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8


  東宮離皇宮極近,謝珩回去清點了戰青選出的人手,便迅速折返麟德殿。思兔閱讀sto55.com

  麟德殿中,端拱帝安排左驍衛大將軍黃彥博帶領兩名中郎將隨行,另從左驍衛中選了兩百名精銳,同謝珩從東宮左右衛率、內率點選的百餘名侍衛一道,以儀仗、宿衛、侍從的名義隨行。

  謝珩本就打算以風雷之勢突襲,打得宋敬玄措手不及,故未張揚此事,憑著端拱帝一道口諭,同黃彥博一道在麟德殿辭行,便往丹鳳門外走,欲帶兵出行。

  初冬深宮,滿目蕭然,端拱帝站在麟德殿前,身旁是宮裝鮮麗的樂安公主。

  直到墨色披風遠去,樂安公主才偏頭看向端拱帝。將近五十歲的人,早已不像記憶中年輕俊朗、挺拔偉岸,淮南的數年風霜,朝堂上重重壓力,讓端拱帝早早就添了白髮,沉肅的眉目間有淺淺皺紋。

  方才當著謝珩和黃彥博的面,他還是威儀帝王,此刻卻盯著謝珩的背影,半晌沒動。

  樂安公主牽了牽他的衣袖,「父皇,外面風冷,進殿裡去吧?」

  端拱帝收回目光,忽然嘆了口氣,幾不可聞。

  樂安公主陪著他往裡走,寬慰道:「皇兄辦事向來有分寸,先前北涼大軍壓境,他扛著那樣重的壓力去議和,不也打了很漂亮的一仗嗎?兒臣縱然不懂朝政,也知道,那樣的事情,換了旁人絕難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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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端拱帝沉默不語,樂安公主偷瞧他的神色,又道:「皇兄今日格外不同,父皇覺察沒有?」

  「不同?」端拱帝皺了皺眉,稍稍回想,也覺今日謝珩眉目中的陰沉冷郁淡了許多。

  兩人入殿,樂安公主擺手,示意徐善留在外面,自陪著端拱帝往裡走,又輕聲道:「皇兄為給父皇辦事,從來不遺餘力,再難再險的事情,都沒半點猶豫。前兩月還腳步輕快時常露笑意,最近卻總是鬱鬱寡歡,瞧著叫人擔心、害怕。直到方才看他眉心舒展,兒臣才覺得,這樣的皇兄真好!」

  她拐來繞去,必定是有話說,可惜沒藏九曲迴腸,意圖甚為明顯。

  端拱帝覷著女兒,道:「想說什麼?」

  「從前在淮南的時候,傅伽羅其實幫過兒臣數次,兒臣得了西胡送來的拂秣狗,就送了她一隻。」樂安公主小心翼翼,生恐他生氣,見端拱帝沒責備,才道:「那隻狗如今還養在東宮,皇兄格外上心。兒臣從前去東宮,也見過他逗狗,很高興的樣子。兒臣說句實話,父皇別惱,先前傅伽羅沒走的時候,皇兄比如今可親多了。」

  「所以?」

  「父皇也願意皇兄高高興興的,不是嗎?」樂安公主牽著他的衣袖,軟語撒嬌,「母妃和大哥都去了,兒臣如今就只有父皇和皇兄,佛前進香時,總許願父皇康健順遂,皇兄平安喜樂。這兩件,比旁的任何事情都要緊。」

  殿內寬敞深闊,臨窗有銅鼎,旁邊龍涎香裊裊升騰。

  端拱帝沉默不語,負手踱步。

  樂安公主吊著顆心跟在他後面,見前面魁梧的身影一頓,怕他責怪,忙描補道:「兒臣是為皇兄著想。這些年父皇過得艱辛,皇兄也不容易,朝堂上艱難險阻,旁的事上,總該稱心些才好。」

  這道理,端拱帝哪會不知道?

