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2


  大雄寶殿內,知事僧像是被人打暈,匍匐在地。思兔閱讀520官網殿後的朱漆錯金門扇猶自劇烈晃動,而環顧四周,除了彌勒佛像座下的神幔隨風微動,不見半個人影。

  岳華微驚,叫了聲傅姑娘,無人應答。

  便在此時,跟隨姜琦進香的那僕婦帶著哭音匆匆跑了過來,「救命!救命!快救我家姑娘——」她一瞧見岳華,當即跪在了地上,「求大人救救我家姑娘性命,她被賊人擄走了!」

  更多精彩內容盡在𝕊тO55.ℂ𝓸м

  「怎麼回事?」岳華厲聲。

  「我家姑娘正在解簽,忽然衝出幾個人,打翻了方丈和丫鬟,捉著她就跑了。請……」

  她的話尚未說完,岳華猛然面色一變,口中發出一聲唿哨,旋即問道:「哪個方向?」

  「那邊——」僕婦驚慌失措,臉色都變了,指著山後的方向,「那邊。」

  岳華聞言,當即飛身追出去,劉錚率眾侍衛匆匆趕來,亦隨她追出。

  那僕婦猶自癱在地上,腳步最慢的彭程趕過來,得知是有人擄掠姜相千金,而姜相和太子就在附近,當即帶她匆匆出了承壽寺,碰見後面匆匆趕來的侍衛,說明情由。

  ……

  此時的伽羅正被藏在彌勒座下的神幔中,人事不知。

  她的計劃原本很好,這銅石嶺也是外祖母推敲後定下,托杜鴻嘉寄信給她的——若去旁處登山,人多眼雜,謝珩必定會多派人手跟著,多有不便。而承壽寺今日冷清,又有譚氏認識的故人,最宜行事。

  她設法單獨來寺中進香,借著找高僧解惑的由頭支開岳華,然後按著外祖母的安排,找到那位頸下有道疤痕的僧人,暗中藏起。寺里有譚氏預先安排的人,會穿著跟她相似的衣裳,騎馬從後山逃走。等岳華察覺不對追過去時,僧人自會說出她要轉告謝珩的話。

  屆時,哪怕謝珩不肯放人,有那麼多侍衛盯著,必定也會被替身誤導,追下山去。她再換身不起眼的衣裳,由外祖母安排的人從容護送下山,再去與譚氏相會,逃離京城。

  誰知道她到了殿後,還未跟那知事僧提起要找的人,便有個身形高大外貌兇惡的僧人大步衝過來,不待伽羅驚呼,便將她打昏。那人隨即打昏了知事僧,將伽羅拖入神幔下,由同伴假裝劫匪,往外逃竄。

