗下去可不好選了。」
雙福笑道:「往日總想著嫁誰不是嫁,挑個差不離的便是了。橫豎世間男子,不都那樣麼?可自打我見了奶奶夫妻,還有魏先生夫妻,方知這世上還有男子不是爹爹那樣兒的。奶奶別臊我,我也只想找一個貼心貼肺的。可我也算見過些許世面,如四爺和魏先生那樣的,也就兩個,旁的都……。」雙福說著搖頭,「還不如在奶奶身邊一世,至少不挨打罵不受氣。你瞧三奶奶,雖說庶出,卻也是名門閨秀,受那樣的委屈。我一小婢,便是奶奶放了我,世人哪個瞧的起?我不想嫁了。」
後世獨生主義多了,林貞倒不奇怪。只是年代不對!不由勸道:「細細撿了合適的不好麼?」
雙福撲哧一笑:「好奶奶,嫁漢嫁漢,穿衣吃飯。三小姐嫁了童生,帶了那多嫁妝去,用的脂粉還不如在奶奶跟前,何況我一個小丫頭?我呀,誰與我飯吃就嫁誰。只當我這一世許給奶奶做小了。說來做小,可是丫頭頂好的出路哩!」
林貞抽抽嘴角,好麼,在古代她也混上後宮了!「不想有孩子?」
雙福猛搖頭:「不要不要,生孩子痛死了。」
林貞一點雙福的腦袋:「比我還怕痛!你可別後悔,再多兩年,你想嫁也沒了!」
雙福嘟著嘴道:「實在想要孩子了,奶奶許我買一個難民入贅唄。之別笑話我小丫頭還要入贅的!」
林貞梗了一下——女權先鋒!?只好心裡默默寫了個服字,決定尊重她人選擇,不再糾結這個話題。
那廂雙福還在說:「要我說,奶奶真真是我見過最命好的。」說著掰著指頭道,「四爺不賭不嫖、不養小丫頭、溫柔體貼、才華橫溢,最妙是長的極好。二十一歲的進士!我朝通沒幾個哩!那日新遊街,我上街去瞧,哎喲喲,小娘子們都在打聽他哩。我和四喜同人說那是我們姐夫,她們嫉妒的活撕了我們的心都有!」雙福一臉得意,「這等擇婿的眼光,必成大事!我還是與奶奶做小,比與旁人強!」
林貞聽的大笑,抄起個果子扔過去:「促狹鬼!越說越沒譜兒了!」
「沒譜兒?不知哪個笑成一朵花兒了!」
「可不是我挑的女婿,是你娘挑的,我還是把你送回去伴著媽媽吧。」
「哎呀,害羞了!」
「去去,別在我跟前鬧,看看晚飯得了沒有?再問問四爺是跟我吃飯還是跟先生吃飯。」
雙福笑著跑了。
一時擺了晚飯,孟豫章夫妻對坐,見林貞吃的香甜道:「我常聽人說婦人懷胎食慾不佳,你倒沒有。」
孕吐乃激素變化引起,林貞還沒到日子,故笑道:「下個月方開始,所幸快到地頭了。」
「也不知廣州的物事飲食慣不慣。」
林貞暗道:不知你慣不慣,姐是很慣!終於回家了,淚流滿面!她乃土生廣州人,在東北熬了那麼多年,若不是穿成了土豪,那麼冷的地頭,早投胎了哇!不知她愛吃的點心,現在有沒有?廣式點心多半起源於清晚期,現在才到哪兒呢?偏她不會做!果然穿越的話,廚師才是最好的技能麼?