  逝者已矣,仇恨固然要清算,終究不及活著的人要緊。

  他當然願意謝珩能過得高興些,有個貼心的人陪伴身側,在朝堂繁重事務過後,能為他解憂消乏。

  謝珩不喜姜琦,頑固不化,他拗不過,願意退讓。但天下之大,京城內外,多的是美貌溫柔、賢惠溫良的女子,謝珩若想要,哪怕是蓬門蓽戶的姑娘,他都可以提拔,唯獨不能是傅伽羅——

  傅玄的孫女、高探微的外孫,但凡想到那兩人,端拱帝強壓的仇恨便會翻湧。

  他瞧著女兒,猜得她是想為謝珩說情。

  「你的母妃死在傅玄和徐公望手上,你的大哥,死在高探微手上。」端拱帝沉聲,雖非怒容,也叫樂安公主心生畏懼。

  她不敢對視那道嚴厲的目光,只低聲道:「兒臣知道。但是父皇,倘若是皇祖父殺了人,父皇、母妃和皇兄都與此事無關,父皇願意讓那些人來找我清算舊仇嗎?」

  ——願意讓她在孤苦無依時,被人拿著闔府性命脅迫嗎?

  端拱帝微怔,稍覺錯愕,瞧著向來柔弱的女兒。

  半晌,他才低聲道:「朕不會找她麻煩。但也僅此而已。」

  說罷,揮手令樂安公主退下。

  因前晌費神,晌午未能歇息,自入內間去小憩,召徐善入殿伺候。

  *

  洛州首府雍城曾在數百年前做過小國都城,雖未能延續榮光,卻也十分繁華。

  因易銘的商隊走得慢,伽羅抵達雍城時已是十月十七。初冬天氣已十分寒冷,兩側樹木枝葉盡凋,連同落地枯葉都掃得乾乾淨淨,放眼望過去,筆直的長街直通遠處,店鋪林立,屋宇院落參差。

  易銘的商鋪在城北,與洛州衙署隔著數道街,不算太遠。

  抵達的當日,易家管事便安排譚氏、伽羅和嵐姑住進店鋪後的一處大宅,易銘卻帶著副手,往衙署那邊去了。這座宅子有五進,裡頭分成數個獨立的院落,尋常只留管事僕婦照看,只在易家要緊的人物或朋友途徑時,才會開了院門恭迎入內。

  伽羅趕了半日的路,因天陰沉欲雪,在車廂中晃得犯困。

  安置過後,正是後晌得空,恰巧譚氏和嵐姑都頗勞累,各自睡至傍晚。

  醒來的時候天色暗沉,門窗緊閉,伽羅自裹了披風,推窗望外,風卷著涼颼颼的雪氣立時竄進屋中,好在裡面有暖烘烘的火盆,倒也不覺得多冷。院裡早落了薄薄的一層雪,天上鉛雲愈濃,雪片子撒了楊絮似的旋轉飛舞,落地時融了一半,積了一半。

  這是今冬的頭一場雪,來得悄無聲息。

  伽羅掩上門窗,到火盆旁站了會兒,烤得身上暖融融的,這才取了披風,戴好風帽,推門出去。

  院裡空無一人,想必是雪天寒冷,無事時各自躲寒,倒十分安靜。

  她信步出去,看這座宅邸的布置,雖然甚少假山奇石水榭亭台,門扇窗牆卻十分精心。一扇扇門板上皆有浮雕的人物故事,牆上每隔幾步,也有石頭浮雕出來的動物花木,十分有趣。

  走著走著,目光雖還落在浮雕上,心思卻已飛到很遠。

  淮南外祖父家中,也有這樣的地方,沿牆雕鏤種種故事。那年也是深冬,十一月底時落了場雪,因地氣不算太冷,半融半積,掩著滿院青黃之色。

  也是在午後,表姐們跟著舅母出去赴宴,她從外祖母的佛堂出來,踏著雪景散心,也是這樣慢悠悠的走過去,在拐角處,看到了遠處的謝珩。

  彼時謝珩應該是十八歲,冷硬得像是城外的石峰。

  那會兒謝珅遇刺沒多久,惠王必定尚有悲痛,卻還是應外祖父之請,來高家赴那場所謂的風雅詩會。隔著雕花洞窗,伽羅能隱約看到遠處敞廳中交錯的人影,像是一室融融。

  唯有謝珩遠離人群,獨自站在山石後,躲過敞廳中的目光。

  他罩著褐色的披風,孑然站在雪中,挺拔的身姿像是雪中傲立的青松,不知在想什麼。

  淮南的風雖軟,卷著雪渣時也能冷透骨髓,他像是石頭雕塑般一動不動,任由風雪滿袖,落在身上融化,浸透衣袍。那張輪廓逐漸堅硬的臉上,神情冷肅,頭髮被雪水打濕,有些許自冠中垂落,濕噠噠的黏在他鬢邊。