  岳華聽到的那聲驚呼,並非源自伽羅,而是那位知事僧。

  那面貌兇惡的僧人趁著侍衛前後不接的間隙,扛著伽羅,隱入角落的一扇門後。

  待後一波侍衛趕來搜查佛寺時,除了姜琦身邊昏倒的僕婦丫鬟,半點都沒有伽羅和姜琦的蹤跡。

  惡僧扛著伽羅,怕她醒轉,給吸了兩口迷.藥,而後經一條密道出了承壽寺。半個時辰後,至一處隱蔽石室,才將她放在地上,與同樣昏迷的姜琦並排。

  石室之內,蒙青端坐虎皮椅中,瞧著地上並排的兩位美人,滿意點頭。旋即,起身出了石室,在石頭砌成的密道中繞了一陣,推開虛掩的門扇,外頭陽光刺目。

  這裡是銅石嶺向東十數里的梅花峰,因山中有成片的梅花而得名。其間不止有梅林,還有綿延數里的紅楓銀杏,這時節里紅黃交替,明艷無比。

  徐公望父子此刻就在山腰別苑中賞景。

  來梅花峰登高的人固然不少,但能踏入這座別苑的,卻只有徐家人。

  蒙青在外還需掩藏行跡,到了徐家地盤便無所顧忌,快步拾級而上,到了觀景台,才抱拳向徐公望道:「相爺,你要的人捉來了。」

  徐公望稍覺意外,「哪個?姜瞻的孫女?這麼快?」

  蒙青呲牙笑,頗有些得意,「昨日我去銅石嶺瞧那礦,然後到承壽寺去給佛爺上香。真是天賜良機,在那兒我竟然碰到了姜謀和他兒子,隱約聽他們說今日要來銅石嶺登高,還要帶著姜琦。我想,既然他帶了娘們,她必定會去寺里燒香,所以布下埋伏。誰知還真叫我走了運,她撞上門來不說,還多帶了個人,不費多少力氣就捉來了。」

  「多謝老弟!」徐公望當然快慰,卻又問道:「姜謀父子去承壽寺做什麼?」

  「怕是老狗鼻子靈,聞到了那銅礦的味道,想過去探探底。不過相爺別擔心,那邊的兄弟們都暫時散了,留下的人藏得隱蔽,憑他姜謀的本事,半輩子也挖不出東西來。」蒙青對此不甚在意,只伸手道:「娘們就在下面,相爺去瞧瞧?」

  徐公望掀須而笑,當即起身,招呼次子徐基和姚謙去看。

  徐家人丁不算興旺,徐公望固然弄權貪賄,卻很怕家裡那位夫人,生平沒納過妾室,膝下唯有徐堅、徐基兄弟和徐蘭珠。兩兄弟被家裡老夫人鎮著,更不敢納妾,徐堅之妻已喪,續娶的事兒也沒定下,就只傅姮和徐蘭珠兩個女人。

  偏偏兩個女人先後有了身孕,徐堅又困在獄中,今日出來登高,就只有父子二人,外加暫住相府的女婿姚謙。

  四個人到得石室中,裡頭姜琦和伽羅依舊昏迷。

  徐公望認得姜琦,對伽羅卻眼生,不由看向蒙青,「旁邊這是?」

  「跟著姜琦一道來的,想必也是姜瞻的哪個孫女。」

  姜瞻的孫女嗎?徐公望皺眉。

  姜家的女眷他見過的不多,能認出姜琦,還是因為段貴妃常請她入宮,偶爾宮廊碰見,記得面孔。

  據聞姜瞻膝下數位孫女,唯獨姜琦美貌最為出眾,可眼前這少女顯然比姜琦美貌許多,眉眼跟姜謀兄弟也沒半點相似之處。

  且據他所知,姜瞻的孫女,除了姜琦,多在不及十三歲,不該是這模樣。

  若細看起來,跟次子的媳婦傅姮倒有那麼點相似。只是傅玄膝下三個孫女他都知道,傅姮不必說,傅婎數月前留書出逃,據傳聞是入道了,容貌他也認識。剩下那個叫傅伽羅的,這幾年都住在淮南,高探微犯了事情,女眷紛紛逃難,她也不可能逃到姜家這兒來。

  徐公望這裡疑惑沉吟,姚謙心下卻是大驚。

  姜琦他雖不認識,但伽羅的樣子,哪怕拿紗絹遮住臉龐,只露個身形,他都能辨認出來!少女顯然是被倉促打昏,臉上殘留些許驚恐,黛眉之下雙眸緊閉,容貌嬌艷,一如往昔。

  可是,明明徐公望下令捉的是姜瞻的孫女,伽羅怎會在這裡?

  他不是在謝珩身邊,百般榮寵嗎?

  徐公望捉來姜琦,是要拿她要挾姜瞻,兩虎相鬥,姜琦無辜受災,姚謙並不在乎。但是伽羅……以蒙青這粗豪漢子的性情,倘若不設法救出,怕是伽羅要吃苦頭。

  可徐公望正跟謝珩斗得如火如荼,當如何勸說,才能令他放了伽羅?