說到家鄉,儘管是幾百年前的家鄉,林貞的喜悅之情尤為明顯。孟豫章笑問:「一路上你都心情好,我還憂心你不捨得京城哩。」
「就是掛念媽媽,余者都好。我不愛在京城裡圈著,能隨著你看看大好山水,才是人生幸事。我巴不得你放到偏遠點的地方,好讓我跑跑馬。在廣州我是不想了。」
「無妨,待你生了,你穿我的衣裳,我帶你溜出城外跑去。」說著,孟豫章想了想道,「我們可以在城外弄個莊子,有空便去住著。里外都是自己人,也不怕人瞧見。」
林貞拍掌笑道:「這個好!只是你休叫人認出來,不然人家可要當你養小倌兒了。」
孟豫章毫不在意:「些許風流傳言不足畏懼,只要你信我便是。」
「我不信你信哪個?」林貞正色道,「我們是夫妻,你說甚我都信。」
「嗯,我不會騙你的。」
「騙我也無妨,只不過騙過一回,日後再不信你的。」
孟豫章笑道:「悍婦啊悍婦,還是忒會裝的!」
林貞撲哧一笑:「早有人說我悍婦了,拘著你不許納妾哩。」
「胡說!我外家、師父家都不曾納妾。我與你說,正經書香之家,若非為了子嗣,少有納妾的。也就咱們這樣的人家,還未成親先指兩個丫頭,生怕自家孩子身子骨太好了。說起這個,日後我也要定個家規,再不許子弟胡來。」
「嗯?」
「一個人精神總是有限的,耽於女色有甚出息?不若好好讀書,便是中不得舉人進士,做個秀才也是好的。我總盼著到老時,子孫叫人贊一句書香門第,此生方圓滿了。」
書香門第啊……林貞想想白髮蒼蒼時,世人的評價,虛榮心霎時得到了滿足。不單虛榮心,日後子女婚配都比旁人強上三分。雖說兒孫自有兒孫福,然而在這個不得自由的年代,做父母的很難不憂心吧。一時間又想到三小姐,跟在她後頭的那個小尾巴,也不知過的好不好。那性格可真夠愁人的!雖大家都贊比往日強百倍,她卻還是不放心。好在孟豫章也當了官,想來夫家也不敢放肆。往日看小說,動輒權傾天下。真到此時方知一個縣令的實力——律法里規定的特權階層!只是靠人不如靠己,以後她的孩子還是要好好教養才行!
孟豫章放下碗,嘆息一聲:「有些話只好我們夫妻兩個說私房——若非孟家變故,我這書香門第的想頭,只好做夢去吧。孟家塌了,倒成全了我,有時想來都彆扭。」
「也算罪有應得吧。」林貞道,「祖宗流血流汗賺來的家資,原只想讓後人安康,再不想要他們欺男霸女的。說句到家的話,要不是仗著祖宗,那事豈能輕饒?當日砍了多少人來?也是聖上殺一儆百的意思,勛貴實該整治整治了。」
孟豫章道:「一同落馬的如今生活都無著落,那樣的變故,也不知上進。原先老太太她們教導的方式就錯了。總想著祖宗留下那多家產,好不好還有一大片祭田祖業,何苦去吃讀書的苦。現在吃虧了。」
「自來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祖宗也是吃了常人吃不得的苦,再加上老天庇佑,原也比常人要好許多,卻不珍惜。日後我們教養子女,可不能這樣。」
「自然!」孟豫章笑道,「賢愚皆澤三代,有你在,我孟家興也!貞娘,你說我運道好不好?」
林貞也笑了:「你好,我也好。好到往後叫人寫傳奇話本子,專與大戶人家喜聽故事的老太太們說道。唔……我還得做點兒善事,才能把話本寫齊活了!」
孟豫章學著林貞平素的模樣,伸手撫著她的小腹。想著他們兩個白髮蒼蒼子孫滿堂,不由笑了。易得無價寶,難得有心人,不單女子愛說愛聽,他也喜歡呀!再沒什麼比一家人齊心協力來的美妙了!偶或想起承平公府內的算計恍如隔世。這樣安安生生的,才是一家人,才是比旁人更親近的存在。貞娘,此生與你相遇,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