  伽羅那時才十二歲,不知道謝珅是死於誰的手,更不知謝珩父子的隱忍負重。

  她心裡只是好奇,明明謝珅才死了沒多久,惠王怎會有心情來赴宴?在那樣熱鬧的廳堂中,瞧著那些跟長子年紀相仿的青年才俊,不會觸緒傷懷嗎?而謝珩……伽羅站在避風處隔著花窗,打量山石掩藏下冷肅男子,不自覺地記住他滿身冷硬。

  打量了會兒,那邊謝珩似有察覺,猛然扭頭往這邊瞧過來。

  伽羅牢記著他平常的鋒銳眼神,仿佛能想到被偷窺後察覺的震怒冷厲,當時便嚇了一跳,矮身蹲在牆下,心裡突突直跳。等了半天沒動靜,才矮著身子悄悄溜走,因沒來得及抱起披風,還在上頭染了許多雪泥。

  而今回想起來,伽羅不由莞爾。

  莞爾之餘,心裡卻有些茫然。

  回憶這種東西,在一處時尚不覺得,一旦分開,卻會氣勢洶湧地竄入腦海。

  逃離東宮的最初幾天,他刻意不去想謝珩、不去想東宮,每日讀書練字,儘量移開視線。原以為這些足夠,十天半個月過去,沿路的景致見聞能替代那些回憶,卻沒想到,事實遠非她所預料的那樣。

  從車馬出了京城的那日,心裡便覺得空落落的。

  洛州是去往雲中城的必經之地,春日裡北上議和的時候,走的也是同一條路。

  稍覺熟悉的景物入目,平白勾動往事,她開始做夢,斷續蕪雜,或是淮南的舊事,或是數番遇險時的驚魂,更多的是東宮。

  南熏殿裡的紫藤、朱雀街上的花燈、清思園裡的水榭廊台,夢裡的謝珩還是跟從前一樣冷肅,黑衣墨袍,她在屋裡逗弄阿白,轉頭看到他站在身邊,讓她覺得歡喜。仿佛他的氣息近在身畔,像那晚夜色中突兀的攻襲親吻,夢裡都令人小鹿亂撞。