  姚謙垂頭擺弄衣袖,心念飛轉。

  ——縱然前事如塵,他已背著外間的罵名高攀娶妻且妻子有孕,但當日的決定是諸般原因交雜後的無奈選擇,甘苦自知。即便曾有杜鴻嘉揍過他,謝珩也曾讓他跪在青石板、跪在伽羅跟前,他當日在飛鸞寺,甚至還不無惡意的想過,伽羅是否也跟他一樣,為局勢所困,才會去高攀謝珩,以求庇護。也曾在夜深時想過,謝珩留她在身邊,是為情意,還是為了其他。

  無論有過哪些揣測,私心裡,他仍舊不願伽羅落入徐家的險境。

  尤其她此刻昏迷在那裡,嬌弱可憐,沒半點反抗之力。

  姚謙迅速思考對策,蒙青卻沒那麼多顧慮,「能跟姜琦一道的,必定也跟姜家走得近,管她是誰,捉到了必定有用!」

  徐公望皺眉,這等關頭絕不願草率行事。

  他將伽羅細細瞧過,問道:「跟姜家一道登高的,還有誰?」

  蒙青想了想,「還有謝珩。我捉了姜琦的時候,他還派人來追……」

  「太子?」徐公望猛然打斷他,聲音陡厲,往伽羅身上瞧了一眼,猛然醒悟過來,「她這身量,是不是上次太子帶去別苑那個人!」

  姚謙被他反應觸動,抬眸瞧過去,看到徐公望臉上並無喜色,甚至像是不悅。

  ——看來他對謝珩還是有所顧忌!

  姚謙一瞬間就猜到了答案。只是還不夠確信,不由道:「岳父怎麼了?姜家是太子的走狗,捉了姜琦,可以拿來要挾姜瞻。捉了太子身旁的人,豈不是更加有用?」

  這話問出來,不止徐公望,就連徐基都稍露不屑之色。

  姚謙視而不見,只疑惑瞧著徐公望。

  「姜瞻和太子是兩回事!」徐公望眉頭皺得更深,「我捉姜琦,原本是不想打草驚蛇,只暗地裡藏起她,然後悄悄去找姜瞻要挾,讓他在你大哥的事上留個餘地。他還指望把孫女送進東宮當太子妃,當然想要孫女完好無損的回去,這事必成,神不知鬼不覺。可現在這麼一鬧——」徐公望面露不滿,又不好對蒙青發脾氣,只重重嘆息。

  姚謙就勢道:「岳父是怕太子知道此事?」

  徐公望不語,徐基道:「那對父子多精明,多會收買人心!姜琦在他眼皮子底下丟了,哪會不知道緣由,為安撫姜家,說不定就能給她個東宮的位分。姜家得了便宜,這事兒又張揚開,他不能徇私做手腳,只會下狠手。姜琦反倒成了燙手山芋,殺也不是,還也不甘心!到了那時候,你讓父親怎麼辦?」

  姚謙恍然。

  既然摸清了這對父子的態度,知道他們暫時不願與謝珩魚死網破,後面就好辦了。

  姚謙踱步過去,將姜琦瞧了瞧,又將伽羅端詳片刻,忽然道:「岳父說得沒錯,這姑娘應當是那晚陪著太子賞燈,後來又到蓬萊春的那位。當時我落在二哥後面,隔著面紗看到了些面容,是她!」

  他語氣篤定,加之伽羅身形確實相符,徐公望眉頭皺得更深。

  「查了十幾天沒半點消息,原來謝珩看上的是她!」

  姚謙頷首,忽然向蒙青道:「咱們捉了姜琦,可曾露出蹤跡?」

  蒙青正為徐公望陡然轉變的態度稍覺忐忑,聞言便道:「放心!我的人下手快,又做得隱蔽,他們跟不過來!不可能查到相爺這裡。」

  「那就更糟了!」姚謙猛然拍腿,臉色驟變。

  正在沉思的徐公望不由抬頭,「什麼糟了?」

  「咱們捉了姜琦和太子看中的女人,太子必定會派人追——」他看向蒙青,「太子登山,必定帶了侍衛?」

  蒙青固然勇猛,心思終究不及他們做官的細膩周全,聞言也有點慌了,「帶了十來個侍衛,都是好手。」

  姚謙倒吸口涼氣,「太子那種人,既然肯帶著這姑娘賞花燈,必定是放在心上。如今她丟了,怎會不急?蒙教主做事隱蔽,太子的人找不到蹤跡,必定會將承壽寺翻個底朝天。寺里找不到,就會翻銅石嶺——今日丟了的還有姜瞻的孫女,他會藉此大張旗鼓,調了禁軍過去搜查也說不定。蒙教主方才說,姜謀父子可能察覺了銅礦的事……」

