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討厭的世道
到了褚遂良宅門口,李崇道便聽得裡頭傳來陣陣哭喊聲,心頭頓時大定,而尉遲敬德則眉頭緊皺。思兔閱讀
門口右側蹲著一個八九歲的小孩,正在玩弄手中的藤球,李崇道朝他暗暗豎了個大拇指。
這孩兒名喚十三郎,是龍光祖的小弟,一直跟著李崇道,方便通報消息,原本躲在雍州府衙照壁後頭的,便是這個小機靈鬼。
畢竟是龍光祖的小弟,跟著龍光祖討生活,李崇道只是一個眼色,他便明白了李崇道的意圖。
但領會歸領會,想要成功進入褚遂良宅,而且取得褚幼薇的信任,讓她配合著做戲,十三郎還是有些本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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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崇道也不多逗留,正要進去,尉遲敬德卻搶先了一步。
門房是個有眼力的,尉遲敬德穿著三品紫衣,他哪裡敢攔。
李崇道搖頭一笑,朝李弘節道:「使君請。」
「果真是皇后殿下說的媒?」李弘節見這門房給李崇道恭敬行禮,沒有半點生澀,知道李崇道已經是褚宅的熟客,忍不住問了一句。
李崇道看了看尉遲敬德的背影,壓低聲音朝李弘節道:「皇后殿下只是說我與幼薇很是般配,這算不算說媒?」
李弘節微微一愕,而後忍俊不禁道:「除非去問皇后殿下,否則還真不知道算不算……」
聞言,李崇道也笑了,李弘節明顯對他充滿了善意,李崇道倒是想問問的,只是尉遲敬德越走越快,越發不耐煩,他也不好跟李弘節掉隊在後頭。
褚宅的後院已經亂成了晉西北,幾個婦人在房中的幕帳後頭哭著,該是安撫褚幼薇,奴婢們全都圍在房間外頭,房樑上還留著一丈長的白綾,一個胡床躺倒在地。
胡床可不是床,而是所謂的馬扎,用來坐的小家具,大抵樣子跟後世的馬扎也沒太大區別。
褚遂良悶聲坐在外廳的胡椅上,雙手放在膝蓋上,見得尉遲敬德,也是冷哼一聲。
尉遲敬德抬頭看了看那白綾和地上的胡床,再聽著幕帳後頭婦人們的哭聲,也不好說些甚麼。
本以為是李崇道故作詭計,胡攪蠻纏,沒想到褚幼薇果真是懸樑自盡,畢竟是皇帝欽封的賽雪芙,深得皇帝寵愛,若真要鬧到金殿上,別說他那個狗兒子,便是他尉遲敬德,也要受到牽連。
事到如今,只能讓兒子受點委屈,只要自己不出事,就能夠動用關係,四處走動,爭取讓兒子早些出獄。
念及此處,尉遲敬德也只好咬著牙根,給褚遂良叉手為禮道:「是犬子無狀,胡作非為,養不教父之過,我尉遲融給你賠個不是!」
褚遂良稍稍抬頭,他到底是文官,你不仁,我也不能不義,心中再如何煩悶厭惡,也勉強抬手回了一禮,這已經是他的極限了。
尉遲敬德也識趣,轉身朝李弘節道:「事已至此,使君秉公辦案吧,只是犬子年幼體弱,又斷了一指,還望使君能夠垂憐一二,讓府上的醫官進去給他療傷……」
「王法不理人情,吳國公舐犢情深,乃人之常情,該方便處自是方便的……」
尉遲敬德抱拳領情,走出門外來,李崇道側立一旁,稍稍讓路,卻聽得尉遲敬德低聲朝他說了一句話。
「小子,你根本不知道你惹了甚麼麻煩!」
李崇道本不想與他計較,但實在忍不住:「尉遲恭,你的兒子是兒子,別人的女兒就不是女兒?」
「你兒子幹了壞事在先,別說斷一指,往後他若是再作惡,殺了他我也不會眨眼!」
尉遲敬德沒有說話,但太陽穴處青筋暴起,該是在壓制怒火,他指著不遠處的尉遲墨,朝李崇道說:「阿墨若是認定了目標,見不到血便不會善罷甘休,你好自為之。」
李崇道回敬道:「吳國公矜功自伐也理所當然,畢竟你開國有功,居功自傲也有本錢,畢竟玄武門你也有份,但凡事也該有個度,你也曾是守橋人,你送我四個字,我也送你四個字。」
「不忘初心。」
李崇道說完這句話之後,尉遲敬德也是身子一震,突然就沉默了,他沒再說話,徑直離開了。
李崇道看著他的背影,想起不忘初心這四個字,差點沒提醒尉遲敬德早點把入黨申請書給遞交上來。
「你要小心了,尉遲敬德可是在聖人的宴會上拳打任城王李道宗的傢伙,今日你算是往他心尖上插了一根刺……」
李弘節與褚遂良交談了幾句,走到門外來,也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多謝使君提點,行俠仗義乃男兒的本分事,若連這點血性也無,又如何敢自居大唐男兒。」
李弘節點頭,露出讚賞的目光來:「此事有些麻煩,你還是要與河間郡王商量商量。」
李崇道正要敷衍應下,李弘節的神色卻嚴肅起來:「莫要當玩笑,一會便去郡王府。」
本來也確實不太當一回事,但李弘節這麼一說,李崇道也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叉手為禮道:「是,侄兒記下了。」
侄兒二字一出口,李弘節倒是欣慰地笑了起來,畢竟他今日的表現可算是展現出了最大的善意,李崇道若還不領情,那就是對牛彈琴了。
送走了李弘節之後,李崇道便走進房間來,褚遂良仍舊眉頭緊鎖。
「褚某人光明磊落的大半生,未曾想到,臨了竟要靠做戲才能替女兒討要個公道,這樣的世道,我不喜歡……」
「我很不喜歡!」
褚遂良猛然抬頭,雙眼通紅,如同喝下了幾十斤烈酒,又如同見到了世仇。
說實話,褚遂良一直給人溫順隨和的印象,李崇道也從未在他身上看到過「權臣」的樣子和姿態。
不過想想也情有可原,畢竟褚遂良此時才是個從六品上的起居郎,距離宰相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李世民還有十幾年的在位時間,想要讓李世民託孤給他褚遂良和長孫無忌,還得等很久,或許這十幾年,才是褚遂良真正博得李世民信任的時期吧。
「不會就因為今天的事情,打開了他通往權臣之路的開關了吧?」
李崇道心中也有些忐忑,不過他很快就釋然了。
因為這一切他都只是恰逢其會,事情的開端是尉遲寶玠意圖污辱褚幼薇,源頭並非他李崇道。
即便沒有今天的事情,也會有其他事情觸發褚遂良的雄心壯志。
念及此處,李崇道便壓低了聲音,朝褚遂良道:「既然不喜歡,那就讓他變成你喜歡的樣子,堂堂七尺男兒,又豈能任由這個世道淪落成自己討厭的樣子?」
褚遂良如遭雷擊,目光灼灼,緊緊握著自己的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