  然而歡喜之外,還會有旁的場景入夢。

  翹角飛檐,宮宇肅穆,她仿佛是站在皇宮麟德殿前,滿心惶恐畏懼。端拱帝那張威儀含怒的臉在夢裡分外清晰,噙著冷笑,告訴她外祖母和父親已被處決,傅高兩府都已陪葬。

  她滿心悽惶,孤身站在空蕩冰冷的殿前,舉目四顧,卻沒有謝珩,連嵐姑都不見蹤影。滿目森冷,只有檐頭鐵馬隨風,在暴雨中錚然作響,連那雨絲都是血紅色的。

  夢醒時,她知道那是心魔作祟,是內心深藏的擔憂恐懼。

  但難以遏制的,謝珩的影子卻愈發清晰的浮現,不時闖入腦海。

  ——譬如此時。

  伽羅手指拂過冰冷潮濕的石棱,嘆了口氣。

  身後忽然有人說話,「天氣冷,怎麼獨自在這裡出神?」

  伽羅回身,看到易銘站在雪地里,正望著她,寶藍色的披風垂落,眼含探究。

  伽羅笑了笑,「易公子回來了。」低頭緊了緊披風,迅速藏起眼底情緒。

  易銘也沒追問,只向譚氏住處瞧了瞧,「老夫人得空嗎?」

  「外祖母用過飯後睡了會兒,此刻應該醒了。」

  易銘遂抬步往那邊走,「一起過去吧。我有事要找老夫人商議。」

  伽羅跟在他身旁,到了住處,果然譚氏和嵐姑都已起來了,院裡的積雪不知是何時清理過,混雜著雪水,堆在甬道兩側。厚重的門帘垂著,裡頭已經掌燈,昏昏照在窗紙上。

  僕婦手扶笤帚,躬身問候,易銘只揮了揮手,走至廊下。

  嵐姑早已聽見動靜出門,忙打起帘子,「易公子來了,快請進。」

  譚氏被安排在這院子的正屋,左邊兩個次間用以起居,餘下的便可會客。她睡起後換了身檀色團紋衣裳,也起身含笑,請易銘往次間的會客處坐著,嵐姑斟茶。

  易銘也不虛客氣,命屋中僕婦都退出去,這才開門見山道:「剛從外面回來,總覺得這宅子外有眼睛盯著。不知老夫人可曾察覺異常?」

  「有人盯著?」譚氏微詫,「你沒瞧錯?」

  「侄兒在外經商多年,能少丟貨物,靠的就是這本事,雖沒瞧見,那感覺十有八.九都是準的。但凡被伏擊盯梢,周圍畢竟會有所不同,這回應當也不會錯。」易銘笑了笑,意似瞭然,「這宅子平常空置,少有人來,從前也沒見有人盯梢,這回想必是衝著老夫人和伽羅來的。」

  說著,眼光落向伽羅,便見她面色微微一變。

  「混在商隊裡雖隱蔽,一旦露了形跡,那些人的鼻子就格外敏銳——老夫人既然說了是東宮的人,想必更比旁人厲害許多。侄兒特地過來,是想與老夫人商議,後頭咱們繼續同行,還是暗中躲過去?」

  譚氏沒想到謝珩的耳目這般靈敏,事情都過了一個月,竟然還能追到洛州來。

  她不能擅做主張,遂看向伽羅。

  伽羅也是詫異,心裡微微一跳,道:「既然露了形跡,或許很快就會有人趕過來。既然決定了去西胡,最好還是能甩開這些人,只怕會連累了你。」

  「我這裡無妨。」易銘倒不太在意。數年經商,他固然行事謹慎,卻也非怕事的人,道:「老夫人和你又不是朝廷緝拿的犯人,我幫著捎帶一程,有何不可?即便你們躲開,對方過來討人,也有應對之策,無需顧慮。」

  伽羅捏不准,看向譚氏。

  譚氏遂道:「他既然這樣說,便是有把握,不必擔心。走或者留,全看你的心意。」

  伽羅扣在茶杯上的五指不由緊了緊。

  倘若易銘的感覺沒錯,外面盯梢的必定是東宮的人。行路在外,上下車馬,用飯住宿,難免稍露形跡,但若非有人特別留意,也無大礙。既然被人盯上了,想必對方頗為重視,等消息遞到京城,即便謝珩不會親至,恐怕也會派人過來捉她回去。

  走到這一步,她實在不知道,該以怎樣的姿態面對謝珩。

  何況,即便留戀、遺憾,私心裡,還是不敢去招惹端拱帝那樣的人,招來災禍。

  她稍作沉吟,抬頭看向易銘,「倘若想甩開他們,可有法子?」

  「沒有萬全的法子,只能試試。」易銘既然答應了相助,自是盡心竭力,在來這院子的路上,早已考慮過,「若是讓伽羅暗中逃出,其實不難——對方既然藏得隱蔽,想來人手不多,我們只作不知,如常安排商隊,兩位暗地裡裝作家人混出去,對方未必留意。但倘若如此,我便無法照拂,這一帶情勢不穩,怕是會有危險。」

  這考慮得倒是頗周全。

  譚氏也皺眉道:「我倒無妨,早年孤身南下,也不怕風浪。就怕伽羅吃虧。」

  「或者……故技重施?」伽羅道。

  易銘一笑,「就跟上回一樣?」

  「嗯,這兩天多派人外出走動,做個假象。若是有人來問,我就躲著,易公子只管告訴他,我已暗裡離開。若能瞞得過去,往後再圖別計。」

  「若是瞞不過去呢?」

  瞞不過去,就只能直面謝珩,是生是死,只能聽天由命。

  伽羅苦笑——面對謝珩的天羅地網,這會兒再想逃,實在太難。

  她想不到萬全之策,只能冒險一賭。

  易銘頷首,既然祖孫倆有了主意,也不多嘴,自去安排。

  ……

  他走後,伽羅便愈發沉默,對著窗外紛紛揚揚的雪,站了半天。嵐姑知她心事,瞧著心疼,又不知該如何勸說,只跟譚氏換眼神。譚氏也是望著伽羅出神,直到晚飯過後,才將伽羅留在身邊,柔聲道:「心裡拿定主意了?」