  他說到這裡,頓住聲音,只看著徐公望。

  徐公望臉色陡變。

  姜謀父子能調動的力量有限,查不到他私采銅礦的事,但倘若謝珩真調了軍隊過去,私礦的事就絕對瞞不住!那位太子的冷厲鐵腕,徐公望如今是越來越清楚了。

  徐基顯然也想到了這點,神情陡然一緊。

  蒙青站在旁邊,目瞪口呆。他只顧著奉命行事,給徐公望悄無聲息的捉人,卻全然沒想到後續的事——按他的計劃,姜琦失蹤後,徐公望畢竟只是個宰相,即便著急,也未必能為孫女翻出多大的風浪。

  但若是戳了謝珩的老虎鼻子……

  石室內氣氛霎時凝滯。

  姚謙面色沉重,思量片刻,才試探著道:「大哥的事,除了威脅姜瞻,咱們還能想想旁的辦法。岳父的實權還在手裡,京城北邊的兵馬也沒歸服,皇上和太子未必敢在此時撕破臉,立刻處決了大哥……」

  徐公望眉目一沉,向姚謙壓過來,「所以?」

  「岳父可將這兩人拋出去,引開視線。若怕銅礦的事泄露,咱們儘快疏散了那些人就是,不能在這節骨眼徒生事端。至於大哥的事,姜瞻這裡行不通,岳父不如修書給錦州,再往北邊做些安排?北邊若有異動,皇上必定緊張,他還沒將禁軍全數收服,京城周邊的守軍不敢動,說不定會調蒙旭手裡的人,屆時虎陽關有了空子,咱們更能相機行事。」

  徐公望沉吟不語。

  對於這個女婿,他並不是很滿意。

  京城薈萃天下英才,姚謙固然有才華,卻也沒到驚艷獨絕的地步,若不是徐蘭珠瞧上了他那張臉,念叨折騰了將近兩年,非他不嫁,徐公望是絕不肯點頭把女兒嫁給姚謙的。

  但木已成舟,既然收了這女婿,姚謙又有往上爬的野心,徐公望當然也願意點撥。

  上回戶部的事算是個疏忽意外,更令徐公望不滿。

  但不可否認的是,姚謙有時候確實也有點腦子。

  至少這建議,聽起來雖稚嫩粗淺,再斟酌籌謀下,也許會有用處。

  但要他平白放了姜琦,確實太憋屈……

  徐公望沉吟,臉色越來越難看。若在平常,他倒不太怵,偏偏蒙青這回昏了頭,不止當著謝珩的面捉走姜琦,還好死不死的將動手地點選在了銅石嶺,那可是把賊往窩裡引,蠢透了!

  原想著隨手捉來姜琦,多個籌碼,哪知蒙青會弄巧成拙!

  倘若扣著兩人不放,事情鬧成這樣,恐怕會招來謝珩和姜瞻的瘋狂反撲,得不償失。倘若放了,謝珩縱然會發現銅石嶺的端倪,但既然兩女得救,終究不會逼得太緊,可給他喘息之機。

  徐公望黑著臉,將姜琦和伽羅盯了半天,最終指著伽羅冷聲道:「記住這張臉,查明身份,將來有用處。至於這兩個人——把人放出去,儘快引開太子,銅石嶺那裡連夜善後!」

  徐基應命,將伽羅的長相牢牢刻在了腦海。

  蒙青膽戰心驚的送走強壓怒意的徐公望,當即派人將姜琦和伽羅帶下山,扔在附近鎮子的客棧里,給嗅了解藥,等她們自己醒來。

  而後寫了報信布條綁在箭尾,飛赴銅石嶺。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