  「嗯。」伽羅頷首。

  「其實太子也很好。不計前嫌,恩怨分明,能為你做到那份上,實在難得。事情過去一個月,換了旁人,早該撒開手了——畢竟京城裡那麼多閨秀,他隨手挑一個出來,都能順心省事得多。可過了這麼久,他依舊安排人盯著。倘若真的再派人過來,就真是十分真心了。」

  屋裡火盆暖烘烘的,譚氏燙了壺去年埋下的荷花酒,祖孫倆各斟一杯。

  她畢竟半生流離,年輕時跟高探微情投意合,卻礙於規矩未能成婚,待二十餘年後重逢,早已物是人非。雖明知時光不可逆轉,她也不止一次的想過,倘若當時勇敢些,跟著高探微南下,沒有那割裂的二十年,兩人又會是怎樣的光景。

  這樣的畢生憾事,她終究不願伽羅再去體嘗。

  火光明滅,伽羅瞧著譚氏眼角皺紋,也自笑了笑。

  「我明白外祖母的意思。倘若易公子感覺得沒錯,真的是太子派人盯梢,此生能碰上太子殿下這番真心,確實是我的幸事。一旦錯過,從今往後,恐怕再也沒機會碰到。」

  哪怕時移世易,一二十年後或許會再重逢,卻也絕不可能回到如今的情形。

  高探微尚且會在另娶後性情稍變,拿著權勢地位麻醉,終至如今的麻木逢迎。謝珩居於東宮之位,所面臨的壓力和誘惑,更不可同日而語。屆時兩人即便重逢,卻也未必還保留此時的真心。

  一旦錯過,便再無法彌合。

  伽羅從前還不曾意識到這點,如今越來越清晰,這決定做得也越來越艱難。

  溫熱的酒液下肚,伽羅擱下酒杯,仰頭對上譚氏的目光。

  「中秋過後,皇上曾突然駕臨南熏殿,那日的情形,外祖母還記得吧?」她見譚氏點頭,輕吐了口氣,「當時皇上說過一句話,我怕外祖母擔心,瞞著沒說。」

  譚氏柔聲道:「他說什麼?」

  「皇上說,他膝下唯有太子殿下這一個子嗣,不容有半點閃失。否則——」伽羅坐在火盆旁,想著那日的冷厲威脅,心裡依舊不寒而慄,「否則,他會拿傅高兩府陪葬。」

  譚氏執杯的手一顫,「什麼!」

  「皇上的性子,外祖母比我更清楚。淮南的時候隱忍掩藏,哪怕長子被害,也能強壓仇恨來赴外祖父的宴會,這樣的人,得有多可怕?他對外祖父和我祖父的恨意,外祖母也清楚,絕不可能輕易答應我進東宮。屆時他心有跬怒,哪怕未必在太子殿下跟前表露,卻也會在暗處做手腳,防不勝防。」

  她臉上憂心忡忡,譚氏更是陰雲密布,「他果真那樣說?」

  伽羅頷首,「我不怕他為難我。但是外祖母——他用兩府性命威脅,用你和父親的性命威脅,我不能不怕。所以不管太子殿下待我如何,我都不能冒險。」

  嬌美的臉頰上儘是擔憂畏懼,她眼睛裡蒙著霧氣,側頭垂眸時,一滴淚滑落,沁入衣衫。

  譚氏從不知道,端拱帝竟然這樣威脅過伽羅,更不知道,伽羅雲淡風輕的離開,心裡會藏著這樣畏懼和擔憂。

  她這才明白,伽羅執意離開,並不是杞人憂天。

  十四歲的嬌貴少女,本該在府中金尊玉貴的養著,如今卻也承擔這般重壓,還將所有的事藏在心裡,獨自琢磨權衡、畏懼擔憂。

  「是外祖母不好。」譚氏心疼極了,將伽羅攬進懷裡。

  「其實我也不想錯過……」伽羅靠在譚氏胸膛,低喃,滿心委屈遺憾湧上來,淚便止不住的掉落,聲音幾乎哽咽,「太子殿下那麼好,恐怕這輩子都不會再有他那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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